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二部 第03章 好夥伴街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同一個星期天大約八點鐘的時候,一大群人圍著一個街頭賣唱的人,擠在瓦魯阿街上。賣唱的歌手敲著手鼓,系在膝上的銅饒也叮哨作響,他自己給自己伴奏。從保羅-魯雅爾宮後面台階上走下來一個火槍手,後面跟著兩個近衛軍膘騎兵,向中學廣場走來。前章說過,他們是到瓦魯阿街上來的。三個軍人一見人群擋住去路便停下腳步,商量了一下,顯然是決定改變路線。火槍手帶著兩個近衛鏢騎兵穿過噴泉宮轉向好夥伴街。別看火槍手身軀肥胖,腳下倒很利落。他剛走到二十二號住宅前,宅門便象變戲法那樣敞開了。火槍手和兩個近衛驟騎兵一走進門,門就立刻關上了。 三個軍人剛一決定繞行,一個身穿深色衣服、披著一件同樣顏色斗篷、把寬沿禮帽拉到眉毛下面的年輕人便離開歌手周圍的人群。他鼻子裡哼著絞刑犯之歌:「二十四個,二十四個,二十四個」,一面迅速地向中學廣場走去。三個軍人還沒走到那座住宅前,他已經到了瓦魯阿街角,看著軍人們走進門去。 年青人四下張望。由於市政當局的關懷,有三盞街燈照耀著,準確點說,曾經照耀過好夥伴街,現在只剩下一盞了。在燈光下,年青人看見一個胖胖的燒炭工人,他的臉抹得漆黑,好象戈勒澤①常常在畫布上塗的那樣。燒炭工人坐在拉-羅什-居翁公館前面休息,把口袋搭在石柱上。年青人遲疑一下,似乎還未拿定主意走近他,但是燒炭工人也唱起年青人剛唱過的絞刑犯之歌的那段疊詞。於是,年青人果斷地向他走過去。 「那麼,您也看見他們了,上尉?」披斗篷的年青人問。 「象看見您一樣,騎士。一個火槍手和兩個近衛鏢騎兵。但我沒認出他們。火槍手用手帕捂著臉。我看,他就是攝政王。」 ①戈勒澤(1725一1805):是法國風俗畫和肖像畫家,是感傷主義的代表畫家 「不錯。穿近衛票騎兵軍服的是西米昂和拉凡。」 「好啊,我的學生!我真想見見他,這個滑頭。」 「您要當心,上尉,千萬別讓他們認出您來。」 「沒有的話!我這個打扮,魔鬼也認不出我來。騎士,您倒是要小心一點。糟糕的是,您那高貴的相貌實在和這套衣服不協調。現在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他們已經鑽進了鼠籠,咱們的任務是別讓他們溜掉。咱們的人您都通知了嗎?」 「您也知道,上尉,我不認識您的人,他們也不認識我。我走出人群時唱了當作暗號的那支歌。誰知道他們聽見沒聽見,懂沒懂我的意思。」 「放心吧,騎士。我的人只要悄悄說一聲,不用說完就全懂了。」 事實上,披斗篷的年青人剛一離開瞧熱鬧的人群,那裡就突然出現一陣奇特的騷動。歌還沒有唱完,歌手還未開始斂錢,周圍的人就顯著地減少了。男人悄悄地互打手勢,然後一個一個,或是兩個一夥地離開人群。有的人沿瓦魯阿街向上走去,有的人穿過噴泉宮,還有人走過保羅-魯雅爾宮,但全都聚向好夥伴街,那兒一定是他們約好的會合點。從這一行動不難看出他們的目標。歌手面前只剩下十至十二個女人了,還有幾個小孩子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普通男人。