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斯托芬喜劇六種 · 雲

這劇本根據羅澤斯(B.B.Rogers)編訂的《阿里斯托芬的喜劇》(The Comedies of Aristophanes, George Bell and Sons, London,1916)第二卷第一部喜劇《雲》(「Nephelai」)和福爾曼(L.L.Forman)編訂的《阿里斯托芬的雲》(Aristophanes:The Clouds, The American Book Co.,New York,1915)譯出,曾於1938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現已全部加以修訂。 場次 一 開場(原詩1-262行) 二 進場(原詩263-363行) 三 第一場(原詩364-509行) 四 第一插曲(原詩510-626行) 五 第二場(原詩627-888行) 六 第三場(第一次對駁)(原詩889-1112行) 七 第二插曲(原詩1113-1130行) 八 第四場(原詩1131-1302行) 九 合唱歌(原詩1303-1320行) 十 第五場(原詩1321-1344行) 十一 第六場(第二次對駁)(原詩1345-1451行) 十二 退場(原詩1452-1510行) 人物(以進場先後為序) 斯瑞西阿得斯—阿提刻農人。430 斐狄庇得斯(Pheidippides)—斯瑞西阿得斯之子。 僕人—斯瑞西阿得斯的僕人。 門徒甲—蘇格拉底(Socrates)的門徒。 蘇格拉底—雅典的哲人。 歌隊—由二十四個雲神組成。 邏輯甲—正直的邏輯。 邏輯乙—歪曲的邏輯。 帕西阿斯(Pasias)—放款人。 證人—帕西阿斯的證人。 阿密尼阿斯(Amynias)—放款人。 門徒乙—蘇格拉底的門徒。 門徒丙—蘇格拉底的門徒。 開瑞豐(Chairephon)—蘇格拉底的朋友。 布景 一塊空場,背景里有兩所屋子,左邊一所是斯瑞西阿得斯的住宅,右邊一所是蘇格拉底的「思想所」。 時間 公元前421到417年之間。431 一 開場 斯瑞西阿得斯、斐狄庇得斯和一僕人躺在床上。432 斯瑞西阿得斯(自語)哎呀,哎呀,宙斯啊!433夜是這樣長,永遠不會天亮嗎?我早就聽見雞叫了,我的僕人可還在那兒打呼嚕呢!先前可不是這樣的。該死的戰爭,你害得我連自己的僕人都不能夠懲罰了。434我這個年輕的好兒子在夜裡從來不醒,只是裹著好幾重羊皮大氅在那兒放屁!既然這樣,我也裹起來打呼嚕吧!(試睡) 哎呀,我睡不著,為了這兒子,我叫揮霍、浪費、馬槽和債務害苦了。他蓄著長發,435賽車賽馬,連做夢都看見馬。我卻倒霉了,眼看這個月到了下旬,利息又到期了。(喚僕人)孩子,把燈點上,把賬簿拿來,看我欠誰的錢,算算是多少利息。讓我看看,到底欠多少?(念)「欠帕西阿斯一千二百塊。」436為什麼欠帕西阿斯一千二百塊?是怎樣花掉的?哦,原來是為了買那匹印花馬。437哎呀,但願一塊石頭打瞎了我的眼睛倒好了。 斐狄庇得斯(囈語)菲隆,你犯規了!你該在你自己的路線上跑。438 斯瑞西阿得斯(自語)瞧,就是這個害了我,他連做夢都在賽馬! 斐狄庇得斯(囈語)一輛戰車應該趕多少圈? 斯瑞西阿得斯 你倒把我,把你自己的父親「趕」了許多圈呢!(自語)除了欠帕西阿斯而外,還欠誰的錢?(念)「為了買車箱和輪子欠阿密尼阿斯三百塊。」 斐狄庇得斯(囈語)好好叫馬兒打個滾再牽回家去! 斯瑞西阿得斯 可憐的孩子,你把我的錢財全都「滾」掉了!我已經吃了官司,有的債主還說要扣押我的財產來保證他們的利息。 斐狄庇得斯(醒來)爸爸,到底什麼事情煩惱你,使得你一夜裡翻來覆去? 斯瑞西阿得斯 有一個「沒收」蟲從褥子底下爬出來咬我。439 斐狄庇得斯 好爸爸,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斯瑞西阿得斯 你睡吧;只不要忘記這些債務完全會落到你自己頭上。唉,但願那媒婆,那勸我娶了你的母親的媒婆不得好死!我原享受著一種很快樂的鄉下生活,雖是骯髒簡陋,卻也自由自在,我養著成群的蜜蜂與綿羊,還堆著許多橄欖渣餅子,440後來我娶了墨伽克勒斯的兒子墨伽克勒斯的侄女。441我是一個鄉下人,她卻是一個很驕奢的城市姑娘、一個十足的貴族女子。新婚那晚上,我躺在新床上,我還有羊毛、酒渣和無花果的味兒,她卻滿身香膏和番紅花,不住的和我親嘴咂舌,她就像愛神那樣沒有節制,那樣大咬特咬。442我不能說她懶,不,她時常都在織布。我時常把這件破外衣指給她看,假意說:「我的老婆,你『織』得很勤快呢!」443 僕人 我們的燈盞沒有橄欖油了。 斯瑞西阿得斯 唉!你為什麼給我點上這盞費油的燈?來,我要懲罰你! 僕人 為什麼要打我呢? 斯瑞西阿得斯 因為你放進了這根大燈芯。 (自語)後來我們養了這個兒子(指著斐狄庇得斯),我同這好女人為了起名字的事便時常吵鬧。她要起一個馬的名字,如像「黃馬」、「福馬」、「駿馬」;我卻想依照他祖父的名字叫作儉德。444我們這樣爭吵了許久,最後兩方同意叫作儉德馬。445她時常撫抱著這孩子,哄他說:「你日後長大了,也像你的外叔祖墨伽克勒斯那樣,披著紫袍坐車上衛城。」我卻向他說:「正像你的爸爸,披著羊皮,從山上趕著羊群回來。」哪知他不聽我的話,反而愛馬,把我的家業敗得一塌糊塗。 