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四部 第06章 法蘭西的拯救者
當德尼太太的閣樓上發生這場駭人的變故時,巴蒂爾達看見德·阿芒得的窗子一直關閉未開,不免驚慌起來。她打開自己的窗子,首先發現的就是那匹拴在窗子護板上的灰馬。然而,因為她沒看見上尉走進德·阿芒得的房間,便以為那馬是給拉烏利準備的,於是在舊的恐懼上又加上了新的擔心。
巴蒂爾達站在窗前,四面張望,極力想從每個過路行人臉上看出,他是不是那件正在醞釀的事件的參加者,她憑自己的本能猜想,在這件事裡起主要作用的是德·阿芒得。於是,她伸直了脖頸,心裡怦怦直跳,一對茫然若失的眼睛左右張望,突然,她那惶惑不安的眼神落到了一點上,就在此刻,這個姑娘高興得喊叫起來:她看見布瓦出現在蒙馬特街角上。事實上,這正是那位當之無愧的書法家。他不時地左右顧盼,仿佛擔心有人跟蹤,腕上搭著根手杖,邁開短粗的雙腿,儘量快步走著。
趁他走進大門登上昏暗的樓梯,在樓梯中間正要和自己的養女相會時,我回過頭來說說他長時間離家未歸的原因。我相信,他的失蹤使讀者感到的不安也不會亞於那位可憐的巴蒂爾達和善良的納涅塔。
我們記得,杜布亞曾用嚴刑威脅布瓦揭發這場密謀,並且要他每天前去,為那些從假親王德·里斯特納手裡弄來的文件謄寫副本。因此這位攝政王的大臣已經接連獲悉了密謀者的全部計劃,並且通過逮捕德·維力魯瓦元帥和召集國會粉碎了這些計劃。
星期一早晨,布瓦象往常那樣帶著文件的新抄本來到杜布亞這兒,這些文件是德·阿甫朗面前一天交給他的。這是由馬勒齊葉和蓬帕杜爾起草的宣言和布列塔尼最有名的貴族們的信件,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參加了這次密謀。
布瓦照例開始了工作,但是大約四點鐘的時候,他站起身,正要回家,已經一隻手裡拿著帽子,另一隻手握住了手杖,這時杜布亞來叫他,把他帶到樓上的一個小房間裡。杜布亞問他覺得這個房子怎麼樣。布瓦看到杜布亞問他的意見,真是受寵若驚,急忙答道,他認為這間房子非常舒適。
「那很好,」杜布亞說,「您喜歡這間房子,我很高興,因為這就是您的房間。」
「我的?」布瓦驚訝地反問一句。
「是啊,就是您的。我想叫您在我身邊,主要是,不讓您這個重要人物離開我,這有什麼奇怪的?」
「這麼說來,我要住在保羅-盧雅爾宮了?」
「至少要住上幾天,」杜布亞回答。
「可是,先生,請允許我先跟巴蒂爾達說一聲。」
「問題就在於,巴蒂爾達小姐一點也不應該知道這件事。」
「可是您,起碼要允許我先出去一次……」
「您住在這兒期間是不能出去的。」
「那麼說,我是囚徒了?!」布瓦驚訝地叫道。
「您說得不錯,親愛的布瓦,是國家的囚徒。但是請放心,您的監禁不會太久,在監禁期間,您會享受法蘭西拯救者應有的一切待遇。因為您拯救了法蘭西,親愛的布瓦先生,現在您不必再有什麼懷疑了。」
「我拯救了法蘭西?!」布瓦叫道,「可是我被監禁了,被鎖起來關在柵欄里!」
「見鬼,您看見鎖和柵欄在哪裡,親愛的布瓦?」杜布亞笑著問道,「這扇門只有門閂,甚至沒有鎖孔,至於窗子,您看見了,它的外面是保羅-盧雅爾宮的花園,沒有任何柵欄,因此您可以不受干擾地享受一下這裡美麗的景色。您在這裡享受的並不比攝政王本人差呢。」
「啊,我的房間,啊,我的涼台!」布瓦喃喃地說,頹然地坐到圈椅里。
杜布亞沒有工夫去安慰布瓦,便走出去了,並在門外布置了警戒。
