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二部 第04章 布瓦老爹
現在讓我把這個故事裡的一個主要人物詳細介紹一下,因為直到現在我們還只是順便提到他,這裡指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小市民。前章已經講過,正當瓦魯阿街上賣唱的歌手就要斂錢的時候他離開了聽唱的人群,向雙士崗方向走去。如果讀者沒有忘記,他在夜間行動最緊張的時刻又出現了,在深夜時分走過好夥伴街。
不應該低估讀者的判斷能力,以為讀者會猜不出德·阿芒得及時趕去援助的那個可憐漢正是住在失時街涼台上的那個人,不過,我要是不詳細地介紹一下,讀者就不能了解這個人的外貌、性格和社會地位。
讀者如果沒有忘記前面談到的一些情況,一定會想起這個人年齡在四十至四十五歲之間。人們都知道,巴黎人一過四十就分不出年齡,因為從這時起他們不用關心儀表。其實,比這還早一些時候他們就不特別注意修飾自己了。衣服穿得隨隨便便,頭髮梳得馬馬虎虎,對於穿裝打扮漫不經心。因此,他們的形象特徵也就因而消失了。如果那個人本來其貌不揚,就更加不引人注目。我們要講的這個人就屬於這一類型。
這個人身高五英尺一寸,身子正處在發胖階段。一張和善憨厚的臉輪廓並不分明,隔十步遠分辨不清頭髮、眉毛、眼睛和皮膚,這些似乎都是一種顏色的。
甚至最認真的相士從他陶瓷顏色的眼睛打量到前額下面,或者從微微張開的兩唇打量到雙下頰,也別想在這張臉上找出個性的特徵。這種人不懂得什麼叫激動,從來不對任何事情產生強烈的感情,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在他那空空的頭腦里,除了象保姆給孩子唱的平淡的搖籃曲之外不存在任何別的東西。
應該說,上帝辦事從不馬虎,他賜給這個沒有特徵的人物一個很有特徵的姓氏——讓·布瓦。誠然,那些有幸了解他簡單頭腦和善良心地的人,全都根據他的教名簡單地稱他為「布瓦老爹。」
布瓦從小的時候起就非常厭惡一切學業。但是他卻對書法著了迷。他的媽媽四處托人,為他謀得了助學金。他每天帶著作文和翻譯練習上學,他的作業錯誤百出,但是筆跡清晰、準確、漂亮,看起來非常悅目。小布瓦每天都為頭腦呆笨挨罵,可是每年都為字寫得漂亮而獲獎。
十五歲那一年,他在死背了五年聖經課之後升入希臘史的班級。但是老師一看他交來的第一批翻譯作業便明白了,硬要這個學生升級實在太難為他了。因此,他又回到了聖經班蹲第六個年頭。
從外表看,雖然小布瓦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他也不是毫無自尊心的。他向母親哭訴老師不公道。這一哭訴不免暴露了他一向隱瞞的情況:在學校里,十歲的孩子都升級了,他這個十五歲的孩子仍還蹲在低年級。
精明的布瓦寡婦天天早晨看見自己的孩子帶著筆記本去上學,字寫得齊齊整整。她認為不該再對孩子吹毛求疵。於是她跑到學校去和教會老師理論。老師回答說,他的兒子是個很好的孩子,沒有一點對不起上帝的壞念頭,在同伴之間也沒有不良行為,但是他笨得出奇,因此勸她培養孩子上天賜給他那種唯一的天才,把他培養成為書法教師。
這個建議使布瓦太太心裡一亮。她明白,這麼作可使孩子的教育立竿見影。她一回到家裡就把他的新想法告訴了小布瓦。小布瓦看出這是避免上學受罪和擺脫嚴厲管束的好辦法。每年一度為書法榮獲一本皮面精裝書的獎品,也補償不了天天所受的折磨,因此他高高興興地同意了媽媽的新決定,而且向她保證,用不了半年他就會成為首都第一流的書法家。當天他就行動起來,動用自己的一點積蓄購買了一把四刃削筆刀、一套鵝毛筆和兩本練習本。
