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
醫生走後多莉就來了。她知道今天家裡有醫生會診,所以儘管她產後起床不久(冬末她又生了個女孩),儘管她自己有許多傷心事和操心事,她仍然丟下吃奶的嬰兒和另一個生病的女兒,回家來看看基季的命運今天作何決定。
「哎,怎麼樣?」她走進客廳,連帽子也沒摘就問道。「看你們都高高興興的。好消息,是吧?」
還在基季哭著跑出房去的時候,多莉就憑著她做母親和家庭主婦的經驗,馬上就看出來,接下來都是女人的事了,她準備來做這些事。她摘下帽子,心裡想,她要捋起袖子動手去做。當母親對父親發火時,她想盡一個女兒所能做的,去阻止母親。後來父親發脾氣時她沒有作聲,她為母親害臊。父親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和藹,她覺得他是那樣可親。父親一走,她就準備去做她必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到基季房裡去安慰她。
老公爵等醫生走後也從書房裡出來了。他讓多莉吻了吻臉,和她說了會兒話,就對妻子說:
老公爵站起來,撫摩了一下基季的頭髮。她揚起臉,強作笑容望著他。她總覺得,全家唯有父親最理解她,雖然他很少談她的事。她是小女兒,是父親的寶貝。她想,正是這種父愛使他能明察秋毫。當她的目光碰到他那雙諦視著她的慈祥的藍眼睛時,她覺得父親把她看透了,覺察了她心中一切不好的念頭。她漲紅了臉,朝他湊過去,等他親吻,但他只是拍拍她的頭髮說:
父親這話聽來很平常,但基季一聽就感到心慌意亂,像是罪犯被抓到了罪證似的。「是的,他全都知道,全都明白,他這話是告訴我,雖然丟了臉,也要挺過去。」她鼓不起勇氣回答父親的話,剛想張嘴,卻哇的一聲哭了,從房裡跑了出去。
她這一哭,公爵馬上不響了。他走到她跟前。
大家想把醫生的話都告訴她,可是那醫生頭頭是道講了好半天,現在要把他的話再傳達一下卻很難。只有決定出國旅行這一點是清楚明白的。
多莉不禁嘆了口氣。她的好朋友、好妹妹要走了。而她自己的日子過得不開心。她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解後的關係使她感到屈辱。安娜的彌合併不牢固,和諧的家庭在原有的裂痕上重又破裂。明顯的衝突倒也不曾有過,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幾乎總是不在家,錢也老是不夠用。懷疑丈夫不忠是多莉經常的苦惱,她儘量排除這種念頭,害怕再去體驗嫉妒的痛苦。第一次妒意的發作已經熬過來了,那種感受不會再回來,即使再發現丈夫不忠,大約也不致像第一次對她的打擊那樣大。今後發現此類事,只會讓她失去習慣的家庭生活,她只得受他的欺騙,她鄙視他,而她更鄙視自己如此軟弱。除此之外,一個大家庭的瑣事還不斷地折磨她:不是嬰兒沒有餵飽,就是保姆走掉了,要不就像現在,一個孩子病了。
公爵好像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公爵夫人一聽到他平時談論嚴肅問題的這種口氣,立刻就軟下來並且後悔了。
公爵夫人想到她這樣對不起女兒,覺得無地自容,因此惱羞成怒。
公爵聽著妻子的責備,好久不吭聲,臉色越來越陰沉。
「隨你們便。」
「那又怎麼樣呢?我不明白……」
「這些假髮髻真討厭!叫人摸不到自己女兒,卻摸到哪個死婆子的頭髮。哎,多琳卡,」他對大女兒說,「你那位堂堂男子在忙什麼呀?」
「看你開什麼玩笑!」公爵夫人責怪丈夫。「你老是……」她絮絮叨叨地數落起來。
「沒有,那兩個人她都沒有說起過。她太要強了。但我知道,全都是因為那一個……」
「沒有,他一直準備去。」
「我想你該留在家裡,亞歷山大,」妻子說。
「怎麼,他還沒有到鄉下去賣樹林嗎?」
「對,你們想一想,既然她拒絕了萊溫——她本可以不拒絕他,如果不是那個人,我知道……可是後來那個人又要命地欺騙了她。」
「媽媽,我早就想告訴你們,萊溫上次到這裡來是想向基季求婚,這事你們知道嗎?他告訴斯季瓦了。」
「媽媽,我去看看她。」
「媽媽,為什麼爸爸不跟我們一起去呢?」基季說。「一起去他高興,我們也高興。」
「她真可憐,不幸的孩子,真可憐,你不知道,只要稍稍暗示一下那個病因,就會觸到她的痛處。唉!算我認錯了人!」公爵夫人說。聽她口氣的變化,多莉和公爵知道她指的是弗龍斯基。「我真不明白,怎麼就沒有法律來懲罰這種卑鄙無恥的人。」
「唉,我真不想聽了!」公爵悶悶不樂地說,從安樂椅上站起來像是要走,但到了門口又停下來。「法律是有的,做母親的,既然你逼我說,我就告訴你這都是誰的錯:是你,都是你。懲罰這種紈袴子弟的法律過去有,現在也有!哼,要不是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我這老頭子會找他,找那個花花公子去決鬥的。哼,現在又來治什麼病,把這些巫醫弄到家裡來。」
「唉,媽媽,你們自己的苦惱也夠多了。莉莉病了,我怕她是猩紅熱。我先來了解一下情況。要是猩紅熱的話,但願不是,真是那樣的話,我只能待在家裡不出門了。」
「哼,我真弄不懂!如今大家什麼事都要自作主張,也不對做母親的說一聲,結果,你瞧……」
「哎,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也很難過。有什麼辦法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上帝是仁慈的……多謝……」他手上感覺到公爵夫人和著淚水的吻,一面回吻她,一面不知所云地說,然後走出了房間。
「哎,你的幾個孩子怎麼樣?」母親問道。
「原來如此!」公爵說。「這麼說,我也得準備去了?我聽你的吩咐,」他對妻子說,坐了下來。「你呀,卡佳,」他又對小女兒說,「等你哪天早上醒來,對自己說:我完全健康了,我很快活,我要和爸爸大冷天一清早就去散步。好嗎?」
「做出什麼決定了?出國嗎?你們打算把我怎麼辦呀?」
「也許基季拒絕了他?……她沒對你們說嗎?」
「不忙什麼,爸爸,」多莉回答,知道父親是說她丈夫。「老是出門,我幾乎見不到他人,」她不禁露出嘲弄的微笑,加上一句。
「Alexandre,Alexandre,」她向他走過去,哭了起來。
「去吧,我還會攔著你嗎?」母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