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四部 第07章 上帝的安排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我們已經知道,這個時候德·阿芒得正在拚命奔馳,他明白,要想防止因羅克菲內上尉之死可能對他的冒險事業帶來致命的後果,那就一分鐘也不能耽擱。因此他滿懷希望根據某種跡象認出那些在即將爆發的大悲劇中充當幫手的人,便沿林蔭道跑到波特-聖馬丁,再往左拐,就來到了騾馬市場。我們記得,這裡有十二個或十五個羅克菲內雇來的走私販子,正等著上尉的命令。 然而,正如死者所說,在旁觀者的眼裡,這些穿著與其他人一模一樣的人是同農民和馬販子分不出來的。德·阿芒得徒勞地在整個市里跑了一圈,他一個人也沒有認出來。那些賣主和買主除了他們自己的買賣外仿佛對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漠不關心。有二、三次,騎士朝幾個他以為是裝扮成農民的走去,可是又躲開了,連頭也沒回,因為他擔心,如果他試圖在這五百或六百農民中找他所需要的人,很可能弄錯,以致不但沒有好處,反而有害。德·阿芒得陷入了可悲的境地:一小時以前,他無可爭議地擁有使這次密謀獲得成功的一切手段,可是刺死上尉之後,他自己砸碎了這個中間環節,整個鏈條便斷裂了。德·阿芒得緊咬雙唇,把指甲掐入胸口,騎馬在市場上走來走去,一心指望出現意外情況,把他從困境裡解救出來。然而時間在流逝,市場上一切如舊,沒有一個人和騎士交談,他沒有別的辦法,便向兩個農民隨便談些語意雙關的間題,那兩人瞪著眼睛,張大了嘴,憨直而驚異地望·著他,他認定是碰了釘子,立即中斷了剛剛開始的談話。 這時時鐘敲了五點。 攝政王應在晚上八點或九點從謝爾修道院回來。因而,不該再浪費時間。何況這次伏擊是密謀者們最後的賭注,他們時刻都在準備被捕。德·阿芒得心裡明白處境的危急:他主動爭取來領導這次起事的榮譽,因而全部責任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且是極其重大的責任,從另一方面看,他已陷入單憑勇敢和意志也無濟於事的境地,唯一的希望是承認自己無能為力,請求那些期待於他的人給予幫助。 德·阿芒得是個幹練的人,他當機立斷。已經在市場上兜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現在最後一次繞市場一周,看看有沒有』哪個參加密謀的人會象他那樣沉不住氣,暴露自己的身分。然而,當他看到周圍所有人的面孔都是冷冰冰的毫無表情時,便策馬跑開,穿過林蔭道來到聖安托萬郊區,他在15號一家門旁下馬,順樓梯上了六層,打開一間小屋的房門,來在杜孟公爵夫人、德·拉瓦爾、蓬帕杜爾、瓦勒夫、馬勒齊葉和布里戈的面前。 大家一看見他,頓時驚叫起來。 德·阿芒得講了發生的全部情祝:羅克菲內的貪心,由此而引起的爭執,以及結束了這次爭執的決鬥。他掀開自己的短上衣,露出沾有血跡的襯衫,後來他談了想找到那些走私販子,代替上尉成為他們的首領。他的這個希望也落了空,在騾馬市場辨認上尉同夥的種種嘗試也毫無結果,最後只得向拉瓦爾、蓬帕杜爾和瓦勒夫請求給予支援。他們立即響應這個召喚,表示願意跟隨騎士走到天涯海角,聽從他的一切調遣。 這樣一來,倒也沒有什麼損失:四位能甘當風險的果敢之士,完全頂得上十二個或十五個僅為個人掙得二十個路易多爾才參加行動的流浪漢。