老師沒有看錯小布瓦的真正志趣。書法在他那裡竟變成了一種近乎繪畫的藝術。半年以後他果然象《一千零一夜》里的猴子①那樣靈巧了,能寫出六種字體,還能寫各種藝術字,用細線條畫人臉、樹木和動物。過了一年,布瓦進步更大,自覺有了招收學生的資格。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整夜整夜地畫招生廣告,幾乎把眼睛都累壞了。說句公道話,他終於創造出一件真正的傑作。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廣告牌,而是一幅用粗細不一的線條表現創世紀場面的真正的繪畫,構圖有點象拉斐爾的《變客節》②。最上面畫的是伊甸樂園。上帝領著夏娃走向為獅、馬、狗等動物圍著的亞當。這些動物樣子善良,看來有點象人。下面畫的是大海,有一些幻想的魚在海底嬉戲。海面上有一艘漂亮的三帆帆船。畫幅的左右兩面畫著樹木,枝頭上小鳥翔集。樹梢上接蒼冥,樹根深扎地下。畫的中間部分,在一條想像的地平線上用六種字體寫著四個大字:「堅韌不拔」。
畫家的期望沒有落空,看見這幅畫的人都留下了一定的印象。一個星期以後,已有五個男生和兩個女生投到年輕的布瓦門下。
①似指:「漁夫和哈里發的故事」。
②拉斐爾(1488-1520):是義大利的偉大畫家。《變客節》(基督變客節在每年8月6日)是拉絕爾逝世儲最後一憶作品,由他的學生完成。
他的名聲更大了。布瓦太太過了幾年心滿意足的日子,就是在她丈夫在世之日也沒有這樣舒暢過。當她與世長辭的時候些毫不為自己兒子的未來擔心。至於布瓦本人,則為母親的去世哭得死去活來,後來又過起天天一成不變的刻板生活。他由於天性樸實和憨厚,得以太太平平地度過人生最激盪的時期,成長為二十六、七歲的青年。
在這幾年裡,偶然的機遇使他幹了一件高尚的事情。這件事也象他的一切行為一樣,純粹出於他天真和善良的本性。一個聰明的人是不幹這種事的,就是遇上了也會繞開。布瓦住在奧爾提街六號樓房的一間簡陋的閣樓上。一樓住著一對年青的夫婦。他們相親相愛,生活美滿,為全樓的人所羨慕。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夫婦。丈夫年紀大約三十五歲,是南方人,黑頭髮,黑眼睛和黑鬍鬚,皮膚也是黝黑的,但牙齒象珍珠一般。他的名字叫阿爾培·杜·羅什。他本是以前賽文山區一個農民領袖的兒子,在德·巴維里先生受迫害的年代全家被迫改信天主教。一半是由於他屬於反對派的營壘,一半是由於他年青氣盛,阿爾培·杜·羅什表現出一種勇敢的貴族的氣質。他投效在當時正在改編部隊的夏特公爵的手下。夏特公爵的部隊在納萬當會戰前的第一次公爵戰爭中遭到慘重的損失。因此,杜·羅什就代替了在那場決定性進攻中戰死的勒·內維爾。
冬季的到來中斷了軍事行動。一到春天,盧森堡大公又把優秀的軍官召集到靡下。這些軍人隨著季節的變換,把一半時間用於戰爭,把另一半時間消磨在遊樂上。夏特公爵一心嚮往戰功,無奈路易十四的嫉妒心使他無所作為。現在他首先起來響應盧森堡大公的號召。杜·羅什隨著公爵和他的部隊一路行進。納萬當戰役的偉大日子來到了。夏特公爵象以往一樣親自督率大軍進攻。他沖入了敵後,遠遠地脫離了自己一方的軍隊。他這一天有五次幾乎單身陷入敵人重圍,在第五次被敵人包圍時,身邊只剩下了一個不太熟悉的青年隨他一道衝突。他們飛快地互相打量一眼,公爵馬上看出在這個追隨者的胸中有一顆勇敢和赤誠的心。敵人旅長認出公爵,迫他投降,他卻抵近敵人用手槍打碎了他的腦袋。敵人也回敬了兩槍,一顆子彈打穿了公爵的戰盔,另一顆打在他的劍柄上。一轉眼,公爵的年輕戰友就撂倒了開槍的那兩個敵人。一個被他的戰刀砍死,另一個挨了他奇妙的一槍。於是彈如雨下,但非常幸運,可以說是奇蹟,一顆子彈也沒有傷到他們,只有公爵的戰馬被擊中頭部,倒在公爵腳下。伴隨公爵的青年立刻把自己的戰馬讓給公爵。公爵不肯接受這番好意,因為這要使提供者付出太大的代價,但是魁梧健壯的青年認為眼前不是謙讓的時候,遂抓住公爵的手硬把他推上了坐騎。
