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四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房間裡,到處是散亂的衣物,她站在雜物當中,從她面前一個打開的小柜子里挑揀什麼東西。她穿著短衫,往日一頭濃密的秀髮已經變得稀疏,編成辮子盤在後腦勺上。她容顏憔悴,兩隻大眼睛從消瘦的臉上凸顯出來,露出驚恐的神色。聽到丈夫的腳步聲,她停住手,轉眼望著門口,想在臉上裝出嚴厲和鄙夷的表情,卻怎麼也裝不像。她覺得自己害怕他,害怕眼下的會面。剛才她要做的事,這三天內已經嘗試過多次:收拾自己的和孩子們的東西,送到娘家去。但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和前幾次一樣,這一次她也對自己說,不能這樣就算完,一定得想辦法懲罰和羞辱他,用他帶給她的痛苦,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來報復他,讓他也嘗嘗痛苦的滋味。她反覆說要離開他,可是又覺得這不可能,因為她已經習慣了把他作為自己的丈夫並且愛他。另外她還覺得,在自己家照料五個兒女都快要忙不過來,帶到外婆家,他們的情況將會更糟。何況這三天裡,小兒子吃了不乾淨的肉湯已經生病,其餘的孩子昨天幾乎就沒吃飯。她意識到走是不可能的,但為了騙騙自己,仍然拾掇東西,裝成要走的樣子。
看見丈夫進來,她把手伸到小柜子的抽屜里,像是在尋找什麼,丈夫走到她跟前,她才回過頭望望他。她原想裝出一副嚴厲而堅決的面孔,可是卻流露出慌亂和痛苦的神情。
這時,隔壁房間裡有個小孩哭叫起來,大概是跌倒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側耳細聽,臉色立刻緩和下來。
這時,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已經哄好了孩子,聽馬車聲知道丈夫已走,就又回到自己的臥室。這裡是她唯一的避風港,可以躲一躲家務瑣事的煩擾。只要她一出房門,那些瑣事就纏得她不可開交。剛才就是這樣,她到兒童室只去了不大一會兒工夫,英國女家庭教師和馬特廖娜·菲利莫諾夫娜就向她提了好些個問題,而且都是迫不及待、唯有她才能答覆的問題,諸如:孩子們穿什麼衣服去散步?是否給他們喝牛奶?要不要派人另找一名廚師?等等。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上毛皮大衣,走到台階上。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嘆了口氣,擦了擦臉,輕手輕腳地往外走。「馬特維說會順利解決。結果怎麼樣呢?我看簡直沒有可能。唉,唉,太可怕了!她那樣叫喊真是俗氣,」他自語道,回想起她的喊聲和她的用詞:卑鄙的人和情婦。「也許女僕們都聽到了!真是俗不可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獨自站了一會,揩揩眼睛,嘆息一聲,然後挺起胸脯,走出了房間。
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獨自想到妻子的時候,他還能夠保持鎮定,指望事情像馬特維所說的那樣,會順利解決,所以他能從容不迫地看報紙、喝咖啡。可是現在,當他目睹妻子這疲憊不堪的痛苦的面容,聽見她聽天由命、充滿絕望的聲音時,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難,喉頭哽咽,眼睛裡也閃起了淚花。
她稱他為「你」,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並想走過去拉她的手,她厭惡地避開了。
她砰的一聲帶上門,走了。
她想要走出去,身子晃了一下,連忙扶住椅背。他鼓脹著臉,嘴唇噘起,眼裡含滿了淚水。
她很快地從頭到腳打量一眼他那紅光滿面的健康身體。「是啊,瞧他多麼稱心如意!」她想,「而我?……他這副和氣嘴臉真讓人討厭。大家因此喜歡他,誇他,我就恨他這副樣子,」她想道,緊緊抿起了嘴,她那容易抽搐的蒼白的臉上,右頰的肌肉開始顫抖。
她定了定神,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該做什麼,隨後她一下子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她垂下眼睛在聽他說,等他把話說完,仿佛在哀求他,希望他能夠說服她。
她坐了下來。他聽著她沉重的大聲喘息,說不出對她有多麼的可憐。她幾次想說話卻開不了口。他等著她。
她啪的一聲關上櫃門,瞪了他一眼。
他望望她,她臉上的怒氣使他既害怕又吃驚。他不明白,他的憐憫反而激怒了她。她看出來,他對她只是可憐而不是愛。「不,她恨我。她不會寬恕我,」他想。
