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
萊溫跟著奧布隆斯基走進飯店,注意到他的臉上乃至全身都有一種特別的神氣,像是喜滋滋按捺不住的樣子。奧布隆斯基脫下外套,歪戴著禮帽走進餐廳,向幾個身穿燕尾服、手拿餐巾圍著他打轉的韃靼人吩咐些什麼。像在別處一樣,這裡也有熟人歡迎他。他不住地左右點頭,走到小吃櫃檯邊,就著魚肉喝了杯伏特加酒。櫃檯後面坐著個滿頭鬈髮、濃妝艷抹的法國女人,衣服上扎著許多帶子,鑲著許多花邊,他對她說了幾句什麼話,逗得她開心地笑了。這個法國女人使萊溫惱火。看樣子,她整個兒是用別人的頭髮加上poudre de riz和 vinaigre de toilette做成的。就為這個,他連伏特加也沒喝,像避開髒地方那樣,連忙從她那裡走開了。他的整個心靈都充滿了對基季的回憶,眼睛裡流露出得意和幸福的微笑。
「大人,您這邊請,這裡沒有人打擾,大人,」花白頭髮的老韃靼人特別殷勤地說。由於盆骨寬大,燕尾服的後襟在他臀部上面就分岔了。「請吧,大人,」他對萊溫說。為了表示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尊敬,他也殷勤招待他的客人。
韃靼人擺動著燕尾服後襟飛快地走了。五分鐘後他又奔了進來,托著一盤貝殼張開的牡蠣,手指間夾著一瓶酒。
韃靼人想起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按法國菜單點菜的習慣,就不再跟著他一一核對菜名,而是把全部點好的菜最後用法語照單再念一遍。接著,他像從彈簧上蹦起來似的,飛快地把這份菜單放下,又抓過一張酒單,呈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面前。
萊溫嘆了口氣。他想起了尼古拉哥哥,感到羞愧和痛苦,不禁皺起了眉頭。但是奧布隆斯基又談起別的話題,打斷了他的思路。
萊溫也吃牡蠣,不過他更喜歡白麵包夾乾酪。他在欣賞奧布隆斯基的吃相。就連那個韃靼人也一面開瓶塞,把冒著泡的香檳酒倒進細長的高腳杯,一面帶著得意的微笑理理他的白領結,不時望一眼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漿過的餐巾揉揉軟,巾角塞在背心裡,把手擺得舒服些,就開始吃牡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愉快地微笑著。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考慮。
他想讓萊溫高興些。萊溫也不是不高興,只是感到不自在。以他此時的心情,坐在這家飯店裡,前後都有人陪女士在包間吃喝,周圍一片嘈雜和忙亂,使他覺得又難受又尷尬。這個儘是青銅器皿、鏡子、汽燈和韃靼人的環境使他十分惱火。他唯恐洋溢在他心頭的那一團情愫被玷污了。
一轉眼工夫,韃靼人在青銅燭吊架下面那張已經鋪有檯布的圓桌上又加了一塊檯布。他推過來幾張絲絨面子的椅子,拿著餐巾和菜單站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面前,等候他吩咐。
「隨你的便,我只能喝一點兒,就來香檳吧,」萊溫說。
「那麼,就先來牡蠣,乾脆把整個計劃都改了吧?你看呢?」
「遵命。葡萄酒您要哪一種?」
「遵命。再來點您愛吃的乾酪?」
「要不要改變計劃,萊溫?」他的手指停在菜單上,臉上露出煞有介事的猶豫神色。
「蔬菜湯,你知道嗎?然後就上濃汁比目魚,然後是……干炸牛裡脊,注意,要好的。再來個閹雞怎麼樣?還要些罐頭水果。」
「瞧你說的!胡扯!她那是搭架子……喂,夥計,上湯吧!……這是她grande dame的架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也去,不過我得上巴寧伯爵夫人家去排練合唱。你還不算野蠻嗎?你忽然從莫斯科消失了,又作何解釋呢?謝爾巴茨基家人不斷向我打聽你的消息,好像我一定知道似的。而我只知道一點:你總是做別人都不做的事。」
「白標,」韃靼人跟著說。
「理當如此,」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接著說。「這正是文明的目的所在:從各種事情中獲得樂趣。」
「牡蠣是新鮮的嗎?你可得仔細了!」
「是的,我看見可憐的格里涅維奇的指甲使你很感興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著說。
