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二部 第05章 巴蒂爾達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布瓦一從警察局和殯儀館回來就忙著找一位保姆來照看小巴蒂爾達,他對照料孩子的事一竅不通。這件事他無論如何是幹不了的,何況他每天還要到圖書館去上六個小時的班,上班的時候孩子不能沒人照看。幸好,用不著費事去找合適的人,布瓦就想起了近三年來服侍孩子母親的一個女僕。她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年紀在三十―三十五歲之間,名叫納涅塔。布瓦當天就和納涅塔談妥。她搬到這兒來做飯和照看小巴蒂爾達,報酬是每年50里維爾,另外管飯。 這樣一來就打破了布瓦多年來的生活習慣,他是一個光棍漢,平時總是買現成的東西吃,現在則要上街買菜,而且幾個人生活在一起,那間狹窄的閣樓無論如何是住不下了。第二天一早,布瓦就去尋找另一處房子。他在帕熱文街找到一所合適的房子。他不願意離王家圖書館太遠,以便在壞天氣時不難上班。這是兩間一套的住房,另有儲藏室和廚房。布瓦立即租下房子,然後到聖昂蒂昂街購置了幾件不足的家具,用來布置巴蒂爾達和納涅塔的房間。當晚,布瓦從圖書館一下班就搬了過去。 第二天安葬克拉里莎,這是個星期日。布瓦甚至為克拉里莎辦這件後事都沒有向他的上司請一天假。 頭兩個星期,小巴蒂爾達還不時念叨媽媽,但是好心的朋友布瓦給她買了那麼多好看的玩具哄她,小女孩漸漸地也就對媽媽淡忘了。有人告訴她,媽媽去找爸爸了,至於爸爸媽媽到底什麼時候一塊回來,巴蒂爾達幾乎已不再問了。後來,在記憶中把童年時代和成年時代隔離開來的那層薄紗漸漸加厚,巴蒂爾達忘記了自己的父母,直到她稍稍長大以後,才忽然覺得自己是一個孤兒。這時才從她兒時回憶的深處重新浮現出父母的形象。 布瓦把一間好點的屋子留給巴蒂爾達住,自己住了另一間,儲藏室給了女僕。善良的納涅塔飯做得並不太好,但擅長編織,而紡起線來就更出色了。但是,不管納涅塔多麼能幹,布瓦明自,無論是她,還是他自己都不能給巴蒂爾達以真正的教育:把一個女孩子培養成高尚的女性,會讀書,會縫紉和會編織。由他們教育,到頭來她也只能學到她所應學會的一半。布瓦意識到他的擔子有多麼重大。他不過是一個人們常說的那種直心眼的人。他懂得,巴蒂爾達要是由他來教育,就不會成為阿爾培和克拉里莎的小姐。因此他下決心讓孩子受到的不是合乎她目前地位的教育,而且無愧於杜·羅什這個姓氏的教育。 布瓦得出這一結論是從下面這樣一種簡單的想法出發的:他的職位是阿爾培給的,所以掙到的錢全都屬於巴蒂爾達。於是布瓦把自己的全年收入九百里維爾作了如下的安排:四百五十里維爾用於交音樂、繪畫和舞蹈課的學費,餘下的四百五十里維爾每年積攢起來作為巴蒂爾達將來的嫁妝。巴蒂爾達現在是四歲,譬如說她十四年以後結婚,她的陪嫁連本帶利到結婚之日將有九千到一萬里維爾。布瓦當然明白,這還是一個很小的數目,可是不管他怎樣難過,不管怎樣絞盡腦汁,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至於姑娘和他自己吃飯穿衣住房,還有納涅塔的工資,布瓦決定靠教習字課或繕寫文稿來維持。這樣一來,他不得不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到晚上十點才能睡覺。可是布瓦覺得,他只能靠改變作息時間來增加收入,因為只有採取這種辦法他才能把每天的時間延長四至五小時。 起初靠上帝保佑,還一切順利。布瓦教課和抄寫都不缺活干,而且頭兩年他自己教巴蒂爾達,把省下來的九百里維爾也送進銀行存在巴蒂爾達的名下。女孩剛滿六歲,布瓦就給她請了舞蹈、音樂和繪畫的教師。這般大的孩子就是在有錢的人家和名門望族也不是都能做到這一點的。 