這時,德·阿爾西伯爵在激戰中不見了自己的弟子夏特公爵,遂親率騎兵隊前來尋找。正當公爵和他的同伴奮戰不能脫身眼看就要遇難或是被俘的時候,伯爵到了。夏特公爵雖然軍服被子彈射穿四處,但兩人都幸未受傷。他們被救出重圍之後,公爵緊握戰友的手詢間他的姓名。青年軍官投效不久,公爵雖見過面,但還不記得他的姓名。青年回答說他名叫阿爾培·杜·羅什,在公爵的部隊里接替了死在斯泰因開爾之戰的勒·內維爾的位置。於是公爵轉身向救援他的人說了下面的話:
「先生們,您們的救援使我逃過淪為俘虜的命運,但是救我性命的是這個人」,他指著杜·羅什說。
這次戰役以後,夏特公爵任命杜·羅什為他的副官長。直到三年之後他還念念不忘他的救命之恩,幫助年青軍官和他愛上的姑娘結了婚,還送了她一份嫁妝。當時,夏特公爵本人地位尚不十分顯赫,不可能贈送她更多的財物,但他沒有忘記在職位上提拔自己的恩人。
這位姑娘原籍英國。她的母親是隨嫁昂里埃特公主來到法國的,公主與法國國王的弟弟結了婚。公主被戴菲阿毒死之後,杜·羅什未婚妻的母親成為繼娶王妃的使女。一六九0年,繼娶王妃死後她出於英國人的驕傲而不願侍奉法國人許安小姐,遂在離森-克呂不遠的地方租了一所農村小舍住下,一心教育小克拉里莎,不惜花光親王慷慨賜給她的終身年金。夏特公爵來森-克呂期間,杜·羅什認識了這位姑娘。一六九七年由公爵作媒把姑娘嫁給了他。這一對年青夫婦婚後感情融洽,住在奧爾提街六號的一樓,布瓦就住在同一幢樓的一間簡陋的閣樓上。年輕夫婦不久生了一子,孩子四歲時父母便請布瓦教他書法藝術。孩子進步很快,但不幸害麻疹夭折。不消說,兩夫婦十分悲痛,布瓦更為傷心,因為他的學生顯然有書法的天賦。由於他對父母喪子有深切的同情,杜·羅什夫婦和他有了更多的來往。有一次他抱怨干藝術這一行地位飄搖不定,阿爾培·杜·羅什遂主動為他奔走,想利用自己的影響為布瓦在王家圖書館求得一職。書法教師對於能任國家公務人員欣喜異常,當天晚上就用最漂亮的字體寫了申請書。公爵的副官長熱情推薦布瓦,一個月後書法家就拿到王家圖書館繕寫部職員的任職書,年薪為九百里維爾。
從這一天起,布瓦開始為自己新的社會地位感到自豪,散了受業的學生,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書寫圖書籤條上。九百里維爾的薪棒是他的全部收入。技藝在身的書法家從此開始靠國王的恩典過活。他為這件事對杜·羅什夫婦感激不迭,每每表示,他們再生小孩一定讓他教給寫字。不幸喪子的兩夫婦也熱切地希望能讓布瓦實現這一諾言,上帝憐憫他們,到一七0二年年底克拉里莎生了一女。全樓的人都為這件事情高興。布瓦更是樂不可支,他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兩手拍著大腿低聲唱起心愛的小調:「讓我盡情地遊逛……嬉戲和浪蕩!」這一天,他自從任職王家圖書館以來,也就是說兩年來,破天荒第一遭不在正十點上班,而是遲到了一刻鐘。這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以致編外的繕寫員認為布瓦己死,立即遞上請求接替他的職務的呈文。
