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四部 第09章 朋尼法斯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我們已經說過,杜布亞極力要加快對德·阿芒得案件的偵訊,希望從騎士的供詞里得到武器,去反對他想打擊的人。但是,德·阿芒得矢口否認有任何別的密謀者參加其中。至於說到他本人,他對一切罪狀供認不諱,承認謀殺攝政王是出於個人恩怨,他要報無理撤他團長之職的仇。至於在這件事件中護送他和幫他忙的人,他聲明,不過是兩個可憐的走私販子罷了。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們護送的是誰。這番話並不怎麼合乎情理,但是在審訊記錄中除了被告的這些回答,再沒有別的供詞。使杜布亞非常失望的是,騎士聲稱他只見過一次或二次杜孟公爵和公爵夫人,無論公爵或公爵夫人都從來沒有交給他任何政治使命。這樣一來,由於騎士拒不招供,真正的罪犯就逃脫了懲罰。 拉瓦爾、蓬帕杜爾和瓦勒夫接連被捕,並被投入巴士底監獄。但是,他們知道可以信任騎士,而且密謀者們估計到有被捕的可能,事先已約定好每個人說什麼,因此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地否認自己參與了密謀,只是承認與杜孟公爵和公爵夫人保持某些關係,但又認定這些關係從他們這方面來說只限於友好禮義上的來往。至於德·阿芒得,他們說,他們認為他是個品德高尚的人,他有理由怨恨那種加諸他的極大的不公,僅此而已。讓他們一個個與騎士作了對質,但這種對質只能使他們更加堅持原來商定的辯護辦法,使他們每個人得悉,所有的同夥都是絕對按照這種辦法行事的。 杜布亞怒不可遏。他擁有關於總部案件的大量罪證,可是,這一案件被非常議會破壞了,這次議會只是譴責了菲力浦五世的信件,貶謫了直系親王。大家認為,為這件事第二次懲治了他們,這懲罰已經夠了。杜布亞指望靠德·阿芒得的供詞煽起對杜孟公爵和他的夫人的再次審訊,這次要比第一次更加嚴厲,因為這次所涉及的是直接危害攝政王,如果不是要殺害他,起碼也是要剝奪他的自由。然而騎士的頑固態度使這些希望破滅了,因而杜布亞的憤怒便轉移到德·阿芒得身上。正如我們前面說過的那樣。他已命令勒布朗和德·達尚松以最有力的手段偵破,這些官員們正以自己通常的嚴格態度來執行這項命令。 與此同時,巴蒂爾達的病情逐漸加劇,可憐的姑娘生命危在旦夕。但是,青春的力量最終戰勝了病魔,在精神激動和錯亂之後,體力完全衰竭。好象熱度支持了體力,熱度一消失,體力也跟著喪失。但是病情每天都在好轉,雖然並不顯著。可是守候在病人身邊的好心人還是感覺得出來的。她漸漸開始認出了周圍的人,後來又和他們講話,不過叫人奇怪的是,她不再叫德·阿芒得的名字了。這倒使所有的人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只能告訴巴蒂爾達一些關於騎士的不幸的消息,當然,他們寧願她不提這件事,因此,包括醫生在內,所有人都以為她完全忘記了發生的事情,如果說她還記得,那也是將現實與自己的惡夢棍淆在一起。 然而所有的人,甚至醫生都弄錯了。下面就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一天早晨,巴蒂爾達仿佛睡了,人們便讓她獨自待一會兒。這時,朋尼法斯打開一條門縫向屋裡張望一眼,想打聽一下她的病情。自從她生病以來,他每天早晨都是如此。巴蒂爾達聽到米爾莎的發怒聲,便轉過臉來,她看見朋尼法斯,立即想到,也許從他那裡能得到從別人那裡聽不到的情況,於是她喝住米爾莎,把蒼白、瘦弱的手伸向朋尼法斯。 「請先告訴我……」巴蒂爾達停下不語。 「告訴什麼?」 「您猜不到嗎,朋尼法斯?」 「噢,當然羅!我是知道的。您想知道拉烏利先生的事,不是嗎?」 「是的,是的!」巴蒂爾達喊道,「是的,為了上帝,請告訴我,他出了什麼事?」 「可憐的人!」朋尼法斯喃喃低語道。 「我的上帝,他死了嗎?」巴蒂爾達在床上欠起身來問道, 「沒有,萬幸,沒有,可是他在坐牢。」 「在哪兒?」 「在巴士底監獄。」 