採取這樣的措施是很明白的:杜布亞擔心,那些密謀者一知道德·維力魯瓦被捕,就不會不知道這一陰謀是從哪裡暴露的了。他們一追問布瓦,他就會承認一切。這樣一來,密謀者就會暫時停止自己的計劃。可是,杜布亞現在已掌握了他們的一切企圖,就想讓他們聲譽掃地,好能一勞永逸地消除掉這類密謀。
大約在晚上八點鐘,天已經開始黑了,布瓦聽見門外有很大的吵聲,還有一種使他極為惶恐的金屬碰撞聲,他曾經聽到過許多關於處死國事犯的故事,他全身哆嗦著站起來,向窗前跑去。在院裡和保羅-盧雅爾花園裡,人群熙熙攘攘,迴廊里燈光通明,展現在布瓦眼前的整個景象洋溢著生機、歡樂和光明。當他想到也許他就要和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告別了,便不免長吁短嘆起來。這時,房門開了。布瓦打了一個寒噤,扭回頭看見兩個身穿紅色僕役制服的高高的侍從,抬來一張擺滿杯盞的桌子。那種叫布瓦提心弔膽的金屬響聲,原來是銀制餐具碰撞發出的響聲。
布瓦的第一個內心活動就是感謝上帝,因為那個威脅他的危險看來已經太平無事了。但是,他幾乎馬上又想到,那些反對他的毒計並未改變,只不過採取了另一種方法而已。他們不想打死他,象對待無畏的讓納或紀察公爵那樣,而是下毒藥藥死他,象對待大太子或布爾戈尼公爵那樣。他向兩個僕人迅速瞥了一眼,他覺得在他們的表情里仿佛有一種暗中下手的兇險神色。從此刻起布瓦下定決心不論那些熱騰騰的菜餚怎樣誘人,他都要拒絕任何飲食,並且要鄭重宣布:他不想吃,也不想喝。
兩個僕人悄悄地互看一眼,這是兩個狡黔的年青人,他們一眼就看出了布瓦的身分。他們不明白,這個人怎麼會見到地菇填雞而不垂涎,見到紅葡萄酒而不嘴饞,後來猜出了這個囚徒的擔心。他們低聲交談了幾句,那個更機靈一點的看出從這種情況里有好處可撈,便朝布瓦走去,布瓦則在他面前一步步後退,一直退到靠住了壁爐。
「閣下,」他用親切的聲調對他說,「我們理解您的憂慮。可是,我們都是忠誠的僕人,所以想向您表明,我們不會幹出您所懷疑的那種罪惡。因此您在此期間,我的夥伴和我將輪流品嘗為您提供的一切食物和美酒。如果我們的自我犧牲能夠給您帶來一些寬慰的話,我們將感到榮幸。」
「閣下,」布瓦說道,他由於自己的隱秘想法被識破而羞得滿臉通紅,「蒙二位關照,不過,上帝保佑,我不想吃,也不想喝,我剛才己經榮幸地告訴過二位了。」
「不礙事,閣下,」一個僕人說,「我和我的夥伴一心想讓你消除疑團,我們還是該替您嘗一嘗……貢圖亞,我的朋友,」那僕人坐在了本來為布瓦準備的座位上,他接著說,「勞駕,給我來幾勺湯,來點閹母雞配米飯,再倒一杯布爾戈尼紅酒……嗯,好了。為您的健康乾杯,閣下!」
「閣下,」布瓦驚異得睜大眼睛望著這個毫無愧色替他進餐的僕人答道,「閣下,不敢當。我願意知道您的尊姓大名,以便讓它同一位善良的獄卒一樣永遠銘記在我的記憶之中,那位獄卒曾對神聖的戈西莫表現過象您同樣的自我犧牲精神。關於這一點,閣下,《實用道德》一書中有所記載,」布瓦接著說道,「請允許我告訴您,您的大名載入此書是完全當之無愧的。」
「閣下,」那僕人謙遜地答道,「我叫布爾紀尼昂,這位是我的夥伴貢圖亞。明天就輪到他來做自我犧牲,他也不比我差……好吧,貢圖亞朋友,給我來一塊野雞肉,再斟一杯香檳酒。您還不懂嗎,為了讓這位大人完全放心,我必須嘗遍所有的菜和所有的酒,我知道,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如果不能隨時承擔這一類義務,一個誠實人的貢獻又表現在哪裡呢?再為您的健康乾杯,布瓦先生!」