這個人一看見要開始斂錢也離開了人群。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非常厭惡流行新歌,他一邊走一邊用鼻子哼著一支田園歌曲。他一定認為這支歌比那些流行歌曲帶勁得多。這個人顯然不認識身旁那些男人,儘管他們也向他打某種手勢,但他既不屬於秘密社團也不屬於共濟會組織,所以無動於衷,只管走白己的路,鼻子裡仍在哼著那支心愛的歌曲。 讓我盡情地遊逛, 在樹叢下面的草地上, 在棒子林的中間, 嬉戲和浪蕩!…… 他沿聖阿諾雷街走到雙士崗的攔路杆前折向科克街便不見了。 這時,嘴裡唱著「二十四個,二十四個,二十四個」的那個最先離開人群的披斗篷的年青人又出現在保羅-魯雅爾宮廣場的台階旁,他走近歌手說道: 「朋友,我的妻子正在生病,你唱歌影響她睡覺。如果不是非在此地表演不可那就勞駕請到保羅-魯雅爾宮廣場去唱吧.這是一個艾扣,算是賠你損失。」 「謝謝您,先生,」歌手答道,從他出手這樣大方就看出他的社會地位,「我就走。也許您在米弗塔爾街上有什麼事要辦吧?」 「沒有。」 「要有的話,再給一個艾扣,我願效勞。片 歌手回家了。他本是人群聚集的中心,他一走剩下的少數幾個瞧熱鬧的人也跟著散了。 這時,保羅-魯雅爾宮塔上的大鐘敲了幾下。披斗篷的年青人從背心的衣袋裡掏出一塊跟他樸素衣著很不相稱的鑲鑽石的懷表。錶快了十分鐘,他根據鐘聲撥好懷表,然後穿過噴泉宮沿好夥伴街走去。 他走到二十二號房子跟前又遇見了燒炭工人。 「賣唱的怎樣了?」那個人間。』 「打發走了。」 「好極了。」 「馬車呢?」年青人反問。 「等在貝夫街角。」 「車輪和馬蹄都包上了布嗎?」 「是的。」 「好吧!那麼咱們就只有等著了,」披斗篷的年青人說。 街上暗了下來,周圍一片寂靜。 過了一個小時。遲歸的行人越來越少,最後,大街上空無一人了。附近有的窗子還亮著燈光,但也漸漸熄滅了。只有聖克萊小教堂對面的路燈還有一點微弱的光亮。 又過了一個小時,從瓦魯阿街傳來巡夜人的腳步聲。緊跟看又是大門的吱鈕聲。這是守夜人在關上廣場的大門。「好極了!」披斗篷的年青人低聲說,「再沒有人來和咱們搗亂了。」 「是的,」燒炭工人表示同意,「但願他不在那兒呆到天亮。」 「您的人都相信這只是打賭嗎?」 「至少,他們表面上是裝作相信的,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這麼說,上尉,咱們算說定了。你和你的人裝作醉鬼。你推我,我倒在攝政王和他的隨從之間。你撲上去用布堵住他的嘴。馬車一聽到哨音就趕過來。有人用槍逼住西米昂和拉凡,不許他們動一動。」 「如果他主動報名怎麼辦?」燒炭工人低聲問。 「他主動報名?……」披斗篷的年青人重複一句,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如果他報名,就幹掉他。沒有別的辦法。」 「他媽的!」燒炭工人叫道,「一定不能讓他主動報名。」 披斗篷的人再未說話,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又過了一刻鐘,什麼事情也未發生。 但是,公館的中央三扇窗子忽然亮了。 「看啊,看啊!」披斗篷的人和燒炭工人齊聲叫道。