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四部 第01章 圈套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第二天早晨七點鐘左右,正當國王穿戴的時候,宮內大臣進來,徑向陛下走去,稟報說:奧爾良公爵殿下請求在國王梳洗時謁見。路易十五還沒有自己作主的習慣,於是向坐在寢宮最不顯眼的一個角落的弗雷茹主教轉過臉去,仿佛想問他該怎麼辦。對這個沒有出聲的問話,主教不僅點點頭,表示應該接見殿下,而且立即起來,親自走過去開門。攝政王在門旁停了一下,對弗雷茹表示感謝,隨後向寢宮環顧了一遍,看清德·維力魯瓦元帥尚未來到,遂向國王走去。 路易十五當時是個九歲的漂亮男孩,長著栗色的頭髮,烏黑的眼睛,紅紅的嘴唇,緋紅的面頰有時會突然變得蒼白,很象他母親瑪麗亞·沙沃伊斯卡婭·布爾戈尼公爵夫人的面龐。由於國王的兩位太傅,德·維力魯瓦元帥和弗雷茹主教意見相左,國王在迥然不同的影響之下,性格還遠遠沒有定型,雖然如此,但他的外貌,甚至他戴帽子的動作都露出一種熱情、果斷的氣質,讓人看得出這是路易十四的曾孫。最初,人們告誡國王要反對奧爾良公爵,拚命把公爵說成是全法國中對國王最不懷好意的人,但是隨著他同攝政王接觸的增加,那些告誡很快就逐漸消失了,他憑著淳樸的童心,把攝政王當作朋友看待。 從奧爾良公爵這方面說,他對待國王不僅恭謹有加。而且循循善誘。有些事務,凡是年幼的國王能夠理解,攝政王總是送他過目,而且講得清清楚楚,趣味盎然。這種政事換別個人奏聞,一定會使年幼的國君不堪其苦,而一經公爵解說,年幼的國王反倒覺得是一種輕鬆愉快的消遣。還應該說明的是,對於國王處理政事,常常要用世上最好的玩具進行獎勵,這些玩具是杜布亞為他從德國和英國訂購來的。 因此,陛下現在用十分親切的微笑來接待攝政王。為了表示特別的恩寵,他把手伸給攝政王去吻,而弗雷茹主教大人則表現出一向不變的謙恭態度,又坐回到親王殿下一進來時他所坐的那個角落去了。 「見到您我很高興,閣下,」路易十五用親切的聲音說道,臉上露出童稚的笑容,甚至他遵循的禮節也掩蓋不住他的天真可愛,「我真高興,尤其您不是在平常的時候來,這大概說明您要告訴我一件愉快的事情。」 「甚至是兩件呢,陛下。第一,我收到從紐倫堡送來的一個大箱子,看樣子,裡面裝的是……」 「啊,玩具!很多玩具!是吧,攝政王先生?」國王喊道,他說著竟高興得跳起來,拍著巴掌,忘了站在身後的近侍。那人手持一把銀柄的小佩劍,正準備把它掛在國王的腰帶上。 「漂亮的玩具!漂亮的玩具!噢,您太好了!我真喜歡您,攝政王先生!」 「陛下,我不過是盡到自己的職責罷了。」奧爾良公爵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答道,「您不該為這個感謝我。」 「這個美妙的箱子在哪兒呢,閣下?」 「在我那裡。如果您願意的話,陛下,我今天,或者明天早晨,就派人把它送來。」 「噢,不,我請您馬上就送來,攝政王先生!」 「可是,箱子還在我那兒呢。」 「那有什麼關係,咱們就到您那兒去!」這孩子一邊喊一邊向門口跑去,竟忘了他還投有掛上佩劍、穿上緞子短袍和束上天藍色絛帶。 「陛下,」主教走過來說,「容我提醒陛下,您對於獲得玩物太過於熱心了,這些東西您應當不放在眼裡。」 「是的,閣下,您說得對,」路易十五極力克制自己說道,「可是,您應當原諒,我才九歲呀,而且我昨天已經辦了不少事呢。」 「這不錯,」弗雷茹主教笑著說,「因此,陛下應該先問一問攝政王先生要奏聞的第二件事是什麼,然後再去關心玩具。」 「啊,是的,閣下,那麼是什麼事呢?」 「這是一件對法國大有好處的事情。事情十分重要,因此我想奏請陛下明斷。」 「您隨身可帶著關於這件事的公文?」 「沒有,陛下,我沒想到陛下馬上就要辦理此事,所以把公文留在書房裡了。」 「難道我們不能把這些事情一道辦好嗎?」