「願上帝保佑您,布爾紀尼昂先生!」
「現在,貢圖亞,給我上甜食,好讓布瓦先生完全放心。」
「布爾紀尼昂先生,我告訴您,如果我有過什麼疑心的話,那麼它早就化為烏有了。」
「不,閣下,不,請原諒,您還不能完全放心呢……貢圖亞,我的朋友,燒咖啡,燒到布瓦先生只好能喝的那樣,我想,布瓦先生一定喜歡滾燙的咖啡。」
「是的,是的,閣下,」布瓦鞠躬答道,「說實在的,我是喝滾燙的。」
「啊,」布爾紀尼昂不時從自己碗裡呷著咖啡,愉快地轉動著眼珠說,「您說得對,閣下,只有這樣的咖啡才好,如果涼了,那就沒味道了。這種咖啡,應當說是高級的……貢圖亞,我的朋友,請接受我的表揚,您服侍得太好了。現在,請幫我收拾一下桌子。您應當知道,對於不想吃也不想喝的人來說,沒有比美味食品和酒的味道更令人難受的了。閣下,」布爾紀尼昂一面接著說,一面向房門退去,那扇門在他開吃之前已被他關嚴,這時被他的夥伴向前推送桌子時打開了,「閣下,您有什麼需要的話,這兒有三個鈴,一個在您的床旁,兩個在壁爐旁,壁爐旁的鈴是叫我們的。床旁那個鈴是叫近侍的。」
「謝謝,閣下,」布瓦說道,「你們太周到啦。我誰也不想打攪。」
「別客氣,閣下,別客氣。老爺希望您在這裡象在家裡一樣。」
「您的老爺真是太好了。」
「您不再需要什麼嗎,閣下?」
「什麼也不需要,我的朋友,什麼也不需要,」布瓦說道,他們的這片熱心使他大為感動,我只有對你們表示我的感謝。」
「我做的是我份內的事,閣下,」布爾紀尼昂謙遜地答道,又最後鞠了一躬,關上門走了出去。
「確實,」布瓦懷著感佩的心情從後面望著布爾紀尼昂說道,「應當承認,有些俗話是不對的,譬如常說的「蠻橫如悍仆」,瞧這個人,他幹的就是這一行,卻是那麼彬彬有禮。是啊,我再也不信那些俗話了,至少我也要區別一下。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佳肴的色香味更刺激食慾了。剛才當著布瓦面撤走的飯菜,豐盛的程度超過了善良的書法家至今所能想像到的一切美餐,他忍受著空腹的苦處,開始後悔不該對那些迫害自己的人過分不信任,但已經遲了。誠然,布瓦可以拉鈴把布爾紀尼昂先生或者貢圖亞先生叫來,請求再給他送一份吃的。但是,他膽怯,不敢提出這個要求。因此他在那些還可相信的俗語中找到最能給他安慰、最適合他眼前處境的一句:「一睡解百飢。」於是決心照這條俗語去做,雖然沒能吃上飯,至少也該睡他一大覺。
他正想照此行事,但又有恐懼襲來:他們會不會趁他睡覺的時候結果他呢?月黑殺人夜。他每次聽過媽媽講的棺材蓋的故事。它一蓋上就把不幸的睡覺的人悶死了。
他還聽過床鋪的故事,那床鋪靜靜地沉入水中,靜得連睡在上面的人都沒驚醒過來。他還聽說過牆壁壁板甚至家具上有暗門,它可以悄悄打開,把屍體放進去。給他送來如此豐盛的午餐和美酒,難道是為了讓池無憂無慮地酣睡嗎?實際上這一切都是可能的,因而,對自己的生命具有高度警惕的布瓦,拿著一支蠟燭,開始仔細地在房間裡察看。他打開立櫃所有的門,拉出五斗櫃所有的抽屜,敲敲護牆板上的鑲板,然後走到床前,四肢著地,恐懼地探頭向床下張望,臉差一點沒碰到地毯上。忽然他聽到背後有腳步聲。他的狀態不容他考慮自衛問題,於是他一動不動,身上直冒冷汗,提心弔膽地等待著要發生什麼事情。過了一會,一種使布瓦戰慄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險惡的寂靜。
「請原諒,閣下,您不是在找自己的睡帽吧?」
