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四部 第03章 國會會議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翌日早晨七點,布里戈神甫去找德·阿芒得,他已經穿好衣服,正在等他。 兩人都穿著斗篷,帽子壓低遮住眼睛。他們沿克雷爾大街走去,然後又穿過勝利廣場和保羅-盧雅爾宮的花園。 他們走到艾舍麗街時,發現那裡異常熱鬧:所有通往杜爾里宮的大街都有大批近衛驃騎兵和火槍隊把守,那些進不了杜爾里宮和花園的看熱鬧的人,都擠在遊藝廣場。德·阿芒得和布里戈也擠在人群里。 當他們走到如今建立了凱旋門的地方,一個火槍隊軍官向他們走來,那人象他們一樣也披著寬大的斗篷。這是德·瓦勒夫。 「嗯,有什麼新聞,男爵?」布里戈問他。 「啊,是你們呀!神甫,」德·瓦勒夫說道,「我正找你們呢。拉瓦爾和馬勒齊葉和我在一起。我剛剛離開他們,他們可能就在附近。咱們別走遠,他們很快會來和我們會合。你們聽見什麼消息嗎?」 「沒有,一點也沒聽到。我去找馬勒齊葉,但是他已經不在那裡。」 「您最好是說,他還沒到那裡。我們在軍火庫街待了一夜。」 「沒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吧?」德·阿芒得問道。 「沒有,杜孟公爵和圖盧士伯爵被邀請參加了攝政會議,那是今天早晨在國會會議之前舉行的。六點半時他們每人己在杜爾里宮,而杜孟公爵夫人為了更好地注視事態發展,自己也在杜爾里宮中她的住處。」 「德·賽拉馬爾親王有什麼消息嗎?」德·阿芒得問道。 「德·賽拉馬爾在一位宮廷近待陪同和二十個近衛驃騎兵押送下,坐著一輛四匹馬拉的車往奧爾良那條大道去了。」 「關於杜布亞從火灰里搶去的那份文件,還沒弄清楚嗎?」布里戈問道。 「沒有。」 「杜孟公爵夫人有什麼想法?」 「據她看,正在醞釀一起反對非婚生親王們的勾當。發生的一切都將被用來剝奪他們的某些特權。因此,今天早晨她嚴厲地訓斥了自己的丈夫,他已經答應決不動搖。可是她對此不敢指望。」 「同圖盧士伯爵談的如何?」 「我們昨天晚上見到了他。不過,您了解他,親愛的神甫,他那種謙卑勁,或者正確地說順從勁,簡直沒辦法。他總是認為,為他和為他兄弟作得太過分了,他在一切方面都準備對攝政王讓步。」 「順便說說,國王……」 「沒什麼,國王……」 「他對逮捕他的老師抱什麼態度?」 「您沒聽說嗎?看樣子,元帥和弗雷茹主教之間事先已經有協定,如果他們之中有一人被解除職務離開國王陛下,那麼,另一個便立即辭職。昨天早晨弗雷茹主教就不見了。」 「他在哪兒?」 「上帝知道他在哪兒。國王對於失去元帥倒心平氣和,可是對於主教失蹤卻哭哭啼啼。」 「您聽誰說的這些情況?」 「聽德·黎塞留男爵說的。昨天,大約兩點鐘左右他來到凡爾賽謁見國王,發現國王陛下鬱悶不樂,身邊都是打碎的玻璃和瓷器碎片。不幸的是,——您了解黎塞留!——他沒有讓國王更加傷心,反倒一通胡說八道把他逗得樂不可支,他還和國王一起把剩下的瓷器和玻璃器皿砸得粉碎。」 這時,在布里戈神甫、德·阿芒得和德·瓦勒夫這夥人的身旁走過一個身穿律師長袍、頭戴四角帽的人,嘴裡哼著拉米爾戰役之後編的一首歌煩元帥的歌曲的疊句。 布里戈轉過身去,他覺得似乎認出這個過路人就是化了裝的蓬帕杜爾侯爵。那律師停下腳步,向這伙密謀分子走來。布里戈神甫不再懷疑——這正是侯爵。 