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三部 第04章 德·黎塞留公爵
「總算把您給盼到了!」公爵夫人看見公爵進來的時候高聲喊道,「公爵,是您嗎?……來,看看這些信吧,您知道的事情將會和我們所知道的一樣多。」
「啊,請殿下饒恕我,」黎塞留回答道,「可是我甚至不看那些寫給我本人的信……喂,馬勒齊葉,您的頭腦很好使,請您簡略地向我說一說這些信里寫的是什麼?」
「好吧,公爵,」馬勒齊葉說,「這些信里寫的是有關布列塔尼貴族負有支持公爵夫人殿下的權利的義務的事。」
「很好!」
「而這份文件的內容是有關貴族階層抗議的事。」
「那就請您把這封信遞給我看看。我也在抗議。」
「可是您甚至不知道這種抗議是針對著誰。」
「這無關緊要,但我畢竟在抗議。」
他接過文件後,就把自己的名字簽在紀堯·安東·夏戴爾的名字後面,而此人的名字卻是簽在文件的最後地位。
「夫人,請您別干擾他,」德·賽拉馬爾對公爵夫人說,「黎塞留的簽名終歸會有用的。」
「這是什麼信?」公爵指著西班牙國王的書信問。
「這封信,」馬勒齊葉繼續說,「是菲力浦五世國王的親筆信。」
「國王陛下的書法比我的還要糟!」黎塞留大聲說,「看到這點很高興。可是拉費卻說,他的字並不總是寫得比我糟。」
「雖然這封信的字寫得不好,但它畢竟透露了重要的消息,」杜孟公爵夫人說,「這是請求法國國王召開不定期的國會,以便阻止締結四國同盟。」
「噢,原來如此,」黎塞留說,「殿下真的相信不定期國會的決定嗎?」
「這是貴族的請願書。宗教界方面由紅衣主教負責。因此,現在只剩下軍隊了。」
「軍隊方面由我來負責,」拉瓦爾說,「我有一些上面印著二十二個上校簽名的空白公文紙。」
「首先我可以擔保我的那個團,」黎塞留說,「因為它駐紮在貝榮納,所以它能給我們很大的幫助。」
「好,」德·賽拉馬爾接著說,「我們對它抱有希望。不過我聽說,有人想把它調到別的地方去。」
「真的嗎?」
「千真萬確。公爵,您自己明白,我們不能允許這樣做。」
「那是當然羅!我馬上採取措施。把紙和墨水拿給我……我就給貝爾維克公爵寫信。現在,在等待出擊的前夕,我請求允許部隊不要遠離戰場,這是誰都不會覺得奇怪的。」
杜孟公爵夫人連忙親自遞給黎塞留筆和紙。
公爵鞠了一躬向她表示感謝,他拿起了筆不假思索地寫完了信。在這裡,我們把這封信一字不漏地摘錄如下:
「德·貝爾維克公爵,法國的貴族和元帥①鈞鑒:先生,我的團可以一馬當先地投入行動,它應當進行軍用物資的補給工作,如果把它調到別處去,這一工作就不能完成。
先生,我榮幸地懇求您,把我的團留在貝榮納直到五月初完成軍用物資補給工作為止。順致真誠的敬意。您的忠實僕人 公爵德·黎塞留。」
「公爵夫人,請您過目,」公爵邊說邊把信交給杜孟夫人,「依靠這一手,可以防止我這個團被調出貝榮納。」
公爵夫人接過信,看完了,就把信交給她旁邊的人,這一個人又把信交給挨著坐的另一個人,這樣,信很快就傳遍了在座的所有的人。湊巧,公爵忙著和眾人周旋,沒有注意到寫法上的錯誤這件小事。只有最後一個看信的馬勒齊葉,禁不住微微冷笑一聲。
「啊,詩人先生,」黎塞留猜到了其中的奧妙,叫道,「您竟敢嘲笑我。顯然,我倒霉地侮辱了叫做寫字法的這種可笑的小玩意。可是,有什麼辦法,我是貴族,人們竟忘掉了我曾教過法語,並且希望我每年能出一千五百里維爾來僱傭一個僕人代我寫信和作詩。事實上我也這樣做了。但是,親愛的馬勒齊葉,這一點並沒有妨礙我將不僅在您之前,而且也在伏爾泰之前成為科學院的一員。」
「這種場合下的開場白也是僕人替您寫的嗎?」
①德·貝爾維克公爵在軍事行動開始之初被委任為法國皇家軍隊的總司令,他也接受了這一委任,雖然菲力浦五世曾賜給他西班牙貴族的封號,使他成為公爵,並且獎給了他金羊毛勳章。
「先生,他已經為我寫好了。您將看到,這篇發言稿不會比我熟悉的那些科學院院士寫的發言稿差。」
「公爵,」杜孟夫人說,「您肯定會被接納到科學院,我作為一個非常有興趣的旁觀者,預見您明天在科學院大廳里召開這次重要會議時準保得到一席地位。可是今天晚上我們另有別的任務。好吧,我們還是回到我們的牡綿羊身上來。」