布瓦被發現了。如果有危險的話,那是無法避免的。因此他從床下伸出頭來,手裡拿著蠟燭,跪在那裡,露出一副謙恭可憐的樣子,他朝發問的人扭過臉去,看見面前是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彎著胳膊抱著什麼東西,布瓦覺得那是一些衣服。
「是啊,閣下,」布瓦說道,他鎮靜地順水推舟接過提示給他的藉口,自己還不免暗自得意,「是啊,閣下,我正是在找我的睡帽。難道不行嗎?」
「閣下,為什麼您要自己費力,而不拉鈴叫我們呢?我十分榮幸地被派來當您的近侍,我正好給您送來睡帽和睡衣。獷僕人說著就把華麗的繡花睡衣,又薄又軟的洋紗睡帽和極為雅致的粉紅絲絛放在床上。布瓦依舊跪在那兒,十分驚訝地瞧著這些東西。
「閣下,現在您要不要我來幫您寬衣?」僕人間道。「不必,閣下,不必!」布瓦非常怕羞,他一方面謝絕幫忙,一方面現出所能作出的最客氣的微笑,「不必了,我習慣自己脫衣服,謝謝,閣下,謝謝!」
僕人去了,又剩下布瓦一個人。
因為房間已察看完畢,而飢餓又變得越發厲害,布瓦遂盼著儘快入睡。他嘆息一聲,立即做睡前的洗盥,為了不至於晚間找不著燈火,便把一支蠟燭放在了壁爐的一角,隨後哼哼唧唧地躺在柔軟舒服的床上,他到底也有機會睡在這樣的床上。
但是睡什麼床,不一定做什麼夢,這是布瓦根據自身經驗得到的一條定理,可以加進他那份有效俗語的單子裡去。或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由於肚裡空空如也,布瓦這一夜睡得十分不寧,只是到天快亮的時候稍稍睡著一會兒。一些駭人的、荒唐的惡夢緊緊跟蹤他。到了早晨他還夢見自己被囚禁在菜豆烤豆肉里。正在這時僕人進來了,間他願意幾點鐘吃早飯。
這句問話湊巧同布瓦最後一場夢境緊緊相連,以致一想到吃飯他都渾身打戰,他含混地嘟嚷了幾句什麼,僕人仿佛懂得了這幾句嘟嚷所包含的意思,因為他立即走了出去,邊走邊說馬上就送來早餐。
布瓦不習慣在床上吃早飯,他敏捷地從床上跳下來,匆憶穿好衣服。他剛剛漱洗完畢,布爾紀尼昂和貢圖亞先生就走了』進來,手裡端著早餐,象昨天送來晚餐一樣。
於是我們已經描寫過的那種場面又重演一遍,不過不同的是,這次是貢圖亞先生坐下進餐,由布爾紀尼昂先生侍候。可是,到喝咖啡的時候,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的布瓦看見他最心愛的飲料,從一個咖啡銀壺倒進一隻瓷杯里,眼看就要灌進貢圖亞先生的食道里,這時他再也忍不住了,於是聲稱他的胃需要用點東西安撫一下,因此,他希望把咖啡和麵包圈留給他。這個聲明看來不太合乎那位自我犧牲的貢圖亞先生的脾氣,不過,他還是又喝了兩勺香氣撲鼻的飲料,隨後把剩下的咖啡和小圓桌上的白麵包和糖塊留下來了。然後,兩個壞小子哧哧笑著帶走了那頓豐富早餐餘下的食物。
他們身後的門剛一關上,布瓦便向那張小桌奔去,倉促中甚至沒有在咖啡里泡一泡麵包圈,就狼吞虎咽地吃掉喝光了。當他稍微有點精神的時候,雖然這份飯食少得可憐,但他卻開始感到一切並不是那麼索然乏味。
