安娜·卡列尼娜 · 五
「這事不大體面,但太有趣了,我很想說給您聽聽,」弗龍斯基笑眯眯地望著她說。「我不指名道姓。」
「讓我來猜,這樣更有趣。」
弗龍斯基知道此事很不體面,又不可能用決鬥來解決,只有盡力勸這位九等文官消消氣,使大事化小。團長把弗龍斯基叫來,知道他是高尚又聰明的人,特別是他一向愛護團隊的榮譽。他倆商定,由弗龍斯基陪彼得里茨基和克德羅夫去向九等文官賠禮道歉。團長和弗龍斯基兩人都明白,弗龍斯基的名聲和他的侍從武官的身份對勸解九等文官會很有作用。這兩條確實也起了作用,但據弗龍斯基說,調解結果如何還很難說。
弗龍斯基坐車上法蘭西劇院去。他確實要去面見他那位從不錯過法蘭西劇院每一場演出的團長。他要和團長談談他忙了三天又覺得挺好玩的這樁調解案。這次事件的兩名當事人,一個是弗龍斯基喜歡的彼得里茨基,另一個是剛到團里不久的年輕的克德羅夫公爵,也是個好小伙子,好同事。主要是,這件事關係到團隊的聲譽。
弗龍斯基又來到法蘭西劇院,同團長走進休息室,向他報告了調解的成績和失敗。團長考慮各方面情況,最後決定對這個案子不予受理。後來他為了消遣,向弗龍斯基詢問這次會晤的詳情。弗龍斯基講,九等文官剛剛消了點氣,但一想到事情的經過便又光起火來,他勸解到最後,靈機一動,就把彼得里茨基往前一推,自己溜掉了。團長聽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
兩名當事人都是弗龍斯基騎兵連的。九等文官文堅跑來找團長,指控其手下兩名軍官侮辱了他妻子。他那年輕的妻子(文堅說他們結婚才半年)同她母親在教堂做祈禱時,由於有孕在身,突然感到不舒服,站立不住,便就近叫了輛馬車先回家。這時候兩名軍官對她緊追不捨,她嚇壞了,身體更加不舒服,一到家就跑上了樓。文堅已從機關回來了,聽見門鈴聲和說話聲,出來察看,只見兩個喝醉酒的軍官手裡拿著一封信,就把他倆推了出去。他請求嚴懲肇事者。
「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原來,這一對幸福夫妻是九等文官和他的夫人。九等文官提出申訴,我就當上了和事佬,可不是一般的和事佬!請您相信,塔列蘭比我也望塵莫及呢。」
「這事有什麼難辦的呢?」
「自然是貴團的軍官,對吧?」
「結果怎麼樣?」
「我沒說是軍官,只是兩個吃過了早飯的年輕人……」
「您講起來這麼動情,我看您就是其中的一個。」
「您要換一種說法:喝過酒的。」
「您怎麼會知道,他的絡腮鬍子照您說的那樣,像小香腸呢?」
「您往下聽……我們認真賠禮道歉說:『我們實在沒有辦法,這是一次不幸的誤會,我們請求您原諒。』香腸鬍子的九等文官開始軟下來,但他想表示一下他的憤慨,他一開口便又發起火來,講了好些粗話,我只得再次施展我的外交才幹。『您說他們行為不端,這我同意,但請您注意,這是一場誤會,他們年輕幼稚,而且剛剛吃過早飯。這您是明白的。他們現在追悔莫及,務請寬恕他們的過錯。』九等文官又軟下來:『我同意,伯爵,我可以原諒,但您要明白,我妻子,我妻子,一個清白的女人遭到兩個壞小子的追逐和非禮的對待……』您知道,壞小子可就在我們那裡,我要使他們和解。我又運用了外交手腕,可是事情剛要結束,我們那位九等文官又發起火來,氣得滿臉通紅,香腸鬍子倒豎,我只好再一次運用外交家的三寸不爛之舌。」
「您聽我說。今天我去給他們調解過了。」
「您聽好:有兩個快樂的年輕人,乘一輛車……」
「啊,這個故事要講給您聽聽!」別特西笑著對走進她包廂的一位太太說。「他都把我笑死了。」
「哦,bonne chance,」她又說了一句,把不握扇子的那個手指伸給弗龍斯基親吻,又扭扭肩膀,讓皺起來的束胸滑下去一點,使雙肩和胸部充分袒露在腳燈光、汽燈光和眾目睽睽之下。
「可您剛才對我是怎麼說的?好,兩個年輕人走進同事家,同事為他們設席餞行。沒錯,他們喝了酒,也許就像通常在餞行席上那樣多喝了幾杯。席間他們打聽樓上住著什麼人。誰也不知道。只有主人家的僕人,聽他們問是不是浪蕩女人住在上面,就回答說,這地方浪蕩女人多得很。吃過飯,兩個年輕人到主人書房裡給素不相識的女人寫信。兩人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傾吐了愛情,又親自上樓送信,想把信里沒說明白的意思當面再解釋一下。」
「他們拉門鈴。出來一個女僕。他們把信交給她,一再對她說,他倆愛那個女人已不能自持,馬上就要死在房門口了。女僕弄得莫名其妙,就和他們分辯。這時忽然來了一位絡腮鬍子像小香腸似的先生,臉孔紅得像只龍蝦。他聲明這屋裡除了他妻子沒有任何別人住,就把他倆趕走了。」
「也許吧。他倆上一位同事家去吃飯,心情非常快活。他們看見有個漂亮女子乘馬車超過他們。女子回頭望望,朝他們又笑又點頭,至少他們認為是這樣。不用說,兩人跟在女子後面,拚命驅車追趕。使他們驚奇的是,美人兒的車就在他們要去的那一家門口停下來。美人兒向樓上跑去。他倆只看見她那露在短面紗下面的櫻唇和一雙漂亮的小腿。」
「為什麼您把這種不要臉的事講給我聽呢?後來呢?」
「不行,不管您怎麼看,」團長請弗龍斯基坐到身邊來,對他說,「彼得里茨基簡直太不像話,沒有哪個星期他不鬧事。這位官員豈肯罷休,他會把官司打下去的。」
「這是件醜事,但也挺好笑的。克德羅夫總不能和那位先生打架吧!那人氣壞了吧?」團長笑著問。「今天克勒會是什麼樣子呢?真是個尤物!」他又談起了新來的法國女演員。「無論你看多少次,她天天都是新樣子。只有法國人會有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