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七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別特西公爵夫人知道是卡列尼娜,就瞥了弗龍斯基一眼。他正望著門口,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他欣喜地、怯生生地凝視著走進來的安娜,慢慢欠起身子。安娜走進客廳。她身子照舊挺得筆直,步伐輕快穩健,不同於社交界其他婦女走路的樣子,目不斜視地幾步跨到女主人面前,同她握手,莞爾一笑,帶著這個笑容望了望弗龍斯基。弗龍斯基深深鞠了一躬,為她移過一把椅子。她低了低頭作為回答,臉上一紅,皺起了眉頭。但馬上又忙著和熟人們點頭招呼,握握伸給她的手,對女主人說:
「我在利季婭伯爵夫人家,本想早些過來,可是坐住了。約翰爵士在她那兒。他這個人真有意思。」
談話因為安娜的到來而中斷,猶如風吹的燈焰,又變得搖曳不定了。
弗龍斯基望著安娜,萬分緊張地等著她說話,聽見她說出這番話來,就像度過一場危險似地舒了口氣。
安娜站起來,走到別特西那邊去。
安娜忽然對他說:
安娜嚴厲地瞪了他一眼。
她瞥了一眼旁邊的沙發,他馬上在那裡坐下來。
別特西公爵夫人倒茶的當兒,弗龍斯基來到安娜身邊。
他看出她在勉強自己說出不想說的話。
他望著她,她臉上流露的一種新的精神美使他驚呆了。
不是他,而是她窘住了。
「難道我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光彩嗎?可是,是誰使得我這樣做的呢?」
「那麼,愛情就像牛痘一樣,要預先人工接種了。」
「這只能證明您沒有心肝,」她這樣說,但她的眼神卻表明,她知道他是有心肝的人,正因為這個緣故,她害怕他。
「請給我杯茶,」她站在別特西的椅子背後說。
「約翰爵士!對,是約翰爵士。我見過他。他能說會道。弗拉西耶娃完全傾心於他了。」
「真的嗎?」弗龍斯基皺起眉頭說。
「正是這樣,」別特西跟著說,「先犯錯誤再改正。這一點您以為如何?」她問安娜。安娜正默默地聽著這場談話,嘴唇上停留著些微可察的笑意。
「有這種習氣的人可要倒霉。我了解的一些幸福婚姻都是理性的結合。」
「有什麼辦法呢?這愚蠢的舊習氣並沒有過時,」弗龍斯基說。
「最小那個弗拉西耶娃要嫁給托波夫,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聽說已經定下來了。」
「是的,我想告訴您,」她說,眼睛並不看他。「您的行為不光彩,不光彩,很不光彩。」
「是的,他講他在印度的生活,很有趣。」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請求基季原諒,」她說。
「我真佩服他們父母。據說這門婚事純粹是感情的結合。」
「我時常想,男人們不懂得什麼是不高尚的行為,而只會嘴上誇誇其談,」安娜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說。「我早就想告訴您這一點,」她又加上一句,走了幾步,在角落裡放紀念冊的桌子旁邊坐下來。
「我接到莫斯科來信。他們告訴我,基季·謝爾巴茨卡婭病得很重。」
「我想,」安娜玩弄著一隻脫下來的手套,說,「我想……如果說,有多少顆腦袋就有多少種想法,那麼,有多少顆心就有多少種愛情。」
「我年輕時愛上過一個教堂執事,不知道這對我有沒有幫助,」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說。
「我不大明白您這話的意思,」他把茶杯遞給她,說。
「感情?您真有反傳統思想!今天還有誰談感情啊?」公使夫人說。
「您該記得,我禁止過您說這個字眼,這個可惡的字眼,」安娜哆嗦了一下說,但她馬上感到,她用禁止這個詞,表示她承認自己對他擁有某種權利,而這正好鼓勵他訴說愛情。「這話我早就想對您說了,」她繼續說,毅然決然地看著他的眼睛,臉上飛起一片火辣辣的紅暈,「今天我特意來,知道會遇見您。我是來告訴您,這事該結束了。我從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臉紅過,而您卻迫使我問心有愧。」
「您要我做什麼?」他認真、乾脆地問道。
「您知道為什麼,」他兩眼直勾勾地迎住她的目光,大膽而高興地回答。
「您並不希望我這樣做,」他說。
「您對這個不感興趣吧?」
「您剛才說的那件事只是個錯誤,而不是愛情。」
「您為什麼對我說這話?」她嚴厲地瞪著他說。
「婚後也得這樣嗎?」公使夫人打趣道。
「哦,就是那個傳教士嗎?」
「後悔永遠來得及,」外交官講了一句英國諺語。
「可是,一旦被人漠視的感情甦醒了,理性婚姻的幸福就會煙消雲散。」
「雙方都胡鬧夠了再結婚,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理性婚姻。就像害猩紅熱一樣,人人都要經過的。」
「信里說些什麼呀?」
「不,說正經的,我認為要懂得愛情,先得犯一下錯誤,然後再改正,」別特西公爵夫人說。