這時有腳步聲傳來。有人從聖阿諾雷街過來。看樣子是要穿過好夥伴街。燒炭工人從牙縫裡低聲罵了一句,氣氛十分緊張。 那個過路人這時已經走近。他要不是因為天太黑而心虛就是因為發現有什麼可疑的動靜,總之,他警惕起來。他一走到聖克萊小教堂附近便象膽怯的人常常為了壯膽那樣唱起歌來。但是,他越往前走,歌聲也越遲疑。那首歌本很平常,但這時唱起來卻顯出他心神不寧。他走到廣場附近更加驚魂不定,遂又咳嗽幾聲。誰都知道,咳嗽比唱歌更能說明一個人的膽怯程度。他看到周圍一切太平,這才稍為振作精神,又顫聲地唱起來。那聲音比歌詞更能表明他的精神狀態. 讓我盡情地遊逛, 在樹叢下面的草地上, 在格子林的中間, 嬉戲和浪蕩!…… 他一眼看見從公館窗子透出的光線照亮門口藏著的兩個人,便突然停止歌唱,停住腳步一動不動。他已經唱不出聲來,兩腿發軟。動彈不得。糟糕的是德·沙布朗夫人客廳里正巧這時有人走到窗前。燒炭工人明白,只要有一點偶然的喊聲就會把事情弄糟,他向過路人撲過去,但被披斗篷的人制止住了。 「上尉,不要動這個人……,」他說著自己湊到過路人跟前,命令道:「走過去,我的朋友,快走,不要回頭看!」 唱歌的人全身發抖,沒等再說一遍就沿著街道用最快的速度跑去,幾秒鐘後消失在蒂呂斯旅館附近的花園後面。 「他走得正是時候!」燒炭工人低語說,「他們打開了陽台上的門。」 兩個密謀者退到門廳的陰影里。 門真地開了,一個近衛驟騎兵走上陽台。 「喂,天氣怎樣,西米昂?」屋裡有人間。 燒炭工人和披斗篷的年青人聽出是攝政王的聲音。「我覺得,在下雪,」西米昂回答說。 「怎麼?你覺得在下雪?」 「也可能是下雨。弄不明白,」西米昂繼續說。 「你難道是木頭,連雪和雨也分不出來?」拉凡叫道,他也走到陽台上來了。 「也許既不是下雪也不是下雨,」西米昂說。 「他醉得不象話了,」攝政王說。 「我醉了?」西米昂被觸到疼處,急忙否認。他認為這對於他的名譽是一種污辱,「您出來,殿下。來呀,來呀……」 這個邀請雖然很不恭謹,攝政王還是大笑著走到他身旁。不用說,看他那步態就知道他自己也喝得夠瞧了。 「說我醉得不象話?」西米昂拉住攝政王的手繼續說,「來,打一百個路易多爾①的賭,別看您是法國的攝政王,您也不敢跟著我做。」 「您聽聽,殿下,向您挑戰了,」屋裡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接受挑戰,」攝政王回答說,「就賭一百個路易多爾好了。」 「我也參加一份,」拉凡插進來說。 「你跟侯爵夫人打賭吧,」西米昂表示反對,「我不要別人來參加我們打賭。」 「我也是,」攝政王接過來說。 「侯爵夫人,」拉凡叫道,「我出五十個路易多爾跟您賭一個吻!」 「你問菲力浦,他讓不讓我打這樣的賭。」 「隨您便,」攝政王說,「這是一樁便宜買賣,侯爵夫人,反正您是能贏的……,你準備好了嗎,西米昂?」 「好了。您跟我來嗎?」 「隨便到哪兒。你幹什麼吧了」 「您瞧。」 「你往哪兒爬呀?」 「回保羅-魯雅爾宮呀。」 「從哪走?」 「房頂上。」 西米昂抓住鐵欄杆往上爬,好象是耍弄的猴子順著繩子爬上三樓去夠一個硬幣。前面講過,這道鐵欄杆把客廳與寢室的窗子隔開了。 ①路易多爾:法國十七-十八世紀的金幣。 「殿下,」德·沙布朗夫人跑到陽台上來一把抓住攝政王的手叫道,「我希望,您不致於跟著他爬吧?」 