「啊,克勒曼教師,」他對他說,「宮裡有什麼新聞?」 「有一個大新聞,如果能證明屬實的話。聽說,國會拒絕在杜爾里召開會議。」 「謝天謝地!」德·瓦勒夫叫道,「這倒能使我同那些紅袍子們言歸於好了。可是,不行,他們沒有這個膽量。」 「見鬼!您是知道的,德孟先生是咱們的人,他是在杜孟公爵庇護下當上的議長。」 「這倒是的,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克勒曼教師,如果您只是相信這個,我勸您還是不要對他抱太大的希望。」 「何況,」德·瓦勒夫說,「您也知道,他剛剛弄到攝政王批准的一項法令,由他的繼任人付給他五十萬里維爾。」 「啊,您們瞧吧!」德·阿芒得說,「我覺得,正在發生什麼新的情況。難道攝政會議已經結束?」 事實上,杜爾里宮是一片忙亂。杜孟公爵和圖盧士伯爵的馬車已抵達奧爾洛日廳。就在這時,兄弟二人見面了。他們交談幾句,然後各自坐進自己的馬車。兩輛輕便馬車穿過通向濱河大街的宮門疾馳而去。 這件事在人群中引起很大不安,也使布里戈神甫、德·蓬帕杜爾侯爵、德·阿芒得和德·瓦勒夫百思不得其解。最後,他們發現馬勒齊葉好象在尋找他們。他們向他走去,從他那惶恐不安的神色可以看到,從他那裡只能聽到令人不放心的消息。 「喂,」德·蓬帕杜爾侯爵問道,「您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有什麼看法?」 「唉,」馬勒齊葉答道,「我擔心一切都完蛋了。」 「您聽說杜孟公爵和圖盧士伯爵退出了攝政會議嗎?」德·瓦勒夫問道。 「當公爵乘車經過濱河大街的時候,我正在那裡。他認出了我,吩咐車夫停車,並派侍從把這個紙條交給了我。」 「讓咱們瞧瞧,」布里戈說罷讀道:「我不知道會有什麼預謀對付我們,但是,以攝政王的名義要求我們,圖盧士伯爵和我離開攝政會議。我覺得這是命令,一切反抗都無濟於事,因為我們在攝政會議中只有四、五票,而且,我也不敢指望這幾票,我不得不屈服。你們要設法儘快去杜爾里找公爵夫人,告訴她我己去朗布依埃,我在那裡聽候事態發展。忠實於您的路易·奧古斯特。」 「膽小鬼!」德·瓦勒夫說道。 「我們卻用腦袋為這種人冒險!」德·蓬帕杜爾侯爵訥訥地說。 「您說的不對,親愛的侯爵,」神甫反駁說,「依我看,咱們用腦袋冒險並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我們自己,不是嗎?騎士?見鬼,您在想什麼?」 「等一下,神甫,」德·阿芒得答道,「我似乎明白了,啊,真見鬼,這就是他呀!各位先生,你們不離開這兒吧?」  「不,起碼我不走,」德·蓬帕杜爾侯爵答道。 「我也不走,」德·瓦勒夫說。 「我也不走,」德·馬勒齊葉說。 「我也不走,」神甫說。 「那麼,我過一會兒就回來。」 「您到哪兒去?」布里戈問道。 「您別管,神甫,」德·阿芒得說,「我要辦一件私事去。」 他離開挽住他的手的瓦勒夫,立即穿過人群,朝那個他注意了好幾分鐘的人走去。那個人挽著兩個少女正向宮廷柵欄擠去。那個人的膂力使人群不得不時時給他讓路。 「上尉,」騎士拍一下羅克菲內的肩膀說,他想乘著議員走近時引起的一陣擁擠能不被察覺地跟偶然遇上的我們的老相識交談幾句,「我不能單獨和您說兩句話嗎?」 「說四句也行,騎士,說四句也行,您叫我太高興了……你們就待在這兒,我的小貓咪,」他把兩位少女安置在前排,又說了一句,「如果誰欺負你們,就給我打個手勢。