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
基季的小書房挺漂亮,粉紅的色調,擺設著一些vieux saxe玩物,兩個月前基季自己也像這樣煥發著粉紅的光彩和青春的快樂。多莉走進書房,想起了去年她倆收拾這個小房間時是那樣滿懷歡樂和愛惜之情。現在她看見基季坐在近門的一張矮椅子上,兩眼呆呆地盯著地毯的一角,心裡不由得一陣發涼。基季看了姐姐一眼,臉上那冷漠而帶幾分嚴厲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這次我回去以後,就待在家裡出不來了,你也不能去看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她身旁坐下來說。「我想跟你談談。」
沉默持續了兩三分鐘。多莉在想自己的事。她一直耿耿於懷的屈辱感,現在經過妹妹的提醒,更加刺痛了她的心。她沒料到妹妹竟如此冷酷,因此很生她的氣。她忽然聽見一陣衣服的窸窣聲和抑制不住的痛哭聲,感到有一雙手從下面摟住她的脖子。原來基季跪在她面前。
她說完這些話,望了姐姐一眼,只見多莉難過地垂著頭,一言不發。基季本想從房裡走出去,卻在門邊坐下來,用手帕捂著臉,低下了頭。
她把滿是淚水的可愛的臉埋在多莉的裙子裡。
基季遲疑了一下。接下去她想說,自打她發生了這個變化,就特別討厭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到他總會想到那些醜惡和粗俗不堪的東西。
基季在火頭上,哪裡聽得進去。
基季不作聲,臉色很嚴肅。
仿佛眼淚是必不可少的潤滑劑,否則姊妹倆彼此溝通的機器就無法運轉。哭過一場之後,她倆丟開傷心事不談,說說題外的話,倒也相互諒解了。基季明白,她氣頭上說的丈夫不忠和忍辱求全那些話,深深刺痛了可憐的姐姐的心,但是姐姐原諒了她。多莉則弄清楚了她想知道的一切。她相信自己的推測沒有錯,基季所傷心的,傷透了心的,就在於她拒絕了萊溫的求婚而弗龍斯基卻欺騙了她,今後她準備去愛萊溫,恨弗龍斯基。這些想法基季隻字未提,她只談自己的心情。
一提到萊溫,似乎讓基季失去了最後的自制力。她從椅子上霍地站起來,把扣環往地上一摔,急速地做著手勢說:
「這是誰對你說的?誰也沒有這樣說過。我相信當時他愛上了你,現在仍然愛你,但是……」
「談你的傷心事,還有什麼呀?」
「談什麼?」基季驚恐地抬起頭,急忙問道。
「行了,基季。難道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全都知道。相信我吧,這件事微不足道……我們大家都是過來人。」
「最壞最拙劣的念頭,沒法告訴你。不是憂傷,不是寂寞,要壞得多。好像我心中的良知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壞的東西。嗯,怎麼對你說呢?」她看見姐姐困惑的眼神,繼續說。「爸爸最近跟我講……我覺得他只考慮到我該出嫁了。媽媽帶我參加舞會。我覺得,她的目的就是儘快把我嫁出去,好擺脫我。我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我趕不走這些念頭。看到那班所謂求婚者我就受不了。他們就像來給我量尺寸似的。以前我穿舞會的裝束出去,總是非常得意,孤芳自賞,現在卻感到害臊,彆扭。唉,還要怎麼樣呢!醫生……嗯……」
「是呀,我覺得一切都粗俗可惡極了,」她接著說。「這是我的病態。也許,會好的……」
「是呀,就因為他瞧不起我,」基季聲音發顫地說。「你別說了!請你別說了!」
「我沒有傷心事。」
「我沒有什麼悲傷,」她平靜下來說,「不知你是不是理解,現在我覺得一切都那麼討厭,可惡,粗俗,首先是我自己。你真想不到,我對一切事情都存有壞念頭。」
「我沒有什麼傷心不傷心的。我是有骨氣的人,決不會愛一個不愛我的人。」
「我嗎,正相反……我見你受了委屈……」
「我做不到。只有在你家裡和孩子們一起我才感到舒服。」
「我也並不是說……有一件事,你要對我說實話,」多莉握住她的手說,「告訴我,萊溫向你提過嗎?……」
「多琳卡,我真是,真是太不幸了!」她歉疚地悄聲說。
「基季,你這話不公平。」
「啊,我最受不了這種同情心!」基季忽然發起火來,尖聲叫道。她在椅子上一扭身,漲紅了臉,手指急速地抖動,忽而用左手忽而用右手捏著腰帶的扣環。多莉知道妹妹發脾氣時有這個習慣動作,知道她在氣頭上會忘乎所以講出許多不該講的難聽話,她想安慰妹妹,但已經來不及了。
「可惜你不能到我那兒去。」
「又提萊溫做什麼?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折磨我?我說過了,再說一遍,我是有骨氣的人,絕對,絕對不會做你現在所做的事——和一個背叛你、愛上另一個女人的人重歸於好。我不明白,不明白這一點!你能做,但是我不能!」
「你還能有什麼壞念頭?」多莉笑著說。
「你別去想……」
「你為什麼來折磨我?」
「你不值得為他痛苦,」多莉單刀直入地說。
「什麼,你想讓我有什麼感想?什麼?」基季急急地說。「是不是我愛上了一個對我不屑一顧的人,愛得都快要死了,是嗎?這就是我親姐姐對我說的,你以為……以為……以為你是在同情我!……我不要這種憐憫和虛情假義!」
「不,我一定要去。我得過猩紅熱了,我會求媽媽答應的。」
基季固執己見,搬到了姐姐家。孩子們果然得了猩紅熱,整個生病期間基季都在照料他們。姊妹倆順利地把六個孩子看護到痊癒,但基季的健康卻沒有起色。大齋節里,謝爾巴茨基一家出國旅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