「我不跟他爬?」攝政王放下侯爵夫人的手反問一句,「您是知道的,我已經說過,他能怎樣我就能怎樣。他爬到月亮上去,我也跟他上去……,拉凡,你也隨我打賭嗎?」 「是的,殿下,」拉凡會心地笑道。 「那麼,吻侯爵夫人一下吧,你贏了。」 攝政王說著跑到鐵欄杆跟前,緊跟著瘦高、敏捷的西米昂向上爬去。西米昂一轉眼就登上了石廊。 「我希望,拉凡,至少您能留下來?」 「為了索取贏到的東西,」青年回答一句便在美人德·沙布朗夫人的臉上吻了一下。「呶,現在再見吧,親愛的侯爵夫人。我是殿下的侍衛。您懂得,我必須跟著他。」拉凡也跟著那兩個人爬上去了。 胖胖的燒炭工人和披斗篷的年青人一齊失聲地叫起來。回聲在整條街上迴蕩。 「嗯……,那是什麼?」西米昂問道。他已經站在石廊上,所以最先注意到喊聲。 「你又瞧見什麼了,醉鬼?」攝政王用手攀住廊檐說,「那是巡夜的。你出的好主意,說不定會把咱們弄到看守所去呢。你記住,我可不救你出來。」 密謀者一聽他這麼說便隱蔽起來,希望攝政王及其隨從把自己的笑話當真,馬上就會爬下來走正路出門。 「哎!我也上來了,」攝政王爬上石廊說,「喏,你看行了嗎,西米昂?」 「不行,殿下,不行……」西米昂答道,隨即伏在拉凡耳邊低聲說,「那不是巡夜的,既沒有刺刀碰撞聲,又沒有皮帶的吱啞聲。」 「你們說什麼?」攝政王問。 「沒什麼,」西米昂向拉凡暗示,叫他不要說話,「沒什麼。只不過我還要往上爬,請您,殿下,跟著我。」 他說罷爬上房頂,伸手又來拉攝政王,拉凡從後面向上推送。 下面的人一見此景,立即明白他們是想逃走。胖胖的燒炭工人不禁罵出聲來,披斗篷的年青人氣得大叫。 這時西米昂已爬到煙囪旁。 「哎,那是什麼?」攝政王坐在房脊上,看了一眼下面昏暗的街道。 在德·沙布朗侯爵夫人公館窗口的燈光映照下,他看見有於來個男人藏在門道的暗處。 「噢,原來是一個小小的陰謀行動。看來,他們想攻打這座房子。瞧他們急得那副樣子!我真想打聽打聽,能給他們幫點什麼忙。」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殿下,」西米昂說,「咱們應該趕快走。」 「快到聖阿諾雷街去,」披斗篷的年青人指揮著,「前進,前進!」 「是啊,他們真的是要捉我們,西米昂,」攝政王說,「快翻到那邊去!往回去!」 「莫名其妙,」披斗篷的年青人叫道,「莫名其妙,我為什麼不幹掉他!」 他從腰裡拔出手槍,瞄準了攝政王。 「這是胡鬧!」燒炭工人抓住年青人的手,「您要把我們都送去五馬分屍啊!」 「那怎麼辦?」 「等他們自己掉下來摔斷脖子。要是運氣照顧咱們,會出這種事的。」 「真是荒唐的想法,羅克菲內。」 「哎,騎士,您別稱名道姓呀!」 「說得是,請原諒!」 「好吧!最好想想該怎麼辦。」 「跟我來,跟我來!」披斗篷的年青人忽然喊道。他隨即向廣場奔去,「砸開大門,等他們從那邊房頂上下來就抓住他們。」 除了繞道向聖阿諾雷街跑去的五、六個人外,其餘的密謀者都跟著他跑去。」 「快點,快點,殿下,咱們一分鐘也不能耽擱,」西米昂說,「仰面滑下去,別顧樣子體面了,安全要緊。」 「他們好象在向廣場跑,」攝政王聽了聽腳步聲,「你聽是碼,拉凡?」 「我想不是,殿下。我滑下去了。」 三個人一齊順著房頂斜坡滑到石廊上。 