現在,我想了一夜,想起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只要我勸得動他,我便有救了。但是,我得先把他喚醒來。怎樣把他輕輕的喚醒來?怎樣喚?(輕喚)小斐狄庇得斯!小斐狄庇得斯! 斐狄庇得斯 什麼事,爸爸? 斯瑞西阿得斯 同我親個嘴,把右手伸給我。 斐狄庇得斯(伸手)這兒。到底什麼事? 斯瑞西阿得斯 告訴我,你愛不愛我? 斐狄庇得斯 憑海神、憑那位馬神起誓,446我愛你! 斯瑞西阿得斯 快不要向我提起馬神!正是這位神害了我。我的兒,你如果真心愛我,就得聽我的話。 斐狄庇得斯 我得聽你什麼話? 斯瑞西阿得斯 立刻改變你的生活,去學習我要勸你學的事情。 斐狄庇得斯 快說吧,你有什麼吩咐? 斯瑞西阿得斯 你到底聽不聽? 斐狄庇得斯 憑酒神起誓,我聽!我聽! 父子兩人進入場中。447 斯瑞西阿得斯 好,你往這邊看,你看見那道小門和那所小屋子沒有? 斐狄庇得斯 我看見了。爸爸,那是什麼地方呢? 斯瑞西阿得斯 那就是哲人的「思想所」。448那兒居住的人彼此討論,叫我們相信天體是一個悶灶,我們住在當中就像是木炭一樣。449隻要你肯給錢,450他們會教你辯論,不論有理無理,你都可以把官司打贏。 斐狄庇得斯 他們叫作什麼名稱? 斯瑞西阿得斯 他們的名稱我知道得不很清楚,可是他們是深沉的思想家,(稍停)—是高貴的人。 斐狄庇得斯 我知道他們是下流東西。你是說那些面孔蒼白、光著腳丫兒的無賴漢,像可憐的蘇格拉底和開瑞豐一流人嗎?451 斯瑞西阿得斯 嗨,快不要說,快不要說蠢話!如果你關心你爸爸的吃喝,就拋開了你的車馬,前去入學。 斐狄庇得斯 憑酒神起誓,你就是把勒俄戈剌斯餵著的名馬送我,452我也不肯去。 斯瑞西阿得斯 最親愛的孩子,我求你前去入學。 斐狄庇得斯 去學習什麼呢? 斯瑞西阿得斯 聽說他們有兩種邏輯,其中一種叫做正直的邏輯,還有一種叫做歪曲的邏輯,他們講授那後一種,用強詞奪理來取勝。如果你學得了這種無理取鬧的邏輯,我為你欠下的債務一個俄玻羅斯也不用還。453 斐狄庇得斯 我不能遵命;如果我變成了白面書生,怎好意思去見那些騎士呢? 斯瑞西阿得斯 那麼,憑地母起誓,454你就不必倚靠我,你本人和你的馬全不必倚靠我;我要把你趕出門外去,趕出去餵烏鴉! 斐狄庇得斯 我的外叔祖墨伽克勒斯總不至於不管我,不給我車馬。我去了,再也不孝敬你。 斯瑞西阿得斯 我雖是跌倒了,還不至於就爬不起來。願天神保佑,我要親身到「思想所」去求學。可是人老了,記性太差,理解力也遲鈍了,我怎麼學得會邏輯的精微奧妙呢?但是無論如何,我一定得去!我為什麼在這兒逗留,還不去敲門?(敲右屋的門)孩子,孩子! 門徒甲(自內應)該死的!誰在敲門? 門徒甲啟門上。 斯瑞西阿得斯 是我,是儉德的兒子,喀鏗那鄉的斯瑞西阿斯。455 門徒甲 原來是你這個沒有受過教育的東西在亂踢我們的門!你把我孕育著的思想害得流產了!456 斯瑞西阿得斯 請你原諒,因為我是個鄉下佬。告訴我,什麼流產了? 門徒甲 這種話只能告訴我的同學,不足為外人道也。 斯瑞西阿得斯 你放膽對我說吧!因為我是到這兒,到這個「思想所」來作學徒的。 門徒甲 那我就告訴你;但是,請你明白,這可是宗教秘密!剛才有一隻跳蚤咬了開瑞豐的眉毛,再跳到蘇格拉底頭上;457於是蘇格拉底就問開瑞豐:「這蟲子所跳的距離相當於它的腳長的若干倍?」 斯瑞西阿得斯 他怎樣測量呢? 門徒甲 這才妙呀!他融化了一塊黃蠟,捉住那跳蚤,把它的雙腳浸在蠟里,等融質冷後,那上面便形成了一雙波斯鞋,458再把鞋子取下來測量距離。 斯瑞西阿得斯 宙斯啊,這種思想真是妙呀! 門徒甲 要是你聽了蘇格拉底自己的另一種發現,不知你又該說什麼了! 斯瑞西阿得斯 那是什麼呀?請你告訴我。 門徒甲 斯斐托斯鄉的開瑞豐有一次問他,459長腳蚊的聲音是從嘴裡叫出來的呢,還是從尾上響出來的? 斯瑞西阿得斯 關於蚊子的事他怎樣回答? 門徒甲 他說,蚊子的腸管是很細長的,空氣用力從這細管里通過,直達尾部,於是那連著細管的空屁股便借風力響了起來。 斯瑞西阿得斯 那麼,蚊子的屁股不就是一隻號筒嗎?這位善於觀察臟腑的蘇格拉底真是得天獨厚呀!一個明白長腳蚊的腸管的人必定能夠很容易就把官司打贏。 門徒甲 才不久一隻壁虎打斷了他一個偉大的思想。 斯瑞西阿得斯 那又是怎樣的呢?告訴我! 門徒甲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觀察月亮的循環軌道,張開口望著天上的時候,一隻壁虎從屋檐上拉屎,把他弄髒了。460 斯瑞西阿得斯 壁虎拉了蘇格拉底一臉屎,真有趣! 門徒甲 昨天晚上我們絕了糧。 斯瑞西阿得斯 那麼,他又怎樣設法來解決糧食問題呢? 門徒甲 他用細灰灑在桌上,再把一根鐵簽弄彎,於是他拿著這儀器—偷偷的從健身場上鉤走了人家的「衣服」。461 斯瑞西阿得斯 我們為什麼還要讚美塔勒斯呢?462快,快打開這個「思想所」,快把這位師父指給我!因為我是來作門徒的。快開門呀! 斯瑞西阿得斯走上活動台。463 赫剌克勒斯呀,這些畜生是從哪裡來的?464 門徒甲 為什麼大驚小怪?你看他們像什麼? 斯瑞西阿得斯 像是從皮羅斯帶回來的斯巴達囚徒!465他們為什麼望著地下呢? 門徒甲 他們在尋找地下的東西。 斯瑞西阿得斯 在尋找蘑菇吧!(向眾門徒)你們不必再費心思,我知道什麼地方有,又好又大。