每次課後,布瓦一聽到教師誇獎他的女孩就感到異常得意。到了星期天,他就穿上橙黃色的外衣、黑絲絨褲子和透花襪子,拉著小巴蒂爾達的手出去散步,這時他就會幸福得忘記一切。他們向波謝龍林蔭道走去,巴黎人愛在這兒打球,布瓦從前最愛玩這種球。現在他不能玩了,就當了裁判。他善於處理玩球者之間的各種爭議。應該說,布瓦的眼睛是不錯的,他能從老遠就看得清哪個球離球槽最近。因此玩球的人對於這個裁判是沒話說的。要說布瓦的好處,還應指出,引他來到公園這個角落的,不僅僅是因為他自己想要看球。波謝龍林蔭道通著格朗熱-巴特利爾池塘,這些池塘的黑水招來許多金色的蜻蜓,孩子們都愛來這兒捕捉蜻蜓。巴蒂爾達手持綠色網袋,追逐蝴蝶和蜻蜒,淡黃色的秀髮隨風飄蕩。這是她最愛幹的事情。自然,她玩過之後常把白色的連衣裙弄髒或者撕破。不過,布瓦關心的是孩子玩得痛快,對於衣服髒了或是破了卻滿不在乎,讓納涅塔去操心好了。納涅塔阿姨當然要責備幾句,但布瓦總是用那一句話來安撫她:「小孩開心,老人責罵,不過如此。」納涅塔愛聽諺語,她佩服布瓦說得巧妙,自己也常順著他添上幾句俏皮話。 遇到節日,布瓦就會答應小巴蒂爾達的要求,帶她步行到蒙馬特山去看風磨。出遠門時,他們總是比平時起得早。納涅塔帶著盛午飯的籃子,走到修道院時在前面的廣場上吃飯。飯後快步走出郊外,過波謝龍橋,從左邊繞過聖-埃斯塔什墓地,經過諾特丹·德·莫雷特小教堂,過了關卡就上了通往蒙馬特山的弧形彎路。 在出這種遠門時,他們總要在八點鐘以後才回到家裡。何次走到波謝龍橋前面的十字架,布瓦就抱起小巴蒂爾達,她馬上就會在布瓦的懷裡睡著。 直到一七一二年,他們的日子就是這樣度過的。到了一七一二年,國王的財政狀況急劇變化,除停發公務人員的薪俸外已別無出路。布瓦是在照例去領取自己的月薪那一天才得知這項行政措施的。出納說國庫沒錢。布瓦驚奇地看著出納,他怎麼也想不到國王會沒有錢。但是,布瓦並未因出納的話而驚慌失措。他認為停發薪金只是一次偶然的情況罷了,於是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又唱起他心愛的歌曲:「讓我盡情地遊逛,……嬉戲和浪蕩!」 「請問,」我們已經熟悉的那位待業七年、最後終於正式任職的繕寫員問道,「您有心思唱歌,想必不發愁停發薪金的事。」 「什麼?」布瓦大聲問,「您說什麼?」 「您難道沒到出納那兒去過?」 「怎麼沒去,我剛從那兒回來。」 「也許是您領到了薪金?」 「沒有,他們說沒錢。」 「那麼,您怎麼想?」 「我想,下個月一次發兩個月的。」 「好象不是這麼回事!別想好事了!『兩個月薪金!』……聽見嗎,杜居德勒,」繕寫員向旁邊的一個人說,「布瓦想下月一次領兩個月薪金。這位布瓦老爹可真夠天真的」 「到時候就知道了,」杜居德勒回答說。 「說得是,」布瓦接過話說,認為這個人明白,因而重複了一句:「到時候就知道了。」 「如果下個月不發,而且從此以後總不發了,您怎麼辦,布瓦老爹?」 「我怎麼辦?」布瓦反問一句,他奇怪有人會不相信他的判斷,「一切明明白白,繼續工作唄。」 「不發薪金,您怎麼工作?」繕寫員驚異地問。 「先生,」布瓦答道,「十年來,國王照章不誤發我薪金。我想,國王現在缺錢,欠我一次也未嘗不可。」 「無恥的餡媚!」原來的臨時繕寫員嘟噥了一句。一個月過去了,又到發薪的日子。布瓦滿懷信心來到出納處,以為一定會發他兩個月薪金。使他大為吃驚的是,回答和上次一樣:國庫沒錢。布瓦又問什麼時候有錢,出納說他問得太多了。布瓦趕緊表示道歉,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這回可不唱歌了。 原來的臨時繕寫員這一天辭職了。因為不發薪金,很難找人接替。但是工作不能停下,布瓦除了平常的工作外,上司又把那個辭職的人的任務也加給了他。布瓦毫無怨言地把工作擔當起來。