「我早就想到了,」巴蒂爾達倒在枕頭上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在巴士底監獄!……」 「您瞧,您哭了,巴蒂爾達小姐,巴蒂爾達小姐!……」 「可是我還掙扎活著,臥在床上!」 「哦,不要哭呀,巴蒂爾達小姐,您可憐可憐您不幸的朋尼法斯吧!」 「不,不,我要控制自己的感情,我要堅持下去。你瞧,朋尼法斯,我已不哭了。可是你明白,」巴蒂爾達又繼續處於興奮狀態,因為她又開始發燒,「您明白,我的好朋友,我要知道發生的一切事情,時時刻刻都要知道,我要在他死的那天死去。」 「您……要死,巴蒂爾達小姐?!這不可能,不可能?」 「我答應過他,我對他起過誓。朋尼法斯,你會告訴我的,不是嗎?」 「哦,我的上帝,我答應您這件事真是不幸。」 「以後,如有必要的話……在那可怕的時刻,……你幫幫我的忙……你把我帶出去。好不好,朋尼法斯?我應當看看他……再一次……哪怕是在斷頭台上。」 「我做您要求的一切,一切,一切,」朋尼法斯大聲叫道。 「你答應我嗎?」 「我向您起誓!」 「輕一點,有人來了……不要說出去,這是咱們的秘密。」 「是的,是的,咱們的秘密。」 「好吧,站起來,擦擦眼睛,學我的樣,笑一笑。」 於是,巴蒂爾達發瘋似地大笑起來,那樣子看上去很可怕。幸好布瓦進來了。朋尼法斯乘此機會走了出去。 「嗯,你覺得怎樣?」這個好心腸的人問道。 「好些了,爸爸……好些了,」巴蒂爾達說,「我覺得有點勁了,再過幾天我就能下床啦。爸爸,您為什麼不上班呢?(布瓦嘆了口氣)我病時您不離開我,真好。可是現在我好了,您該到圖書館去上班了。聽見嗎,爸爸?」 「是的,我的孩子……」布瓦硬咽地說,「是的,我就去。」 「瞧您哭了。您不是看見我好了。難道您想讓我難過?」 「我哭,」布瓦用手帕擦擦眼淚說,「我哭,這是因為高興。是啊,我就去上班,我的孩子,我就去。」 布瓦吻過巴蒂爾達便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去了,他不願意告訴她自己已被解職。可憐的姑娘又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她鬆了一口氣:現在她放心了。朋尼法斯在夏特勒當訴訟代理人的辦事員,他了解這件事的第一手材料,巴蒂爾達知道他不會對她有任何隱瞞。實際上,第二天,她就獲悉拉烏利受審,他自己承認了全部責任。第二天,她聽說拉烏利同瓦勒夫、拉瓦爾和蓬帕杜爾對了質,但毫無結果。總之,朋尼法斯忠於自己的諾言,每天都給她帶來最新消息。巴蒂爾達每天晚上都聽他的消息,不管消息多麼可怕,她都注意傾聽。這樣過了兩個禮拜。到第十五天,巴蒂爾達開始下床在屋裡走動,這使布瓦、納涅塔和德尼全家非常高興。 有一次,朋尼法斯一反慣例,三點鐘才從儒勒老爺那裡回米,走進病人的房間。可憐的年輕人面色蒼白,情緒沮喪,巴帶爾達看出他帶來了什麼可怕的消息,叫了一聲就站起身來,兩眼盯著他。 「這麼說,全完了?」她說。 「唉!」朋尼法斯答道,「這個固執的人是自己找死,人家提出要赦免他,您知道,巴蒂爾達小姐,只要他說出實情就赦免他,可是他不肯。」 「那就是說,再沒有希望了,」巴蒂爾達叫道,他被判決了?」 「今天早晨,巴蒂爾達小姐,今天早晨。」 「死刑?」 朋尼法斯點點頭。 「什麼時候執行?」 「明天早上八點。」 「好,」巴蒂爾達說。 「也許,還有希望。」朋尼法斯說。 「什麼希望?」巴蒂爾達問道。 「如果他肯供出自己的同夥……」 姑娘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是那麼奇怪,朋尼法斯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究竟誰能知道呢!」朋尼法斯說,「要是我處在他的她位,我就這樣做。我就說:出主意的不是我,說真話,不是我,而是某某、某某和某某。」 「朋尼法斯,」巴蒂爾達說,「我要出趟門。」 「您,巴蒂爾達小姐?」朋尼法斯驚異地叫道,「您要出門?您要害了自己。」 「我對您說,我必須出趟門。」 「可是,您連站都站不穩呢?」 「您說的不對,朋尼法斯,我行!瞧!」 