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二部 第01章 德尼家
騎士隨神甫走出閣樓,下樓去見女房東。德尼太太認為,象她女兒這樣天真無邪的少女不宜於和這種年青人同桌進餐。他到巴黎還不到三天就每天十一點才回來,而且一彈起鋼琴就彈到深夜兩點。儘管布里戈神甫煞費唇舌勸說德尼太太,年青人雖然違反了這兩方面的規矩,但不應該影響對他品德的看法。神甫願對年青人的品德完全擔保,但這不過使德尼太太答應讓兩位德尼小姐到上甜食時才出來露面。
不過,騎士發現雖然不許他見到兩位小姐,但不阻止他聽到聲音。桌上已經擺好豐盛的早餐,有各種各樣色香味俱佳的菜餚。德尼太太和客人們剛一坐到桌旁,便從隔壁傳來斷續的鋼琴伴奏聲和高昂的、但總是走調的唱歌聲。一聽便知出自一位拙劣的歌手之口。鋼琴一響,德尼太太就碰碰神甫的手,隨後帶著滿意的微笑傾聽著從隔壁傳來的歌聲。這歌聲使騎士直起雞皮疙瘩。
「聽見嗎?」她問,「這是阿泰納伊達彈琴,埃米莉唱哪。」
布里戈神甫點點頭,表示他對彈唱都很欣賞,同時輕輕踢踢騎士的腳,提醒他該向德尼太太說點恭維話了。
「太太,」德·阿芒得馬上明白了神甫的意思,他說,「我們應該向您表示雙重的感謝,您不僅為我們準備了一頓不尋常的早餐,而且還安排了一次優美的音樂會。」
「噢,」德尼太太好象不大在意地答道,「兩個丫頭不過是隨便消遣罷了。她們不知道您在這兒,所以唱了起來。我馬上叫她們住聲。」德尼太太動了一下,象要站起來。
「請原諒,太太!」德·阿芒得叫道:「難道您看我是從獵萬納來的,就覺得我不配欣賞首都天才的表演嗎?」
「千萬別這麼說,先生,我決不是這個意思,」德尼太太狡黠地看了騎士一眼,答道:「我早就聽說您是音樂家了,始是四樓的房客告訴我的。」
「既然這樣,太太,恐怕您不會聽到關於我藝術修養的好評了,」德·阿芒得微笑地說,「我那位鄰居似乎並不為我由彈奏而感動。」
「她只是告訴我,您的練琴的時間選擇得太糟糕了……,您聽,拉烏利先生,彈的和唱的換過來了。親愛的神甫,現在是阿泰納伊達在唱,埃米莉用大七弦琴給妹妹伴奏。」
看樣子德尼太太更疼愛阿泰納伊達。她在埃米莉唱歌時一昧談話,而在心愛的女兒唱歌時則一聲不響地聽著,充滿感情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布里戈神甫。後者不住嘴地吃喝著,只是頗頻點頭表示讚賞。
「這就是說,拉烏利先生,您太年青,太缺乏閱歷,也不怕首都生活中隱藏的種種危險就來了?」德尼太太輕盈地向騎士傾過身來說。
「唉,唉!」布里戈神甫擔心騎士禁不住的逗弄會鬧出什麼笑話,趕緊答道,「德尼太太,這個青年是我已故好友的孩子(神甫說著用餐巾擦了擦眼睛),我想我在他身上花的心血沒有白費,這孩子很要強,雖然一眼不容易看得出來。」
「拉烏利先生很好,」德尼太太接過來說,「我看,有這祥的才能和儀表,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噢,太太,」布里戈神甫說,「記住,您要是一開頭就這麼寵他,我可就不帶他到您這兒來了……,拉烏利,我的孩子,」神甫用慈父般的聲調對騎士說:「您不致於真地相信這種恭維話?」他隨後伏在德尼太太耳邊低聲說:「您看得出來他是怎樣的人。他要是留在索維尼,除了伯爵就數他了。他每年從地產收入三千多里維爾呢。」
「這正是我準備給每個女兒陪嫁的數目呀?」德尼太太提高嗓門回答,為了讓騎士聽到。她一邊說一邊斜眼看他,想知道這種慷慨所造成的印象。
德尼小姐的終身沒有這種幸運,騎士絲毫也沒有想在布里戈神甫送他的一千艾扣①年金之外再添上這位慈母陪送女兒的三千里維爾。埃米莉小姐的假嗓子、阿泰納伊達的女低音和她們蹩腳的伴奏,不禁使德·阿芒得想到他對面房間那位姑娘淳樸而輕柔的歌聲和優雅而完美的彈奏。
由於人們能把內心活動同外界的影響隔絕開來,騎士得以充耳不聞隔牆傳來的刺耳的樂聲,而在內心深處享受起回憶中的輕柔的旋律,好象有一副神奇的愷甲擋住了充斥室內的尖銳的噪聲。
「看啊,他聽得多麼專心,」德尼太太對布里戈神甫說,「真是太好了。為這樣的人操心也是值得的。我一定要痛罵弗雷蒙先生一頓。」
①艾扣:法國十四——十七世紀的金幣.