「到這兒來!到這兒來!」西米昂剛把腳跨過石廊欄杆正要順著鐵欄杆下去,便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是您啊,侯爵夫人?」攝政王說,「您可真是一位保護天使,來得正是時候。」 「快下來,跳過來呀!」侯爵夫人喊道。 三個人一轉眼就進了屋子。 「你們大概得留在這兒了?」德·沙布朗夫人問道。「當然,」拉凡答道,「我跑一趟去找卡尼拉克,讓他帶著部隊來。」 「不,不,」攝政王反對說,咱們不能呆在這兒。陰謀分子行動很堅決,他們一定會攻打房子的,侯爵夫人,他們會象攻破一座城市那樣打進來。我們必須回保羅-魯雅爾宮才保險。」 拉凡開路,他們急急忙忙下了樓梯,打開通向花園的門。從這兒聽得見追蹤者在絕望地敲擊鐵門。 「敲吧,敲吧,可愛的朋友!」攝政王叫道,他象一個無優無慮的青年跑進花園裡。「門夠結實的,你們要費點勁呢。」 「當心,殿下,」西米昂個子高大,一下子就跨過了圍牆,用手攀著牆頭跳到地上。「他們已經到了瓦魯阿街的那一頭。把腳蹬在我的肩頭上……,就是這樣,好。現在換另一隻腳,往下,蹬住我的手,感謝上帝,您脫險了!」 「劍出鞘!劍出鞘,拉凡!」攝政王命令,「咱們來教訓教訓這群惡棍!」 「看在諸神面上,殿下,我請您跟我們走!」西米昂一邊拖攝政王走一邊喊道,「別胡鬧了,我自己倒不怕,不過您的舉動太欠考慮……,到我這兒來,拉凡,到我這兒來!」 兩個年青人拉著攝政王的手穿過保羅-魯雅爾宮經常開著大門的巷子猛跑。一群密謀分子沿著瓦魯阿街追來,離他們還有二十步遠,廣場的大門已被另一群密謀分子推倒。這樣一來,兩隊密謀分子匯聚一起出現在三個逃跑者剛剛關起的大門前面。 「先生們,」攝政王揮手向密謀者招呼,他的帽子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我只是開個玩笑,不然的話你們就倒霉了!想要和我較量,你們還嫩點!至於警察局長,我明天饒不了他。現在,祝你們晚安!」 他把話剛一說完,三個人哈哈大笑起來,使得站在門前氣喘吁吁的兩個為首的密謀分子狼狽不堪。 「這個人真是詭計多端!」德·阿芒得騎士說。 「咱們失算了,朋友們,」羅克菲內上尉轉身向等他命令的手下人說,「不過,事情並沒有完,只是延期罷了。至於酬金,你們已經拿到一半。明天在約好的地方領取另一半。暫時再見!」 人們散了,只剩下了德·阿芒得和羅克菲內兩人。 「真糟糕,騎士!」羅克菲內兩腳叉開,眼睛瞪著德·阿芒得說。 「真糟糕,上尉!」騎士答道,「我想求您一事。」 「什麼事?」羅克菲內問。 「我求您跟我找個街角,對我的腦袋開一槍,把它打碎,別讓任何人再見到它。」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只有最沒用的混蛋才會把事情辦得如此糟糕!我用什麼向杜孟公爵夫人交代?」 「您就為這點小事著急?讓它見鬼去吧。您太感情用事了,騎士!她那位見鬼的瘸腿丈夫千的好事!我真想現在見到你那位盛氣凌人的女人。咱們在賣命,她可能正跟兩個紅衣主教和三、四個膽小如鼠的侯爵夫人安坐在軍火庫街。我倒想瞧瞧他們怎樣象蜥蜴似的往牆上爬……您可願意聽聽我這個飽經世故的人的勸告?要干成功一件密謀,您的勇氣有餘而耐心不足。