「美麗的公爵夫人,請您說一說,難道您必須當一個牧羊人我才聽您的話嗎?那麼您作出了什麼決定呢?」
「我們已經對您說過,我們打算利用這兩封信來使國王同意召開不定期國會。當不定期國會召開的時候,我們事先有把握得到貴族、宗教界和軍隊的支持,將起來推翻攝政王,並委託菲力浦五世來代替他成為法國的統治者。」
「同時,因為菲力浦五世不能離開馬德里,所以他就授予我們極為廣泛的權力,這樣一來,我們就將代替他來統治法國……也好,事情真不錯!不過,不定期國會只有根據國王的命令才能召開。」
「國王會簽署這一項命令的,」杜孟夫人說。
「不通知攝政王就簽署嗎?」黎塞留問。
「是的,不通知攝政王。」
「你應當答應賜給弗雷茹主教一件紅衣主教的長袍吧?」
「不,可是,我答應授予維力魯瓦以貴族的稱號並獎給他一枚金羊毛勳章。」
「公爵夫人,我擔心,」德·賽拉馬爾親王說,「要使元帥樂於採取這一關係重大的步驟,這樣做恐怕不夠。」
「必須先使元帥夫人樂於採取這一步驟。」
「啊,您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黎塞留說,「這件事由我來負責。」
「由您?」公爵夫人吃驚地說。
「是的,由我,公爵夫人,」黎塞留回答道,「您有您同別人書信往來,我也有我同別人書信往來,我剛才看到了您今天收到的七、八封信。殿下,請您也費神讀一封我昨天收到的信。」
「這封信是我應當自己一人看呢,還是可以當眾朗讀呢?」
「我以為,我們所打交道的人都是一些能夠保守秘密的人吧?」黎塞留用鎮靜的目光環顧了一下在場的賓客說。
「我敢抱著這樣的希望,」公爵夫人回答道,「況且情況很嚴重……
「公爵夫人,那麼就請您讀吧。」
公爵夫人拿過信,高聲地朗讀起來:
「公爵,我信守自己的諾言。我的丈夫已在昨天出去作我對您說過的旅行。早晨十一點鐘,我將在自己家裡等您。要記住,我之所以做出這一決定,僅僅是因為我認為維爾魯瓦先生對不起我。我擔心,不一定會委派您去懲治他。請您在約定的時間來吧,讓我能夠相信,不致因為我喜歡您勝過了喜歡自己的合法的統治者和主人而遭到過多的譴責……」
「啊,原諒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諒我的粗心吧,公爵夫人!我完全不想讓您看這一封信,這一封信是我在前天收到的,而我指的是昨天收到的那一封信。」
杜孟公爵夫人從黎塞留手裡拿過來第二封信,又開始朗讀起來:
「我親愛的阿芒……這是不是我們所需要的那一封信?您會不會再一次搞錯?」公爵失人轉身詢問黎塞留。
「不,殿下,這一次我沒有搞錯。」
公爵夫人又開始讀起來:
「『我親愛的阿芒得:當您發言反對維力魯瓦先生時,您竟變成了一個非常雄辯的演說家。我說什麼也必須誇大您的才能,從而來證明我自己軟弱是正確的。我的心是一個希望您獲勝的法寶。請您明天來吧,我們繼續進行辯論吧!我將在自己的審判席上(您昨天仿佛這樣叫過我的沙發)來接待您。』您去赴約了沒有?」
「當然去啦,夫人。」
「……這麼說,公爵夫人……」
「……我希望,她會做我們所要求做的一切。」因為她會促使她的丈夫去做她想做的一切,只要元帥一回來,我們就可以得到國王召開不定期國會的詔令。」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一個星期後。」
「這樣說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指靠您呢?」
「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我們的事業。」
「諸位,」杜孟公爵夫人說,「你們大家都聽見黎塞留所說的話了。讓我們每一個人都繼續工作吧。拉瓦爾,您去說服軍隊。蓬帕杜爾,您去說服貴族。紅衣主教,您去說服僧侶們。而讓黎塞留公爵去說服德·維力魯瓦夫人。」