「弗雷蒙先生是誰?」神甫斟上一杯葡萄酒之後問道。「四樓上的房客,一個放高利貸的傢伙,一年只有一千二百里維爾的收入。還有他那隻哈巴狗,已經惹我跟他吵過多少回。就是這位先生跑來跟我抱怨,說拉烏利先生妨礙他和哈巴狗睡覺了。」
「親愛的德尼太太,」布里戈神甫說,「您不必跟弗雷蒙先生爭吵。事實上,深夜兩點鐘的確不是彈琴的時候,要是我那位年青人睡不著就讓他白天彈琴,夜裡畫畫好了!」
「這麼說,拉烏利先生還會畫畫?」德尼太太叫道,她為這位年青人的多才多藝感到驚訝。
「能畫畫?他畫得簡直不比米尼埃爾①差呢。」「唉,親愛的神甫,」德尼太太拍著手說,「要能弄到一幅才好……」
「弄到什麼?」神甫問。
「要能求他給咱們阿泰納伊達畫幅像可好了!」「騎士這時才從幻夢中醒來,就象一個睡在草地上的旅人雖未意識到毒蛇向他爬來,但出於本能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危險。
「神甫,」他被嚇住了,眼睛瞪著布里戈生氣地喊道:「您別瞎說了!」
「哎喲,您這位年青人怎麼啦?」德尼太太不知所措地間道。
神甫正不知道找什麼藉口來掩飾騎士激動的真實原因,幸好餐廳的門打開了,門口出現了兩位德尼小姐。她們因靦腆而臉紅,各自退後一步,行了請安禮。
①米尼埃爾(1612-1692):著名的法國畫家。
「這是怎麼回事了」德尼太太故作嚴肅地問:「誰叫你們離開房間的?」
「媽媽,要是我們幹了蠢事,就請您原諒。」一位姑娘答道。騎士根據那種細聲細氣猜到是埃米莉,「只要您說一聲,咱們馬上就回去。」
「不過,媽媽,」另一位姑娘接過來說,騎士根據這個粗嗓門聽出是阿泰納伊達的聲音,「好象是您叫我們在吃甜食時出來的呀。」
「既然來了,那就坐下吧。再叫你們回去也不近情理。而且,」德尼太太讓阿泰納伊達坐在自己和布里戈之間,讓埃米莉坐在自己和騎士中間,「還是讓雞雛鑽在母雞翅膀下面好……,不是嗎,神甫」
德尼太太把盛糖果的高腳盤推到兩個女兒面前。兩位小姐用符合家教的忸怩姿態伸出秀手抓了一點糖果。埃米莉小姐抓了一點蘸糖的扁桃仁,阿泰納伊達小姐抓了幾個巧克力糖球。
雖然不過是上午十一點鐘,兩姐妹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好象要去參加舞會一樣,戴上了全部的首飾。
女房東的兩個女兒的樣子不出德·阿芒得的想像,這就又給他添了一種新的思索的材料。既然兩位德尼小姐表露的正是她們本來的面目,也就是說,她們的樣子與她們的出身和教養相符,那麼社會地位幾乎不低於德尼姊妹的巴蒂爾達為什麼那樣嫻雅,而這兩個卻如此粗俗?