小巴蒂爾達誕生還不到一周,布瓦就急不可耐地要教她寫字,還說要學好一門功課必須從小下手。人們好不容易說服他,要他等兩、三年再教孩子書法不遲。布瓦同意了,只好等著未來的學生長大。但是他已經認真地準備了仿格。三年過去了,克拉里莎遵守諾言,布瓦終於把一支筆塞在巴蒂爾達的小手裡。
一七0七年國王兄長逝世,夏特公爵得到奧爾良公爵的爵位,後來又被任命為西班牙駐軍的司令官。於是他指揮所屬各團前去支援德·貝爾維克元帥。公爵摩下的全體軍官接到了三月五日出征的命令。阿爾培是公爵的副官長,自然要隨從公爵出發。要是在另外的時候聽到這種消息,杜·羅什一定會大為興奮,可是現在他卻發起愁來。克拉里莎的健康狀況令人擔憂,醫生暗示她可能犯了肺病。不知道克拉里莎是自覺病情不妙還是更為丈夫的安全擔心,眼前出征的消息使她陷入極度的悲觀和絕望之中,阿爾培也不免陪她悽然落淚。小巴蒂爾達和布瓦見此光景也跟著哭泣不止。
三月五日是公爵部隊開拔的日子。克拉里莎雖然不勝悲傷,但還是親手為丈夫準備了出征的裝備。她希望丈夫不負公爵的厚望。
克拉里莎含淚送別丈夫,但一見到阿爾培身穿漂亮的軍裝雄赳赳地騎在馬上,臉上頓時現出驕傲的表情。至於阿爾培,他心中又充滿了希望和爭取榮譽的念頭。年青的妻子帶著憂鬱的心情微笑著,聽著丈夫講話。為了不讓阿爾培臨行時傷心,她把悲哀深深地藏在心裡。她既為丈夫擔心又為自己焦慮,憂心如焚,但表面上卻不露一絲愁苦的形跡,倒勸丈夫不要為她擔心,應該更多地想到榮譽。
四月初,奧爾良公爵率部到達卡塔盧尼亞,然後改用急行軍越過阿拉貢。公爵到達塞戈勃後得知,德·貝爾維克元帥準備進行一次決戰。公爵急於準時趕到,好能參加這次戰役,遂派阿爾培先行一步向元帥報告,奧爾良公爵正率領一萬大軍趕來增援,如不影響元帥的計劃,希望他在援軍到達之前暫不開始作戰行動。
阿爾培出發了,但由於嚮導糊塗而在山裡迷了路,因而僅比奧爾良公爵的大軍早一天趕到前線,恰恰趕上德·貝爾維克就要開始戰鬥。阿爾培打聽元帥總部的所在,人們指給他左翼的一個小丘,從小丘上可以看到整個山谷。德·貝爾維克立於小丘之上,周圍全是司令部參謀人員。阿爾培直趨元帥之前。
這位軍使向元帥作了自我介紹,報告了前來的目的。元帥沒有回答,而是指給他看戰場的態勢,讓他回去向公爵報告見到的情況。但是阿爾培一聞見火藥氣味便不想離開。他請求元帥允許他留下來直到會戰結束,以便給公爵帶去大獲全勝的消息。德·貝爾維克寬容地同意了。這個時候,元帥決定把龍騎兵投入衝鋒,他派一名副官向騎兵團長傳達進攻的命令。年輕的軍官上馬急馳而去,但是未及跑出三分之一的距離便被一顆炮彈打中腦袋。死者尚未倒地阿爾培便藉此機會投入了戰鬥,飛快地馳向龍騎兵。他向團長傳達了命令之後並不回元帥的總部,而是拔出佩劍站在騎兵團的先頭沖向敵人。
這次衝鋒是這一天打的最漂亮的一場戰鬥。龍騎兵深深插入敵人的陣線,動搖了西班牙人的營壘。元帥目不轉睛地盯著勇敢的年青軍官,根據他的軍服從很遠就能分辨出他來。元帥看到,奧爾良公爵的副官衝到敵人軍旗前面,和敵人旗手展開了白刃格鬥。稍後,當龍騎兵回來時,阿爾培手中緊握著戰利品馳馬來到元帥跟前,把敵人的軍旗擲在元帥腳下。他剛要向元帥報告,忽從喉嚨里噴出一股鮮血。元帥見他在鞍上晃搖一下,待要扶他已經遲了。阿爾培從馬上栽了下來,敵人的子彈打穿了他的胸膛。元帥跳下馬,看到勇敢的軍官已經死去。他正好倒在奪來的敵人軍旗上面。
奧爾良公爵在這場交戰的第二天率領大軍趕到。他為損失阿爾培這員勇將而難過。杜·羅什英軀橫臥在奪來的敵人軍旗之上,到底死得壯烈。一個真正的法蘭西人,一個戰士,一個貴族,誰還能想得出比這更光榮的死法?