(向門徒甲)那一群人在作什麼?他們那樣的彎著腰。 門徒甲 他們要摸索到地下的深坑裡去。466 斯瑞西阿得斯 他們的屁股為什麼卻朝著天上呢? 門徒甲 那屁股要獨自去研究天象呢。(向眾門徒)快進去,不要叫師父在這兒碰見你們。 斯瑞西阿得斯 別忙,別忙,讓他們再蹲一會兒,我好把我的小案件告訴他們。 門徒甲 但是他們不能夠在露天底下呆得太久了。 眾門徒進入右屋。 斯瑞西阿得斯 這是什麼(指著天象儀)?告訴我。 門徒甲 這是天文。 斯瑞西阿得斯 那又是什麼(指著幾何儀器)? 門徒甲 那是幾何。 斯瑞西阿得斯 有什麼用處呢? 門徒甲 測量土地。 斯瑞西阿得斯 是不是測量我們就要分配的土地?467 門徒甲 不是,是測量大地。 斯瑞西阿得斯 你說得真美,這種發明真是對人人有益啊!468 門徒甲 這是全世界的地圖。你看見嗎?這是雅典。 斯瑞西阿得斯 你說什麼?我不信!因為我沒有看見那些陪審員坐在那兒。469 門徒甲 這實在是阿提刻的土地。 斯瑞西阿得斯 可是我的喀鏗那鄉鄰住在哪裡呢? 門徒甲 就住在這裡。你看,這是歐玻亞島,470伸得長長的。 斯瑞西阿得斯 我知道,那是伯里克理斯和我們把它壓長了的。471但是斯巴達又在哪裡呢? 門徒甲「在哪裡?」就在這裡。 斯瑞西阿得斯 隔得這樣近!你好生想想,應該和我們隔得遠一些才對。 門徒甲 絕對不能! 斯瑞西阿得斯 那你就會吃苦頭的!472那是誰?那坐在吊筐里的人是誰呀? 門徒甲 正是他。 斯瑞西阿得斯 他是誰呀? 門徒甲 蘇格拉底。 斯瑞西阿得斯 蘇格拉底!快替我大聲叫他! 門徒甲 你自己叫吧!我可沒有工夫替你叫。 門徒甲進入右屋。 斯瑞西阿得斯 蘇格拉底啊,親愛的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自空中回答)朝生暮死的人啊,你叫我作什麼? 斯瑞西阿得斯 我求你首先告訴我,你在那上面作什麼? 蘇格拉底 我在空中行走,在逼視太陽。 斯瑞西阿得斯 那麼,你鄙視神,473是從吊筐里,而不是從地上了,如果你真— 蘇格拉底 如果我不把我的心思懸在空中,不把我的輕巧的思想混進這同樣輕巧的空氣里,我便不能正確的窺探這天空的物體。474如果我站在地下尋找天上的神奇,便尋不著什麼,因為土地會用力吸去我們思想的精液,就像水芹菜吸水一樣。 斯瑞西阿得斯 你說的什麼話?我們的思想會把精液吸到水芹菜上去嗎?快降下來,親愛的蘇格拉底,快到這裡來教教我,我特別為這事情來的。 蘇格拉底自吊筐里下降。475 蘇格拉底 為什麼事情來的? 斯瑞西阿得斯 我為學習口才來的。因為我欠人家的利息,那些貪得無厭的債主要搶劫我,要扣押我的財產。 蘇格拉底 你怎麼不注意到你欠下了債? 斯瑞西阿得斯 是我的兒子愛馬,毀了我的家財,害得我不淺。快把你那兩種邏輯傳授一種給我,好利用來同人家賴債。憑天神起誓,你要多少錢我就出多少。 蘇格拉底 你憑什麼天神起誓?在我們這裡,天神不是通用的錢幣。 斯瑞西阿得斯 那你們又憑「什麼」起誓呢?是憑拜占庭的鐵錢起誓嗎?476 蘇格拉底 你真想知道天空的事物嗎? 斯瑞西阿得斯 是呀,只要是可能的話。 蘇格拉底 你想同雲說話嗎?(指著天上)那就是我們的女神。 斯瑞西阿得斯 當然啊。 蘇格拉底 那你就坐在這神聖的小榻上。 斯瑞西阿得斯 我坐下了。 蘇格拉底 現在戴上這頂花冠。 斯瑞西阿得斯 為什麼要戴上這頂花冠?哎呀,蘇格拉底,快不要把我殺來獻祭,像殺阿塔馬斯那樣。477 蘇格拉底 不會的,這只是我們要舉行入學典禮。 斯瑞西阿得斯 那我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呢? 蘇格拉底 你會變作一個老練的雄辯家、一個多話的人、一個圓滑的人。只是不要動! 蘇格拉底用沙子灑在斯瑞西阿得斯頭上。 斯瑞西阿得斯 宙斯在上,你可不要騙我!這滿頭的細粉一定會使我變得很圓滑! 二 進場 蘇格拉底 肅靜,老頭兒,靜聽這些祈禱!無邊的空氣,我的主啊!你把大地高懸在空中。光明的以太啊!鳴雷掣電的神聖的雲神啊,快升起來呀!天空的女神啊,趕快當著你們的哲人出現! 斯瑞西阿得斯 別忙,別忙,等我用衣服蓋好,免得弄濕了。478想起我沒有從家裡把狗皮帽帶來,真是倒霉呀! 蘇格拉底 快來呀,尊貴的雲神啊,快出現給這人看!不論你們正倚在俄呂謨波斯神聖的雪嶺上,479或是正在你們的父親俄刻阿諾斯的園裡伴著女神們一同歌舞,480或是正在用金瓶吸取尼羅河的水,或是正停留在黑海的口岸上,請聽我祈禱,願你們接收了這祭品,481高高興興的享受。 歌隊(自外唱)(首節)流雲啊,快來呀,以太的不倦的眼睛已經射出了燦爛的光!我們從父親那裡,482從滾滾的長河上披著晶瑩帶露的衣衫騰入高山峻岭的林間,我們可以遙望那天邊的山谷、那聖地養育的果園、那活活長流的神河和大海上翻騰的浪濤。快把這些露水從這不滅的形體間搖落下去,舉目觀望那下面的山河。(首節完) 蘇格拉底 可敬的雲神啊,你們明白的答應了我的懇求。(向斯瑞西阿得斯)你聽見她們的歌聲里混著驚人的雷聲嗎? 斯瑞西阿得斯 尊貴的雲神啊,我敬畏你們,我也想放個屁來回應你們的雷聲,那雷聲真叫我嚇掉魂!現在啊,不管你們準不準許,我一定要放個痛快! 蘇格拉底 快不要學那些可憐的喜劇詩人那樣開玩笑,肅靜,因為一大群女神唱著歌來了。 