於是,巴蒂爾達開始以穩健的步子在屋裡走來走去。 「而且,您還可以給我雇一輛馬車呀,」巴蒂爾達接著說。 「可是,巴蒂爾達小姐……」 「朋尼法斯,您答應過聽我的話,您一直都遵守自己的諾言。莫非您為我辦事感到厭煩了嗎?」 「為您辦事感到厭煩,巴蒂爾達小姐?!如果有一點兒象您說的那樣,就讓上帝懲罰我好了。您叫我給您找一輛馬車,就是找兩輛也行。」 「去找吧,我的朋友,」姑娘說道,「去吧,我的兄弟!」 「哦,巴蒂爾達小姐,您就憑這兩句話就能叫我辦到您想要做的一切。五分鐘後,馬車就到。」 於是,朋尼法斯從屋裡跑了出去。 巴蒂爾達穿一件寬鬆飄灑的白色連衣裙,裙外束一條腰帶,披肩搭在肩上,準備好出門。她正向門口走去,德尼太太進來。 「哦,我的上帝!」好心的婦人叫道,「您要幹什麼?親愛的孩子?」 「夫人,我要出趟門。」巴蒂爾達答道。 「出門?您發瘋啦!」 「您說錯了,夫人,我非常清醒,」巴蒂爾達微笑著說,「不過,如果您攔我,我倒可能要真的發瘋。」 「那您要到哪兒去,親愛的孩子?」 「夫人,難道您不知道他已判決了嗎?」 「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這是誰對您說的?我特別讓大夥瞞著您,不告訴您這個可怕的消息!」 「是啊,您想明天等他死了再告訴我,不是嗎?那樣我就會對您說:『這是您殺了他,也許我本來有辦法救他呢。』」 「您有辦法,我的孩子,您有辦法救他?」 「我是說『也許』,夫人。讓我試一試看,這是我僅有的一點希望。」 「去吧,我的孩子,」德尼太太被巴蒂爾達的鼓舞語調所說服,遂說,「去吧,願上帝指引您。」 於是德尼太太閃過一旁,讓巴蒂爾達走出去。 巴蒂爾達走出房門,邁著緩慢但穩健的步子下了樓梯,穿過大街,一刻也不停地爬上五樓走回自己房間。她打開自己房門,自從發生那次悲慘的事情以來,她還一直沒有回來過。納涅塔聽到她的腳步聲,便從頂樓走出來。她一看見巴蒂爾達便驚叫一聲:以為站在她面前的是年輕女主人的魂兒呢。 「你怎麼啦?親愛的納涅塔?」巴蒂爾達嚴肅地問。 「啊呀,上帝,」這可憐的女人渾身哆嗦,「這真的是您,我們的小姐,還是您的魂呢?」 「這是我,是我,納涅塔,你摸摸我,最好還是親親我。上帝保佑,我還沒有死!」 「可是,您怎麼從德尼家出來了?她們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嗎?」 「沒有,親愛的納涅塔,沒有。不過是,我必須去一個地方。」、 「可是,難道我們能讓您這樣從家裡出去嗎?怎麼行呢!這等於是要了您的命呀。布瓦先生!布瓦先生!您瞧咱們小姐,她要出去,您告訴她,這不行。」 巴蒂爾達轉回身,想全力說服布瓦,如果他想攔她的話。但是,她一看他那驚慌的臉色立刻就明白了:他已聽說那個非常不幸的消息。布瓦一看見她,自己不禁大哭起來。 「這是我害了他,」布瓦頹然坐在圈椅里,哭道,「這是我害了他!……」 巴蒂爾達莊重地走到他面前,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你這是想幹什麼,我的孩子?」布瓦間道。 「去盡我的義務。」巴蒂爾達回答。 接著,她打開了那隻藏在祈禱長凳里的精緻小匣,從裡面取出一個黑色的皮夾,從皮夾里取出一封信來。 「噢,你做得對,你做得對,我的孩子!」布瓦大聲叫道,「我忘了這封信。」 「我可記得它,」巴蒂爾達吻吻那封信又抱在胸前說,「因為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全部遺產。」 這時有車聲傳來,一輛馬車停在門口。 「再見,爸爸,再見,納涅塔!」巴蒂爾達說,「祈禱上帝吧,願它賜我成功!」 於是,她帶著莊嚴的神情走出去,這神情使她在布瓦和納涅塔眼裡變成了一位聖徒。 她在門口找到朋尼法斯,他帶著馬車正在等她。 「要我和您一道去嗎,巴蒂爾達小姐?」朋尼法斯問道。 「不必,我的朋友,」巴蒂爾達把手伸給他說,「今天不必。也許,明天……」 她坐進馬車。 「送您去哪兒,美麗的小姐?」車夫問道。 「軍火庫街。」巴蒂爾達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