奧爾良公爵準備親筆寫信給可憐的寡婦。如果還有什麼能給未亡人一點慰藉,那就只有這封信了。不過,不幸的克拉里莎在這封信里只看明白一件事:她失去了丈夫,巴蒂爾達失頭了父親。
四點鐘時布瓦從圖書館下班回來。有人告訴他克拉里莎曾問過他。布瓦立刻下樓前去看她。可憐的婦人茫然失神,既不哭泣,也不怨憤,沒有眼淚,也沒有話語。深陷的兩眼凝神地呆視一點,好象失去了知覺。布瓦進來時克拉里莎沒有轉身,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把公爵的信遞給了他。布瓦惴惴不安地環顧四處,想要猜到出了什麼事情,但是他什麼也沒發現,仍然摸不著頭腦。這時他收回目光來看遞給他的那張信紙。他出聲地念道:
「夫人,您的丈夫為法蘭西和我而捐軀。現在,無論是法蘭西還是我都無法把他送還給您。但是,請您記住,一在您有所需要之時,我們對您是負有義務的。順表真誠的友誼。
奧爾良公爵菲力浦」
「什麼?!」布瓦瞪起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克拉里莎叫道,「杜·羅什先生?……這不可能!」
「爸爸死了?」原在一邊玩布娃娃的小巴蒂爾達跑到媽媽跟前間道,「媽媽,爸爸死了?是真的嗎?」
「唉!是啊,我可憐的孩子!」克拉里莎到底說出話來,「是啊,是啊,是真的喲!唉,咱們該多不幸呀!」她嚎啕大哭起來。
「太太,」布瓦拙於言辭,一下子想不出該說句什麼安慰的話,「先不要這樣難過呀。也許,這裡頭有什麼不對頭呢。」
「唉,難道你沒見信是奧爾良公爵親筆寫的嗎!……」可憐的寡婦哭著說,「唉,我的孩子,」她轉身向巴蒂爾達說,「是喲,爸爸死了。哭吧,哭吧,我的女兒!大概上帝看見你的眼淚才會憐憫你!」
可憐的少婦講過這句話後,一陣激烈的咳嗽襲來。布瓦似乎覺得,這陣咳嗽連他的胸膛也震裂了。當他一眼看見克拉里莎捂嘴的手帕滿是鮮血時,立刻嚇得魂飛天外。他這時才看出,還有比喪父更大的不幸威脅著小巴蒂爾達。
杜·羅什夫婦所住的房子,現在對於克拉里莎顯得過於空曠了,因此當孀婦搬到三樓一套稍小的房子時誰也不覺得奇怪。
克拉里莎沉於哀傷之中,再加上一切有自尊心的人都能理解的那種感情,她羞於向國家請求為國犧牲所應得的報酬,特別是在死者屍骨未寒的時候。因此,可憐的寡婦沒有立即向軍事部申請恤金。過了三個月光景,當克拉里莎想到要提出申清時,由於奪取雷克納和薩拉戈薩的勝利,人們早己忘記了阿爾暈薩之戰。克拉里莎把奧爾良公爵的信拿給軍事部的秘書看了。秘書回信說,她憑此信無疑有權申請恤金,但麻煩的是必須等到公爵回來才行。克拉里莎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消瘦的臉,苦笑地說:「等就等吧,也好,我同意。不過,天知道我還能等幾天?」
克拉里莎申請恤金不成,不得不放棄三樓的套房,又搬到四樓上兩間更小的房間裡。可憐的寡婦沒有任何收入維持生計的資產。結婚時公爵贈她的一份小小嫁妝已經花在家具和阿爾培出征裝備上了。現在她既然搬進了更小的房子,賣掉一些家具也並不奇怪。
聽說,奧爾良公爵冬天回到首都。克拉里莎指望公爵一回來就能解決撫恤金問題。但是,大軍一反往年此時的慣例,沒有在冬季停止行動,駐營休整,而是繼續進軍。不久,又有消息說,奧爾良公爵不僅不回巴黎,相反,還要去圍攻萊里達。想想一六四七年連大將孔代都在萊里達城下失利,這次圍攻即便勝利也一定是曠日持久的。