路易十五一半向著主教,一半向著攝政王問道,他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我不去作清晨散步了,就到您那裡去看看紐倫堡的玩具,然後去您的書房,就在那裡辦公。」 「這是不合禮儀的,國王,」攝政王說,「不過,如果陛下您願意這樣……」 「是的,我願意,」路易十五答道,「當然,要是我那位好老師允許的話,」他又補充了一句,用十分溫柔的目光直盯著弗雷茹主教,在這種目光面前是不可能再固執己見的。 「您不會反對吧,先生?」奧爾良公爵向弗雷茹轉過身去問道。這句話的聲調,似乎表示,假如老師拒絕身為國王的學生的要求,那就是讓攝政王受到了奇恥大辱。 「不會,殿下,恰恰相反。」弗雷茹說道,「習慣於辦理政務,這對陛下來說是有益的,如果說容許打破禮儀規章,那只有在對人民有利的情況之下。我只是請求您允許我陪隨陛下。」 「當然,閣下!」攝政王說道,「那就有勞了。」 「啊,我太高興了!我太高興了!」路易十五叫道。「快給我拿短袍、佩劍和藍絛帶來!我馬上穿好,攝政王先生,我馬上穿好!」 接著他走過去一步,想挽住攝政王的胳臂,但攝政王不容自己表現得如此有失體統,他閃身趕在國王前面去打開門,做一個手勢請國王先行,隨後離國王三、四步遠,手裡捧著帽子,同弗雷茹主教一道跟在後面而行。 國王和奧爾良公爵的住處,都在一層樓,中間只隔著一條通往國王陛下內室的前廳和一條小迴廊。迴廊通著另一間直達公爵內室的前廳。因此路並不遠,但由於國王性急匆忙,一分鐘後他們就來到一些有四扇窗戶的大書房。確切說,那是四扇玻璃門,穿過這四扇門,下兩個台階就進入花園了。這間大書房和另外一間稍小一點的房間相通,攝政王通常在這間小房間裡辦公,接見密友和寵臣。公爵所有的近臣都在大書房裡恭候著他。很自然,這是早朝時分。因此,少年國王並沒有注意火槍隊隊長德·阿爾塔干先生和近衛隊隊長德·拉法爾侯爵,也沒有留意窗外巡邏的相當多的近衛驃騎兵。他一看見書房中間一張桌子上放著的非常漂亮的箱子,已顧不得剛才弗雷茹主教對他的勸誡,那箱子非常突出的尺寸仍使他不禁發出一聲興奮的喊叫。 然而,他不得不再次克制自己,莊重地接受了德·阿爾塔乾和德·拉法爾對國王的敬禮。這當兒,攝政王吩咐兩個僕人取鑿子來,他們立刻將箱蓋打開,裡面裝著一套最豪華的玩具,這正是這位九歲的國王曾經眼熱並為之嘆贊不已的玩具。 滿目琳琅,國王已忘記了自己的老師,也顧不得禮節和近衛隊長與火槍隊長在場了,徑向面前展現的天堂奔去,開始從箱子裡取出小鍾、三帆船、騎兵連、步兵營、背負貨物叫賣的商人、手持魔杯的魔術師,仿佛是從取之不盡的水井裡,從魔筐里,從《一千零一夜》所寫的寶庫里取寶一樣。總而言之,取出了很多奇妙的玩具。這些玩具足以使萊因河彼岸的所有孩子在聖誕節的前夜玩上一個夠。他每取出一件,便發出一聲出自內心的、無拘束的驚嘆,以至弗雷茹主教也不忍在他弟子幸福的時刻掃他的興。在場的人都在謙恭的靜默中觀看這一場面。這種靜默的氣氛通常是在人們目睹更大悲歡的事情時才會保持的。 忽然,前廳里傳來一陣高聲喧譁。房門打開了。門侍報告:德·維力魯瓦公爵駕到。隨著,在門口就出現了不離手杖的元帥。他慌慌張張地抖著自己的假髮,高聲嚷叫,詢問國王現在哪裡。因為大家對他的怪癖已經習以為常,攝政王只是向他指了指路易十五,國王還在掏那個箱子。從那個取之不盡的寶庫里取出的漂亮玩具,擺滿了腳有的家具和鑲木地板上。元帥無話可說:他晚到一個小時,而且國王在攝政王房裡是同弗雷茹主教在一起的。德·維力魯司認為,有後者在場就象他自己在場一樣。但他還是走到路易十五身旁嘟嚷了一陣,用不安的眼神向四周掃視一番。從這種眼神里可以看出,如果陛下碰上什麼危險,他,德·維力魯瓦元帥就要挺身而出加以保護。攝政王同拉法爾迅速交換一下眼色。德·阿爾塔干臉上露出一絲剛能覺察出來的笑容,這說明,一切都十分順利。 箱子已被取空,國王正在觀賞那些寶物,攝政王向他走去,他仍沒有戴上帽子,一面提醒國王答應過要用一個小時的時間來處理國務。路易十五自己非常遵守時間,後來他曾經說過,守時就是國王的禮貌。