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四部 第05章 戴維和戈里阿弗
早晨八點鐘左右布里戈神甫來到德·阿芒得的住處。他給他帶來兩萬里維爾,部分是金幣,部分是西班牙期票。公爵夫人在梅里街德·夏維尼葉伯爵夫人家裡過了一夜,他們以前商定的一切仍在進行中,杜孟公爵夫人對騎士寄以希望並且象以前一樣把他看作自己的恩人。至於攝政王,有確切消息說,這一天他照例要到謝爾修道院去。
十點鐘,布里戈和德·阿芒得從家裡出來。布里戈去唐勃爾林蔭道,約定在那裡同蓬帕杜爾和瓦勒夫見面,而德·阿芒得找巴蒂爾達去了。
在這個小家庭里籠罩著一片寧謐的氣氛。布瓦仍然沒有回來,看一眼巴蒂爾達的眼睛就能知道她睡得很少,哭了很久。而且巴蒂爾達一看德·阿芒得就明白正在醞釀一次新的冒險,就象上次使她震驚的那樣。德·阿芒得穿的仍是那天晚上她見到他時穿的那身衣服,當時他剛走進屋裡,便把自己的斗篷扔到椅子上,在她面前露出了插在皮帶里的手槍。不過,這一次他還穿了一雙帶馬刺的長筒皮靴,這說明他準備騎馬。所有這些跡象在平時並不奇怪,但是經過昨天那個場面之後,在我們已向讀者交待過的那次沒有證婚人的夜間儀式之後,這跡象便有了重大意義,成為至關緊要的了。
巴蒂爾達起初想問一問騎士,然而由於騎士對她說,她想知道的機密並不屬於她所了解的範圍,並且請她說點別的,可憐的姑娘也就不堅持追問了。德·阿芒得到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房門打開了,心情沮喪的納涅塔走進來。她已去過圖書館。布瓦不在那裡,沒有任何人能告訴她有關他的消息。巴蒂爾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便失聲痛哭起來。
這時,拉烏利向她承認了自己的憂慮:那個冒充的德·里斯特納親王交給布瓦抄寫的文件,具有十分重大的政治意義。布瓦可能會喪失名譽並被逮捕。但是,並不可怕,因為他在這個事件中起的作用完全是受人支使的,他不會有什麼危險。由於不諳思考的巴蒂爾達似乎覺得還有一種巨大的不幸,她便急切地抱住這個至少能給她一線希望的想法不放。她自然不會承認她的心神不寧,也許,並不是為了布瓦,她剛才流眼淚,也遠遠不全是為自己保護人的命運擔憂。
德·阿芒得每次在巴蒂爾達身邊,都覺得時間不是慢慢地過去,而是飛越過去的。因此,他以為上樓來到她這兒才幾分鐘,但時鐘已經敲過了一點半鐘。拉烏利想起,羅克菲內兩點鐘來找他商量新協定的條件。他站起身來。巴蒂爾達的臉色變得蒼白。德·阿芒得了解她的一切心思,於是答應她,只要他等候的那人一走他就回來。這個諾言使得這位可憐的姑娘稍微有些放心。巴蒂爾達看到她的憂愁對拉烏利有這樣大的影響,便強顏為歡地笑了笑。兩個年輕人又一遍一遍地發過昨天那些彼此永不分離的誓言,最後懷著憂愁和信賴以及忠於愛情的信念分了手。而且,如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他們以為彼此的分離只不過是一個小時而已。
德·阿芒得在自己的窗前只站了幾分鐘,羅克菲內上尉便出現在蒙馬特街的街角。上尉騎了一匹灰色花斑馬,是匹走馬,而且很有耐力——顯然這是經過行家挑選的。他騎馬緩步走來,對於有沒有人看他,他都帶一種滿不在乎的樣子。只是他的帽子,大概是由於騎馬時不可避免地擺動,而戴到了中間,以至最親密的朋友也難以看出他那窮困潦倒的樣子了。羅克菲內來到德尼太太家的門前,用練馬場上做慣了的三個準確的動作翻身跳下馬來。他把馬拴在護窗板上,檢查過了手槍確實沒有從馬鞍皮囊里掉出來,便走進了大門。不一會兒,德·阿芒得聽見他那緩慢勻稱的腳步聲。最後,房門打開了,上尉走了進來。