今天是禮拜五。德國鐘錶匠正在餐廳里給鐘上發條。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起他曾拿這個幹活認真的禿頭鐘錶匠開過玩笑,說德國人「為了給鐘錶上發條,自己一生上足了發條」。想到這裡不禁莞爾一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喜歡俏皮的笑話。「說不定真的會順利解決!這話真有趣:會順利解決,」他想,「要講講此話的來歷。」
「馬特維!」他喊道,「你和瑪麗亞把休息室收拾一下,迎接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向走過來的馬特維說。
「遵命。」
「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說。
「走開,走開,走開!」她望也不望他,又喊道,像是肉體受了痛苦發出的叫喊。
「走開,從這兒走開!」她叫起來,聲音更尖,「別對我說您的忘情,您的骯髒行為!」
「瞧,她愛我的小孩,」他看見她聽到孩子哭叫時臉色的變化,這樣想,「她愛我的小孩,又怎麼會恨我呢?」
「看情況吧。這個拿去開銷,」他說,從錢夾里掏出十盧布交給馬特維。「夠嗎?」
「我惦記著孩子們,為了救孩子我什麼都願意做,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救他們:讓他們離開父親,還是留在傷風敗俗的父親,是的,傷風敗俗的父親身邊……您倒說說,發生了那種……事情之後,難道我們還能在一起生活嗎?難道這可能嗎?您說呀,難道這可能嗎?」她重複說,聲音越來越高。「我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同自己孩子的女家庭教師發生了這種關係之後……」
「您讓我噁心,討厭!」她喊叫起來,火氣越來越大。「您的眼淚像水一樣不值錢!您從來就不愛我。您既沒有心肝也不光明正大!您叫我厭惡、噁心,您是陌生人,完全是陌生人!」她痛苦地、惡狠狠地說出了她感到可怕的這個字眼——陌生人。
「您要跟著我,我就叫人來,叫孩子們來!讓大家都知道您是個卑鄙的人!我今天就走,讓您跟您的情婦住在這裡吧!」
「您要幹什麼?」她用急促的、氣得變了腔調的低沉聲音問道。
「您派人去找我兄弟來吧,」她說,「他好歹會做個飯,要不又像昨天那樣,孩子們到六點鐘也吃不上飯。」
「您不回來吃飯嗎?」送他出來的馬特維說。
「好吧,我馬上出來安排。新鮮牛奶叫人去拿了嗎?」
「天哪,我幹了什麼啊!多莉!看在上帝的份上!……要知道……」他說不下去了,一陣嗚咽堵住了他的喉嚨。
「夠不夠都得應付過去,」馬特維說,砰地關上車門,退回到台階上。
「多莉,我能說什麼呢?只有一句話:饒恕我,饒恕我吧……你回想一下,難道九年的生活不能抵償一時的,一時的……」
「多莉,再聽我說一句,」他跟在她身後說。
「多莉!」他畏怯地小聲說,縮起腦袋,想裝出可憐而順從的樣子,但還是顯得那麼喜氣洋洋和氣色健康。
「多莉!」他嗚嗚咽咽地說,「看在上帝份上,想想孩子們吧,他們是無辜的。全是我的錯,你懲罰我,讓我來贖罪吧。只要能辦到,我什麼都願意做!我罪過,真是罪過啊!可是多莉,你饒恕我吧!」
「多莉!」他又說,聲音在打顫,「安娜今天要來了。」
「唉,別煩我,別煩我了!」她說。回到臥室後,她又坐到同丈夫說話的那個位置,她緊握雙手,戒指從瘦削的手指上滑落下來,她開始回味整個談話的經過。「他走了!他和她結果怎樣了?」她心裡想道。「莫非還要去見她?我幹嗎不問問他?不,不,和解是不可能的。即使我倆留在一個家裡,也只是陌生人,永遠是陌生人!」她意味深長地重複這個令她害怕的字眼。「可是我原先多麼愛他,天哪,多麼愛他!……我多麼愛他啊!即使是現在,難道我就不愛他?難道不比從前更加愛他嗎?最可怕的是……」她有了一個想法,但是沒來得及想完,因為這時候馬特廖娜·菲利莫諾夫娜從門外探進頭來。
「可是,也應該,多莉……」
「可是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可憐巴巴地說,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把頭垂得越來越低了。
「關我什麼事?我不接待她!」她叫喊道。
「你想到孩子,只是為了逗他們玩,而我想到他們,知道他們現在都給毀了,」她說出了顯然是這三天來心中反覆說過的一句話。
「一時的忘情……」他終於說出口來,正想接著說下去,只見她又抿緊了嘴唇,像在忍受肉體的痛楚,右頰上的肌肉又抽搐起來。
於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重又投身於日常的瑣事中,並藉此暫時排解一下她心裡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