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四部 第08章 主教的記憶力
巴蒂爾達在埃米莉小姐的房間裡甦醒過來。她睜開眼睛濘見她腳邊的床上躺著米爾莎,在床旁,枕頭兩邊站著兩位德尼小姐,布瓦坐在屋角,低垂著頭,兩手放在膝上,痛苦萬分。
剛一醒來,她思緒混亂,首先感到的就是肉體的疼痛。她舉手摸頭,傷口在太陽穴上面。緊急請來的醫生給做了包紮,他說如果病人發燒,就再叫他來。
使這姑娘感到驚訝的是,她從沉重而痛苦的夢中驚醒之後,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裡,她用疑問的目光環視所有在場的人,但是,阿泰納伊達和埃米莉避開她的目光,布瓦發出低沉的嘆息,只有米爾莎伸出狗臉讓她撫摸。親昵的小狗感到幸運的是,巴蒂爾達開始恢復記憶力,遮蓋往事的遺忘之幕漸漸消散。她很快把那些能幫助她頭腦回憶往事的斷了的線索連接起來。她想起了布瓦回家來,想起了他對她講的那件密謀行動,她還想起布瓦的揭發給德·阿芒得帶來的危險,以及自己給拉烏利報信,想要救他,還想起她如何飛速跑過大街上樓,最後,想起了怎樣走進拉烏利的房間。接著,她再次發出驚駭的叫聲,仿佛再次看見上尉的屍體,巴蒂爾達喊道:
「他呢,他呢?他怎麼啦?」
沒人回答:在場的人誰也不知道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布瓦咽下眼淚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巴蒂爾達懂得,他無言走開,心裡隱藏著深切的悲痛和悔恨。她用目光止住布瓦的腳步,然後,向他伸出手去,問道:
「好爸爸,難道您不再愛您可憐的巴蒂爾達了嗎?」
「我不愛你?噢,我親愛的孩子!」布瓦跪在床前叫道,「我不愛你!我的上帝,如今你最好不要再愛我了,你是對的,我是個卑賤的小人。我本來應當猜到,你是愛這個年輕騎士的,寧可赴湯蹈火,忍受一切,也不……可是你什麼也不告訴我,你不相信我,毫無辦法,儘管我有最善良的心愿,但做了一件蠢事。哦,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人!」布瓦痛哭流涕,減叫著,「難道你能原諒我嗎,如果你不原諒我,我難道能活下去嗎?」
「好爸爸,好爸爸,」巴蒂爾達喊叫起來,「您快去打聽一下,他怎麼樣了,我求您!」
「好,我的孩子,我去打聽打聽,如果我能給你帶來好消息,那麼你會原諒我吧?要是帶來壞消息……那你就會更恨我,這也活該。可是,你不會死吧,不是嗎?」
「您去吧,去吧!」巴蒂爾達說道,雙手抱住布瓦的脖子,懷著複雜的感情親他,這種感情里既有她十七年來對他的感激,也有他一天之內給她帶來的痛苦。
在這一切中布瓦只明白了對他的親吻。他斷定,如果說巴蒂爾達很生他的氣,她就不會吻他。於是,得到部分安慰的布瓦,拿起手杖和帽子,向德尼太太問清了騎士的裝束,便出去尋找他了。
尋找拉烏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象布瓦這樣一個天真的尋訪者。誠然,他從女鄰人那裡獲悉,騎士騎了一匹灰馬,那匹馬在屋旁的窗子護板上拴了半個小時,還說,他拐彎向格羅尚街飛馳而去。布瓦認識的一位住在熱奈爾街角的店鋪老闆談到有一個騎馬的人,外表特徵與布瓦所述一樣,曾經從他門口疾馳而過。最後一個任林蔭路一角擺攤賣水果的女攤販,以所有聖徒的名義起誓說,她看見了耍找的那個人,還說,他向波爾特-聖-德尼坡地跑了。但是,這三個見證的材料非常含混,不明確,令人捉摸不定,以至布瓦找了兩個小時以後便回到了德尼太太的家裡,除了知道不管德·阿芒得到哪裡去,非要經過邦-努維爾林蔭道之外,他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布瓦回來時,他的養女正在床上翻來覆去。他不在的時候,巴蒂爾達的病情更加惡化:醫生說的那種危險徵兆出現了。病人睜開狂熱的眼睛,臉上發燒,說話不清,德尼太太又派人請醫生去了。