象昨天一樣,他神情嚴肅而且深沉,那雙凝神的眼睛和緊閉的雙唇說明他已永不反悔地作出了決定。德·阿芒得微笑歡迎,並沒有使他回報以微笑。
「噢,最親愛的上尉,」德·阿芒得說,他迅速地看了一眼,發現了上述這些跡象。這樣的情形出現在羅克菲內這樣人的身上,不能不使他有幾分不安,「我看,您象往常一樣地準時。」
「這是軍人的習慣,騎士,我終究是個老兵,毫不奇怪。」
「所以,我對您放心,不過,您可能沒找到你手下的那些人。」
「我已經告訴過您,我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們。」
「他們已在出發地點了?」
「是的。」
「在什麼地方?」
「在保羅·聖馬丁的騾馬市場。」
「您不怕別人發現他們嗎?」
「依您看,在二百個賣騾馬的農民當中怎能認出十二或十五個穿著與農民相同的人呢?俗話說,那是穀草里尋針,可是只有我一個人能找到這根針。
「但是,這些人怎麼跟您走呢,上尉?」
「再簡單不過了,他們都在挑選適用的馬匹,給一個價,同馬販子討價還價。我一到就給每個人二十五或三十個路易多爾,每個人付清馬錢,吩咐給馬備鞍,跨上馬去把腰帶上的手槍塞進鞍架皮囊里,然後各走自己的路,在五點以前到達樊聖森林的規定地點。到了那裡我才向他們解釋為什麼召集他們,並再次分錢,這樣我就成了這支隊伍的頭頭,干起自己的事來,不消說,這一切要在咱們談妥條件之後才行。」
「好吧,上尉,」德·阿芒得說,「我們來和和氣氣地談談條件。我想,我己經作了準備,好能讓您滿意我提供的條件。」
「瞧著吧,」羅克菲內說,他坐在桌旁,把頭垂在摸成拳頭的手上,兩眼注視著背對壁爐站在他面前的德·阿芒得。
「首先,我加倍付款,要比您最近一次得到的多一倍,」騎士說。
「噢,我可不貪財!」羅克菲內說。
「怎麼,您不需要錢嗎,上尉?」
「一點也不需要。」
「那麼您需要什麼?」
「地位。」
「您想說什麼?」
「我是說,騎士,我過一天就忘二十四個小時,隨著年齡的增長,懂得了一些哲理。」
「清解釋一下,上尉,」德·阿芒得說。羅克菲內的這些話使他開始感到不安,「您的哲理促使您去追求什麼呢?」
「我已經對您說過,騎士;追求體面的地位,與我軍齡相應的官階。不是在法國,您懂嗎?在法國我的敵人太多,首先是警察局長先生。但是,比如說,在西班牙獲得這種地位,這對我還是相宜的。西班牙是個美麗的國家,那裡有漂亮女人,人們能撈到很多杜布朗金幣,我非常想在西班牙弄個官職。」
「這有什麼,可以辦到。就看您想要什麼官銜了。」
「見鬼,您也知道,騎士,小差事可不值得要呢!」
「您別因為我手裡沒有菲力浦五世國王的印璽不能用國王的名義頒發赦令就來嚇唬我,」德·阿芒得說,「這不要緊,您儘管說吧,您要什麼官銜?」
「那麼,」羅克菲內說,「我看過那麼多乳臭未乾的孺子都能指揮一個團,我也想弄個團長噹噹。」
「團長?這不可能!」德·阿芒得叫道。
「為什麼?」羅克菲內問。
「因為,如果把您這個第二號人物提為團長,那麼,照您看,譬如,我這個主持全局的又該要求什麼呢?」
「問題就在這裡。我希望,您暫時把自己擺在我的位置上想想。您還記得,有一次我在瓦魯阿街對您說的話嗎?」