抄錄書籍標籤的任務,實際上占不了他多少時間。所以全部工作到月底就完成了。 三個月過去了,薪俸仍然未發。這是真正的破產。前面已經說過,布瓦對自己的義務從不敷衍塞責,總是滿腔熱情地接受任務,並且無條件地、準確地完成。但是,現在他不得不動用這兩年來的一點積蓄,以應付遲遲不發薪金的局面。 在此期間,巴蒂爾達已經長成十三、四歲的姑娘,出落得越髮漂亮,開始懂得家境的困難。因此,她藉口練畫和練琴已有一年時間不到波謝龍林蔭道去散步,也不到格朗熱-巴特利爾池塘去玩了,更不去蒙馬特山去旅行。 布瓦不明白姑娘為什麼忽然這樣好靜。他倒是獨自出去散過兩三次步,覺得沒有巴蒂爾達散步興趣索然。巴黎居民過了一個星期的戶內生活後,一定要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至少是星期日出去一下。布瓦想找一處帶花園的房子。但是現在對於布瓦這個窮人來說實在力不從心。因此,當他在失時街找到一處小房子,立刻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用涼台代替花園。他甚至想高處的空氣更加清新。布瓦回到家裡立刻把這所房子的情況告訴了巴蒂爾達。從各個方面來看房子都很合適,他覺得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房間不在一處。巴蒂爾達和納涅塔要住在五樓,而他要住在閣樓上。這一點在布瓦看來是缺點,而巴蒂爾達卻覺得是個優點。女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產生一種很自然的怕羞心理,因此巴蒂爾達覺得她的房間和男人的房間挨近很不方便,更不用說這個男人的年齡既不象她的父親,也不象她的丈夫。因此,巴蒂爾達覺得布瓦所說的房子是再好不過了。她勸布瓦趕緊把房子租下來。布瓦高興地退了原來的房子,交了新房子的定金。原來的房子租期一滿,他們就搬到失時街去了。二十年來,布瓦搬了三次家,每次都是為特殊的原因不得已而搬的。照本書的故事看來,布瓦的性格是不喜歡變動的。 自從人們想到巴蒂爾達黑色披肩下面有一副秀美的肩頭,從她半截手套里看到了一雙纖纖玉手,自從巴蒂爾達除了童真的稚氣以外一切都已大大改變以來,忽然覺得布瓦並不算老,因此,巴蒂爾達日益傾向於孤獨生活也就不無道理了。布瓦以正派出名,每個月拜訪一次公證人,他有五、六次機會可以舉行禮節性的社交集會。就連監護人和被監護人生活在一處,也成為引起流言蜚語的原因。那些在巴蒂爾達六歲時一心想巴結布瓦的長舌婦,現在,當姑娘到了十五歲就叫嚷起布瓦有喪風化。 倒霉的布瓦!如果說世間還有純潔無瑕的靈魂,那麼首先就該說是布瓦的靈魂。他和巴蒂爾達的房間相連達十年之久,連作夢也沒產生過一絲一毫的歹念。 但是,自從搬到失時街來,他們的關係更難為人們所理解。巴蒂爾達從奧爾提街搬到帕熱文街時,那裡的居民還記得布瓦對這個孤兒所表現的少見的高尚行為,因而還聽不到有人誹謗。但是,過了許多年以後,他的高尚道德連帕熱文街的人也都忘記了。因此,不能指望在原來住處就已產生的關於布瓦和巴蒂爾達的流言蜚語,到他們搬進新居之後就會平息下來。在這裡,沒人認識他們,由於他們姓氏不同,外人知道他們不是一家人,這就不免引起懷疑。自然會有人猜到,巴蒂爾達是布瓦早年放蕩種下的非婚生孩子。但是,細看一眼巴蒂爾達,這種猜測又被推翻。巴蒂爾達身材修長苗條,而布瓦短小粗胖;姑娘長著一雙亮晶晶的黑色大眼,而布瓦的眼睛是淡藍顏色,毫無表情,如同陶瓷,巴蒂爾達的皮膚白誓無光,他的皮膚誹紅髮亮。還有,姑娘舉止文雅嫻靜,而可憐的布瓦則是一個土頭土腦的好心人。人言可畏,周圍的婦女開始對巴蒂爾達報以鄙夷的目光,而男人背地裡稱布瓦為「僥倖鬼」。 說句公道話,德尼太太還是這所樓房裡最後一個相信這種謠言的人。 退職繕寫員的預言開始應驗。