此刻,他以自己固有的遵守時間的習慣,向這些玩具最後看了一眼,請求容許將它們帶回自己的住室。這個要求立即得到同意,隨後他向那間小書房走去,攝政王先已拉開了房門。兩位老師各按自己的脾氣行事,德·弗雷茹先生藉口不願干與政事,當國王同奧爾良辦公的時候,他幾乎從不參加。他很識分寸,後退幾步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來。這時,元帥卻象往常一樣,毫無禮貌地朝國王急忙走去。他看見國王進入了書房,也想跟在後面。這是攝政王精心設計和急不可耐地等待著的時機。 「請原諒,元帥先生,」他攔住德·維力魯瓦公爵的去路,說道,「我要和陛下商量的事情十分機密,我請您留下,讓我單獨和陛下談一會兒。」 「單獨談?!」維力魯瓦叫道,「單獨談!可是,您應該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殿下。」 「不可能嗎,元帥先生?」攝政王十分冷靜地答道,「不可能!為什麼?請您指教。」 「因為我是國王陛下的老師,有權隨時陪侍在側。」 「首先,閣下,這種權利在我看來是絕對沒有根據的,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容忍的不是這種權利,而是一種自以為是,我能容忍僅僅是因為國王陛下年紀還小,這種自以為是還無關宏旨。可是,現在,國王快滿十周歲了,逐漸要讓他學習掌管國家大事了,您自然會認識到我的做法是完全正當的。元帥先生,既然法蘭西授予我作為教他這門學問老師的這一稱號,我自然可以象弗雷茹主教和您一樣,在一定時間內單獨地同國王陛下待在一起。贊成這樣做會對您也有好處,元帥先生,」攝政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補充說,「在這些方面您的才學還欠缺一點。」 「可是,殿下,」元帥反駁道,他照例急躁起來,便老羞成怒,忘記了一切禮貌,「請容我向您指出,國王是我的學生。」 「這一點我明白,閣下,」攝政王仍然用那種從一開始談話時就使用的揶揄腔調說,「我並不妨礙您把國王培養成一位偉大的統帥。你們的義大利戰役和弗蘭德戰役說,本來就不可能給他找到一位優秀的老師,何況現在要談的並不是軍事,而只是僅能讓國王陛下一個人知道的國家機密而已。所以我們要再次向您重複一遍,我希望單獨同國王談話。」 「這是不可能的,殿下,這是不可能的里」元帥叫道,愈加失去理智。 「不可能?可是為什麼呢?」攝政王再次問道。 「為什麼?」元帥接著說,「為什麼?……為的是,我的責任就是一刻也不離開國王,我不容許……」 「請您注意,元帥先生,」奧爾良公爵打斷他的話說,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輕慢的語調,「我覺得,您同我談話好象欠缺應有的尊敬!」 「攝政王先生,」元帥又說,情緒更加激動,「我明白,對殿下應當給予尊敬,然而,我至少還明白,我的職位和對國王的忠誠使我肩負起什麼樣的責任。國王陛下時刻都不應在我的視野之外,因為……」公爵支吾起來。 「因為什麼?」攝政王問道,「請說下去呀,閣下。」 「因為我要對他本人負責,」元帥說道,想表現出他對於面臨的挑戰並不示弱。 在這種盛怒的局面下,目睹這場風暴的人,鴉雀無聲,只有元帥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和德·弗雷茹先生沉重的嘆息打破這種寂靜。至於奧爾良公爵,他昂首冷笑,那笑容里表現出極大的蔑視,漸漸現出一種高傲的神態。他每露出這種神態,就儼然是一位世界上最尊榮的王爺。他說道: 「德·維力魯瓦公爵,我覺得,您弄糊塗了,顯然您忘記了在同我談話,還以為是在同別的什麼人談話。既然您忘了我是誰,那就讓我提醒您一下吧,德·拉法爾侯爵!」攝政王轉身叫自己的近衛隊長,下令道:「請履行您的職責吧。」 