「我們下一次見面定在哪一天?」德·賽拉馬爾問。
「這要看情況的變化而定,」公爵夫人回答道,「如果我沒有時間預先通知您們的話,無論如何我也會派第一次送您們到軍火庫街的那輛轎式馬車和那個車夫來接您們。諸位,」公爵夫人繼續說,「我們坐在這裡已經有一個半小時了,要是我們不想讓人們過多地議論我們不在場的話,那麼現在就該是我們回到花園去的時候了。何況,可憐的黑夜女神(她應當感謝我們寵愛她而不喜歡太陽)已在岸上等待我們了。讓她等得太久是不禮貌的。」
「但是,殿下,我請求您允許我,」拉瓦爾說,「再耽擱您一分鐘的時間,以便向您報告我陷入的困境。」
「伯爵,請您說一說是關於哪些事情?」公爵夫人說。
「是關於我們的質詢、抗議和宣言……正如您知道的那樣。我們決定把所有這些文件都交給不識字的工人去印。」
「怎麼樣啦?」
「事情是這樣的。我買了一架印刷機,並且把它放在瓦爾-德-格拉斯教堂後面那所房子的地下室里。我雇了一些我們所需要的工人,直到目前為止,正象殿下您有一回所相信的那樣,一切事情都進行的很順利。但是,不知是因為印刷機的吵鬧聲引起這所房子的住戶懷疑我們的工人是製造偽幣者呢,也不知還是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然而,反正都一樣,昨天這所屋子裡來了警察。幸好,工作已經停了,而且已經用床堵住了地下室的入口,這樣,伐埃·達尚松的狗腿子們什麼也沒有瞧見。不過,因為他們會再度光臨,而且結局也不會這樣順利,所以等警察一走,我馬上就把工人解僱了,並且吩咐把機器掩埋掉,把所有印出來的東西都帶到我的家裡。」
「伯爵,您做得對!」紅衣主教德·波利涅克提高嗓門說。
「可是,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杜孟公爵夫人問道。
「把印刷機設在我家裡,」德·蓬帕杜爾侯爵建議說。
「或者設在我家裡,」瓦勒夫說。
「不,不,」馬勒齊葉反駁道,「印刷機是太危險的東西,工人中間可能會混進特務,那時一切全都完了。何況我們剩下要印的東西已不是太多了。」
「對,」拉瓦爾證實說,「要緊的東西都已經印了。」
「這樣辦吧,」馬勒齊葉說,「照我看來,我們應該隨便去找一位能幹的、謙虛的、可靠的繕寫員,他為了得到優厚的報酬將會守秘密的。」
「啊,這樣就可靠得多了,」紅衣主教德·波利涅克叫道。
「是的,可是到哪裡去物色這樣一個人呢?」德·賽拉馬爾親王問,「您自己明白。抓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來做這類重要的事,是危險的。」
「如果允許我大膽……」突然布里戈神甫開口說。
「請您放大膽子,神甫,請您放大膽子,」公爵夫人說。
「我說,我那裡有一位合適的人。」
「難道我不是說過,神甫是無價之寶嗎!」德·蓬帕杜爾侯爵高聲叫起來。
「可是,我們當真需要這樣做嗎?」紅衣主教德·波利涅克探詢地問。
「殿下,他好象專門為我們而生一樣。這是一架真正的寫字機,它會寫出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同時又不會去看。」
「此外,為了在書寫上採取預防措施,我們可以把一些最重要的文件改用西班牙文來寫,因為用西班牙文寫出來的文件對西班牙國王陛下是有用的。這會使我們得到兩種好處:文件的底稿繕寫員看不懂,這可以作為我們付給他較高報酬的藉口,同時他甚至不會懷疑這些文件的重要性。」
「公爵,要是這樣的話,我將榮幸地派他來見您。」
「不,不,」德·賽拉馬爾說,「這一個人不應當跨過西班牙大使館的門坎。一切都應當通過中間人去做。」
「好,好,這一切我們會安排的,」杜孟公爵夫人說,「主要的,是我們已經找到了一位繕寫員。布里戈,您能對他負責嗎?」
「是的,公爵夫人,我能負責。」