歌隊(自外唱)(次節)帶霧的女郎們啊,讓我們移向那光榮的阿提刻,去看刻克洛普斯愛好的英雄聖地,483那兒保持著神秘的大典,那廟裡正舉行著神聖的入教禮;484那兒有敬神的禮物,有神像、高朗的廟宇、485莊嚴神聖的遊行和四季節日裡的獻祭;春來時更逢酒神的狂歡節,有歌舞賽會,有笛子的清音。(次節完) 斯瑞西阿得斯 請你告訴我,蘇格拉底,那些女人是誰呀?她們的聲音這樣莊嚴,難道她們竟是女英雄不成? 蘇格拉底 不,她們是天上的雲,是有閒人的至大的神明,我們的聰明才智、詭辯瞎說以及欺詐奸邪全都是由她們賦予的。 斯瑞西阿得斯 所以我聽了她們的歌聲,我的心神就像在飛騰,在尋求奧妙的言辭、精微的理論;想用鬼聰明來克服鬼聰明,用反辯來駁倒對方的理由。只要是可能的話,我倒想親眼見見她們。 蘇格拉底 你朝帕耳涅斯山望望。486我已經望見她們慢慢的下來了。 斯瑞西阿得斯 在哪裡?快指給我看! 蘇格拉底 她們一團團的經過山谷叢林,斜斜的下來了。 斯瑞西阿得斯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可沒有看見呢。 歌隊進場。 蘇格拉底 就在那進出口上。 斯瑞西阿得斯 現在我倒像看見了一眼。 蘇格拉底 如果你的眼睛不是叫南瓜似的眼屎擋住了,你現在准看見她們了。 斯瑞西阿得斯 真的,我看見了。可敬的女神啊!她們站滿了全場。 蘇格拉底 你從來不知道,從來沒有想到她們是女神吧? 斯瑞西阿得斯 真的不知道,我只相信她們是雲霧雨露呢! 蘇格拉底 你一定不知道她們餵著一些先知、詭辯家、天文學者、江湖醫士、蓄著輕飄的長髮、戴著碧玉戒指的花花公子和寫酒神頌歌的假詩人—這便是雲神養著的游惰的人,只因為他們善於歌頌雲。 斯瑞西阿得斯 因此他們才歌唱「蔽日的濕雲帶火奔流」、「百頭妖的鬈髮」、487「狂風暴雨」、「浮游在太空里的彎爪的鳥啊」、「雲霧帶來的細雨啊」。為了這些詩句,他們可以吃美味的鱔魚和畫眉鳥。488 蘇格拉底 為了這些詩句,他們還不配享受嗎? 斯瑞西阿得斯 告訴我,如果她們真正是雲,為什麼倒像凡間的女人?那天上的雲卻不是這般模樣。 蘇格拉底 那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斯瑞西阿得斯 我說不清楚,她們像一團亂羊毛,不像女人,憑宙斯起誓,一點兒也不像。這些雲還有鼻子呢!489 蘇格拉底 現在回答我的話。 斯瑞西阿得斯 你想說什麼,快說呀! 蘇格拉底 你不曾望見天上的雲像人頭馬、像豹子、像狼、像牛嗎? 斯瑞西阿得斯 我自然望見過。那是為什麼緣故呢? 蘇格拉底 她們想變什麼就變什麼:如果她們看見一個長頭髮的色鬼、一個毛蓬蓬的野獸,如像塞諾方忒斯的兒子,她們就變作人頭馬來取笑他的淫蕩的行為。490 斯瑞西阿得斯 倘若她們看見了盜竊公款的西蒙,491她們又變作什麼呢? 蘇格拉底 她們立刻就變作狼來表現他的性格。 斯瑞西阿得斯 所以昨天她們看見了克勒俄倪摩斯棄盾而逃,492看見了他那種最膽怯不過的行為,她們就變作了鹿。 蘇格拉底 所以今天她們看見了克勒斯忒涅斯,493你看,她們就變作了女人。 斯瑞西阿得斯 歡迎呀,女神們!你們對別人放出了你們的天音,對我也得放出,全能的神啊! 歌隊長 敬禮呀,你這位年高的老頭子,你這位追求美妙的言辭的人啊!(向蘇格拉底)還有你這位最會說巧妙的無聊話的祭司啊,快說你要我們作什麼?除了你和普洛狄科斯兩人的話而外,494我們從不肯聽別人的哲言,因為普洛狄科斯很聰明,很有思想,你卻大模大樣的走,斜著眼睛看,赤著足,吃得苦,倚靠你和我們的關係,裝得那樣驕傲莊嚴。495 三 第一場 斯瑞西阿得斯 地神啊,496這種聲音真是神聖、莊嚴與神奇啊! 蘇格拉底 只因為她們是唯一的神,那其餘的全都是胡說的。 斯瑞西阿得斯 憑地神起誓,俄呂謨波斯山上的宙斯不是我們的神嗎? 蘇格拉底 什麼宙斯?快不要說傻話,哪裡有什麼宙斯! 斯瑞西阿得斯 你說什麼呀?雨是誰下的?你得先把這事情向我解釋清楚。 蘇格拉底 那自然是她們下的,我可以給你一個很大的證明。喂,你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看見沒有雲就下起雨來?叫她們走開,讓宙斯在青天白日裡下下雨吧。 斯瑞西阿得斯 阿波羅啊,497這真是一個有力的答覆!我先前總相信是宙斯從篩子裡撒尿呢! (向蘇格拉底)但是,請你告訴我,雷又是誰放的呢?那聲音真叫我發抖! 蘇格拉底 那也是她們在捲動的時候放出來的。 斯瑞西阿得斯 怎樣捲動?你敢這樣說嗎? 蘇格拉底 她們載滿了許多雨水,強迫著運行,並且被一種自然的力量懸掛在空中,因此她們在下降的時候載著雨水的重量互相撞擊,發出了雷聲。 斯瑞西阿得斯 可不是宙斯強迫著她們運行的嗎? 蘇格拉底 不是,是空氣的轉動力逼著她們運行的。498 斯瑞西阿得斯 動力,我可不知道這東西,宙斯已經完了,動力出來代替他為王。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雷聲是怎樣發出的。 蘇格拉底 你還沒有聽清楚嗎?我說,那些雲載著許多雨水,在下降的時候因為很笨重,便互相撞擊,發出了雷聲。 斯瑞西阿得斯 這怎能夠叫我相信呢? 蘇格拉底 且從你本身說起。你過雅典娜節,喝飽了菜湯,肚子裡起了亂子,不是突然就發出了一陣響聲?499 斯瑞西阿得斯 是呀,憑阿波羅起誓,我肚子裡立刻就起了亂子,那裡面的湯湯水水就像打雷一樣很可怕的響了出來,起初只是輕輕的「拍—拍」,「拍—拍」,跟著是「拍拍—拍拍」;等我進廁所的時候,簡直是打雷,「拍拍拍拍」,正像她們那樣響。 