德·維力魯瓦元帥到這時方才覺到腳下的大地仿佛崩陷了,方才明白自己滑到了怎樣的深淵,於是他張開嘴說了一句什麼請求原諒的話。但是,攝政王甚至沒有容他把話講完,就在他面前關上了書房的門。 這時,未等元帥從這一意外情況中明白過來,德·拉法爾侯爵已來到他的面前,要他交出佩劍。 元帥頓時呆若木雞。他長期以來靠一種幻覺自安自慰,以為他的一切狂妄行為都不會受到懲罰,這是一種至今誰都不肯自行打消的幻覺——以致最後相信自己神聖不可侵犯。他想講話,但一個字也講不出來,面對一次比一次更為嚴厲的要求,他只得解下佩劍,把它交給德·拉法爾侯爵。 就在這時,房門打開了,抬進來一把椅轎,兩名火槍手把元帥塞進椅轎里,關了轎門,德·阿爾塔乾和德·拉法爾分別站在轎門的兩邊,一轉眼就把被捕的人從旁門抬進花園裡。御前驃騎兵事先得到命令,立即組成護送隊,快步如飛地跑下主樓梯,向左拐進了養花的暖房。護衛隊停在第一個房間裡,只有抬椅轎的轎夫在德·拉法爾和德·阿爾塔干伴隨下進入第二間暖房裡。 這件事幹得乾淨利索,以至那位一向不以冷靜見稱的元帥來不及清醒。他眼看自己被解除武裝,覺到被人抬走,抬進一間緊閉的屋子裡,跟進來的還有兩個人。他知道,這兩人不會對他客氣。他老是過分地估計自己的價值,認為自己就要被殺了。 「先生們,」他喊道,面色慘白,汗如雨下,「我希望二位不是要殺我的!」 「不會的,元帥先生,請放心吧,」德·拉法爾回答他說。德·阿爾塔干向元帥瞟了一眼,那團蓬亂的假髮使元帥的樣子顯得極為可笑,他忍俊不禁大笑起來,「不會,閣下,要辦的是件極平常的事,沒什麼可怕的。」 「那究竟是什麼事?」元帥問道。兩人的保證使他稍為放心。 「閣下,兩封信的事,這兩封信您打算今天早晨呈交國王,也許,現在就在您的口袋裡。」 元帥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情,竟忘記了杜孟公爵夫人的委託,他哆嗦了一下,不由得按住裝信的那個衣袋。 「請原諒,公爵先生,」德·阿爾塔干拉開元帥的手說,「不過,我們受權通知您,萬一您使我們得不到這兩封信的原件,攝政王手裡還有這兩封信的副本。」 「我再說一句,」德·拉法爾說,『我們受命強行從您手裡得到信件,元帥先生,如果您不識趣,非要反抗不可,那麼,因搏鬥引起的不幸後果,我們可以不承擔任何責任。」 「可是先生們,你們可能肯定,攝政王殿下手裡有這兩封信的副本?」元帥說道。 「向您擔保,正是這樣!」德·阿爾塔干說道。 「以貴族的名義擔保?」德·拉法爾說道。 「既然如此,先生們,我看,我沒有必要去銷毀這些信件,何況這些信與我沒有一點關係,我只是出於好意才答應轉呈的。」 「這我們知道,元帥先生,」德·拉法爾說。 「先生們,我只希望,」元帥補充說「你們能向殿下報告,我甘願服從他的命令,說我污辱了他,表示真誠的悔恨。」  「您不必擔心,元帥先生,一切都會按照實際的情況報告的。那麼,信件在哪裡?」 「這就是,閣下,」元帥把兩封信交給了德·拉法爾說。德·拉法爾撕去印有西班牙國徽的封緘紙,確認這是他受命要沒收的文件。他檢查無誤之後,說: 「親愛的德·阿爾塔干,現在請您按規定護送元帥先生。我請您以攝政王殿下的名義轉告一切有幸同您一起護送元帥的人員,要他們按元帥的官階給予他一切應有的禮遇。」 椅轎的門剛一關上,轎夫便抬起他走了。元帥失去信件之後,開始懷疑他上了圈套。他又被抬到第一個房間,御前驃騎兵還在那裡等著。護送隊又隨著行進,一分鐘後來到宮門前。那裡有一輛由六匹馬拉的四輪馬車在等候,人們讓元帥坐進馬車。德·阿爾塔干坐在他的身旁,一位火槍隊軍官和國王的近臣杜里布亞坐在前面。二十名火槍手分散在馬車的四周。兩個車門旁邊各有四個人,有十二個人殿後。最後,向車夫打了一個出發的手勢,馬車便飛馳而去。 德·拉法爾侯爵站在暖房門前,看著馬車離去,等到元帥已被安全送走之後,他才帶著菲力浦國王的兩封信去見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