這個可憐的女人自己也心神不安。她老早就懷疑布里戈神甫參與某種政治賭博,德·阿芒得看來不是個普通學生,而象一個出色的團長,這更引起她的猜測,因為正是布里戈神甫把德·阿芒得帶到她這裡來的。他們兩人這種相似的處境,在不小程度上促使德尼太太對巴蒂爾達更加關切,產生一種同情心。因此她關心地聽完了布瓦給病人帶來的一點消息,由於這些消息並不足以安慰巴蒂爾達,於是對她說,如果她聽到什麼消息,一定會立即告訴她的。
這時候,醫生來了。雖然他儘量掩飾,但還是容易看出,巴蒂爾達的病情在他眼裡大為惡化了。他給病人放了不少血,開了提神藥水,並建議夜間有人護理病人。埃米莉和阿泰納伊達(如果不去想她們那種可笑的做作,她們實際上都是很漂亮的姑娘)認為這是她們份內的事,她們願意輪流在巴蒂爾達身邊陪伴。埃米莉根據姐姐優先的權利,要求值第一班,對此阿泰納伊達並無異議。
放血使巴蒂爾達感到輕快一些。看樣子,她自己也覺得病情有好轉,德尼太太走了,阿泰納伊達小姐也回到自己房間去了,埃米莉坐在壁爐旁,從衣袋裡掏出一本小書在讀,突然有人敲門,敲得那麼急促使勁,叫人立刻明白是有什麼急事,巴蒂爾達哆嗦了一下,欠起身,用胳膊支著身子。埃米莉把書塞進衣袋裡,一看病人有動靜,便向床前跑去。她們默默地聽了一會開門和關門的聲音。隨後她們聽到人聲,巴蒂爾達比埃米莉先聽明自,她說:「這不是拉烏利先生的聲音,是布里戈神甫,」接著便把頭伏在枕頭上了。
過了一會兒,德尼太太把門打開一條縫,改變一個腔調召喚埃米莉。於是她走了出去,屋裡只剩下巴蒂爾達一個人。
巴蒂爾達突然一驚。神甫就在隔壁房間裡。她聽到他說拉烏利的名字。這時她想起她在德·阿芒得那裡幾次見過神甫。她知道,神甫是杜孟公爵夫人的親信,因而想到,也許他帶來拉烏利的消息。她第一個想法就是起床,穿上衣服,去問問他。但是,後來她想,如果他帶來的是壞消息,就不會告訴她,最好是從這兒聽聽他們吵吵嚷嚷的談話。於是她把耳朵貼在護牆板上,全神貫注地聽著。
布里戈神甫向德尼太太講了所發生的事情。瓦勒夫騎馬到聖安托萬郊區向杜孟公爵夫人報告事情已經失敗。公爵夫人立即解除了密謀者們對她效忠的誓言,並建議馬勒齊葉和布里戈各奔前程。至於她本人,她要回到軍火庫街躲一躲。布里戈來同德尼太太告別:他要裝成一個行商離開巴黎前往西班牙。神甫的談話時而被德尼太太、埃米莉和阿泰納伊達驚叫聲打斷,他正講到德·阿芒得出事,仿佛覺得隔壁房裡傳來一聲叫喊。但是,誰也沒有留意這個喊聲,而布里戈又不知道巴蒂爾達在那裡,他對這個叫聲也沒有注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但是,布里戈沒有更多的工夫進行話別。他想,在天亮之前儘可能離開巴黎遠些。
他們打開對著樓道的大門,聽到看門人的說話聲,仿佛看門人不願放走什麼人,於是他們立即下樓,以便弄清爭吵的原因。
原來是巴蒂爾達披散著頭髮,赤著腳,穿著睡衣站在樓林上。看門人盡力阻攔,她還是要出去。她的雙頰排紅,渾身發燒,全身顫抖,牙齒打戰。可憐的姑娘全聽見了。她的激動轉變為神智不清。她要去找拉烏利,要去見他,同他死在一起。三個女人圍住她,想把她帶走。她一次一次要衝出去,嘴裡說.著胡話,但她的力氣很快就耗盡了。她的頭向後一仰,低聲叫了一聲拉烏利的名字,再次失去知覺。
又有人去請醫生。醫生擔心的事發生了:巴蒂爾達的大腦開始發炎。這時有人敲門,原來是布瓦。他克制不住內心的煩亂,便跑來請求隨便在屋裡給他一個地方待待,以便好能時刻知道巴蒂爾達的病情。可憐的德尼太太一家遭遇了那麼多的不幸,怎會不理解別人的痛苦呢。德尼太太示意讓布瓦坐在一個角落裡,便和阿泰納伊達回自己房裡去了,還是留下了埃米莉在床旁守護。
