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三部 第05章 嫉妒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德·阿芒得對回家所體會到的第一種感情,就是歡樂的感情:他終於又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房間,在這裡每一件東西都引起了他的回憶。雖然騎士已經離開了六個星期,但是可以認為,他只是前一天才離開自己的房間。因為在德尼夫人真正母親般的關懷下,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每一件東西都放在原處。德·阿芒得手裡拿著蠟燭在門坎上呆呆地站了一會,他渾身哆嗦,幾乎是神魂顛倒:他迄今為止所體驗到的一切感情,同他在這間小房間裡所體驗到的感情相比,都顯得蒼白無力。然後,他奔向窗前,打開窗子,懷著難以言傳的愛情開始注視著鄰居黑洞洞的窗戶。巴蒂爾達應當進入天使般的夢鄉中,她不知道德·阿芒得已經回來了,現在正站在這裡望著她的窗戶;他由於愛情和希望而哆嗦,仿佛—— 唉,這是不可能有的幸福!―這扇窗子馬上就要開開來了,她就要和他對話了。 德·阿芒得就這樣地站了半個多小時,他深深地吸入了夜間的空氣,從來還沒有覺得過夜間的空氣是這樣的清新。德·阿芒得把目光從窗戶移向天空,又從天空移向窗戶,他感到巴蒂爾達變得對他是這樣的需要,他對她的愛情是這樣的深刻和強烈。 最後,德·阿芒得明白過來,他不能夠望著她的窗子度過整夜,於是他關上了自己的護窗板。但是,他立刻沉浸在湧上自己腦海的回憶中。後來,就象他在青年時代所經常發生那樣,他突然覺得有一種難以克服的睡意,便躺在床上,獨自反覆哼著布里小姐所唱的那支頌歌中的詠嘆調的旋律而入睡了。這支頌歌在他睡前的模糊假寐中已同巴蒂爾達的形象匯成一片了。 德·阿芒得一覺醒來,從床上剛爬起來,就奔到窗前。顯然,他睡得很久了,因為這時太陽已高高掛在天空中。但是儘管如此,巴爾蒂達的窗戶仍然關得嚴嚴實實。德·阿芒得看了一下鍾——分針指在「10」字上。騎士開始梳洗打扮。我們已經說過,他也是多少有點賣弄風情的人。賣弄風情對女人要比對男子更合適一些,但是這一點不能怪他,因為當時一切的東西,甚至連愛情都具有矯揉造作的特點。但是這一回他竭力要在自己臉上突出的,不是內心悲哀的表情,而是那種因為回家而引起的和幸福流遍周身而產生的不加掩飾的歡樂。顯然,光是看一看巴蒂爾達,以便覺得自己是宇宙的主宰者,這對他來說是不夠的。他走近窗前,希望遇到對方的目光,可是巴蒂爾達的窗戶依然緊閉著。於是,德·阿芒得砰的一聲打開兩扇窗門,希望用這聲音引起自己鄰居的注意。然而在姑娘的房間裡,聽不見有絲毫的動靜。於是,他呆呆地站了將近一小時。在這段時間中,甚至連巴蒂爾達窗戶上的窗簾都沒有抖動一下。可以斷定,現在姑娘的房間裡沒有住著任何一個人。德·阿芒得大聲地咳嗽起來,他把自己的窗戶開開又關上,並且從牆上摳下幾片灰泥扔到巴蒂爾達窗戶的玻璃上,但他這一切花招仍舊沒有產生效果。 他的驚訝的心情漸漸被憂慮的感情所代替了。粗暴地關閉窗戶的聲音已經證明了,要麼是姑娘不在家,要麼是出了什麼不幸的事故。巴蒂爾達能夠往哪裡去呢?什麼樣的事件能夠打亂這種安靜而有節奏的生活平穩的流程呢?誰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呢?除了最善良的德尼夫人外,誰都不能夠回答。昨天晚上剛回家的德·阿芒得一早去拜訪自己的女房東,那是非常自然的事。於是德·阿芒得就下樓到德尼夫人那裡。 德尼夫人自從那天請德·阿芒得和布里戈神甫吃早飯後,就一直沒有再看到自己的房客了…… 對德·阿芒得來說幸運的是,德尼夫人的女兒們正在上繪畫課,而朋尼法斯先生也到自己的訴訟代理人那裡去了,這樣就剩下騎士同自己的極可尊敬的女房東單獨在一起。談話自然觸及到房客不在期間房內所保持的整潔的問題。