馬匹已在馬廄里備好,都已上好馬鞍。德·阿甫朗西還沒有走,那支小隊又多了一個忠誠的人。密謀者們派人取來一些天鵝絨的黑而罩,以便儘可能不讓攝政王認出劫持他的人。馬勒齊葉和布里戈留下來和公爵夫人在一起,他們兩人自然不可能參加這類事情:首先是因為年紀大了,其次,他們的職業也不允許這樣干。他們約定在聖曼德見面,為了不至引起懷疑,各自分頭前往。一小時後,五個密謀者聚齊,埋伏在去謝爾修道院的大道上,在樊聖森林和諾讓-絮爾-馬蘭之間。這時,城堡的鐘樓敲了六點半鐘。 德·阿甫朗西得知,攝政王於三點半鐘啟程,不帶任何侍從和警衛:他一人坐在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裡,兩個馬夫,總共只有一個郵差在前面引路,因此,不用擔心會碰上很大的抵抗。密謀者議定,截住親王的馬車,把它送到夏朗東,那裡的郵政局長是無限忠誠於杜孟公爵夫人的,再把攝政王帶到郵局,隨後關上大門,強迫他坐進等在那裡的旅行馬車,車前有一名騎馬的御者引路。德·阿芒得和瓦勒夫坐在攝政王的兩邊,馬車要高速前進。他們經過馬恩到阿爾弗勒,再經過塞納到維爾納夫聖喬治,通過格朗一沃,然後越過蒙勒里,踏上去西班牙的路程。如果攝政王在某個驛站試圖呼救,德·阿芒得和瓦勒夫可以採取威嚇手段,制止他講話,萬一威嚇無效,他們還有一個人人知道的老辦法:證明呼救的囚犯不是親王,而是把自己幻想成親王的瘋子,現在要把他送回薩拉戈薩的家裡。這一切確實有點冒險,但是誰都知道,正是冒險常常能夠成功,而且他們的對手也不會事先想到。 鍾已敲過七點,然後是八點。德·阿芒得和他的同夥高興的是,暮色越來越濃,黑夜漸漸到了。過去兩三輛郵車和私人馬車,每次都引起一陣虛驚,但同時也是密謀者正式攻擊前的一種演習。八點半鐘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們最初不免感到的幾分恐俱,開始變成為一種焦急的情緒。 九點鐘時,有聲音傳來。德·阿甫朗西把耳朵貼在地面,清晰地聽出馳來的馬車車輪滾動的聲音,就在這一瞬間,距離大約一千步遠的大路拐彎處閃現出幾點星光似的燈火。密謀者們突然一驚,這一點是郵差舉的火把。這一點很快就清楚了:一輛有兩盞燈的馬車出現了。德·阿芒得,蓬帕杜爾,瓦勒夫和拉瓦爾最後握握手,戴上面罩,各就各位。 這時,馬車飛速馳來,真的是奧爾良公爵的馬車。在牲口前面二十五步遠乘馬疾行的驛差,手持火把,在火光照耀下可以看見他的紅坎肩。大路空曠無人,四野一片寂靜。一句話,密謀者一切順利。德。阿芒得最後又向同夥們看了一眼,他看見德·阿甫朗西在路中間假裝醉漢,在路的兩旁是拉瓦爾和蓬帕杜爾,對面是瓦勒夫,他正在檢查從他坐鞍旁的皮囊里是否容易取出槍支,至於郵差、兩個馬夫和親王,顯然覺得平安無事,因而一逞落入等待他們的那些人的手中。 那輛馬車漸漸馳近;驛差已經從德·阿芒得和瓦勒夫前面走過。他差點沒有撞到德·阿甫朗西身上,說時遲那時快,德·阿甫朗西縱身一跳,抓住了馬的系帶,從郵差手裡奪過火把並把它熄滅了。兩個車夫看到這番情景,想調馬往回走,但是已為時過晚,蓬帕杜爾和拉瓦爾撲上去,強迫他們乖乖地聽話。這時,德·阿芒得和瓦勒夫騎馬來到車門跟前,熄滅了燈火,對親王宣布說,如果他不反抗,就不會傷害他的性命,但他若是自衛或是呼救,他們就要採取非常措施。 出乎深知攝政王勇敢的德·阿芒得和瓦勒夫所料,親王僅僅說了句: 「好吧,先生們,你們不必對我動手,我到哪兒去,隨你們便好了。」 