克拉里莎不得不再次提出申請。但是軍事部的官吏這時甚至連杜·羅什的名字也不記得了。她再次出示了公爵的信。信件照常受到重視,但是人家告訴她,圍攻萊里達的戰役一結束,公爵一定會回到巴黎來。暫時只好請可憐的遺婿稍稍忍耐一下。
克拉里莎又從四樓的兩間屋子搬到布瓦對面的一間小閣樓里,賣掉了全部家具,只留下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和母女倆的兩張床。
布瓦目睹她們幾次搬家和出賣家具,他雖不甚機敏,但也看得出她們處於何等困境。布瓦是個儉樸的人,有一點小小的積蓄。他很想把這點儲備送給克拉里莎使用,但克拉里莎人窮志不屈,布瓦不敢向她贈款。他把自己的全部財產五百或六百里維爾捲成一個小包,揣在懷裡,有二十次去看她,每次從衣袋裡掏出一半就又收回去走開,始終不敢把錢交給可憐的寡婦。有一次,布瓦上班時在樓梯上遇見房東,他正逐戶向窮房客催索房租。布瓦想到,房東正要去討克拉里莎的房租,雖然數目不大,但也會使她窘迫不堪。於是,布瓦把房東請到自己房裡,告訴他杜·羅什夫人前一天晚上把房錢交給了他,一次付清半年房租。房東正擔心人家付不出錢,現在竟一次交這麼多,當然十分高興,一點也不想問是誰付的。他兩手接過錢,給布瓦開了份季度的收據,便收別人的房租去了。
布瓦心地純潔,察性天真,干好事竟如犯罪一樣不安,有氣、四天工夫不敢在女鄰人面前露面。當他再去看她時,她正為他這些天的疏遠而煩惱,以為這是有意冷淡。布瓦發現克拉里莎這幾天變化很大,心裡更加難受,以致告辭出來時不住地搖頭嘆氣和擦眼抹淚。這一回,他一反多少年來的習慣,睡覺之前沒有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沒有哼他心愛的小調:
「讓我盡清地遊逛,
……
……
嬉戲和浪蕩!」
這說明布瓦悲傷到了極點。
到了冬末,聽說萊里達已經拿下來,但又有消息傳來,年青有為的統帥又打算圍攻托爾托薩。這個打擊使不幸的克拉里莎失魂落魄。可憐的女人明白,春天一來又要開始新的征伐,公爵更不能回法國了。她已經心衰力竭,這一來便臥床不起了。
克拉里莎情形很糟。她對自己的病情心裡明明白白。她知道自己病入膏盲,幼女無依無靠。不幸的女人並不怕死,只愁拋下的小女兒連一處哭媽媽的地方都沒有,因為她這種窮人只能葬在公墓。已故的丈夫倒有幾家遠親,但她不能,也不願意去向他們求助。至於克拉里莎的娘家,她連一個也不認識,因為她生在法國,母親也死在這裡。何況她心裡明白,就算能夠指望英國親戚方面的援助,現在也遠水解不了近渴。死神已在等待著她。
有一天布瓦在病人的房裡呆得很晚,她一直在發燒。夜裡,他被克拉里莎悽慘的呻吟驚醒,跳下床來,穿起衣服奔向她的房間。但他走到門前不敢進去,也不敢敲門。克拉里莎一邊哭泣一邊出聲的祈禱。小巴蒂爾達被她驚醒,呼叫著媽媽。克拉里莎哭得更加傷心,從床上抱起女孩,放在自己的膝上,一句一句地教她跟自己禱告。每禱告一句她都要說一聲:「上帝啊,聽聽我的小女兒的聲音吧!」母女倆一個剛剛離開搖籃,一個就要踏進墳墓,齊聲向唯一的救主祈求。這深夜的一幕,淒涼哀惋,以致布瓦難過得暗自跪下默默發誓:如果巴蒂爾達不幸失去母親,他就擔起撫育幼女的義務。上帝聽了母女的哀訴,遂作出了這個安排。
