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九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下午四點,萊溫在動物園門口下了馬車,感到心跳得厲害。他順著小路向小山邊的溜冰場走去,知道在那裡准能找到她,因為他看見入口處停著謝爾巴茨基家的馬車。 天氣晴冷。溜冰場門口停放著一排排轎式馬車、雪橇、載客馬車,還站著不少憲兵。在進口處,在打掃乾淨的小道上,在雕花屋脊的俄式小木屋之間,處處都是穿戴整潔的人群,禮帽在明麗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花園裡密匝匝的老白樺樹被雪壓彎了枝條,仿佛穿著節日的新裝。 這時候,一個溜冰嫻熟的年輕人,嘴裡叼著香菸從咖啡室走出來。他穿著冰鞋直接跑向台階,從上面急滑而下,冰鞋在階梯上不住地顛跳,碰出咚咚的響音。他飛馳而下時甚至沒有改變雙臂的自由姿勢,接著就在冰場上溜起來。 萊溫站起來,脫去外套,在小屋旁邊粗糙的冰面上助跑了一段,就馳到光滑的冰場上。他溜起來毫不費力,隨心所欲地忽快忽慢和改變方向。他溜到她跟前時心裡還在發虛,但她的微笑又使他放心了。 萊溫站到台階上,從那裡猛跑幾步疾馳而下,雙臂不習慣地盡力保持著平衡。滑到最後一級時他絆了一下,一隻手幾乎觸到了冰面,他馬上使勁穩住身體,笑著向前滑去。 萊溫由於急速的運動臉漲得通紅,這時他看見基季要走,她母親正到台階上來接她,就停止了溜冰,沉吟起來。他脫下了冰鞋,在動物園門口趕上了母女倆。 萊溫又回到基季身邊時,她的臉色已不再嚴肅,目光又變得誠摯可親,但是萊溫覺得,在她的親切態度中有一種故作鎮靜的特別的神情。他感到有些悵然。 萊溫去穿溜冰鞋。 每星期的這一天,在這個時間聚集到溜冰場來的,都是同一個社交圈子裡的人,大家彼此相識。其中有喜歡當眾出出風頭的溜冰好手,有膽怯而笨拙地扶著椅子練習的初學者,有小孩子,也有為健身而溜冰的老人。萊溫覺得這些人都是難得的幸運兒,能在這裡待在她的左右。這些溜冰者顯然都很隨便地和她相互追逐,甚至跟她說說話,全然不受她的影響而盡情地自得其樂,享受這美妙的冰面和晴朗的天氣。 她向他伸出一隻手,他們並肩溜了起來,隨著速度的加快,她把他的手握得越來越緊。 她凝視了他一會,似乎想弄明白他為何發窘。 基季談了談她年老的女家庭教師的種種怪癖,然後詢問萊溫的生活情況。 基季的堂弟尼古拉·謝爾巴茨基坐在長凳上。他穿著短上衣和緊身褲,腳上穿著溜冰鞋,看見萊溫便朝他喊起來: 他順著甬道走向溜冰場,一面自言自語道:「不能激動,要鎮靜。」「你說什麼?你怎麼了?住嘴,蠢東西!」他甚至這樣對自己的心靈說話。他越是想鎮靜,越是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一位熟人迎面而過,叫了他一聲,他也沒認出來是誰。快走到小山時,傳來了升降小雪橇的鐵鏈的鏗鏘聲,雪橇滑行的刷刷聲和一陣陣的歡聲笑語。他又走了幾步,溜冰場就展現在面前,他立刻在溜冰的人群中認出了她。 他看見她就在這裡,感到既高興又害怕。她站在溜冰場的那一頭,在跟一位太太說話。她的衣著和姿態並無特別顯眼之處,但萊溫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她,好像在蕁麻叢中看見一朵玫瑰花似的。一切都因她而大放光彩。她是給四周充滿歡愉的微笑。「難道我能走到冰上去,到她跟前去嗎?」他想。她站立的那個地方,他覺得是無法到達的聖地,他害怕起來,差一點回頭走掉。他得控制自己,冷靜地想一想,既然她身邊什麼樣的人都有,他當然也可以到那邊去溜冰。