要是由我來干,我敢發誓,遲早我要干成的。如果您把這件事交給我……,不過,這個以後再說吧。」 「您要處在我的地位,您會怎麼對杜孟公爵夫人說呢?」騎士間道。 「我怎麼說?我就說:『公爵夫人,看來攝政王得到了警察局的情報,所以沒有從我們算計好的那座房子裡出來。我們只碰上了他手下的那群下流胚。他們捉弄了我們。』德·賽拉馬爾一定會說:『親愛的德·阿芒得,我們的希望全寄托在您身上了。』杜孟公爵夫人還會補充一句:『只要勇敢的德·阿芒得和我們在一起,那就還有希望。』德·拉瓦爾伯爵則會握住你的手也想說句恭維話,就是結結巴巴說不出來。自從他把下巴骨折斷以後舌頭也不太聽使喚了,特別是在想來點客套的時候。德·波利涅克紅衣主教會劃十字,而阿爾貝羅尼則會破口大罵。這樣一來,您也就擺脫了困境,您的面子也保住了,然後就會到您的閣樓去。說正經的,如果您不想被絞死,我勸您最近幾天不要離開那間閣樓。我會把情況隨時告訴您,而您把西班牙的贈款分給我。我願意有自己的收入,好能維護士氣。以後,一有機會再把散了的人召集起來報仇。」 「是的,誰處在我的地位也只能如此。不過,上尉,我有個毛病:不會撒謊。」 「誰不會撒謊就辦不成事情!」上尉答道,「看,那是什麼?那不是巡夜人的刺刀嗎?我了解這些慢慢騰騰的巡警,總是事後一刻鐘才露面。不管怎樣,咱們還是離開這裡為妙。再見吧,騎士。您走這條路,」上尉指著保羅-魯雅爾宮廣場說,「我往那邊去,」他又指指奈夫-德-普提山街的方向,重要的是要鎮定,不慌不忙地走路,別叫人看出你好象撒腿要跑的樣子。兩手叉著腰走你的,嘴裡哼著《戈迪尚大娘》調子。 德·阿芒得向廣場走去,上尉沿瓦魯阿街向下去了,不快不慢,與巡夜人保持著百步的距離。他走主前面,若無其事,嘴裡哼著小調: 「勸君有酒莫消停, 法蘭西於我值分文? 勸君珍愛西班牙幣, 那是純金鑄成的。」 騎士這時又回到了好夥伴街。十分鐘前這裡還是人聲嘈雜,現在已沉寂無聲。他在貝夫街角找到了馬車。馬車嚴格地執行了他的命令,寸步未離原地。馬車門打開著,僕役立在車後,馬車夫坐在前座上。 「到軍火庫街!」騎士下令道。 「不必了,」說話聲把德·阿芒得嚇了一跳,「這裡的事我全知道了,親眼看見的,該通知誰我會去通知。您這麼去太危險。」 「是您呀,神甫?」德·阿芒得認出穿著僕役制服的布里戈。他那件制服是勉強穿進去的,「您肯替我去說,真太幫忙了。我寧願去見鬼而不願意去談這件事。」 「讓我去談,」布里戈接著又說,「您是一位勇敢和誠實的貴族,如果法國有幾十個象您這樣的勇士,全國的秩序早該恢復了。不過,先不著急互相恭維,您還是上車要緊。送您去哪?」 「不用了,」德·阿芒得說,「我徒步走好了。」 「不,上來,坐車更安全。」 德·阿芒得坐進馬車裡,布里戈不顧穿著僕役制服,一屁股坐在他的身旁。 「在格羅尚街角和克萊里街停一下,」神甫吩咐道。馬車夫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一聽吩咐立刻馬上前進。馬車在指定的地點停下。騎士下車,沿格羅尚街走去,轉過失時街便消失了。 馬車向林蔭道方向靜靜地飛速駛去。從遠處看好象是一輛御風而行的神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