第二天一早,他走進克拉里莎的房間,一向拘泥的禮教也顧不得了。他抱起巴蒂爾達,把自己的臉緊貼近女孩漂亮的小臉,輕聲說道:
「放心吧,天真可憐的孩子,世界上總有好心人的!」
小女孩用兩手摟住布瓦的脖子和他親吻。布瓦熱淚盈眶,但一想到不該在病人面前哭泣,以免惹她傷心,便忍住眼淚,掏出了懷表。為了掩飾自己的感情故意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嗯,已經九點三刻,我該走了,杜·羅什太太。」
布瓦在樓梯上遇見醫生,向他打聽病人的病情。醫生是出於憐憫才給克拉里莎看病,所以也無需隱瞞。他告訴布瓦,病人已經活不了三天。
布瓦四點鐘下班回來,看到樓里的人神態慌張。醫生臨去時囑咐女看門人該給病人行聖餐禮了。於是有人去請牧師。不久,牧師帶著教堂的從事前來,敲著小鍾走上樓去,也不打招呼就推門進了病人的房間。教會人員突然來臨,使克拉里莎驚恐萬分,但她仍然虔誠地垂下雙手,仰面望天,迎接上帝派來的使者。布瓦一聽見唱讚美詩的聲音,馬上明白了閣樓上發生的事情。他大踏步奔上樓去。在克拉里莎的房間和門外的過廳里聚集了全樓的女人。她們是按照當時酌風俗跟隨教會從事來的。臨危的人面色蒼白,一動不動,要不是眼裡嚼滿淚水,一定會被人當成墓地上的大理石像。牧師和教堂從事站在床前高唱讚美詩。巴蒂爾達已被帶走,為了不影響病人履行臨終的宗教儀式。小女孩躲在一角不敢哭叫。陌生的人和莫名其妙的歌唱嚇住了她。巴蒂爾達在這群面色陰沉的人中一看見布瓦就象見了唯一的親人,立刻撲了過去。布瓦抱起她跪在臨終病人的床前。這時,克拉里莎的視線又從天上回到人間。她一定是再一次向蒼天祈禱,請賜給她女兒一位可靠的保護人。她一眼看見巴蒂爾達正在那位唯一的朋友懷裡,臨終者的目光探進布瓦純潔和忠誠的內心深處。她大概看出了他心裡的想法,忽然從被子裡欠起身來,把手伸給了他,輕輕發出一聲高興而又感激的呼聲,這一呼聲只有天使才能聽懂。隨後她好象是為此耗盡了生命的最後的力量,突然失去知覺,倒在床上。
宗教儀式已經完成。牧師和教會從事先走出去,信徒們也跟著去了。只有好看熱鬧的閒人久久不散。其中有好幾個女人。布瓦向她們打聽,誰能介紹一位有經驗的看護。有人推薦一位,旁邊的人也為之幫襯,說此人具有擔負這種光榮使命的一切美德,所以有很多人爭著請她,常常需要提前一個星期付給工錢。布瓦又問她一周工錢多少。這位婦人答道,要是別人她就要十六里維爾,但是這位可憐的太太看來並不富裕,她情願每周收十二里維爾。布瓦今天剛剛領到本月的薪金,遂從衣袋裡掏出兩個艾扣,也不還價就遞給了那位婦人。看樣子她如果多要一倍,他也不會含糊。這樣出人意外的慷慨引起了種種不利於臨終人名譽的猜測。一定是行善積德之事過於罕見,所以一當出現就被人歪曲,被人懷疑為動機不純或是別有所圖。
克拉里莎一直昏迷不醒,看護馬上開始履行職責,沒有嗅鹽就給病人聞醋。布瓦回到自己房間,人們安慰小巴蒂爾達說媽媽睡了。可憐的女孩還分不清睡眠與死亡的差別,躲在屋角又玩起布娃娃來了。
第二天早晨,病人的情形更加惡化。克拉里莎除了床邊的女兒已認不出別人。她用手緊緊抓住女兒的小手。小女孩似乎覺出這是媽媽最後的撫愛,她伏在床上一動不動,默不作聲。當她看見布瓦時才輕輕告訴他:
「媽媽睡了,睡了……」
布瓦仿佛覺得克拉里莎微微動了一下,好象聽見了女兒的話,也可能這只是一種神經性的顫抖。布瓦問看護,病人要不要什麼治療?