蘇格拉底 你想想,那些屁聲只不過是從你的肚子裡面響出來的,那無邊的空氣不會那樣放出很大的雷聲嗎? 斯瑞西阿得斯 因此「打雷」和「放屁」這兩個詞兒也很相像啊!500但是,請你告訴我,那閃亮的電火又是從哪裡來的呢?那電火落在我們身上,有時候把我們燒成灰燼,有時候雖然沒有死,也滿身是傷。這明明是宙斯發出來懲罰那些賭假咒的人的。 蘇格拉底 你這個大傻瓜,老腐朽!如果宙斯打了那些賭假咒的人,他怎麼不把最愛賭假咒的西蒙、克勒俄倪摩斯和忒俄洛斯也都燒死呢?501他甚至打了他自己的神殿和雅典海角上的廟宇,還打了那巨大的橡樹呢!502他為什麼要這樣作?那橡樹總沒有賭過假咒吧! 斯瑞西阿得斯 我可不知道,你這話好像說得很對。但是,究竟什麼是電火呢? 蘇格拉底 當一陣干風吹進了雲里,叫她們關住了,它便在那裡面把那團雲吹成了一個氣球,於是猛力的衝破了很厚的雲層,這樣的奔流撞擊便發生了火焰。 斯瑞西阿得斯 是呀,上次過宙斯節,503我真碰上了這樣的事:我正在為家人烤羊腸,忘了切孔,於是腸子便脹了起來,突然就爆到我的眼睛裡,還燒了我的皮,弄髒了我的臉呢。 歌隊長 你這位想追求我們的大智慧的凡人啊,你會變作全雅典人里、全希臘人里最幸福的人,只要你的記性很好,又慣于思索,只要你的靈魂受得起磨折,你的身體不辭勞苦,站也站得,走也走得,不怕冷,不怕餓,不喝酒,不到健身場上去幹壞事情,504還要戒掉一切不良的嗜好。你得要相信最聰明的人便是最好的人,他能夠同人家舌戰,能夠在法庭上和議院裡辯論成功。 斯瑞西阿得斯 說起結實的靈魂、不安的枕席、勞心的思想和專吃香菜的挨餓的肚子,你倒不必替我擔心,這些鍛煉我是經得起的。 蘇格拉底 從今後除了我們所信仰的太空、雲和舌頭三者外,可不要再信仰什麼旁的神! 斯瑞西阿得斯 就是我碰見什麼旁的神,我也不和他們說話,不給他們獻祭、奠酒、供上乳香。 歌隊長 大膽的告訴我們,你要我們替你作什麼?只要你崇拜我們,只要你會討乖巧,你決不會失敗的。 斯瑞西阿得斯 諸位女神啊,我只求你們施一點恩惠,使我的口才高人百倍。 歌隊長 我們就給你這恩惠,從今後誰也不能夠在議院裡大發議論,比得上你。 斯瑞西阿得斯 我倒不想大發議論,這不是我所希望的;我只想躲避官司,躲避我的債主。 歌隊長 你的希望一定可以滿足,因為你並沒有很大的野心。快鼓著勇氣把你自己交給我們的僕人。 斯瑞西阿得斯 我聽信你們,就這樣作去,因為那匹印花馬和我的婚姻把我害苦了,我不能不這樣作。隨便你們的僕人把我怎樣,我把這身子獻給他們,不怕饑渴不怕寒,不怕挨打不怕髒,不怕他們剝我的皮來作酒囊,只要我賴得過債,只要人家把我當作一個大膽的人、一個討厭的騙客、一個虛偽的君子、一個善辯的人、一個流氓、一個訟棍、一個饒舌的小子、一個狡猾的狐狸、一個暴戾的人、一個壞透了的壞蛋、一個討厭的人、一個滑頭的人、一個不好應付的人、一個善於拍馬屁的人。如果那些遇見我的人都這樣稱呼我,隨便你們的僕人要怎樣就怎樣,憑地母起誓,只要他們願意,他們可以把我製成臘腸來孝敬這批思想家。 歌隊長 這兒有一個意志堅強的人,他下了決心,全不畏縮。(向斯瑞西阿得斯)你知道,等你從我們這兒學會了,你在凡間的「聲名便會響到天上去」。505 斯瑞西阿得斯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歌隊長 你一生都可以同我在世上享受快樂的人生。 斯瑞西阿得斯 我真可以享受這種快樂嗎? 歌隊長 許多打官司的人都會上你的門來找你,來求你指教怎樣去控告人家,怎樣去答辯,他們會給你很大的報酬。 歌隊長(向蘇格拉底)快收了這老頭兒,動手教他,快把他的心情鼓勵起來,試試他的本領。 蘇格拉底(向斯瑞西阿得斯)來,把你的思想方法告訴我,我知道了過後,才好給你安上新的機器。 斯瑞西阿得斯 安上什麼「攻城機」?天神在上,你可不是成心攻擊我? 蘇格拉底 不是的,我只想問問你,你的記性好不好? 斯瑞西阿得斯 憑宙斯起誓,也好也不好:如果人家欠我錢,我的記性就很好;如果我欠人家什麼,哎呀,我就完全忘掉了。 蘇格拉底 你有說話的本領嗎? 斯瑞西阿得斯 我沒有說話的本領,倒有欺騙的本領。 蘇格拉底 那麼,怎能夠學習呢? 斯瑞西阿得斯 當然能夠。 蘇格拉底 那麼,我拋出一些關於自然界的智慧,你立刻就接得住嗎? 斯瑞西阿得斯 什麼呀?我像狗子那樣用嘴來接住你的智慧? 蘇格拉底(自語)真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野蠻人!(向斯瑞西阿得斯)老頭兒,恐怕我得要鞭打你!來,告訴我,要是有人打了你,你怎麼辦? 斯瑞西阿得斯 要是有人打了我,我過一會兒就去找見證,再過一會兒就上法庭去控告。 蘇格拉底 來,把你的外衣脫了! 斯瑞西阿得斯 我有什麼過錯呢?506 蘇格拉底 沒有,只是我們規定了入學的時候不穿外衣。 斯瑞西阿得斯 可是我並不是來搜索贓物的。507 蘇格拉底 快脫了!為什麼這樣傻? 斯瑞西阿得斯脫了外衣和鞋子。 斯瑞西阿得斯 請你告訴我— 蘇格拉底 什麼呀? 斯瑞西阿得斯 如果我專心誠意的求學,我會變得像哪一個門徒? 蘇格拉底 你的模樣和開瑞豐一定不差什麼。 斯瑞西阿得斯 哎呀,那我一定是半死的人了。 