他走上了溜冰場,卻不敢老盯著她,就像不能長時間地望著太陽,但即使不望她也能像看見陽光一樣看到她。 他全然不記得這件事了,而她十年來卻常常為了這個笑話發笑,覺得很有意思。 不知是沒有聽見他的話,還是不願意聽,她像要絆倒似的,用腳在冰上磕了兩下,連忙從他身邊溜開了。她溜到林農小姐那裡,對她說了幾句話就到女士們脫冰鞋的小屋裡去了。 「難得您的誇獎。這裡一直傳說您是位溜冰好手,」她說,一面用戴著黑手套的小手拂去手筒上的霜花。 「這是怎麼了?我得罪她了。上帝啊,幫助我!」萊溫這樣想,就向坐在長凳上的一位鬈髮灰白的法國老婦溜過去。而她像遇見老朋友那樣向他微笑,露出了一口假牙。 「還沒有。」 「跟她一起溜冰?難道這可能嗎?」萊溫望著她心裡想。 「行,行,請您快一點,」萊溫說,勉強克制著臉上憋不住的幸福笑容。他想:「是啊,這就是生活,這就是幸福!她說了:讓我們一起溜冰吧。現在就對她說嗎?我害怕,因為現在我是幸福的,哪怕只是懷著幸福的希望也好……那麼以後呢?……應該說!應該,應該!膽怯什麼!」 「是的,我過去對溜冰很熱衷,想達到盡善盡美的水平。」 「是啊,我們有的長大了,」她用眼睛示意基季,對他說,「有的變老了。tiny bear長成大熊了!」法國女人笑著繼續說,向萊溫提起了他曾把三位小姐比作英國童話里三隻熊的那個笑話。「還記得嗎,這是您說的?」 「我連冰鞋也沒有,」萊溫回答,在她面前竟這麼大膽放肆地說話,連他本人都感到驚訝。他眼睛不望她,卻絲毫沒有讓她離開過視線。他感到太陽在向他接近。她正滑到轉彎處,穿著高統冰鞋的瘦小的雙腳踩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朝他這邊滑過來。一個穿俄式衣衫的男孩子,把身體俯向冰面,拚命擺動著雙臂要超過她。她滑得不太平穩,把手從吊在帶子上的皮手筒里抽了出來,隨時防備摔倒。這時她看見了萊溫,認出了他,向他微笑,也笑自己這麼害怕跌跤。她完成了轉彎動作,富有彈性的小腿在冰面上一蹬,照直滑到堂弟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笑著向萊溫點點頭。她的美麗超過了他的想像。每當他想念她時,他能生動地想像出她的全貌,尤其是那長著淡黃秀髮的可愛的腦袋,在勻稱的少女肩上左顧右盼,讓人感到一種孩子般的清純。天真的臉部表情加上優美的體態,使她具有特殊的魅力,這一點他清楚地記得。而每每令人意外驚喜的,是她那溫柔、安詳而誠實的眼神。特別是她的微笑,總是把萊溫帶進奇幻的世界,令他如醉如痴,仿佛回到了童年時代難得的美妙時光。 「我這就去穿,」他說。 「我嗎?不久前,我是昨天……噢,是今天……才到的,」萊溫答道,由於激動他沒有馬上聽懂她的問話。「我本想上您家裡去,」說到這裡他立即想起了來找她的意圖,心裡一慌,臉就紅了。「我不知道您愛溜冰,還溜得這麼好。」 「我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這時他有了一個想法:如果他屈服於她這種平靜友好的調子,他又將一事無成地回到鄉下去。他憤然地下定了決心。 「您這次來能多住些日子嗎?」基季問他。 「您沒有不高興的事吧?不過,我也無權過問,」他急忙說。 「您來這兒好久了嗎?」她向他伸出手說。「多謝,」她又說,這時他撿起了從她手筒里掉下來的手帕。 「您怎麼會不知道呢?」 「您信賴我,也使我對自己有了信心,」這話一出口他就嚇壞了,臉也漲得通紅。果然,他剛說完這句話,她臉上的親切表情頓時完全消失,仿佛烏雲遮住了太陽。這時萊溫看到了他所熟悉的臉部變化:當她思考問題時,光潔的額頭上就出現一道皺紋。 「很高興見到您,」公爵夫人說。