看護搖搖頭說:
「何必白花錢呢。藥房老闆也賺得夠多了。」
布瓦很想多陪克拉里莎一會兒,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請假這回事,就是他自己臨終恐怕也不會耽誤上班。他準時走進王家圖書館,但心情沉痛,精神沮喪,以致這一天沒有給國王干出什麼事來。而且今天布瓦沒有等鐘敲四點就已脫下保護常禮服袖口的藍色套袖。時鐘剛打一響,他就戴上帽子走了出去了。這使圖書館所有的人都大為驚訝。那個遞呈文想接替布瓦的臨時繕寫員看著他的背影,等門一關上就有意讓官員聽見,大聲地說:
「我早就看出來,他是不想好好幹了。」
布瓦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一進樓門便向女看門人打聽克拉里莎的情況。
「上帝仁慈,」她答道,「讓她安息了,可憐的人。她再也不受罪了。」
「死了?!」布瓦聲音顫抖。這種顫抖的聲音只有在講出這個可怕的字眼時才發得出來。
「大概,咽氣有三刻鐘了,」女看門人又埋下頭補她的襪子,接著哼起被問話打斷的快活小調。
布瓦緩慢地,一級一級地爬上樓梯,每上一層樓就停一會兒,擦擦額頭的汗珠。他爬到自己和克拉里莎共用的樓道過廳時,手扶牆壁,覺得兩腿發軟。
布瓦弄不懂,怎麼誰也沒想到把孩子從死人房裡領走。憐憫孩子的心情超過了他的哀傷。布瓦毅然扭動屋門的把手,門已經鎖上。但他隨即聽到女看門人的喊聲。『他跑到樓梯口詢問杜·羅什太太房間的鑰匙在誰手裡。
「我喊您就為這個,」女看門人從樓下回答,「您瞧,我簡直沒魂了,您上樓時我競忘了給您鑰匙。」
布瓦快步跑下樓。
「怎麼鑰匙在您手裡?」他問女看門人。
「房東把家具搬走之後就把鑰匙給了我。」
「往哪兒搬?」布瓦叫道。
「布瓦先生,您的鄰居很窮,想必欠了不少債。房東怎麼能吵著要呢?所以他把家具搬走充作房錢了,這也公道麼,布瓦先生。可憐的太太現在也用不著家具了。」
「那麼,看護到哪兒去了?」
「人一死她就走了,因為她的事千完了。您再給一個艾扣也許她還會來給死人穿衣服。照理這個錢該由看門人掙,不過我可不行,我受不了。」
布瓦驚恐萬分,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他第一次上樓時還儘量慢走,這一回卻象一陣風似地跑上樓去。他兩手戰抖,費力地把鑰匙插進門鎖里,打開了門。
克拉里莎停在空蕩蕩的房子中間,躺在從床上搬下來的草墊上。身上蒙的床單被掀開了,一定是小巴蒂爾達想看看媽媽的臉。
布瓦抱起小女孩,帶回自己的房間。她毫不抗拒,似乎懂得自己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地位。
他把巴蒂爾達放在自己的床上。房東搬走了克拉里莎的所有家具,連孩子的床也沒留下。
布瓦等女孩睡了才去向警長報告了杜·羅什太太的死訊和安排安葬的事情。
他回來時女看門人遞給他一張紙,那是看護在死者手中發現的。
布瓦打開信紙,看出是奧爾良公爵的信。
這就是可憐的母親留給女兒的唯一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