我離這兒只有兩步遠。我在這兒,騎士,我在這兒!」他一面繼續說著,一面把德·阿芒得從擁擠在走進宮去的法官周圍的人群中拉過來。「我在五分多鐘以前就發現您並認出您了,但我不便先同您講話。」 「我很高興,羅克菲內上尉還象從前那樣謹慎,」德·阿芒得說。 「極端謹慎,騎士,因此,如果您有什麼新的建議,那就請大膽說吧。」 「沒有,上尉,至少是現在沒有。再說,這裡也不是談論這類問題的地方。我只想問問,您是否仍然住在上次我找到您的那個地方。」 「一直在那兒,騎士。我是常青藤,攀在哪兒就死在哪兒,而且我也象常青藤那樣,越爬越高;換句話說,如果有幸屈駕光臨,您會發現我已不在二樓或三樓,而是在六樓或七樓了。您雖然不是一位大經濟學家,也會懂得這樣一種盡人皆知的道理:我的住處是隨著資金下降而升高的。我的資金觀點處於最低點,自然就住到了最高處。」 「怎麼,上尉,」德·阿芒得笑著說,同時把手伸進自己短上衣的口袋裡去取錢袋,「您手頭拮据,怎麼不向朋友開口呢?」 「讓我借錢!」上尉做一個手勢阻止慷慨的騎士說,「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假如我能效勞,為表示感謝給我以饋贈——那妙極了!假如我在做一筆交易,而我的夥伴來執行交易的條款——那也好!但是,難道我能夠平白無故地向人要錢嗎?這對於教堂的小執事倒是件好差事,但一個高尚的人卻不能這樣做。雖然我是一個普通的貴族,但也有公爵或老爺那種尊嚴。不過,請原諒,對不起,我看見我那兩個調皮的丫頭要溜掉,我可不想讓這兩個丫頭騙了我。如果您需要我的話,您知道能在哪兒找到我。再見,騎士,再見。」  沒等德·阿芒得再對他說什麼,羅克菲內就跑去追趕奧諾林娜和埃弗米兩個姑娘去了,她們以為上尉看不見了,想趁此機會找個地方跳一場水手舞。可敬的傭兵隊長如果錢袋充裕的話,嘗嘗這種舞蹈滋味的興趣也不亞於他們。 因為時間只是上午十一點鐘,而隆重的國會會議可能要到下午三點多鐘才能結束,看來,就是到那時什麼事也解決不了。騎士心想,他倒不如把這由他支配的三、四個小時用來談情說愛,這樣要比待在遊藝廣場好得多。再說,就是災難臨頭,他也就越想著見見巴蒂爾達。巴蒂爾達已成為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生存所必需的一個器官,當他面臨與她分離,可能是永別的時候,他不理解,他怎麼能同他心愛的人兒分開,即使是一天。因此要見巴蒂爾達的那種欲望一刻也離不開他,騎士在這種欲望的驅使下不再去尋覓夥伴,而是到失時街去了。 德·阿芒得找到了那個憂心忡忡的可憐的姑娘。布瓦早晨八點半以前走出家門,一直沒有回來。納涅塔去圖書館打聽他的消息,使她極為驚訝的是,從他那些疑惑不解的同事那裡知道,他們己經五、六天沒有見到這位可敬的官員了。布瓦違反常規的行動說明,一定要發生什麼非常的事件。另一方面,巴蒂爾達前一天看出拉烏利處於一種狂熱的興奮狀態中;儘管騎士盡力抑制它,但依然可以明顯看出,他內心非常激動。總之,新的憂慮與以前的顧慮糾纏在一起了,她本能地感到,在她的頭上懸著一種看不見又擺脫不開的危險,隨時可能有不幸落在她的頭上。 然而,平常巴蒂爾達看見德·阿芒得的時候,她的一切過去的和新近產生的憂慮都會淹沒在眼前享受的幸福之中。從拉烏利方面說,不論是由於自己固有的那種自我克制力也好,或者是因為他在回味自己給予她的那種影響也好,他在這種時刻只是想著巴蒂爾達。