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二部 第02章 紅布帶
德·阿芒得騎士這時既沒有關心他擔任重要角色的這幕戲的結局,也沒有細想布里戈神甫把他安置在這所樓房裡的良苦用心。十年來,布里戈神甫幾乎每天都到這兒來,所以現在來得勤些也不引人注意。德·阿芒得這時也沒有細想德尼太太自命風雅的談吐、埃米莉小姐的女高音、阿泰納伊達小姐的女低音以及朋尼法斯先生的笑話。他的全部心思都被可憐的巴蒂爾達占據了,房東家剛才竟是那樣輕藐地議論她。
但讀者若是以為朋尼法斯先生講的壞話對騎士的朦朧情意和內心感受有什麼影響,那就大錯特錯了。朋尼法斯的話開始還叫他不太痛快,使他困惑,但他繼而一想,那種關係是不可能存在的。一個地位卑賤的人會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命運也可能把一個美貌的年青女人同粗鄙的老頭子結合在一起。但是,住在五樓上的少女與住在涼台上的小市民之間如果有那種暖昧關係,那只能出之於情慾或是貪財。但在兩個毫無共同之處的人之間發生愛情是不可能的。若認為是由於貪財,那更沒有道理,因為他們都無財可圖,如果他們自己還不覺得真窮的話,那至少他們的生活不高於十分儉樸的水平。他們過的甚至不是賀拉斯①所吟頌的那種虛飾繁榮的日子,也不是在蒂比爾或蒙莫朗西鄉下靠國王金庫給的三萬銀幣或六千法郎政府年金過的日子。他們過的是一種清寒而又艱難的生活,全靠整日艱苦勞動,甚至連夜操勞才能維持的日子。
①賀拉斯(Horafius,公元前65一8年):是古羅馬詩人。他用詩歌頌揚奧古斯都大帝的政績,宣揚伊壁鳩魯派的享樂哲學。
德·阿芒得從這一切判斷所能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巴蒂爾達絕不會是那個奇醜的鄰人之女,也不會是他的妻子或情婦。一想到那個人的相貌就使騎士心中正在產生的愛情黯然失色。這就是說,巴蒂爾達的身世有某種秘密,也就是說,巴蒂爾達並非表面看來的那樣。這樣想來巴蒂爾達的那種貴族式的美、輕盈的體態和高尚的教養就不再是不可解的了。她目前的艱難處境是和她的出身不相符的。看來,這位姑娘一定經歷過一場命運的顛簸,就象一座城市經歷過一場地震那樣。她原來的生活破滅了,遂淪落到這般地步。
因此,騎士得出結論,愛上巴蒂爾達毫不屈尊自己。驕傲是一個頑固的、糾纏不休的敵人,在同這個敵人搏鬥時,心兒總是會耍滑頭的。如果巴蒂爾達的出身是人所共知的,她就不可能離開她的家庭所屬的那個圈子,譬如說,波皮利圈子①。她的生活籠罩著神秘的帷幕,說不定一朝帷幕消失她就會光彩奪目,前途似錦。因此愛上巴蒂爾達的人,不妨靠自己的想像力把她捧上連她自己也不敢想的高度。
因此,德·阿芒得沒有聽從朋尼法斯先生的友好勸告,一回到自己房間就走到窗前,想看看芳鄰在不在家。女鄰人的窗子大開著。
如果一個星期以前有人告訴騎士,打開的窗子能使人心跳加速,他一定哈哈大笑。現在情況正是如此。騎士把一隻手按住胸口,象個憋住氣的人總算痛快吸一口氣了。他的另一隻手扶在牆上,偷偷向巴蒂爾達的屋裡望去,希望能看見姑娘而又不被對方發覺。他害怕象前一天晚上由於注目打量而把她嚇了一跳。那一次她還可以當作是偶然的好奇。
①波皮利:是羅馬執政官,元老院派他去說服敘利亞皇帝安梯丘放棄他征服的土地。安梯丘要求容他考慮一番。波皮利遂在他周圍畫一圓圈,專橫地宣稱,在皇帝未答覆元老院之前不可走出那個圈子。