從這個話題輕易而且直接地轉入到了對門住戶的房客有沒有變化的問題,這個問題是用安詳的聲調和有禮貌的平心靜氣的態度提出來的,所以它沒有引起德尼夫人的任何懷疑。德尼夫人在回答時提起她前天早上看見巴蒂爾達站在自己的窗戶旁邊,而在那一天晚上,朋尼法斯先生遇見了布瓦,當時他正從圖書館裡出來。但是儒勒先生的第三個辦事員在這個可尊敬的繕寫員的臉上看出一種極其傲慢的表情,它引起了這個德尼房屋的繼承人的注意,因為這種表情在他的鄰居看來,是最好不過地反映出他的性格。 這樣,德·阿芒得就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巴蒂爾達在巴黎,住在她自己的房間裡。顯然,她只是由於通常的偶然性至今才沒有把眼光投向那扇使她很久看見是關閉著的窗戶,投向那間很久空著的房間。德·阿芒得再次感謝德尼夫人在他不在期間對他的照顧,並且希望他將來有機會能夠同樣地來報答她。然後,他同女房東告別,又說了一遍表示感謝的話,而最善良的德尼夫人對這番話的真正原因又沒有引起懷疑。 德·阿芒得在樓梯上遇見了布里戈神甫,他打算到德尼夫人那裡去進行平常的早晨拜訪。神甫間德·阿芒得要不要到他那裡去,在得到騎士不去的答覆後,他對德·阿芒得說,他等一會離開德尼夫人後,就到五樓去看他,要他暫時哪裡也別去,答應等著神甫。 德·阿芒得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就直接走到窗子旁邊。鄰人的窗戶在他不在期間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窗簾仍然小心地遮蓋著,什麼地方都沒有露出一條可以窺見姑娘房間的隙縫。這時,德·阿芒得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他決定採取他所剩下來的最後一招:他坐下來彈起鋼琴,他出色地彈完前奏曲後,就合著自己的節拍唱起了他前天晚上聽到的那首黑夜頌歌中的詠嘆調,他還記得從第一個音符到最後一個音符。他一邊唱著,一邊眼睛盯著那扇無情的窗戶,但是那裡仍然沒有一點動靜:那個住在對面房間中的人兒,對任何東西再也沒有作出什麼反應。 德·阿芒得用歌聲沒有取得預料中的結果,卻獲得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另一種效果:當最後一個音符剛剛停止的時候,他的背後就傳來了一陣掌聲。他回過頭來,看見了布里戈神甫。 「神甫,是你啊,」德·阿芒得一邊站起身來,匆匆走向窗前把窗子關起來,一邊說道,「見鬼,我不知道,你原來是這樣的一個音樂迷。」 「我也不知道,你原來是這樣一個出色的音樂家,一個這樣寶貴的有教養的人,你能夠這樣完美地演唱只聽過一回的頌歌,簡直使人覺得驚奇。」 「我只不過覺得曲調非常優美罷了,神甫,」德·阿芒得說,「因為我對音樂的記憶力很強,我能夠記住它。」 「何況,頌歌唱得非常之好,這不對嗎?」神甫繼續說。 「對的,」德·阿芒得證實道,「這位布里小姐有一副美妙的歌喉,於是我決定,只要她的名字在廣告上一出現,我就立刻化名到歌劇院去。」 「你想再聽一遍這個歌聲嗎?」布里戈問道。「是的,」德·阿芒得回答說。 那麼您就用不著到歌劇院去。」 「可我上哪裡去呢?」 「哪裡都不必去,就坐在您自己的房間內,您這裡有一個很好的包廂。」 「黑夜女神是誰?」 「她就是您的鄰居。」 「是巴蒂爾達!」德·阿芒得驚叫了一聲。「這麼說來,我沒有弄錯,我認得她。呀,但是,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神甫。巴蒂爾達這天夜裡怎能到杜孟公爵夫人那裡去呢?」 「親愛的有教養的人,首先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布里戈神甫回答道,「您要好好記住這一點。在您反對或是擁護什麼事情之前,您要相信一切的一切都是可能的。這是獲得一切的最可靠方法。」 「但是,畢竟可憐的巴蒂爾達怎麼能夠……」 「是的,乍一看來,這一點好象非常奇怪,難道這有什麼不對嗎?