蘇格拉底 快不要這樣囉嗦!跟我來,到這兒來! 斯瑞西阿得斯 給我一塊蜜糕捏在手裡,我害怕進裡面去,就像進特洛福尼俄斯蛇洞一樣!508 蘇格拉底 快進去!為什麼在大門前這樣慢吞吞? 二人進入右屋。 四 第一插曲 甲 短語 歌隊長 再見,你去吧,你是這樣的勇敢啊! 願這人有福,他這麼大的年紀,還想干一些年輕人的事業,培養他的聰明才智。 乙 插曲正文 歌隊長 諸位觀眾,我當著養育我的酒神,509很坦白的對你們說真話。我既然把你們當作很聰明的觀眾,更把這個劇本當作我最好的喜劇,就讓我得勝,讓人家承認我很高明。我曾經叫你們先看我這本很賣力氣的戲,你們竟自讓那兩個平凡的詩人勝過了我,510我這個不應該失敗的人卻敗下了陣來,因此我抱怨你們這些聰明的人,這齣戲原是為你們寫的。可是,我總不願意放棄這種比賽,免得辜負了你們這些聰明的人。記得我在這兒表演過「浪蕩兒與純潔的青年」,511很受你們稱讚。當著你們表演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啊!那時候我還是個處女,不能夠養育嬰兒,因此把她拋棄了,叫旁人去檢來撫養,她在你們的高貴的教導下面長成了人。512從那時候起我便得到了你們的忠誠的約言,得到了你們的好感。 如今我這個喜劇,正像那聞名的厄勒克特拉,前來尋覓你們這些聰明的觀眾;如果她看見了,她一定認識她弟弟的「捲髮」。513請看她的樣兒多麼溫文爾雅!514首先一層,她出來的時候,衣服上可不曾掛著那皮製的通紅的陽物來逗引孩子們發笑;515她沒有嘲弄過禿頭人,沒有跳過下流的跳舞。她沒有請出一個老頭兒在對話中拿拐杖打人,好遮掩她沒有取笑的本領。她沒有舉著火把跑進來,沒有哎呀哎呀的叫喚。516她只是信賴她自己,信賴她自己的詩詞。 我也是一個英雄詩人,可不曾蓄著長發。我不曾欺騙你們,把同一個劇本演了又演;總是想出一些新的情節來表演,這些情節各自不同,並且是十分巧妙的。517正當克勒翁很得意的時候,我在他肚子上打了兩下;現在他倒了,我便不忍心再去攻擊他。518我的敵手可就不然,只要他們擒住了許珀玻羅斯,他們便把這可憐人和他的母親踐踏了又踐踏。519歐波利斯演出了《急色兒》,首先在那裡面攻擊他。那傢伙改編了我的《騎士》,520改得很壞,在裡面添進了一個醉酒的老太婆,521跳那種下流的跳舞:這方法原是佛律尼科斯首先發明的,他曾經叫那海怪吞吃了一個老太婆。522赫耳彌波斯也寫過一齣戲來攻擊許珀玻羅斯,523此外還有許多旁的詩人也出來諷刺他,524甚至還模仿我的捉鱔魚的比喻。525那些喜歡他們的戲劇的人就不必欣賞我的;至於你們這些喜歡我的獨創精神的人,你們的高明眼光一直可以保存到來年今日。526 丙 短歌首節 歌隊 宙斯啊,最高的神,最大的主啊,我首先懇求你來到我們隊里;我再懇求你這位威嚴的神,你揮著三股叉,掀動大地和咸苦的海水;我要祈求我們光榮的父親、生養萬物的神聖的以太;還要祈求你這位天上人間至大的神,你駕著神馬,用強烈的陽光普照著大地。 丁 後言首段 歌隊長 最聰明的觀眾,請你們仔細聽,我們當面向你們苦訴這種刻薄的待遇:我們比起別的神對這個城邦更有幫助,對你們這樣關心,你們竟不曾為我們這些神靈奠酒獻祭。只要你們發了瘋出師遠征,我們不是放出雷霆便送下雨來。527當你們選舉神們所厭棄的帕佛拉工皮匠來作將軍,528我們就皺皺眉毛,露出可怕的樣兒,「一聲霹靂從電光里響了出來」;529於是月亮離開了軌道,太陽立刻就捲起了他的「燈芯」,要是克勒翁作了將軍,他再也不照耀你們。可是你們竟選上了他。傳說這城邦時常有一些荒謬的見解,好在神們把你們的錯誤變成了良好的結果。530你們要是盼望這回的選舉也結成同樣的好果,我們可以簡單的教教你們:快判定克勒翁這鸕鶿有罪,給他一個貪污和盜竊的罪名,再用木枷套在他的脖子上;那你們便可以看見這城邦的政事,又會和先前一樣,好轉過來,縱然是你們的見解總還有一點兒荒謬。 戊 短歌次節 歌隊 阿波羅呀,快來保佑我,你這位得羅斯的王子啊,你統制著那島上聳立的鏗托斯山峰。531有福的阿耳忒彌斯呀,你也快來啊,你在厄斐索斯保持著一所金殿,呂狄亞的女郎們在那兒很隆重的敬奉你。532快來呀,雅典娜,我們地方上的神啊,你提著宙斯的盾牌鎮守這都城。還有你這位享樂的酒神也快來呀,你點著松枝火炬,偕著得爾福的醉酒的伴侶在帕耳那索斯山上遊行。533 己 後言次段 歌隊長 正當我們準備到這兒來的時候,我們碰到了月神,她叫我們首先致意雅典人和他們的盟邦的友人;並且說她很生氣:因為你們對待她太壞了;她不是在口頭上,而是在實際上幫過你們的忙:首先,她每月替你們省下了一塊火把錢,你們晚上出門的時候,常這樣吩咐:「孩子,月光很清亮,不要去買火把。」她說她還作了許多好事,可是你們連曆法都不能正確的遵守,把日子弄得亂七八糟的:534她說神們每次回家沒有吃的,就把她罵一頓,這都是因為那些節日不曾按照曆法舉行。每當你們應該祭祀的時候,你們卻在拷打僕人,審判官司。每當我們這些神在絕食悲悼墨農或者薩耳珀冬的時候,535你們卻在歡笑獻酒。因此許珀玻羅斯今年拈得了鬮,作「聯城會議」的神聖的書記官,我們這些女神便把他的桂冠刮落了,536叫他知道這一生的日子都要按照月亮進行。 五 第二場 蘇格拉底自右屋上。 蘇格拉底 憑太空、空氣和生命的呼吸起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粗野、笨拙、這樣健忘、這樣不中用的人,他每次學習一點精微奧妙,還沒有學會便忘掉了。