幾分鐘以後,德·阿芒得猜想對面房裡是沒有人在,不然的話,活潑好動的姑娘早已顯現在他的眼前了。於是,德·阿芒得打開自己的窗子,他看到的情形充分證明了他的判斷。巴蒂爾達的房間似乎剛收拾過,東西放得整整齊齊,而且位置對稱。一眼就能看出是老女僕乾的。鋼琴蓋得嚴嚴的,平時零亂堆放的樂譜現在擺成三大疊,上面小底下大,漂亮的桃花椅披蒙在椅背上,垂下的兩端長短正好相等。德·阿芒得的猜想很快得到證實。他打開窗子的聲音驚動了巴蒂爾達屋裡的小狗,它抬頭向這邊看了看。這只可愛的小狗為女主人看家倒也忠於職守。它一被驚醒立刻跳到枕頭上,開始尋找敢於打擾它好夢的人。
騎士早從涼台上那位房客的男低音講話中和年輕的朋尼法斯的嘮叨中得知兩個重要情況:她的女鄰人叫巴蒂爾達,真是個動聽的名字。對於這位嫻雅絕色的少女是再合適不過了,那隻小狗名叫米爾莎,這對於那隻優種的家犬也不失為一個文雅的名字。
要奪取堡壘就不能不小心從事,為了讓對手歸順,小小的計謀往往比強大的武器更有效力。因此德·阿芒得決定先和小狗搞好關係。他用最溫和、最甜蜜的聲音叫了一聲:「米爾莎!」
米爾莎本已懶洋洋地趴在枕頭上了,聽到叫聲立刻抬起頭來,臉上現出困惑不解的表情。這隻聰明伶俐的動物覺得奇怪,哪裡來的素不相識的人竟直呼起它的大名來。它伏在原處未動,只是睜圓兩眼驚訝地盯住騎士。那兩隻眼睛在窗簾的影子下象兩塊紅寶石一樣發亮。
騎士手裡拿兩大塊方糖走到窗子跟前,把糖籍成幾小塊。德·阿芒得的主意不錯,頭一小塊砂糖剛一掉在米爾莎身旁的地板上,它似乎還不大情願地轉過頭去。但一聞便明白了扔過來的是什麼禮物。它把爪子伸向砂糖,把糖扒到跟前,小心翼翼地用門牙咬住糖塊,然後用大牙咬碎。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正符合這個高貴品種的身分。
騎士又呼喚一聲,但這一聲稍稍威嚴了一些:「米爾莎!」他讓狗看一眼手裡的砂糖。
米爾莎已不再用驚疑和警惕的眼光看待騎士了。它用兩隻後腿立起,把前腿扒在窗台上,用一種非常友好的,甚至是諂媚的眼光看著騎士,就好象對待老相識那樣。德·阿芒得達到了目的,米爾莎歸順了。
現在輪到騎士向米爾莎擺架子了。他對著狗講話,為了讓它習慣自己的聲音。騎士擔心應聲低吠的「對話者」再不聽話,遂又拋過去一塊砂糖。這一次米爾莎更加迫不及待地撲過去,因為阿芒得讓它等得更久了。米爾莎吃完砂糖沒等招呼又回到窗前。
騎士大獲成功。前一天晚上當巴蒂爾達回來時米爾莎還表現得很懂事,從窗口一看見她上樓便立刻跑到門旁去迎接,而這次它既沒有向窗外看也沒有去迎接。因此,女主人忽然走進屋來時,正趕上愛犬全神貫注地和鄰人戲耍。不過,說句公道話,米爾莎雖然專心向騎士乞討砂糖,但聽見門響就回過頭來,一看見女主人來了便跳到她腳下,向她作出最親昵的樣子。但是歡迎儀式剛完,米爾莎貪吃的本性又表現出來,匆忙回到窗子前面。它的這一異常表現自然引起巴蒂爾達的注意。姑娘向窗外望去,恰與德·阿芒得的視線相遇。她不禁臉兒一紅,騎士鞠躬致意,巴蒂爾達心慌意亂,不知所措,遂也回敬一躬。
巴蒂爾達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走過去關上窗子。但一種本能制止了她。她想到這樣未免小題大作。在這種情況下採取防禦行動,無異是承認年青人在進攻。因此巴蒂爾達默默地離開窗子,退到騎士看不見的角落。幾分鐘以後當姑娘回到原處時,她看見鄰人的窗子已經關上。巴蒂爾達覺得德·阿芒得謙遜有禮,心裡感激不盡。