「我不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了。現在我們可以散開了……德·阿芒得先生,請您把手伸給我。」騎士連忙執行公爵夫人的命令。直到這時都沒有機會對騎士給予比別人更多的注意的公爵夫人,利用自己提出來的這個機會,以便對騎士在好夥伴街上所表現出來的勇氣,以及他在完成自己布列塔尼之行的使命時所流露出來的機智而向他表示自己的感謝。
在走出阿芙樂爾亭的時候,又變成了索宮普通賓客的格陵蘭的使節們,看見了一條裝點著法國和西班牙國旗的小船在那裡等著把他們送過對岸,因為這時候橋已經不見了。杜孟公爵夫人第一個上了小船,她讓馬勒齊葉跟賽拉馬爾和黎塞留去談話,自己則坐在德·阿芒得的身邊。傳來了一陣樂聲,小船就向對岸駛去。
正象公爵夫人所說的那樣,「黑夜女神」已經在對岸等待著他們了。她穿著一件繡著金色星星的黑綢長衣,四周圍著十二個扮成十二個「時辰」的少年侍衛。當小船距離岸邊很近的時候,「女神」和a時辰」就唱起了頌歌。頌歌的結尾是短促的合唱序曲。之後,由「黑夜女神」唱完一首詠嘆調,接著又插入合唱。頌歌具有這樣高雅的格調,演奏又是這樣的完美,因此,所有的賓客都轉身對著忙個不停地安排這一切節目文娛活動的馬勒齊葉,祝賀他布置的這一餘興取得成功。只有德·阿芒得一聽到「黑夜女神」所唱的詠嘆調的聲音不禁打了一個哆嗦,因為唱歌者的聲音同他所熟悉的而且感到親切的另一個人的聲音,是這樣相似(儘管猜想巴蒂爾達參加在索宮花園中舉行的節日活動是多麼不可思議),騎士霍地站了起來,他想看清這個引起他內心這樣激動的「黑夜女神」究竟是誰。
雖然簇擁著「黑夜」的「時辰」手裡舉著火炬,但是德·阿芒得仍然不能夠看清她的臉,因為這張臉蒙著厚實的黑綢面紗。但是從她的清脆的、嘹亮的、悅耳的聲音中,騎士領教了當他初次在白天聽到從失時街上傳來的那個姑娘的歌聲時使他十分傾倒的那種瀟灑演唱姿態和優美動聽旋律的技巧。隨著小船越來越駛近岸邊,這聲音的每一個音符也就越來越清晰地傳到德·阿芒得的耳朵里,鑽進他的心裡,並迫使這個少年渾身顫抖起來。最後,小船攏岸了。詠嘆調唱完了,又加入了合唱。德·阿芒得繼續呆呆地站在船上,整個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他的記憶里仍然迴響著剛才已經沉寂下去的那個聲音。
「德·阿芒得先生,您既然忘了您是我的騎士團的團員,那麼您對音樂的魅力一定是很敏感。」
「啊,請您原諒,請您原諒,公爵夫人,」騎士敏捷地從小船里跳到岸上,一邊把手伸給公爵夫人,一邊提高嗓門說,「可是,我覺得對這個聲音好象很熟悉,並且要承認,這個聲音引起了我一些激動心弦的回憶!」
「這只能證明我親愛的騎士是歌劇院的一位常客,證明您對布里小姐的才能有正確的評價。」
「怎麼,難道這歌是布里小姐唱的麼?」德·阿芒得驚訝地問。
「先生,正是她。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話,」公爵夫人帶著一種流露出輕微的遺憾的聲調說,「請允許我接受拉瓦爾或蓬帕杜爾作為騎士團的團員,您自己就會相信我說的話不假。」
「殿下!」德·阿芒得恭恭敬敬地握著公爵夫人的手喊道,「我希望,在這個阿爾米達花園裡包圍著我們的魔力,會饒恕我一時的神經失常!」
接著,騎士重新把手伸給公爵夫人,並且和她肩並肩地朝城堡走去。
就在這時候,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德·阿芒得的心揪緊起來,他不由得轉過身去。
「出了什麼事?」杜孟公爵夫人不安地間,這不安中夾雜著一種不耐煩。
「夫人,什麼事也沒有,」黎塞留回答道,「這不過是可愛的布里小姐發了一點輕微的癔病。但是,殿下,請您不要著急,這病沒有危險……要是您堅持這樣做的話,我準備明天到她那裡去,探問她的病況如何……」
在發生了這件小得不足以影響節日的事件之後兩小時,和布里戈神甫一同返回巴黎的德·阿芒得騎士,經過了六個星期的離別後又走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