同樣年齡和同階層的姑娘,在體態上和精神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這裡面一定有一種什麼奧秘,騎士遲早會猜透它的。
布里戈神甫又用腳踢了一下德·阿芒得,提醒他這種沉思即便有理,在此時此地也是極不相宜的。的確如此,在德尼太太的臉上已露出幾分因受冷落而不快的表情。德·阿芒得看出來,要是他還想消除因自己失神給女房東造成的不好印象,那就絲毫也不能再遲疑了。
「太太,」他趕緊用最親切的聲調說,「您讓我認識兩位千金,這使我進一步想結識您的全家。難道令人尊敬的令郎不在家?我不能榮幸地見到他嗎?」
「先生,」德尼太太聽見德·阿芒得這般客氣的間話,立刻轉怒為喜,答道:「我的兒子在訴訟代理人儒勒先生那兒,要是碰巧有事絆住他不能回來,那麼今天上午您就不大可能見到他了。」
「我敢對天發誓,我的孩子,」布里戈神甫說,「您是神話里的阿拉丁,只要說一聲願意,那就馬上能夠辦到。」
果然如此,說話間從樓梯上傳來「犬尾猴就要出門」的歌聲。這是當時十分流行的一支歌曲。隨著歌聲門打開了,一個胖胖的年青人跑進來,一張歡快的笑臉很象阿泰納伊達小姐。
「好啊1」他一進來就把兩手交叉在胸前,掃視一圈正跟布里戈神甫和德·阿芒得騎士吃早飯的母親和姐妹,「我看,德尼老太婆真不害躁!給自己的朋尼法斯手裡塞塊麵包和乳酪就趕他到代理人那兒去上班,還說:『去吧,孩子,可別吃多了。』把我支走了,原來是要擺真正的筵席!幸好可憐的朋尼法斯的鼻子長,一走過蒙馬特街就聞見味兒了,心想『失時街』五號怎麼飄來這麼大的香昧?他立刻撒腿往回跑,於是就來在各位的面前……怎麼樣,給我讓個座位吧!」
朋尼法斯馬上行動起來,伸手把門口的椅子拉到桌旁,一屁股坐在布里戈神甫和騎士中間。
「朋尼法斯先生,」德尼太太故意作出一種嚴厲的樣子說,「您沒看這兒有外人嗎?」
「外人?」朋尼法斯把菜盤拉到跟前驚異地問,「外人在哪兒?是您嗎,布里戈神甫?還是拉烏利先生?他算什麼外人?不過是個房客罷了!」
他取過一套沒人用過的刀叉立即大吃起來,毫不遲疑地要撈回他耽誤了的東西。
「德尼太太,」德·阿芒得說,「真叫我高興,這更妙了!很榮幸,原來朋尼法斯先生早就認識我!」
「我要不認識你才怪呢,」這位訴訟事務所的辦事員嘴裡塞得滿滿的,咕嚕了一句,「是你占了我的房間。」
「怎麼?德尼太太,您沒對我說過,我竟有這種榮幸,占用了您繼承人的房間?難怪布置得那麼幽雅。一切都使人覺得倒是出自慈母之手。」
「謝謝您的美言。請聽我一句勸告,騎士,別老是盯著窗子外面看。」
「為什麼?」德·阿芒得問。
「因為,在您的對面住著一個什么女人……」
「巴蒂爾達小姐!」騎士勉強忍住氣。
「嗬,您已經認識她了?」朋尼法斯接過來說,「您看,那就更好說了!」
「住嘴,少爺!」德尼太太命令說。
「不,既然存在退租的可能,那就應該事先告訴房客。你沒幹過代理人事務所的事,媽媽,所以你不懂這些細節。」
「這孩子倒是非常聰明?」布里戈神甫說,話的腔調,叫人聽不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
「拉烏利先生跟巴蒂爾達小姐有什麼關係?」德尼太太問。
「有什麼關係?既然他是個男人,過不了一個星期就會給弄得神魂顛倒。迷上風騷的女人是不值得的。」
「迷上風騷女人?」德·阿芒得問了一句。
「是啊,她就是個風騷的女人!」朋尼法斯固執地又說一遍,「我敢肯定,決不收回自己的話。跟年青人假意應酬,卻和老頭子住在一起。還有她那隻醜惡的狗崽子,叫米爾莎,總吃我的點心,現在一看見我就要魚子吃。」
「請埃米莉和阿泰納伊達小姐離席,」德尼太太起身催促女兒離開,「你們不該聽這種輕浮的話。」
她把姑娘們推出門外,送她們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德·阿芒得騎士真想用酒瓶子砸朋尼法斯的腦袋。但他一想自己滑稽的處境,便又盡力忍住未發。
「我想,朋尼法斯先生,您說的那位住在涼台上的房客,是一位規矩人……」
「對,對,就是他,那是個騙子。真叫人想不到!」
「……是她的父親!」德·阿芒得不動聲色地說。
「她的父親?巴蒂爾達小姐會有父親?她哪裡有什麼父親!」
「或者,是她的叔父。」
「哈哈,『叔父』!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哪裡是叔父!」