實際上,布瓦役有失去正常的思維能力;由於他順利地度過了昨天的傍晚和剛剛過去的一夜,而早晨對他說來也不錯,他開始認識到,如果是由於某種政治原因剝奪了他的自由,那麼,這起碼沒有危及他的生命,而且相反,人家對他非常關懷,給他的東西是他至今未曾嘗過的。後來,布瓦感到這種豪華的環境在自己身上產生了良好的作用,仿佛它散發出某種精神物質,滲入到每一個毛孔,使心裡覺得快活。他認為昨天給他送來的晚餐比他平常吃的好得多,也承認,他睡過的那張床是非常柔軟的。他感覺到,剛才喝的那種咖啡實在香甜可口,他在家裡喝的那種摻了菊芭的咖啡是沒有這種味道的。最後,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二十四小時以來,他使用的這些帶軟墊的舒適圈椅和椅子比起他那種皮圈倚和編制的椅子具有無可爭議的優點。這樣一來,唯一真正使他難以忍受的就是想到巴蒂爾達。他沒有回家,她該怎樣心神不安呵!他不敢再提昨天曾向杜布亞提出的那個請求。很想給養女送個消息。他想到仿照鐵面罩從監獄窗口向海洋扔一個銀盤的辦法,從自己的陽台上向保羅-盧雅爾宮院子裡扔一封信。但是,他知道這種違反德·聖馬爾先生意願的做法,對一個不幸的囚徒來說會招來有效的後果。他感到害怕,怕採取類似的作法會加重監禁的懲罰,至少目前的狀況他還是能夠忍受的。
由於這些考慮,布瓦度過了一個比昨晚和昨夜更為平靜的早晨,此外,他的胃由於裝了一杯咖啡和一塊麵包,已經不那麼難受了。他不過稍微有一點餓,想到中午就有一頓美餐等著他的時候,這種餓勁甚至會帶來愉快呢。如果再看看窗外那片令人神往的景色,它能使囚徒忘掉那些陰暗的想法,因此不難明白,布瓦何以能夠不甚苦悶地待到下午一點鐘。
正午一時,房門打開,又出現一張擺滿食物的飯桌,象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一樣,由兩個僕人抬了進來。這一次坐到桌旁的既不是布爾紀尼昂先生,也不是貢圖亞先生。布瓦表示,他對高貴的東道主的一番厚意完全領情,對貢圖亞和布爾紀尼昂兩位先生倫番表現的自我犧牲精神表示感謝,現在要請他們兩人來服侍一番了。兩個僕人不禁互相做了一個鬼臉,但還是表示聽命。
不難想像,由於這頓豐盛的午餐,布瓦體驗到的那種愉快心情就更加提高了。
布瓦嘗了所有的菜餚,喝了各種美酒。他還小口小口地呷著咖啡,把它喝了個精光。至於咖啡,他平常只在星期天才能照到:除了這種阿拉伯瓊漿之外,布瓦還喝了一杯安福太太的蜜酒。這些東西下肚之後,應當說,真有點飄飄欲仙了。
傍晚送來的晚餐也達到了同樣的效果,不過,由於布瓦把紅葡萄酒和西列里酒嘗得比午飯時多了一點,不到八點鐘就進入了一種不可描述的美妙狀態。因此,當僕人進來給他鋪床的時候,布瓦已不是趴在地上將頭伸在床下,而是伸開四肢躺在圈椅里,兩腿擱在壁爐的柵門上面,一面眨著眼,一面扯起那不斷變調的輕柔的嗓門無休止地唱了起來,這情景說明可敬的繕寫員的自我感覺,較之二十四小時以前是大為好轉了。不但如此,當僕人象昨天一樣問他是否需要幫助寬衣時,布瓦在表達自己的想法上已有幾分困難,他只是一笑表示同意,隨後把雙手伸過去,讓他幫助脫掉常禮服,然後又伸出雙腳,讓他幫助脫靴子。儘管布瓦心情十分快活,但他天生拘謹,不容自己過分隨便:只是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才完全脫光了衣服。
這一回與昨天不同,布瓦痛苦地伸開四肢躺在床上,五分鐘後便睡著了,他夢見自己成了土爾其的蘇丹,象所羅門一樣,有三百妻妾和五百殯妃。
我要趕緊指出,在羞怯的布瓦的聖潔一生中,這是他做過的唯一一個玩笑似的夢。
布瓦醒來覺得渾身象露珠似的清新爽快,他唯一不安的是,巴蒂爾達大概正為他擔憂,此外他一切都是幸福的。