「是弗倫斯堡的牡蠣,大人,沒有奧斯坦德的。」
「昨天剛到的貨。」
「新鮮菜,」韃靼人跟著用法語說。可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不想讓他賣弄法語菜名。
「我隨便。最好給我來點菜湯和粥,可是這裡沒有。」
「我嗎?是的,我有顧慮,而且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不自在,」他說。「你想像不出,我這個鄉下人對這些東西多麼不習慣,就像看到你機關里那位先生的手指甲……」
「我受不了,」萊溫說。「你儘量設身處地從我的角度,一個鄉下人的立場想一想。我們在鄉下總是儘量讓雙手幹活方便些,所以把指甲剪短,有時還捋起袖子。可是這裡的人故意留指甲,儘量留得長長的,袖子上的鈕扣也大得像個小碟子,結果一雙手什麼事也不能做。」
「您想要俄式粥嗎?」韃靼人像保姆俯在小孩身上那樣問萊溫。
「怎麼?開始就喝香檳?不過,也許你是對的。你喜歡白商標的嗎?」
「弗倫斯堡的也罷,新鮮嗎?」
「對,這就是標誌,表示此人不需要干粗活。他是勞心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目的,我寧可做個野蠻人。」
「好,我一定去,」萊溫回答。「雖然我覺得,公爵夫人叫我去有些勉強。」
「好的,帕爾馬乾酪。你喜歡另外一種嗎?」
「大人,您想要單間的話,馬上就有空,戈利岑公爵和一位夫人已經用完。新鮮的牡蠣到貨了。」
「喝什麼酒呢?」
「啊,牡蠣。」
「味道不錯,」他用銀餐叉把滑膩的牡蠣肉從貝殼裡挖出來,一個接一個吞下去。「味道不錯,」他又說,那雙濕潤發亮的眼睛看看萊溫,又看看韃靼人。
「可不是!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一種生活樂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那麼,夥計,你就上二十個,不夠,上三十個牡蠣,再來個蔬菜湯吧……」
「先上這種酒和牡蠣,其餘的再說。」
「你夠野蠻的了。你們萊溫家的人都野蠻。」
「你不大愛吃牡蠣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邊喝酒邊說,「要不,你就有什麼顧慮,啊?」
「今晚你上我們那邊去,也就是上謝爾巴茨基家去,怎麼樣?」他說,一面推開吃光了肉的粗糙的空貝殼,拿過乾酪,閃閃的目光意味深長。
「也許吧。不過我還是不習慣,就像現在吧,我們鄉下人要快些吃飽肚子,好去干自己的活,可是我們倆卻在儘量磨蹭著不讓肚子飽,所以就來吃牡蠣……」
「不,說正經的,你點的就好。我剛溜過冰,有點餓了。」他發現奧布隆斯基臉色有些不快,就補充道:「別以為我不喜歡你點的菜。我很樂意好好吃一頓。」
「不,我都行,」萊溫說。他臉上忍不住又露出了微笑。
「上點紐伊葡萄酒。不,最好還是老牌沙勃利白葡萄酒。」
「是啊,」萊溫拖長聲音激動地說。「你說得對,我野蠻。不過,我的野蠻不在於上次我走了,而在於這次我來了。現在我來……」
「哦,你真是幸運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望著萊溫的眼睛,接過來說。
「怎麼樣?」
「看烙印知道哪一匹是烈馬,看眼睛知道小伙子愛上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背誦了兩句詩。「你前程遠大啊。」
「難道你日暮途窮了?」
「不,雖說不至於日暮途窮,可是未來是屬於你的,而我卻只擁有現在,還弄得亂糟糟的。」
「是怎麼回事呀?」
「情況不妙。我不想談自己的事,有些事情也解釋不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究竟為了什麼事到莫斯科來?……喂,收拾一下!」他叫韃靼人。
「你猜到一點了?」萊溫說道,他那目光深邃的眼睛一直盯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猜到一點,但這件事不能由我先開口。就憑這一點你能看出我猜得對不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含蓄的微笑望著萊溫說。