事實上,騎士採取了一個欲擒故縱的行動。由於他和女鄰人還未打過交道,兩家的窗子靠得如此之近,同時打開是不相宜的。如果德『阿芒得讓自己的窗子開著,姑娘就不得不把窗子關上。騎士明白,那扇窗子一關,再把窗簾拉上,他隔著玻璃和布簾就連米爾莎的鼻尖也無緣看見了。騎士先把窗子關了,女鄰人就會讓自己的窗子開著。這樣一來他還能看見她在屋裡走來走去或是低頭幹活。不難想像,這對於孤獨隱居的騎士來說是一種極大的消遣。何況他今天已取得了很大的進展:他和姑娘已相互交換了一躬。這就是說,他們已經不完全陌生,已經互相認識。但為了讓這種相識變得親近,如果沒有特別有利的機會就必須小心從事。冒冒失失搭話會丟掉已經取得的成果。最好還是讓巴蒂爾達認為今天的事出於偶然。當然巴蒂爾達並沒有這樣想,但她很容易作出正是這樣想的樣子。因此,她一看見騎士關了窗子便不再關上自己的窗子,拿起一本書坐在窗前。
米爾莎跳到腳凳上,那是它愛呆的地方。但它一反常態,不是把臉枕在姑娘渾圓的膝頭上,而是伸到窗台上。那位陌生人慷慨請它吃砂糖,還使米爾莎留戀不忘。
騎士坐在房間裡取出色粉盒開始作畫,畫下眼前這美妙的一幕,因為窗簾的一角好象是偶然沒有拉嚴。
遺憾的是天太短了,剛三點鐘光線就已經暗淡。太陽透過陰雲和暮雨勉強擠出一線微光也漸漸消失了。巴蒂爾達不久也關上了窗子。不過,騎士在這匆促的時間裡還是畫完了姑娘的頭像,畫像十分逼真。一般說來,色粉畫是最適宜於表現美人面部細膩神態的,而油畫則粗獷得多。姑娘的波浪般的秀髮、白哲柔嫩的皮膚、天鵝般頸項的柔和線條,被德·阿芒得表現得淋漓盡致。既然畫家面前有一位美妙絕倫的模特兒,這幅畫因而就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天剛剛黑下來,布里戈神甫就來找騎士。他們披上斗篷,便前去保羅一盧雅爾宮。讀者還會記得,他們是前去察看預定埋伏的地點。
德·沙布朗夫人所住的房子自從她丈夫被任命為攝政王的宮廷大臣以來就以二十二號而知名了。這所房子位於拉-羅什-居翁公館和過去的保羅-盧雅爾廣場之間。這裡是連接好夥伴街與瓦魯阿街的唯一通道。這條狹巷後來改名為中學廣場,兩頭巷口大門一到晚上十一點就同時關閉,從而切斷進入保羅一盧雅爾花園的一切道路。這樣一來,住在好夥伴街上的人家如果沒有通瓦魯阿街的另一個門,過了十一點鐘便不得不繞過奈夫-德-普提山街,或是通過噴泉宮進入保羅-盧雅爾宮。
德·沙布朗夫人的公館也這樣繞腳。這是一所很漂亮的小宅第,是上個世紀,也就是二十至二十五年前某一位包稅人拚命要和達官貴人比富而建造的。
這所房子只有兩層,沿著檐板有一圈石頭走廊,與僕人住的頂樓相通。樓房的瓦頂幾乎是平的。在二樓窗下沿著樓正面有長條的陽台,伸出牆外三、四英尺。陽台被高高的鐵柵隔成三個部分,象一般樓房常見的那樣,當中是三個窗戶,兩邊各兩個窗戶。這樣隔開是為了避免各房間從外面相通。這座宅第對著好夥伴街和瓦魯阿街的兩面一模一樣,只是瓦魯阿街一面比好夥伴街這一面低八至十英尺,並修有石頭涼台,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一到春天便栽種奇花異草。但這個涼台沒有通瓦魯阿街的樓梯,因此只能從好夥伴街進出。
對於兩位密謀者來說,這個埋伏地點是再好不過了。實際上,攝政王來德·沙布朗夫人的府第時,要是步行——這是很可能的——而且呆到十一點以後——這完全可能,——他就算鑽進了鼠籠里,因為好夥伴街是保羅-盧雅爾區最偏僻、最黑暗的街道,在這兒下手是太合適了。