「請您告訴我,上尉,很遺憾,我忘記了。」
「我對您說過,假如把這件事交給我,那麼結果就會好些。我還補充說,以後什麼時候我還要同您談談這件事。您瞧,現在我不是跟您談嗎?」
「您是指什麼,上尉?真見鬼。」
「事情很簡單,騎士。我同您先是用一半對一半的方式進行嘗試,但遭到了失敗。於是,您改變方式再干,以為沒有我您也能對付,於是又失敗了。第一次那是在夜幕掩護下進行的,沒有喧嚷。我們各奔東西,再也沒有什麼說的。第二次則相反,你們是在大白天垮台的,鬧了一場醜劇,使你們所有的人都丟了臉。現在如果你們不能給對手致命的突然襲擊,那麼,您們就完蛋了。我們的朋友杜布亞知道你們的大名,明天,也許今天晚上,你們所有的人:騎士、男爵、公爵和親王都會被捕。但是,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能夠解救你們脫離困境。此人就是羅克菲內上尉,你們竟要給他第一次起事時的地位。怎麼樣!您還要跟他講講價錢嗎?哼,騎士!您懂得,見鬼,一個人的要求是隨著他所能幹的事情而提高呢。現在我對你們說來已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物了。你們要用適當的態度對待我,不然的話我可以洗手不干,任憑杜布亞去採取行動。」
德·阿芒得緊緊咬著雙唇,但是他明白了,這個老傭兵隊長是個慣能討高價才肯賣力的人。從眼前對他的需要程度來看,他提出的要求倒也完全合理。於是,騎士忍住口氣,收斂一下自己的傲慢態度。
「如此說來,」德·阿芒得說,「您是想當團長嘍?」
「正是這樣,」羅克菲內說。
「假定說,我答應您這個職位。但誰能擔保我的權力足以使這種諾言被承認是有法律效力呢?」
「所以,騎士,我就打算自己來辦成這件事。」
「在哪兒辦?」
「在馬德里。」
「誰告訴您我要把您帶到那裡?」
「我不知道您帶不帶我去,但是我一定要去的。」
「去馬德里?幹什麼?」
「把攝政王送去。」
「您發瘋啦。」
「喏,喏,騎士,請客氣點!您問我條件,我把條件告訴了您。您覺得條件不合適嗎?那就再見。我們不要為這事傷了和氣。」
於是羅克菲內站起來,拿起那頂開始談話時放在抽屜櫃士的帽子,向門口走去。
「怎麼,您要走?」德·阿芒得說。
「當然,我走了。」
「可是您忘了,上尉……」
「啊,您說得對。」羅克菲內答道,故意裝出一副誤解德·阿芒得的樣子,「您給了我一百路易多爾,我應該向您報賬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錢袋,接著說:「四歲或五歲灰色花斑馬:三十個路易多爾,一對雙彈手槍——十個路易多爾;馬鞍、系帶等等,兩個路易多爾,一共四十二個路易多爾。這個錢袋裡有五十八個路易多爾。馬匹、馬鞍、手槍、系帶都留給您。您數數錢,咱們清賬了。」
於是,他把那錢袋扔在桌上。
「不過,我說的不是這個,上尉。」
「那您要說什麼?」
「我是說,這樣重要的使命是不可能託付給您的。」
「要麼就象我說的那樣,要麼就算了。我要把攝政王弄到馬德里。我個人把他弄到那兒去,不然,就讓他留在保羅-盧雅爾宮。」
「您以為自己是個名門貴族,」德·阿芒得說,「就能夠從菲力浦奧爾良手中奪下那把曾經砍壞德·普賽爾的萊里達①城牆、並同路易十四的帝王權杖並擺在一個金穗天鵝墊上的佩劍嗎?」
「我在義大利聽說,」羅克菲內說道,「在帕維亞②戰役中,弗朗索瓦一世③把自己的佩劍交給了一個什麼賣肉的。」