早餐顯然毫未影響他的興致,完全相反……,他打聽可否向坎伯雷大主教大人上書,獲悉對此並無禁令之後,他便要人送來他的紙和墨水。他從口袋裡取出削筆的小刀,精心細緻地削好了羽毛筆,用他那手漂亮的書法開始書寫一篇極為感人的呈文,他請求,如果他的監禁還有很長時間的話,希望容許他見一見巴蒂爾達,起碼請告訴他,他承蒙首相閣下給予關懷,除了自由之外不需要什麼別的東西。
布瓦按照書法藝術的全部章法書寫這篇呈文,花費了很大的力氣。全部的標題字母都是用各種花草、樹木和動物的形體畫成的。書寫這篇呈文占用了這位可敬的繕寫員從早飯到午飯的全部時間。布瓦坐在桌旁,將呈文交給了布爾紀尼昂,他拿了呈文親自去呈送首相閣下,臨去時說他離去的這段時間裡,可由貢圖亞一人來服侍他。一刻鐘過後,布爾紀尼昂回來報告布瓦,大人現在不在宮內。由於大人不在,呈文送給和大人共同辦理國務的一位官員。這位官員吩咐待布瓦吃完午餐,就把他帶到他那裡去。可是,又要布瓦絕對不要急忙趕來,因為那位官員此時也在進餐。布瓦利用這個時間從容地領略一番各種佳肴、品嘗了佳釀美酒,喝了一杯香甜的咖啡,痛快地飲一杯蜜酒,他做完了這些事情便用堅定的口吻宣布,他已做好前往謁見副首相的準備。
哨兵已接到放行的命令,於是他在布爾紀尼昂陪同下趾高氣揚地從哨兵面前走過去。布瓦跟在僕人後面穿過一條長廊,下了一段很長的樓梯,最後布爾紀尼昂打開一扇門,並通報布瓦先生來到。
布瓦來到一樓的一間房子裡,這裡好象是一個試驗室。面前是位穿著非常樸實的人,年紀在四十二歲左右,他的面孔有一點熟。那個人躬身對著一隻點了火的坩鍋,在專心觀察一種化學反應,看樣子這個實驗關係重大。這人發現布瓦後抬起頭來,好奇地瞧了瞧他,問道:
「閣下,您是讓·布瓦吧?」
「正是鄙人,閣下,」布瓦鞠了一躬答道。
「您呈送大主教的呈文,是您親筆寫的嗎?」
「是我的親筆,閣下。」
「閣下,您寫一手好漂亮的字啊。」
布瓦微笑地鞠了一躬,笑容里充滿一種謙恭的自豪感。
「大主教對我說過,閣下,您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大主教大人太仁慈啦,」布瓦嘟嘟噥噥地說,「這個何足掛齒。」
「怎麼不足掛齒呢!不,布瓦先生,這太值得感謝了,見鬼,為了證實我的話不錯,如果您對攝政王有什麼請求,我可以轉達給他。」
「既蒙您厚愛,閣下,我要向親王殿下提出一項請求,勞駕請您轉告殿下,如果他在財務方面不那麼拮据的話,我懇請他吩咐下去,將欠款償還給我。」
「什麼欠款,布瓦先生?您想說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閣下,我有幸在王家圖書館供職,已經快六年了,每月都說國庫沒錢。」
「這筆欠款有多大數目?」
「閣下,我得有筆和墨才能給您算出確切數目。」
「嗯,大約多少。您心裡計算一下。」
「如果不算零頭,這筆款有五千三百多里維爾。」
「您是希望將這筆欠款還給您?」
「不必隱瞞,閣下,這會使我感到非常滿意。」
「您要求的就這些嗎?」
「就是這些。」
「嗯,憑您對法蘭西的效勞,您不請求什麼獎賞嗎?」
「是的,閣下,我還請求允許轉告我的養女巴蒂爾達,我不在家一定使她不安。請告訴她不必為我擔心,我現在被監禁在保羅-盧雅爾宮。我斗膽濫用您的善意,閣下,我甚至想請求允許她來看我。但是,如果您以為這第二項請求太過分的話,那麼我只要求第一項好了。」
「可以辦得更好一些,布瓦先生。鑒於我們留您在此地的理由已不復存在,我們將使您恢復自由,您可親自去看自己的養女了。」
「怎麼,閣下,」布瓦說,「我不再是囚徒了?」
「如果您願意的話,您可以從這裡走啦。」
「閣下,我願為您效勞。能向您表示我的敬意,我感到不勝榮幸。」