「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萊溫聲音發顫地說,他感到臉上的肌肉都在哆嗦。「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慢慢喝乾杯子裡的沙勃利葡萄酒,眼睛一直望著萊溫。
「我嗎?」他說,「這符合我最好的願望,最好的。倘能如此,再好不過。」
「你不會搞錯吧?你知道我們在談什麼事嗎?」萊溫兩眼死死盯住對方說。「你認為這有可能嗎?」
「我想有可能。為什麼不可能呢?」
「不,你仔細想想,這是可能的嗎?不,你把你的想法全都告訴我!如果,如果我遭到拒絕呢?……我甚至確信……」
「為什麼你要這樣想?」見他如此激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
「有時我有這種感覺。這對我對她都太可怕了。」
「至少對姑娘來說,這沒有什麼可怕。求婚會使任何一位姑娘感到驕傲。」
「是的,任何一位姑娘,但不是她。」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他很了解萊溫這種感情。現在對他來說,天下的姑娘分為兩類,一類是除她以外的所有姑娘,她們具有一切人類弱點,是極其平凡的姑娘;另一類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任何弱點,勝過人間一切。
「等一下,你加點醬油,」他止住萊溫推開醬油瓶的手說。
萊溫順從地倒了點醬油,但他不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吃菜。
「不,你等等,等等,」他說。「你要明白,這對我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我從未和任何人談過這件事。除了你,我誰也不能說。雖然你我在各方面是完全不同的人,愛好、見解等等一切,毫無共同之處,但是我知道你喜歡我也理解我,所以我也非常喜歡你。看在上帝份上,你就對我開誠布公吧。」
「我是在和你談我的想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我還要告訴你:我妻子是個非凡的女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起了和妻子的關係,嘆了口氣。他沉默了一會,繼續說:「她有預見的天賦。她能洞察人,這還不算,她能未卜先知,特別是在婚姻方面。例如,她預言沙霍夫斯卡婭會嫁給布連捷林,當時誰也不相信,結果應驗了。她也是支持你的。」
「此話怎講?」
「就是說,她不只是喜歡你,她還說基季一定會做你的妻子。」
一聽此言,萊溫頓時眉開眼笑,幾乎要流出感動的淚水。
「這是她說的!」萊溫喊了起來。「我一向就說,你妻子她是大好人。這就夠了,這件事不需要再說了,」他說著就站起來。
「好吧,可是你坐下。」
萊溫哪裡坐得住。他邁著堅定的步子在斗室里走了兩圈,眨了幾下眼睛,以免別人看見他的淚水,然後又坐到桌邊來。
「你明白嗎,這不是一般的愛情。我曾經愛過,這回可不一樣。不是內心的情感,而是某種外部力量控制了我。上次我走了,因為我肯定事情沒有希望,你明白嗎,這是世間不可能有的幸福。但是,經過了一番自我鬥爭我又看到,得不到這種幸福就無法活下去。所以必須下決心……」
「上次你為什麼要離開呢?」
「嘿,等等!嘿,我有多少想法啊!有多少事要問你啊!你聽我說。你無法想像,你剛才說的話幫了我多大忙。我太幸福了,甚至都變得卑劣了。我忘記了一切……我今天才知道尼古拉哥哥……你曉得吧,他也在這裡……我連他都忘記了。現在我覺得連他也是幸福的。這簡直是發瘋。但有一點很可怕……你是結了婚的人,懂得這種感情……可怕的是,我們都已年歲老大,有過一段往事,不是愛情,而是罪過的往事……而現在我們忽然要親近一個純潔無瑕的人,這是可惡的行為,所以我覺得自己實在配不上她。」
「哦,你的罪過並不多。」
「唉,畢竟是有的,」萊溫說,「畢竟是有的。『我厭惡地審視我的一生,我顫慄,我詛咒,我痛苦地抱怨……』是啊。」
「有什麼法子呢,世道如此,」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我喜歡禱告中的這句話:別看我的功勞饒恕我,而憑你的仁慈寬恕我。這使我得到安慰。這樣一來,她也只好寬恕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