布瓦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沒有領到薪金。他現在幹活雖然拿不到一文錢,可是他對工作的態度卻一如既往,最叫布瓦擔驚受怕的是,自從國庫空虛以來,為了進一步緊縮開支幾政府決定解僱三分之一的公職人員。圖書館的工作每天六個小時,他本可以利用這個時間找到別的活賺錢。可是丟掉正式的差使可能是一個無可挽回的不幸。因此,重新領到薪金的希望越是渺茫,他卻越是賣勁地工作。誰也不會把拚命幹活而不想要報酬的人趕走。 布瓦真不知道這種無望的逆境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終了;他的儲蓄眼看就要耗盡,囊空如洗的日子已經不遠。這一切使布瓦情緒沮喪,巴蒂爾達不會看不出他有什麼心事瞞她。她以女人特有的細心想在無意中探問出布瓦不願意告訴她的秘密。於是她去找納涅塔。當僕人的,當然不問是不便說的,但她受到了巴蒂爾達的影響,終於把事情全都講了。巴蒂爾達到這時才真正懂得了布瓦的無限真誠和委曲求全的苦衷。她知道了布瓦每天從早晨五點工作到晚上八點,再從晚上九點工作到深夜,就是為了攢錢給她製做嫁妝和支付教師的學費。布瓦痛心的是,儘管他日以繼夜地工作,仍不得不告訴巴蒂爾達,他們除了非常必要的開銷以外,再沒有錢花了。 第二天,巴蒂爾達微笑著對布瓦說,她覺得老師再不能教她什麼了,她懂得的已經不比教師更少。如果再學下去,無異於白白花錢。布瓦覺得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巴蒂爾達的畫更美,而聽她唱歌簡直是莫大的享受,因此也就很容易地相信了巴蒂爾達的話;而且她的教師都是罕見的好人,承認她已經具備了進一步自學的水平。人們在同巴蒂爾達相處中都感染到最高尚的情操。 巴蒂爾達的話和教師的勸說,自然使布瓦十分滿意。但從巴蒂爾達身上是省不出很多錢的。於是她決定自己賺錢。雖然巴蒂爾達在音樂和繪畫兩方面有同樣的造詣,但她懂得只有畫能夠賣錢,音樂只不過是精神上的享受而已。因此她全力以赴地練畫。巴蒂爾達的確具有非凡的才能,很快就能畫出極美的色粉畫。終於有一天她想知道自己的畫是否值一點錢。因此她請布瓦去圖書館時順路到克萊里街和格羅尚街的街口常買畫紙和鉛筆的顏料商店,把她畫的兩幅小孩頭像給商店老闆看看,問他值多少錢。布瓦絲毫也不多想,接過了畫,實心實意地去辦這件事情。 商人慣於壓價,把畫拿在手裡輕藐地翻過來摔過去,百般挑剔,說每幅最高只能給十五里維爾。布瓦惱火的不是價錢,而是商人談論巴蒂爾達天才時的那種口氣,他一把從商人手裡把畫奪回,道聲多謝。商人以為布瓦嫌給價太低,便表示看在熟人的面上願意出四十里維爾收入這兩幅畫。布瓦每一遇見小瞧他女兒的情況就非常生氣。於是生硬地回答說,這些畫根本不打算賣,他只不過是想估估價而已。一說不賣,立刻就抬高了畫的價值。最後商人給兩幅畫五十里維爾。可是布瓦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意思,把畫放回畫夾,好象受了污辱,氣哼哼地走出店鋪到圖書館上班去了。晚上布瓦下班回家,商人裝作偶然站在店埔門前的樣子。布瓦看見他正想繞過去,可是商人部朝他走來,把兩手搭在他的肩上,問他願意不願意照那個價錢把畫賣給他。布瓦這回態度更加生硬,又說一遍畫不是賣的。「真遺憾,」商人說,「要賣的話,我可以出到八十里維爾。」 巴蒂爾達聽見布瓦用手杖敲著樓板欄杆走上樓來。這是他的一種習慣,上樓時總是敲出這種單調的響聲。巴蒂爾達急不可耐,立刻跑到樓梯口去迎他。 「我的好朋友,帕皮昂先生說什麼啦?」 帕皮昂是顏料商的名字。 「帕皮昂先生?」布瓦擦擦額上的汗反問了一聲,「帕皮昂先生是個混蛋」 可憐巴巴的巴蒂爾達臉都白了。 「怎麼是『混蛋』?」 「這個混蛋,他不稱讚你的畫,反倒吹毛求疵。」 「如果僅僅是這樣,」巴蒂爾達微笑地說,「那他是對的。