於是,上尉把帽子拉到眉端,又向門口走了一步。
「您聽我說,上尉,」德·阿芒得用更為和解的口氣說,咱們丟開這些沒有用的爭吵吧。」咱們既不按我說的辦,也不按您說的辦:我把攝政王送往西班牙,您和我一道去。」
「這可不行!讓可憐的上尉湮沒在光榮騎士掀起的灰塵之中嗎?讓出色的團長壓倒老匪徒嗎?不行,騎士,這是不行的。要麼交我全權處理,要麼我根本不介入。」
「這是背叛!」德·阿芒得叫道。
「背叛,騎士?請費心說明白羅克菲內怎麼背叛了?我違背了什麼協定?我泄漏了什麼機密?我是叛徒嗎,騎士?活見鬼!剛剛不久,就是前天,有人用金山來收買我,可是遭到了我的拒絕。不,不,您昨天到我那兒,請我再幫您一次忙。我對您講過,我同意干,但要談定新的條件。那麼,我剛才向您談的就是這樣的條件,接受或者拒絕悉聽尊便。您怎麼能說這是背叛呢?」
①萊里達:西班牙東北部一城市。
②帕維亞:義大利的城市。
③弗朗索瓦一世,自1515年在位的法國國王。
「如果我如此低賤,竟然要接受這樣的條件,閣下,難道您不以為德·阿芒得騎士從杜孟公爵夫人殿下那裡獲得的信任就轉給了羅克菲內上尉嗎?」
「真見鬼,杜孟公爵夫人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是您自己承擔了這件事。有些情況不容許您親自去完成,您將此事全權委託我去辦理,如此而已。」
「換句話說,」德。阿芒得說,「如果攝政王為了要你把他留在法國,答應給你一筆款項,比我要求您把他送往西班牙答應給的多一倍,那麼您就會放了他?」
「也許會這樣,」羅克菲內用譏諷的口吻說。
「聽我說,上尉,」德·阿芒得說,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試圖重新開始談判,「您聽我說,我給您兩萬里維爾,交現款。」
「瞎說!」羅克菲內說道。
「我帶您到西班牙。」
「不值一提!」上尉答道。
「我以名譽擔保為您弄一個團長當。」
羅克菲內開始用口哨吹起小調。
「請您當心!」德·阿芒得說道,「現在,事已至此,而且您掌握了我們一些重要的機密,您要拒絕則更加危險,倒不如同意為好!」
「如果我拒絕,能把我怎樣?」羅克菲內問道。
「上尉,那您就出不了這間屋子。」
「誰敢攔我離開這裡?」上尉問道。
「我!」德·阿芒得叫道,他一個箭步沖了過去,站到門前,兩手各握一支手槍。
「您!」羅克菲內朝騎士邁了一步,說道,他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兩眼凝視著對方。
「再走一步,上尉,」騎士說,「我警告您,我要開槍了!」
「您哆嗦得象個老太婆,還要對我開槍!您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嗎?您射不中我,鄰居們聽到聲音就會跑來。他們會叫來衛兵。他們問我,您為什麼對我開槍,那麼我就不得不說出事情的原由。」
「是的,您說得對,」德·阿芒得說道。他放下手槍,把它插回腰裡。「我要用更為體面的方式除掉您。拔出佩劍來!拔出佩劍來!」
於是,德·阿芒得用左腳蹬在門上,拔出自己的佩劍,並站好了位置。
這是在宮廷里佩帶的一柄精緻的短劍——薄薄的劍身配著金黃色的劍柄。羅克菲內不禁大笑起來。
「您叫我用什麼自衛呢?」他環顧四周說道,「這裡沒有您的情人偶然拉下的針嗎,騎士?」