「和往常一樣,我們每逢星期四接待客人。」 「當心摔著,您沒練習過!」尼古拉·謝爾巴茨基向他喊道。 「好樣的,親愛的,」基季心想,這時她和林農小姐從小屋裡走出來,帶著平靜的親昵的微笑望著他,就像望著一位可愛的兄長。「莫非我有什麼過錯?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別人說我賣弄風情。我知道他不是我的所愛,可是跟他在一起我仍然很愉快,他人又這樣好。但是,他為什麼說那種話呢?……」她在想。 「好像您做什麼事情都很熱衷,」她微笑著說。「我很想看看您溜冰。穿上冰鞋,我們一起溜吧。」 「好了,去吧,去溜冰吧。我們的基季已經溜得挺好了,不是嗎?」 「天哪,我幹的好事!我的上帝!幫幫我,教教我吧!」萊溫說,他祈禱著,這時他忽然想做一個猛烈的動作,就在冰場上疾馳起來,劃出了一道道的圓圈。 「嗬,這可是新玩藝兒!」萊溫立即跑上台階去試試這個新玩藝兒。 「喂,俄國最棒的溜冰好手!來了好久了嗎?冰場挺不錯的,快穿上冰鞋吧!」 「和您一起我能學得快些,不知怎的,我很信賴您,」她對他說。 「去見見她吧,她那麼喜歡您。」 「冬天您待在鄉下難道不寂寞嗎?」她問。 「先生,您好久沒上我們這兒來了,」溜冰場工人對萊溫說,一面托著他的腿,幫他旋緊冰鞋的後跟。「您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好手了。看這樣行嗎?」工人抽緊冰鞋上的皮帶,問道。 「為什麼?……不,我沒有任何不高興的事,」她冷淡地答道,馬上又說:「您沒有去看林農小姐嗎?」 「不,不寂寞。我很忙,」他說。他感到她在迫使他適應這種平靜的調子,而他又像初冬時那樣,無法從這種調子中掙脫出來。 「不知道。這要取決於您,」他這樣說,立刻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 「也就是今天?」 「很高興在舍下見到您,」公爵夫人冷冷地說。 這種語氣令基季感到不快,她忍不住想緩和一下母親的冷淡態度,就轉過頭來微笑著說: 「再見吧。」 這時,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斜戴著禮帽,目光炯炯、容光煥發地走進動物園來,就像個喜氣洋洋的勝利者。他走到岳母跟前,臉上露出憂愁和負疚的神情,回答了她關於多莉健康狀況的幾個問題。他沮喪地和岳母低語了一會,就挺起胸膛,挽住萊溫的胳膊。 「那麼,我們是不是就走?」他問。「我一直在想你的事,真高興你來了,」他意味深長地望著他的眼睛說。 「我們走,我們走,」萊溫說。他感到幸福,耳邊一直迴響著那聲「再見」,眼前浮現出說這句話時的笑容。 「上『英吉利』飯店,還是『埃爾米塔日』飯店?」 「我無所謂。」 「那就到『英吉利』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選擇「英吉利」是因為他在那邊比在「埃爾米塔日」欠的賬多些,覺得不去不大好。「你有馬車嗎?太好了,我的車打發回去了。」 兩個朋友一路無話。萊溫在捉摸基季臉上表情的變化是什麼意思。他忽而覺得大有希望,忽而又灰心喪氣,明白自己的指望是不理智的,但他又感到自己完全變了樣,跟看見那嫣然一笑、聽見那聲「再見」之前判若兩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路上在考慮晚餐的菜譜。 「你不是愛吃比目魚嗎?」車到飯店時,他對萊溫說。 「什麼?」萊溫反問道。「比目魚?對,比目魚我喜歡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