您別忘了我還不過是個學生。那麼,他沒給個什麼價嗎?」 「給了,」布瓦回答說,「給了個混蛋價。」 「給多少?」巴蒂爾達間道,她激動得發抖。 「他給了八十里維爾。」 「八十里維爾?」巴蒂爾達叫道,「您一定弄錯了,我的好朋友。」 「不會的,我再說一遍,他對兩幅畫只給了八十里維爾,」布瓦一字一頓地說。 「這等於原來價值的四倍喲!」姑娘興奮得拍著巴掌不自禁地說。 「也許是這樣,」布瓦接著說,「不過我不相信,就算如此,帕皮昂也是混蛋。」 巴蒂爾達不同意這個說法。但她不願意強和布瓦爭辯,於是改變話題說,飯已經做好。一提開飯,最能改變布瓦的思路。這一回,他也沒多說話,隨手把文件夾遞給巴蒂爾達,匆匆走進小餐室里,拍著大腿唱起來: 「讓我盡情地遊逛, …… 嬉戲和浪蕩!」 他的胃口很好,好象沒碰上任何難堪的事,而且天底下不存在帕布昂先生這個人一樣。 這天晚上,布瓦剛上樓回自己房裡去抄寫文稿,巴蒂爾達就把畫夾交給了納涅塔,讓她把畫交給帕布昂先生,要來他答應布瓦的八十里維爾。 納涅塔去了。巴蒂爾達心神不安地等她回來。她不敢相信布瓦在價錢上沒有弄錯。十分鐘之後她就放了心,女僕帶回來八十里維爾。巴蒂爾達接過錢,注目瞧著,眼裡充滿了淚水。 她到底能夠對布瓦為她所作的一切好事作出一點報答了。 第二天,布瓦從圖書館下班回來,有意路過帕布昂店鋪,只是為了氣氣老闆。但當他看見用豪華鏡框裝飾的巴蒂爾達畫的兒童頭像就擺在櫥窗里,這一驚非同小可。門開了,商人出現在門口。 「怎麼,布瓦老爹,」他說道,「您到底改變了主意?不想賣這兩幅畫到底還是賣了?好啊,鄰居,沒想到您還有這麼一手藝您可真有兩下子,竟從我手裡擠出去八十里維爾!不過,請告訴巴蒂爾達小姐,由於對她這樣高貴善良的姑娘的尊敬,我願意每個月用同樣價錢買這樣兩幅畫,條件是一年之內她不能把畫賣給別人。」 布瓦感到莫名其妙,嘟呱著回答了一句什麼,商人也沒聽清楚,他便向格羅尚街走了。每走一步在手杖觸地之前他先挑選一下要踩的鵝卵石,這是他心裡煩惱的表示。他走上五樓時也沒有敲擊樓梯欄杆,這使巴蒂爾達頗感意外。姑娘正在畫畫。 巴蒂爾達一看到好心的朋友愁容滿面地站在門前,急忙把畫板和色粉放在桌上,迎上前去,問他出了什麼事情。布瓦默默地擦去臉上的兩滴眼淚,然後非常沉痛地說道: 「竟然到了讓恩人的女兒,克拉里莎·格蕾和阿爾培·杜·羅什的小姐來幹活掙錢的地步!」 「爸爸,我哪裡是幹活呀,」巴蒂爾達又象笑又象哭地回答,「我這不是幹活,是在消遣。」 「我不配作您的爸爸,也不配作您為朋友……」布瓦搖搖頭低聲說,慈祥地看著姑娘,「我不過是窮布瓦,領不到國王的薪水,抄抄寫寫又賺不來足夠的錢,讓您受不到一個小姐應該受到的教育。」 他因絕望垂下雙手,把手杖也掉在了地上。 「那麼,您是要我難過死嗎?」巴蒂爾達激動地說,她一看見布瓦憂傷的臉色,立刻淚流滿面。 「我要您難過死,我的孩子?」布瓦懷著慈愛的感情大聲叫道,「我跟你說了什麼啦?我幹了什麼啦?」 「這才對,」巴蒂爾達說,「爸爸,我喜歡聽您跟女兒說話時用『你』字,不然,我就覺得您是在生氣,我就要哭。」 「我可不願意叫你哭!」布瓦說,「可是你還在哭呀!」 「我想乾的要是您不讓我干,我就哭個沒完。」 這種孩子氣的威脅嚇得布瓦直打哆嗦,因為巴蒂爾達從小時候哭她死去的媽媽以來,還一滴淚也沒有流過。 「得啦,」布瓦說道,「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好了,不過你答應我,一到國王發還欠薪的時候……」 「好的,好的,爸爸,」巴蒂爾達打斷了布瓦的話,「咱們以後再說吧。飯全涼了,都怪您。」 姑娘拉著布瓦的手和他一起走進餐室。她說說笑笑,撒嬌逗趣,一會兒功夫就把布瓦圓圓的、慈祥的臉上那股愁苦的陰影哄得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