「對不起,布瓦先生,還有一句話相告。」
「請賜教,閣下,」
「我再說一遍,您對法蘭西有很大的貢獻,應當論功行賞。您寫個呈文給攝政王,說明欠您的錢數,講一下您的狀況,如果您有什麼特別的願望,就大膽地提出來。我保證,您的請求是會得到尊重的。」
「您太好啦,閣下。我決不忘記採納您的忠告。那就是說,我可以指望國庫一有了錢……」
「……欠款就償還給您……」
「閣下,我今天就給攝政王寫呈文。」
「明天就會還您錢。」
「噢,閣下,您可好了!」
「去吧,布瓦先生,去吧,您的養女在等著您呢。」
「您說得是,閣下,她等沒有白等,我給她帶來這麼令人歡欣的消息。我告辭了,閣下……啊,請原諒我冒昧,敢問,您尊姓大名?」
「菲力浦先生。」
「我告辭了,菲力浦先生。」
「再見,布瓦先生。請稍候,我要吩咐一下,叫他們放行。」
他一邊說話,一邊拉了拉鈴,於是,一個僕人走進屋來。_
「叫拉凡來。」
僕人去了。過一會兒,一位年輕的近衛軍軍官走進房裡。
「拉凡,」菲力浦先生說,「送這位好心人到保羅-盧雅爾宮的大門口。他想到哪兒就可以到哪兒。」
「遵命,殿下,」年輕的軍官說。
布瓦驚呆了。他張開嘴,想間一下這位被稱為殿下的人是誰,但是拉凡沒有容他時間發問。
「走吧,閣下,」他說,「走吧,我等著呢。」
布瓦慌慌張張地看了看菲力浦先生和年輕的軍官,拉凡不明白他惶亂的原因,再次催他跟自己出去。布瓦從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著從額上流下的大顆汗珠跟他走了。
在大門口,哨兵想要阻攔布瓦。
「遵照攝政王殿下的命令,放這個人自由了,」拉凡說。
哨兵舉槍行禮,放他們走了。
布瓦自以為是暈眩了,他兩腿發軟,為了不致摔倒,他把身子靠在牆上。
「您怎麼啦,閣下?」送他的軍官問道。
「對不起,閣下,」布瓦嘟噥說,「我剛才非常榮幸地同他交談的那位先生,該不是……」
「是攝政王殿下本人。」
「這不可能!」布瓦叫了一聲。
「一點不錯,」拉凡答道。
「那麼說,是攝政王先生本人對我說,我會得到全部欠款嗎?!」布瓦喊道。
「我不知道他答應了您什麼,但我知道叫送您的正是攝政王先生,」拉凡回答說。
「可是他對我說,他叫菲力浦。」
「是啊,菲力浦奧爾良公爵。」
「啊,對了,閣下,菲力浦是他的本名,誰都知道。看來,攝政王是位大好人啊。真是難以令人相信,竟有一些無恥的惡棍搞陰謀反對他,反對這位答應還我欠債的人!真的,閣下,這些人真該把他們吊死、車裂、砍掉四肢和腦袋,活活燒死!閣下,您也是這樣想嗎?」
「閣下,對於這種大事我沒有看法,」拉凡笑著說,「我們已經來到大街上了。我很想多陪您一會兒,可是殿下半小時後就要到謝爾修道院去,因為他臨行前還有事情吩咐我,非常遺憾,我不得不和您告別了。」
「這使我,閣下,也感到深為遺憾,」布瓦恭敬地答道,為了向年青人致意,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當他抬起頭時,那人已經不見了。
現在布瓦可以隨意到任何地方去了。他藉此機會向勝利廣場走去,從勝利廣場再轉到失時街。他拐到這條街上的時候,恰好是德·阿芒得用佩劍刺中羅克菲內上尉的那一時刻。在這同一時間,可憐的巴蒂爾達並沒有想到鄰屋會出什麼事。卻看見自己的養父,便下樓梯向他迎去。他們在三層與四層之間的樓梯上相遇了。