那個時候,其實現在依然如此,這條街上的住戶名聲很壞,來的多是些不三不四的人。因此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說,不會有人注意喊叫的聲音。吵嘴罵架在這兒已司空見慣。縱有巡夜人前來,也經常是慢騰騰的,遲遲才到,不等插手,要幹的事早已幹完了。
德·阿芒得和布里戈察看地形之後制定了行動計劃,記下門牌號碼便分手了。神甫趕緊去軍火庫街向杜孟公爵夫人報告:德·阿芒得騎士的情緒依然很高。而德·阿芒得則回到了自己的閣樓去。
仍如前夜一樣,巴蒂爾達的房間燈亮著,但姑娘不是在作畫,而是在縫衣服。她的窗子一直亮到深夜一點鐘。涼台上的住客在德·阿芒得回來之前早就上樓去了。
騎士一夜未睡。初嘗相思滋味和即將到來的密謀行動的結局使他不能入睡,快到早晨時才感到睡意。後來有人使勁搖他的肩膀把他叫醒。騎士這時一定正作惡夢。因為他一醒來就抓起床頭柜上的手槍。
「喂,喂,慢著,年青人!」布里戈神甫喊道,「您倒挺麻利,活見鬼!把眼睛擦擦!……嗯,現在可認出我了?」
「是您啊,神甫!」德·阿芒得笑著說,「虧您攔住我,算您便宜。不然的話,您就倒霉了。我夢見有人來抓我。」
「哦,這可是好兆頭!」布里戈神甫打斷他說,「是好兆頭。您知道,夢是很靈的,只不過要反過來猜。一切都會順利的。」
「有消息嗎?」德·阿芒得問。
「有消息又怎樣?」
「見鬼,我才高興呢!」德·阿芒得說,「這件事趕緊辦完才好。」
「既然如此,你且看看這個。」布里戈神甫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疊成四折的紙頭遞給騎士,「看吧,應該感謝上帝,您的願望實現了。」
德·阿芒得抓過紙頭,不大在意地打開,好象那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便條,他低聲念道:
「『三月二十七日夜二時報告。今晚十時攝政王收到倫敦來的緊急報告。報告說明天,即28日,杜布亞神甫抵達巴黎。因攝政王在長公主①處晚餐,雖然時間很晚,但報告仍送到了他的手上。
①長公主:法國革命前對國王長女、太子長女和國王兒媳的封號。這裡指的是國王路易十四哥哥菲力浦第一的妻子,奧爾良公爵的母親。
幾分鐘前德·夏特小姐曾要求父親同意她去謝爾修道院敬神,攝政王決定親自陪她前去。但他看過緊急報告之後馬上改變主意,命令明天中午召開國務會議。清晨三時攝政王去杜爾里宮晉見國王陛下。他要求國王陛下單獨接見,因為德·維力盧瓦元帥總是堅持要參加國王陛下與攝政王的一切談話,這使公爵非常惱火。據傳,元帥如果繼續堅持就要讓他倒霉。下午六時,攝政王、德·西米昂騎士和德·拉凡騎士將在德·沙布朗夫人府上吃飯』……啊!」德·阿芒得衝口叫出。
他看完最後兩行,仔細捉摸著每一句話。
「嗯,你看那最後一點怎樣?」神甫問。
騎士從床上下來,披上晨衣,從衣櫥抽屜里取出一條紅布帶,又從寫字檯里取出榔頭和釘子,打開窗子,偷偷向女鄰人的窗子看了一眼便把紅布帶釘在了窗台的外面。
「這就是我的回答,」騎士說。
「真見鬼,這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你可以通知杜孟公爵夫人,」德·阿芒得繼續說,「我希望今天晚上就履行自己的諾言。現在你先回去,親愛的神甫,兩點以前不要再來。我等一個人,你最好不要碰上他。」
神甫為人謹慎,沒讓騎士再說二遍,戴上帽子就和德·阿芒得握握手匆匆離去。
二十分鐘以後,羅克菲內上尉走進了騎士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