可是我還是要把他叫出來,叫到這露天裡來。(喚)斯瑞西阿得斯,你在哪裡?快帶著你的小榻出來! 斯瑞西阿得斯(自內應)這些臭蟲可不讓我帶出來。 斯瑞西阿得斯自右屋上。 蘇格拉底 快呀,放在這兒用心聽! 斯瑞西阿得斯 得! 蘇格拉底 告訴我,你願意首先學習什麼你從來沒有學過的東西?你願意學「音量」、「音律」,還是學用字? 斯瑞西阿得斯 我願意學「量」,因為才不久一個小販騙了我兩升多麥子。 蘇格拉底 這不是我所問的。你認為哪一種「音步」的詩行最好,「三音步」的詩行呢,還是「四音步」的詩行? 斯瑞西阿得斯 我最喜歡「四升」的容量。 蘇格拉底 你這個傻子,快不要胡說八道! 斯瑞西阿得斯 你敢同我打賭嗎?看我的「四升」合不合你的「四步」? 蘇格拉底 真是個教不會的鄉下佬,快滾去餵烏鴉!也許你學得會「音律」吧? 斯瑞西阿得斯「音律」這東西可能夠使我混得到麵包吃? 蘇格拉底 它能夠使你在交際場中顯得很風雅,還能夠使你知道什麼是「戰舞節奏」、什麼是「達克堤羅斯節奏」。537 斯瑞西阿得斯「達克堤羅斯」嗎?這個我可知道。 蘇格拉底 你說呀! 斯瑞西阿得斯 還是什麼別的,不就是這根中指頭?我小時候常這樣玩。538 蘇格拉底 真是個下流的傻瓜! 斯瑞西阿得斯 但是呀,可憐的人,我並不想學這個啊! 蘇格拉底 那你想學什麼呢? 斯瑞西阿得斯 我想學那個,那個,那歪曲的邏輯。 蘇格拉底 可是你得先學學旁的東西:譬如說,什麼是真正的陽性的四腳動物? 斯瑞西阿得斯 如果我連這個都不知道,可真是瘋了。我知道哪一些是陽性的動物,如像公綿羊、公山羊、公牛、雄狗和雞。539 蘇格拉底 你看你在作什麼?你把母雞也叫作了陽性的雞。 斯瑞西阿得斯 怎麼講? 蘇格拉底 陽性的叫作「雞」,陰性的也叫作「雞」。 斯瑞西阿得斯 憑海神起誓,真是這樣的啊!那我應該怎樣叫呢? 蘇格拉底 你叫陽性的作「雞公」,陰性的作「雞婆」。 斯瑞西阿得斯「雞婆」!憑空氣起誓,這才妙呀!只為了這一點兒指教,我就要送你麵粉,把你的和面盆裝得滿滿的。 蘇格拉底 你看,你又錯了:你把「和面盆」叫作了陽性的名稱,那應該是陰性的才對。540 斯瑞西阿得斯 怎麼啦?我把和面盆叫作了陽性的名稱嗎? 蘇格拉底 是的,正像你把克勒俄倪摩斯叫作陽性的名字。 斯瑞西阿得斯 那又怎麼講?告訴我。 蘇格拉底 你以為「和面盆」和「克勒俄倪摩斯」同是陽性的字呢。 斯瑞西阿得斯 好朋友,克勒俄倪摩斯哪裡有和面盆?他時常在那個小圓臼里和他的麵粉。從今後我應該怎樣叫呢? 蘇格拉底 怎麼不叫作「母和面盆」?正如你叫「娑絲特拉忒」。541 斯瑞西阿得斯 叫作「母和面盆」! 蘇格拉底 這才是正確的叫法。 斯瑞西阿得斯 對了,叫作「母和面盆」,叫作「克勒俄倪媽」。542 蘇格拉底 我還要教你一些人名。哪一些是男人的名字,哪一些是女人的名字? 斯瑞西阿得斯 我知道哪一些是女人的名字。 蘇格拉底 那你就說吧。 斯瑞西阿得斯 如像呂西拉、翡麗娜、克麗塔葛拉、德墨麗亞。543 蘇格拉底 哪一些又是男人的名字呢? 斯瑞西阿得斯 多得很,如像翡羅塞諾斯、墨勒西亞斯、亞蜜妮亞斯。544 蘇格拉底 呵,不中用的東西,這些並不是男人的名字。 斯瑞西阿得斯 你不把這些當作男人的名字嗎? 蘇格拉底 決不,如果你碰見亞蜜妮亞斯,你怎樣招呼他? 斯瑞西阿得斯 怎樣招呼他?不就是說「亞蜜妮亞,545這兒來!」 蘇格拉底 你看,你把這名字叫成了一個女人的名字。 斯瑞西阿得斯 這有什麼不對呢?既然是「她」不敢去當兵。546這些事情誰都知道,我學來有什麼用處呢? 蘇格拉底 全沒有用處!快躺在這小榻上。 斯瑞西阿得斯 做什麼呢? 蘇格拉底 用心想想你自己的事情。 斯瑞西阿得斯 我求你別讓我躺在這兒。真要我躺,就讓我這樣躺在地下用心想吧。 蘇格拉底 只許那樣躺,沒有旁的躺法。 蘇格拉底進入右屋。 斯瑞西阿得斯 哎呀,我今天會叫這些臭蟲苦死了。 歌隊(短歌首節)快把你的精力集中,讓甜蜜的睡眠遠隔著你的眼睛,讓你的意識竭力活動,運用你的思想,觀察世間的事物。如果此路不通,立刻就跳到另一種思想上去。……547 斯瑞西阿得斯 哎呀呀!哎呀呀! 歌隊長 你在作什麼?什麼地方痛? 斯瑞西阿得斯 我這可憐的人快要死了!這些臭蟲、這些「科任托斯人」從小榻的縫裡爬出來咬我,548在我的肩膀底下大咬特咬,吸吮我的生命的血液,還要拔掉我的睪丸,鑽進我的屁眼裡去,他們簡直要害死我! 歌隊長 快不要嚷得這麼凶! 斯瑞西阿得斯 我怎能夠不嚷呢?我丟了錢又丟了血,丟了鞋子又丟了顏色;除了這些不幸的事情而外,我還得吹著哨子來守夜,549我快要死了! 蘇格拉底自右屋上。 蘇格拉底 喂,你現在在那兒作什麼?可不是在沉思吧? 斯瑞西阿得斯 我嗎? 蘇格拉底 你到底在想什麼? 斯瑞西阿得斯 我在想這些臭蟲會不會把我的血吸個乾乾淨淨。 蘇格拉底 你這個可憐蟲真該死! 斯瑞西阿得斯 可是,好朋友,我已經死了! 蘇格拉底 快不要這樣軟弱!好好的蓋住你的頭,你得想出一個詭計來騙人。 斯瑞西阿得斯 但願有人「從這些羊皮里」給我拋出一個騙人的詭計來。 斯瑞西阿得斯蓋上了頭。 片刻後蘇格拉底把他頭上的羊皮揭開一部分來看。 蘇格拉底 現在讓我首先看這傢伙在作什麼?(向斯瑞西阿得斯)喂,你不是在睡覺吧? 斯瑞西阿得斯 憑阿波羅起誓,我可沒有睡。 