德·阿芒得和瓦勒夫向大道上看了一眼,他們看見拉瓦爾、蓬帕杜爾和德氣阿甫朗西正把郵差、兩個車夫和兩匹卸了鞍的邊馬帶到密林深處去。騎士立即從自己的馬上跳下來,跳上第一個車夫騎的那匹馬。拉瓦爾和瓦勒夫站在車門的兩旁。接著,那輛馬車又急馳而去,遇到向左的第一條路便拐了彎,到了旁邊的林蔭路後,悄悄地、連燈也不點地便朝夏朗東方向馳去。一切計劃十分周密,劫持行動沒有超過五分鐘,沒遇到一點抵抗,也沒有引起一點喊聲。這一回密謀者真是馬到成功了。 然而,走到林蔭道的盡頭,德·阿芒得首次遇到了障礙:不知是事出偶然,還是事先防備好的,關卡的欄木沒有打開。不得不返回去,走另外一條路。騎士掉轉馬頭,馳向另一條並行的林蔭道,那輛馬車霎時放慢了速度,過後又以原來的速度奔馳起來。 騎士現在所走的這條林蔭道通向一個交岔路口,有一條路是直接通往夏朗東的;所以不得不耽誤一些時何,因為不通過這個岔路口無論如何是不行的。 德·阿芒得猛然覺得,在他面前的黑暗中似乎有些人影晃動,但又忽然象霧一樣馬上消逝了,馬車仍然暢行無阻。當德·阿芒得已經馳到交岔路口時,他聽見有戰馬嘶鳴和馬刀脫鞘發出的金屬撞擊聲。然而,不知他是當成了風吹樹葉的颯颯聲,還是認為不應該聽見動靜就隨便停車呢,他仍然那樣默默無言,在黑暗中以原來的速度催馬急行。 可是,德·阿芒得來到岔路口後,看到一種奇怪的現象:所有的道路都被什麼牆壁擋住了。這裡顯然出了什麼事情。德·阿芒得立即停下馬車,想要轉回去,但又看見背後也出現了那種牆壁。這時候傳來瓦勒夫和拉瓦爾的聲音:我們被包圍了,各自突圍吧!」於是,他們兩人離開馬車向一旁掉轉馬頭,越過壕溝,朝樹林裡跑去了。但德·阿芒得是騎在駕車的馬上,無法隨同夥逃跑。所以騎士無法擺脫那道活動的牆壁。現在他看出來那是王家火槍兵巡邏隊。於是他橫下心想要衝破那堵牆。他用馬刺狠狠刺了一下馬,兩手握槍伏身向離他最近的一條大路馳去,顧不得考慮是不是應走的路。但他還沒有跑出十步遠,一顆火槍彈便擊穿了馬頭。那馬應聲倒地,把他摔了下來,被壓在馬腿的下面。 這時,有八個或十個騎兵急忙向德·阿芒得跑來,他用一支槍胡亂地放了幾槍,把另一支槍對著腦袋,準備自殺。他還沒來得及開槍,兩個火槍兵就抓住他的手,另外四個人從馬的臀部把他拖了出來。他們吩咐那位不過是由僕人裝扮的親王從車裡出來,讓德·阿芒得坐上他的座位,他的兩旁坐了兩個軍官,用另一匹馬換下那匹死馬,隨後馬車在火槍隊的護送下向另一個方向馳去。一刻鐘後,馬車馳過吊橋,再過一分鐘,沉重大門的絞鏈發出吱吱響聲,接著,德·阿芒得來到一條昏暗的走廊的拱頂下面,在走廊的另一頭有一位身著團長制服的軍官等著他。 這位就是德·朗納先生,巴士底獄的典獄長。 現在,如果讀者想知道這次密謀是怎樣破獲的,那就讓我們回憶一下杜布亞同菲蓉的談話吧。我們知道,首相的女友曾經懷疑羅克菲內上尉參與了某種不法的密謀活動,便告發了他,條件是留他條活命。過了幾天,當德·阿芒得來找她的時候,她認出這位年輕的貴人就是同上尉商量過事情的,於是就跟他上了樓,從羅克菲內鄰室壁板上鑿開的小洞偷聽到了全部的情況。 這樣,她獲悉了要趁公爵從謝爾修道院返回時劫持他的行動計劃。當天晚上杜布亞就收到有關這個計劃的報告。為了將罪犯當場捕獲,他命令布爾紀尼昂換上攝政王的衣服,並派王家火槍隊,禁衛騾騎兵和龍騎兵包圍了樊聖森林。我們剛才已經看到這一奇計的結果。密謀的首領被當場拿獲。而且由於首相已有全部密謀者的名單,大概他們很難指望逃脫為他們布下的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