「不,很感興趣。要是我可以知道的話,信里都說了些什麼?」
「要是您愛我,像您所說的那樣,」她悄聲說,「那您就這樣做,好讓我安心。」
他頓時喜形於色。
「您還不知道嗎,您就是我全部的生命。我無法平靜,也不能給您帶來平靜。把整個的我,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分開來想。在我看來,您和我是一個整體。我看今後我和您都不可能得到平靜。可能只會有絕望和不幸……也可能會有幸福,真正的幸福!……難道就沒有幸福的可能嗎?」他聲音小得只是動了動嘴唇,但她聽見了。
她費盡心思想說出應該說的話,結果卻只是含情脈脈地凝視著他,無言以對。
「原來如此!」他喜出望外地想。「我已經快要失望了,好像不會有結果了,可是——原來如此!她愛我。她承認這一點。」
「請您為了我去做吧,永遠別對我說這種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她嘴裡這樣說,可眼神卻表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們不是做朋友,這您自己也知道。我們要做天下最幸福的人,或者成為最不幸的人,這得由您來決定。」
她想說話,然而他打斷了她。
「其實我只有一個請求,請您給我希望的權利,痛苦的權利,就像現在這樣。如果連這也不可能,您叫我走,我一定走。如果我在您面前使您難受,我就再也不讓您見到我。」
「我並不想趕您走。」
「請您不要作任何改變。讓一切保持現狀吧,」他聲音發顫地說。「瞧,您丈夫來了。」
果然,這當兒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邁著他那四平八穩的笨拙步伐走進客廳。
他打量了妻子和弗龍斯基一眼,走到女主人跟前,坐下來喝茶,用他那不急不慢、清晰的嗓音和平素的玩笑口吻揶揄起人來。
「您的蘭姆布利耶人士都到齊了,」他環視一下在場的人說,「全都是美女和繆斯啊。」
別特西公爵夫人受不了他這種她稱之為sneering的腔調。聰明的女主人馬上引導他去談論普遍兵役制這個嚴肅話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頓時興致勃發,就一項新頒布的命令同攻擊他的別特西公爵夫人鬥起嘴來。
弗龍斯基和安娜仍然坐在小桌旁邊。
「這真有點不成體統,」一位太太用眼光指指弗龍斯基、安娜和她丈夫,低聲說。
「記得我怎麼對您說的?」安娜的女友說。
不止這兩位太太,客廳里幾乎所有的人,甚至連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和別特西本人,都向離群獨處的兩個人瞟了好幾眼,好像這種場面對大家造成了妨礙似的。唯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朝那邊望一眼,依然興致勃勃地談著話。
別特西公爵夫人察覺到大家的不快情緒,就悄悄拉了個人頂替她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講話,自己抽身來到安娜跟前。
「我一向佩服您丈夫的表達能力,他講得既明白又準確,」她說。「最玄妙的道理經他一講我就懂了。」
「哦,是的!」安娜說,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別特西說的話她其實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來到大桌子這邊,加入大夥的談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了半小時,走到妻子面前,提議一同回家,安娜看都不看他,就說要留下來吃晚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鞠了一躬,走出客廳。
卡列尼娜的車夫、身穿發亮皮外套的韃靼胖老頭,費勁地勒住那匹在門口凍得前蹄亂跳的左邊灰馬。僕人打開車門,侍立一旁。看門人站在大門邊,手拉著門。安娜用她靈巧的小手解開鉤在皮襖上的袖口花邊,低下頭,喜不自勝地傾聽弗龍斯基送她出來時對她說的話。
「您什麼也沒有說。就算我也沒有什麼要求吧,」他說,「但是您要知道,我需要的不是友誼,我生活中只能有一種幸福,就是您很不喜歡的那個字眼……是的,愛情……」
「愛情……」她若有所思地慢慢重複道。在她把袖口花邊從皮襖上解下來的那一剎那,她突然說:「我不喜歡這個字眼,因為它對我意味著太多的東西,比您了解的要多得多,」她盯住他的臉看了一下。「再見!」
她和他握握手,然後邁著輕盈敏捷的步子從看門人身邊走過,坐進了馬車。
她的目光,她手的接觸,像火一樣灼燒著他。他吻了吻手掌上她握過的地方,然後坐車回家去。他幸福地意識到,這一晚他向目標的邁進,要比兩個月來的進展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