其實,任何事情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但是,這一點不應當使您特別感到興趣。我們最好還是談談別的什麼事情。」 「不,神甫,不,您大錯特錯了。這一件事使我非常感到興趣!」 「好吧,親愛的有教養的孩子,既然您是這樣有好奇心,那我就對您說一說這一切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德·肖爾葉神甫認得巴蒂爾達小姐。仿佛您是這樣稱呼您的鄰居吧?」 「是的,可是德·肖爾葉神甫能夠在什麼地方認識她呢?」 「唔,很簡單。這位漂亮的姑娘的監護人,正象您所知道的那樣,大概有可能您還不知道,他是首都的一位最好的書法家。」 「請往下說吧。」 「事情是這樣的。德·肖爾葉先生需要一位繕寫員。正象您可以深信不疑那樣,他幾乎是一位瞎子,他一邊作詩,一邊要向自己的一個識字不多的僕人口述自己所做的詩。這樣,神甫就把象抄寫他的作品這樣重要的工作交給布瓦去做,而布瓦則介紹巴蒂爾達和他認識。」 「可是這一切還沒有說清楚,巴蒂爾達小姐怎樣會到杜孟公爵夫人那裡。」 「您別急。見鬼,每一個故事都有它的開頭和波折!」 「神甫,您在折磨我!」 「忍耐一點,我的朋友,忍耐一點吧!」 「您說吧,神甫,我聽您說……」 「是這樣的,最善良的德·肖爾葉神甫認識巴蒂爾達小姐後,但不過象所有認識她的人一樣,被她的魅力征服了,因為必須對您說,這個姑娘有一些特殊迷人的地方,那怕您只見過她一面,也不能夠不愛上她。」 「這個我知道,」德·阿芒得喃喃地說。 「因為巴蒂爾達小姐多才多藝,她不但唱歌唱得跟夜鶯那樣好聽,就是繪畫也畫得妙極了,於是,最善良的肖爾葉歡欣若狂地把她的長處告訴給德·洛尼小姐,德·洛尼小姐便決定請巴蒂爾達描繪昨天晚上我們參加的那個節日的各種劇中人物的服裝。」 「但是這一切還沒有向我說清楚,為什麼是巴蒂爾達,而不是布里小姐演唱黑夜詠嘆調。」 「我們馬上就談到這一點。」 「好不容易才等到啊!」 「接著,德·洛尼小姐沒有逃脫共同的遭遇:她也象所有人那樣,愛上了這個小魔術家。當服裝的畫稿畫好後,德·洛尼小姐不是派巴蒂爾達到巴黎去,而是多留她在索宮裡住了三天。前天晚上德·洛尼和巴蒂爾達正坐在索宮的一間房子內,突然跑進來一個驚慌失措的僕役報告說,歌劇的導演由於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提前需要一個節日的組織者。德·洛尼小姐走出房去,只留下巴蒂爾達一個人。巴蒂爾達等待自己的新朋友,不知何故遲遲未歸,心裡感到孤寂,為了消遣,她便坐下來彈起鋼琴,彈了幾個和音,唱了兩三個音階,在她相信這架鋼琴音色很美,自己的嗓子今天又很好之後,便開始唱起一個歌劇中的一支詠嘆調。巴蒂爾達唱得這樣巧妙,使得德·洛尼小姐聽到大出她意外的歌聲後,不禁悄悄地把房門打開一點,一直聽她把整支詠嘆調唱完為止。然後,德·洛尼小姐撲到這個可愛的女歌手身上,擁抱她,並且懇求她救救自己一命。 感到驚訝的巴蒂爾達問道,她怎麼能夠為自己的新朋友盡這樣大的效勞。於是,德·洛尼小姐對她說,原來皇家歌劇院獨唱演員布里小姐答應將在第二天於索宮舉辦的節日活動中歌唱黑夜詠嘆調。但是,這個女歌手突然患了重病,她派人來預先察告公爵夫人殿下,說她萬分抱歉,不得不請求夫人別再指望她了。這樣一來,他們就缺少了一個扮演黑夜女神的角色,如果巴蒂爾達不同意演唱頌歌,節日活動就不能舉辦了。正象您自己也知道那樣,巴蒂爾達先是竭力加以拒絕。她說,她不能夠演唱她不熟悉的詠嘆調。德·洛尼小姐把樂譜擺在她的面前,而巴蒂爾達卻說,獨唱部分的歌詞對她來說似乎有難以想像的困難。德·洛尼小姐不同意她的話,說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夠難倒象她這樣一個出色的音樂家。巴蒂爾達想離開鋼琴,可是德·洛尼小姐強迫她又坐下來彈鋼琴。巴蒂爾達叉起手來哀求,德·洛尼小姐把她的兩手分開放在琴鍵上。