「用您佩戴的那柄劍自衛吧,閣下!」德·阿芒得答道,「您就會看到,不管您大把劍有多長,我都站在這兒,一步也不後退。」
「戈里舍馬達劍會怎麼想呢?」他向那柄拉凡為它命名的精美的佩劍轉過臉去,用譏笑的口吻說道。
「它會認為,您是膽小鬼,上尉!」德·阿芒得叫起來,「因為只有劃破您的臉才能逼得您格鬥。」
於是,德。阿芒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自己的劍刃在上尉的臉上劃出一條青痕,好象用鞭子抽的似的。
羅克菲內一聲大叫,真讓人以為是獅子咆哮,隨之向後一跳,拔出佩劍,準備格鬥。
接著,這兩個人展開了一場可怕的、激烈的、無聲的決鬥,他們每個人都見識過對方決鬥時的情景,心裡也明白是在同誰較量。很明顯,現在德·阿芒得象平常一樣冷靜,而羅克菲內卻怒不可遏。他一點不停地用自己的長劍威脅著德·阿芒得,但是對手的單薄的劍鋒宛如鐵塊被磁石吸住似的,緊跟著那把長劍,錚錚響道象蛇一樣在它周圍蜿蜒迴旋。過了大約五分鐘,雖然騎士沒有攻進一劍,但他擋開了羅克菲內所有的沖朝。最後,在撥敵劍的一個快速猛刺時,在招架中慢了一點,覺得羅克菲內的劍鋒稍微觸到了自己的胸部。霎時間,血跡從他襯衣的花邊褶皺處滲了出來。德·阿芒得見此光景,向前一跳,跟羅克非內保持非常近的距離,以致彼此的劍柄撞擊了一下。上尉立即明白,在這樣接近的情況下,長劍會使他處於何等不利的狀態。一刺就會致他於死地。羅克菲內立即向後一跳,但是他的左腳後跟在剛擦過不久的鑲木地板上滑了一下,為了保持平衡,他不由得抬起持劍的手,而德·阿芒得自然不放過這一時機,來了一個衝刺。於是,劍鋒刺進了他的胸中,一直刺到劍柄。騎士自己也向後跳回一步,以避開反擊。但是這種提防是多餘的了:上尉霎時間呆住了,圓睜一雙茫然失神的眼睛,丟掉佩劍,雙手捂住傷口,直著身子,頹然倒在地板上。
「該死的短劍,」他訥訥低語而咽了氣。
鋒利的劍刃刺穿了壯漢的心臟。
然而,德·阿芒得仍舊保持進擊的姿勢,目光直盯著上尉,等他的對手漸漸斷了氣,他才放下佩劍。末了,他走到屍體前面,但這死人的眼睛是睜開的,好象還在望著騎士。面對這種景象,德·阿芒得把身子倚在門上,被嚇呆了。他的頭髮豎起,額頭滲出冷汗,一動也不能動了,他的勝利對他說來仿佛是一場噩夢。突然,死者的雙唇在最後一次痙攣中,露出譏諷的冷笑。傭兵隊長離開了人世,同時也帶走了自己的秘密。怎麼能在騾馬市場上三百個農民中間認出十二個或者十五個要去劫持攝政王的偽裝的馬販子呢?
德·阿芒得發出一聲喑啞的呼叫。只要讓上尉的生命延長十分鐘,他願付出十年的生命。他雙手抓住屍體,把它抱起來,呼叫著羅克菲內,抖動他。當他看見自己的被鮮血染紅的雙手時,才又把屍體丟回到血泊中。那血象溪流般沿著微微傾斜的地板向房門流去,已經淹沒了門檻。
這時,拴在窗子護板上的那匹等得不耐煩的馬發出一陣長嘯。德·阿芒得朝門口走去,但他驀地想起,在羅克菲內身上可能有什麼留下證據用的紙片、字條或筆記之類的東西。儘管那屍體使他感到厭惡,他還是走到近前,把上尉的衣袋搜尋了一遍,他只找到三張或四張飯館的舊賬單和一封諾曼脫卡的情書。
德·阿芒得在這間房裡已無事可做,他便走到書桌前,把金幣和票據塞進衣袋,關了身後的房門,奔下樓梯,跳上那匹已等得不耐煩的灰馬,朝格羅尚街飛奔而去,消失在林蔭道的轉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