然而,這一次兩個人都是憂心如焚,巴蒂爾達不由自主地對德·阿芒得表露了自己的不安,而他要想驅散這種不安情緒卻更加困難了。因為在這個年輕人的頭腦里已將布瓦的失蹤與他已經產生但總想驅散的疑慮聯繫起來了。然而時間象往常一樣過得很快。當時鐘敲過四點的時候,這對情人覺得他們在一起不過只待了五分鐘。在這個時候,他們通常該分別了。如果布瓦回來,那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這對年青人發過千百次海誓山盟之後便分別了,臨走時還約定,如果他們有一個人發生了什麼事,無論白天或黑夜,任何時間都要立即告知對方。 在德尼太太家門口,德·阿芒得遇見了布里戈神甫。國會會議已經結束,打聽不到任何確切的消息,但是有人傳說,會議制訂了一些可怕的措施。然而,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布里戈神甫、德·蓬帕杜爾侯爵和德。馬勒齊葉約定在德·阿芒得住處見面,因為人們對這個默默無聞的人物是不會太注意的。過了一小時,德·蓬帕杜爾侯爵來到。他報告說,國會起初有希望反對攝政王,後來全體一致屈服於他的意志了,西班牙國王的信已經公布並經過了討論。 已經決定,在血統親王之外馬上召來公爵和貴族參加會議。非婚生親王失去了自己的榮譽特權,與貴族處於同等地位。最後,杜孟公爵丟掉了國王教育總管的頭銜。這一頭銜讓給了布爾邦斯基公爵。只有圖盧士伯爵作為一個例外,終生保留其特權。 隨後馬勒齊葉來了,他是剛從公爵夫人那裡來的。國會會議還沒有開完就已要她離開那所今後已屬於布爾邦斯基公爵的杜爾里宮的住所。顯而易見,這種侮辱,使得這位孔代大公的傲慢的孫女幾乎發瘋。她非常惱火,動手砸碎了所有的鏡子,並吩咐把家具扔出窗外,然後她派拉瓦爾到朗布依埃,說服杜孟公爵採取有力行動,並委託馬勒齊葉當夜把所有的朋友召集到軍火庫街,隨後便坐上馬車走了。 蓬帕杜爾和布里戈都不以為然,指出這一著有失慎重。毫無疑問,人家一定在注視著公爵夫人的行動。她惱羞成怒的當天就在軍火庫街召集會議,這種張揚誰都會知道的,這就嚴重地損壞了她的名譽。 蓬帕杜爾和布里戈提出,勸她改在另一天在別的地方聚會。馬勒齊葉和德·阿芒得也看出杜孟公爵夫人採取的這一步不夠謹慎,而且有危險。但是他們兩人,一個是出於效忠公爵夫人,另一個出於責任感,都認為這個命令越是危險,那麼服從這個命令就更加榮耀。 象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會有的那執交換意見漸漸轉為激烈的爭論。這時傳來了兩個人上樓梯的腳步聲。 因為約定在德·阿芒得處相會的三個密謀者都已聚齊,時刻處於警惕狀態的布里戈神甫第一個聽到腳步聲,他把手指伸到唇邊示意談話的人住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隨後傳來輕聲低語,仿佛兩個人在商量什麼事。最後房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個近衛隊軍人和一個女人。 近衛隊軍人原來是德·瓦勒夫男爵。 當那個女人揭開蒙在臉上的黑披肩時,密謀分子認出她就是杜孟公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