鋼琴發出了聲音,巴蒂爾達不得已開始挑選了第一小節,後來挑選了第二小節,最後挑選了整支頌歌。接下去,她試著唱起了詠嘆調,從頭到尾把詠嘆調唱了一遍,不但音調驚人的準確,而且還富有表現力。 德·洛尼小姐歡喜若狂。正在這時候,杜孟公爵夫人走進房來。她很失望,因為剛才知道布里小姐拒絕演唱。德·洛尼小姐請求巴蒂爾達再唱一遍頌歌。姑娘沒有法子拒絕。這是一種道地的英國的歌唱法。於是,公爵夫人也同德·洛尼小姐一起哀求。難道有什麼法子能夠拒絕杜孟夫人?騎士,您自己明白,這是不能夠想像的事。可憐的巴蒂爾達不得不投降。她既害羞又覺得為難,不知是笑好呢,還是哭好呢。她同意演唱,但只要依她兩個條件:第一條,應當放她進城,以便讓她親自向布瓦說明她之所以滯留和即將離家的原因,第二條,應當允許她在家裡度過這一天整個夜裡和第二天的整個早上,以便學會這一支如此不合時宜地破壞了她的有節奏生活的倒霉的頌歌。這兩個條件經過雙方長時間的討論,最後終於被接受了,並且用雙方的宣誓來加以保證。巴蒂爾達宣誓第二天晚上七點鐘准回來,而德·洛尼小姐和杜孟公爵夫人則宣誓不讓賓客知道是巴蒂爾達代替布里小姐唱歌。 「可是這個秘密怎麼會被揭開呢?」德·阿芒得問。 「由於發生了一種事先完全沒有想到的情況,」布里戈神甫帶著一種他的特有的微笑回答道,從這種微笑中永遠搞不清楚,他究竟說的是真話還是笑話。「正象您自己可以相信那樣,頌歌從頭到尾都唱得很出色,可以更好地證明這一點的是,您雖然只聽過一遍,卻能夠從頭到尾記住它。但是,正在我們從阿芙樂爾亭返回時所乘坐的那條小船駛近岸邊的時候,巴蒂爾達不知是由於過分激動——要知道她是第一次在廣庭大眾中唱歌——也不知是因為她在公爵夫人的同伴中看見了一位在這樣上流的社會中她沒有預料到會遇見的人而感到吃驚,——誰也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她突然大叫了一聲就暈倒在扮演「時辰」的男演員的懷抱中。當然,這時候,所有的誓言都被違犯了,所有的允諾都被遺忘了。人們從巴蒂爾達的臉上取下了面紗,以便向著她的臉上噴水。我跑到出事地點後——這時您正領著公爵夫人殿下朝著皇宮那個方向走去,——看見穿著黑夜服裝的並不是布里小姐,而是我們可愛的鄰居時,真感到有說不出的驚訝。於是,我就開始盤問德·洛尼小姐。她因為看到保守秘密已不可能了,便把所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誠然,她也要我答應保守那個我只向您,我的親愛的有教養的人透露的秘密,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不能夠用任何方法來拒絕您。」 「是暈過去嗎?」德·阿芒得焦急地問。 「嗯,不要緊。一時的虛弱不會留下任何的後遺症。人們不管怎麼想說服巴蒂爾達,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在索宮裡那怕再呆上半小時,而且執意要求立即把她送回家,要求派一輛馬車給她用,她應當比我們早一小時到家。」 「她回來了嗎?這麼說,您的確相信她已經回來了嗎?謝謝,神甫。這就是我要向您打聽的一切。」 「而現在,」布里戈說,「我可以走了,難道不對嗎?我不再是您所需要的了,因為您已經知道了您想知道的一切。」 「親愛的布里戈神甫,我沒有那樣想。您留下來,我只會高興。」 「不啦,謝謝。我在城裡還有一些事。親愛的有教養的人,讓您留下來獨自陪伴您的思想吧。」 「神甫,我什麼時候再見到您?」德·阿芒得問。 「大概,明天吧,」布里戈回答道。 「那麼,明天見!」 「明天見。」 神甫象平時那樣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就走了,而德·阿芒得又把自己的窗子打開,他打算在窗前站到明天早上,只要作為一種報償,使他哪怕能夠看見巴蒂爾達一眼也好。可憐的騎士就象小姑娘那樣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