「啊,好爸爸,親愛的爸爸!」巴蒂爾達叫起來。她攙著布瓦上樓,幾乎每上一級都要攔住父親親他,「您到哪兒去啦?您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從星期一就找不著您了?我的天,我和納涅塔可真是擔心死了!您一定是出了什麼想不到的事吧?」
「哦,是的,完全想不到的事,」布瓦說道。
「啊,我的上帝,您講講吧,好爸爸!先說說您是從哪兒回來的?」
「從保羅-魯雅爾宮。」
「怎麼,從保羅-盧雅爾宮?您在保羅-盧雅爾宮誰那兒呢?」
「在攝政王那兒。」
「您,在攝政王那兒?!您在攝政王那兒幹什麼?」
「我當了囚徒。」
「囚徒?您嗎?」
「國家的囚徒。」
「可是,究竟為什麼?您成了囚徒!」
「因為我拯救了法蘭西。」
「啊,我的上帝,好爸爸,您不是發瘋了吧?」巴蒂爾達驚慌地大聲叫道。
「沒有,不過差一點,若不是象我這樣穩重的人,那真會發瘋了。」
「請您說說,我求您。」
「你想想看,竟有人策劃陰謀反對攝政王。」
「哦,我的上帝!」
「而我竟被卷進去了。」
「您?」
「是啊,可以說,卷進去了又沒參與……你不是認識德·里斯特納這個親王嗎?」
「怎麼樣?」
「是個冒牌的親王,我的孩子,是冒牌的親王!」
「可是您為他抄寫的那些文件……」
「宣言,傳單,挑撥性的呼籲書,全面暴亂……布列塔尼,諾曼底……總部……西班牙國王……這一切我都揭發了。」 「您嗎?!」巴蒂爾達驚駭地叫起來。
「是的,是我。攝政王殿下剛才稱我為法蘭西的拯救者,還答應把欠的債還給我呢!」
「爸爸,爸爸,您講了那些密謀的人嗎?」巴蒂爾達問道,「您知道這些密謀者是誰嗎?」
「首先是杜孟公爵,你想想看,這個可憐的低能兒竟要陰謀反對攝政王殿下!還有什麼拉瓦爾伯爵,什麼德·蓬帕杜爾侯爵,什麼德·瓦勒夫男侯、德·賽拉馬爾親王,還有這個倒霉的布里戈神甫。你想想看,我把這個名單抄了下來……」
「爸爸,爸爸,」巴蒂爾達說道,激動得聲音也不連貫了。「在這個名單里,您碰到……拉烏利·德·阿芒得……騎士……的名……名字嗎?」
「怎麼沒有!」布瓦叫道,「拉烏利·德·阿芒得騎士是這次陰謀的頭頭。攝政王知道所有的人。今天晚上他們都會被捕,而明天就會被吊死,車裂,活活燒死。」
「哦,不幸的!」巴蒂爾達把手一揚叫起來,「您害了我心愛的人!我以死去的母親名義向您起誓,他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巴蒂爾達想到,此刻將拉烏利面臨的危險告訴他也許為時不晚,她丟下驚愕的布瓦向房門奔去,宛如長了翅膀,順著樓·梯飛了下去,三步兩步就跨過大街,幾乎腳不踩樓梯就飛也似地跑上五層。這時她己是氣喘吁吁,使盡力氣,累得要死。她推一下德·阿芒得沒有鎖好的門,一推就開了。她看見那具伸·開四肢躺在地板上血泊中的上尉的屍體。
這個場面對於巴蒂爾達來說太意外了,她已顧不得去想自己可能使心上人身敗名裂,便呼喊著救援向門口奔去,可是,不知是因為她已精疲力竭,還是由於在血泊中滑了一跤,她剛剛跑到一塊空地,便發出一聲嚇人的嚇叫,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鄰居們應聲趕來,發現巴蒂爾達已昏厥過去,她倒下去時撞在了門框上,頭部傷勢很重。
人們把巴蒂爾達送到德尼太太家裡,德尼太太忙著看顧她。
至於羅克菲內上尉,在他口袋裡找的那個信封已被他撕破點燃煙鬥了,而在他身上又沒發現任何證實他的姓名和住處的文字,人們只好把他的屍體送到陳屍所,在那裡放了三天,後來被諾曼脫卡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