巴蒂爾達還在說胡話,她整夜都在念叨拉烏利,有幾次她提到布瓦的名字,怪罪他害了她的心上人,而不幸的繕寫員不敢為自己辯護,不敢答話,也不敢訴苦,他默默地落淚,只是希望能挽回這個不幸。最後,在天亮時,看來他下了狠心:走到床前,吻一吻瞪著眼看著他而又認不出來的巴蒂爾達的滾燙的手,便走了出去。
布瓦實際上是決定採取最後的措施:去找杜布亞,向他說明一切情況,請求他赦免德·阿芒得,作為對自己的唯一的獎賞,以代替償還工資以及提升在圖書館的職務。這對於攝政王親口稱為法蘭西拯救者的人來說,無論如何這是可以辦到的。布瓦一點也不懷疑,他很快會帶回來好消息,使巴蒂爾達恢復健康。
因為,布瓦上樓回到自己的屋裡,整理一下衣服。由於昨天白天發生的事情和一夜的輾轉不眠,身上衣服已零亂不堪。而且,他也不想太早去見主教,怕打攪了他。因為才九點鐘,梳洗完後又到巴蒂爾達房裡去一下,房間一切如常,象她離開的時候一樣。布瓦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撫摸著她常常動用的一些東西。
壁爐上的時鐘敲了十點。布瓦有好幾天曾在這個時候漫步在保羅-盧雅爾。因此,會象以往一樣受到接待的希望就戰勝了害怕被人討厭的心理。布瓦拿了手杖和帽子,上樓到德尼太太那裡,去問問巴蒂爾達的病情如何。他聽說她一直在呼喚拉烏利,醫生已經第三次給她放血。布瓦深深嘆息一聲,仰頭張望著天空,仿佛要請蒼天為他作證,他將盡全力使自己的養女迅速脫離苦海,隨後便到保羅-盧雅爾宮去了。
他選了一個非常不利的時刻前去求他:杜布亞最近五、六天來忙得不可開交,沒有一點休息的時間。他又身患重病,這場病幾個月後就把他送進了墳墓。此外,只抓到一個德·阿芒得也使他喪氣。他剛剛下令勒布朗和德·達尚松加緊偵察。這時,他的近侍前來通報布瓦先生來到。近侍對每天都來的抄寫員已經習以為常了。
「哪個布瓦先生?」杜布亞問道。
「是我,主教大人,」可憐的繕寫員壯著膽子溜進門來,向主教鞠躬說道。
「您是誰?」杜布亞問道,似乎他從未見過此人。
「怎麼,主教大人,您不認識我了?」布瓦奇怪地問,「我是來向您祝賀破獲那件陰謀案的。」
「這種祝賀夠多的了,不勞您費神了,布瓦先生!」杜布亞冷冷地答道。
「可是,我來這裡,主教大人,還想請您開恩。」
「開恩?開什麼恩?」
「可是,您可記得,主教大人,」布瓦嘟嘟囔囔地說,「您答應過給我獎賞。」
「給你獎賞,懶漢!」
「怎麼,主教大人,」布瓦說,他越發不安了,「難道您忘了,在這裡,就在這間書房,您親自對我說過,我的幸福就在我的手上?」
「可是,今天,」杜布亞說,「你的小命就在你的腳上,如果你不馬上滾蛋的話……」
「不過,主教大人……」
「啊,你還廢話,混蛋!」杜布亞喊叫一聲,欠起身來,一隻手按著圈椅的扶手,另一隻手去抓自己的大主教權杖,「你等著瞧,馬上就叫你看見……」
布瓦看到這裡就全明白了。主教那種威嚇的樣子告訴他,再不走開便要倒霉了。於是,不幸的人撒腿便跑。但是,不管布瓦跑得多快,他還是聽見杜布亞一面惡狠狠地大罵,一面命令僕人,如果他再來保羅-盧雅爾,就用棍棒打他個半死。布瓦明白了,他在這兒一切都已經完了,他不僅要斷絕搭救德·阿芒得的念頭,而且想也不用想歸還他那筆原以為就要到手的款項。這些鬱悶不樂的想法不由得使他想到,他已經有一個禮拜沒有到圖書館去了。他現在離那兒很近,便決定到自己的辦公室去看看,至少是向圖書館的負責人表示一下歉意,說明自己為什麼沒有上班。可是,這裡有一個更大的打擊在等待著布瓦:他一打開辦公室的門便看見,他的圈椅上坐著一個陌生人。
因為十五年來布瓦從來沒有遲到過一個小時,主任以為他已經去世,遂找來另一個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布瓦因為拯救了法蘭西而失去圖書館的位置。
他已經經受不起這些接踵而來的可怕考驗。他回到家裡,幾乎也象巴蒂爾達一樣重病纏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