「少爺,」德尼太太從姑娘那裡回來把房門緊緊關上說,「我已經跟你說過,永遠不要在妹妹們面前說這種輕佻的話。」
「哼,說什么妹妹!」朋尼法斯不服地說,「你以為她們還那麼年青,聽不得我說的話,特別是埃米莉,已經二十三歲了。」
「埃米莉象嬰兒一樣純潔,少爺!」德尼太太坐在布里戈和德·阿芒得之間的座位上。
「還純潔!才不呢,媽媽。我最近在這位純潔女人的房間裡找到一本絕妙的浪漫小說。真值得好好讀一讀!……布里戈神甫,您是聽她懺悔的神甫,我把它送給您瞧瞧。說不定,是您允許她晚上拿這本書消磨時光吧?」
「閉嘴,你這個混蛋!」神甫說,「看你把母親氣成什麼樣子了?」
真的,德尼太太一想到這番話會給自己女兒造成的損害,臉都漲紅了,對著兒子發作起來。當媽媽的早就看出自己的兒子沒什麼出息。她眼看著就要氣得暈倒了。
男人最不相信的事情就是女人的暈倒,可是,正是這種暈倒能把雙方都哄騙過去。
不管德·阿芒得騎士相信不相信女房東是真的暈倒,他畢竟是講究禮貌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很認真的。騎士伸出雙手迎向德尼太太,德尼太太無處可扶,便向騎士搶行幾步,頭向後仰撲倒在他的懷裡。
「神甫,」德·阿芒得說,而朋尼法斯先生則抓緊這個機會把桌子上剩下的糖果塞進衣袋裡,「神甫,把椅子遞過來!」
神甫不慌不忙地搬過椅子,一點也不擔心出什麼意外,說明他對於這種場面已經習以為常。德尼太太坐到椅子上,德·阿芒得給她聞嗅鹽,神甫開始拍打她的手掌。儘管作了這些努力,看樣子德尼太太還不想清醒過來。可是,她忽然在人們最想不到的時候象被蠍子蜇了一下似地跳將起來,號陶大哭。德·阿芒得以為是隨昏厥之後而來的神經發作。他真被嚇了一跳。這可憐女人的哭聲實在可怕。
「不要緊,不要緊,」朋尼法斯說,「等我一瓶冷水琳進她的脖子馬上就會醒來。你們看見了,不然的話,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醒過來。你看什麼?」沒良心的浪子看著德尼太太憤怒的眼神間道,「怎麼,是我呀,認不出你心愛的小朋尼法斯啦?」
「太太,」德·阿芒得說,他感到十分尷尬,「我對這裡發生的事情很遺憾。」
「噢,先生,」德尼太太老淚縱橫地說,「我真不幸呀!」
「算了吧,德尼媽媽,也哭得夠了。你已經濕透了,」朋尼法斯說,「還是快去換件襯衣吧。濕襯衣貼在身上是沒有好處的。」
「這小子倒想得周到,」布里戈神甫說,「我看,太太,您還是聽他的勸告吧。」
「請允許我冒昧地贊同布里戈神甫的意見,您千萬不必過分客氣,」騎士附和地說,「而且,我也該走了,本來就已經想向您告別了。」
「您也走嗎,神甫?」德尼太太向布里戈投去祈求的一瞥。
「是的,有人在柯爾柏府里等我,」布里戈答道。看樣子他一點也不願意當一個撫慰者,「我不得不向您告辭。」
「那就再見吧,先生們,」德尼太太說著行一屈膝禮,由於她身上順著衣服往下淌水,那樣子實在大大減色。
「再見,好媽媽,」朋尼法斯象嬌縱慣的孩子那樣摟住德尼太太,「你不給儒勒老師帶點什麼嗎?」
「再見,孽障,」可憐的女人親了兒子一下答道。她雖然仍在生氣,但象一切母親那樣禁不住兒子的撒嬌立即破涕為笑,「再見,學懂事點。」
「我一定作個乖孩子,德尼媽媽,只要你中飯給我弄點好吃的,行嗎?」
儒勒事務所的第三辦事員蹦蹦跳跳地在樓梯上趕上布里戈神甫和德·阿芒得。
「喂,你這個不干正事的傢伙,」神甫按住自己禮服的衣袋,「上哪去?」
「這個用不著您操心,布里戈神甫。我只想知道,您身上可有多餘的小錢,給朋尼法斯朋友用用?」
「給你一個艾扣,」神甫說,「趕緊走,好讓咱們安靜安靜。」「布里戈神甫,」朋尼法斯感激不迭,「說實在的,您生就一顆紅衣主教的心!如果國王就任命您作大主教,那就委屈了您了……再見,拉烏利先生,」他對騎士非常親呢,好象已經認識十年了,「我再勸您一次,要是您不想昏頭昏腦,不捨得把糖都餵了米爾莎,而且還想留下魚子,那就對巴蒂爾達小姐當心點,」他說著兩手抱住樓梯欄杆腳不著地一下子滑到樓下,隨即跑出門外去了。
布里戈與德·阿芒得約好晚上八點鐘見面,便在朋尼法斯之後默默地走下樓去。騎士心事重重地上樓回到自己閣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