蘇格拉底 你得著了什麼東西? 斯瑞西阿得斯 憑宙斯起誓,什麼也沒有得著。 蘇格拉底 全然沒有嗎? 斯瑞西阿得斯 沒有,只是我右手裡捏著的這東西。 蘇格拉底 還不快重新蓋上,沉沉的思想! 斯瑞西阿得斯 想什麼呢?請你告訴我,蘇格拉底啊! 蘇格拉底 首先想想你要作什麼,想好了就告訴我。 斯瑞西阿得斯 我曾經告訴你千萬遍我要作什麼,不就是想賴人家的利錢嗎? 蘇格拉底 再蓋上你的頭,讓你的玄妙的思想自由活動,把這件事情正確的分析一下,從各方面細細的考慮一番。 斯瑞西阿得斯 哎呀! 蘇格拉底 安靜些。如果你的思路不通,就暫且拋開,過一會兒再去推動你的腦筋,再去用心思考。 斯瑞西阿得斯(揭開羊皮)我最親愛的小蘇格拉底啊! 蘇格拉底 什麼呀,老頭兒? 斯瑞西阿得斯 我想起了一個主意好賴利息。 蘇格拉底 快說出來! 斯瑞西阿得斯 告訴我— 蘇格拉底 什麼呀? 斯瑞西阿得斯 如果我雇了一個忒薩利亞的巫婆,550在夜裡把月亮取下來,關在一個圓盒子裡,當一把鏡子好好的保存起來— 蘇格拉底 有什麼用處? 斯瑞西阿得斯 什麼用處?如果月亮不起來,我就可以不付利息。 蘇格拉底 為什麼不付呢? 斯瑞西阿得斯 因為借貸銀錢是按月計算的。551 蘇格拉底 真妙呀!但是,我還想再拋給你一個另外的難題。告訴我,如果法庭上的書記官記下要罰你三萬塊錢,你怎樣設法去勾消這筆罰款呢? 斯瑞西阿得斯 怎樣去,怎樣去?我不知道,可是我得想個辦法。 蘇格拉底 不要老是把你的思想裹在身上,要讓它像一隻繫著腿的金龜蟲飛到天空里去。 斯瑞西阿得斯 我想到一個最巧妙的方法,可以勾消那筆罰款,你一定也贊成我這個辦法啊! 蘇格拉底 什麼辦法呢? 斯瑞西阿得斯 你在藥鋪里見過透明透亮的、人家常用來取火的石片嗎?552 蘇格拉底 你是說火鏡嗎? 斯瑞西阿得斯 是呀!正當那位書記官記下這樁案件的時候,如果我拿著那塊石鏡站在遠處的太陽里,我可以把那膠板上寫著的判詞融化了。 蘇格拉底 憑那三位秀麗女神起誓,這真是巧妙呀!553 斯瑞西阿得斯 啊!我很高興這三萬塊錢的罰款倒可以因此勾消了。 蘇格拉底 快來接著這個問題。 斯瑞西阿得斯 什麼問題? 蘇格拉底 如果你站在被告的地位上,因為沒有見證,你的官司就要打輸了,你又怎樣逃避這一場控告呢? 斯瑞西阿得斯 這事情最容易不過。 蘇格拉底 快說呀! 斯瑞西阿得斯 我立刻就可以告訴你:如果在我之前還有一樁案子,我便上吊去。 蘇格拉底 你胡說。 斯瑞西阿得斯 憑天神起誓,我並沒有胡說,因為我既然死了,便不會有人再告我。 蘇格拉底 胡說八道!快滾蛋!我再也不教你了。 斯瑞西阿得斯 為什麼呢?我的蘇格拉底,再教教我呀! 蘇格拉底 可是你剛才學得的立刻又忘記了。你首先學的是什麼東西?快說呀! 斯瑞西阿得斯 啊,讓我想想,我首先學的是什麼?是什麼?我們用來和麵粉的叫什麼東西?哎呀,那是什麼東西? 蘇格拉底 你這個健忘的老笨蛋,還不快滾去餵烏鴉! 斯瑞西阿得斯 哎呀!我這可憐的人怎樣結果呢?我的口才還沒有學好,簡直就完了!雲神啊,請你們忠告我。 歌隊長 老年人,我們這樣忠告你:如果你養得有一個兒子,快送來代替你求學。 斯瑞西阿得斯 我倒有一個兒子,他也是一個「高貴的人」,可是他不願意來求學,我有什麼辦法呢? 歌隊長 你肯由著他嗎? 斯瑞西阿得斯 因為他正值年富力強,並且是科緒拉族的「羽毛豐美」的母親生的。554—但是無論如何,我要去找他;如果他還是不肯,我一定把他趕出門外。 斯瑞西阿得斯進入左屋。 歌隊(短歌次節)(向蘇格拉底)你知道嗎?你立刻可以借重我們這些神得到很多好處:因為這兒有一個人,你叫他作什麼他就作什麼。你看他多麼驚異,多麼興奮!趕快把他舔吃了;要不然,這樣的機會是很容易錯過的。(次節完) 蘇格拉底進入右屋。 斯瑞西阿得斯偕斐狄庇得斯自左屋上。 斯瑞西阿得斯 真的,憑霧神起誓,你可不要住在這兒,快滾出去吃你外叔祖家裡的石柱子。 斐狄庇得斯 可憐的爸爸,你怎麼啦?憑俄呂謨波斯山上的宙斯起誓,你像是神經錯亂了! 斯瑞西阿得斯 聽他說,聽他說「憑俄呂謨波斯山上的宙斯起誓」!(向斐狄庇得斯)你真是個傻瓜,你這般的年紀就信仰宙斯! 斐狄庇得斯 你到底在譏笑什麼? 斯瑞西阿得斯 我在想你這小子思想這樣腐朽。可是,你還是過來,我讓你知道知道:告訴你一點道理,你明白了可以成為一個人,可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斐狄庇得斯 我過來了,那是什麼呢? 斯瑞西阿得斯 你剛才不是憑宙斯起誓? 斐狄庇得斯 是呀。 斯瑞西阿得斯 你看有了學問多麼好?斐狄庇得斯,根本就沒有宙斯。 斐狄庇得斯 那又有誰呢? 斯瑞西阿得斯 動力出來趕走了宙斯,統治一切。 斐狄庇得斯 唉,你真是胡說八道! 斯瑞西阿得斯 你要知道這是真的。 斐狄庇得斯 這是誰說的? 斯瑞西阿得斯 是墨羅斯島上的蘇格拉底和開瑞豐說的,555他們還知道跳蚤所跳的距離呢。 斐狄庇得斯 你怎麼瘋狂到這個地步,竟相信了這些瘋狂的人?斯瑞西阿得斯快不要胡說,快不要侮辱這些聰明的思想家!他們為節儉起見,從來不剃髮抹油,從來不到澡堂里去洗澡;你卻當是我死了,要把我的屍體和財產「洗」個乾乾淨淨。—你快去代替我入學吧。 斐狄庇得斯 我可以從他們那兒學得一些什麼有用的知識呢? 斯瑞西阿得斯 可不是真的嗎?你可以學得一切人世間的聰明才智,還可以明白你自己多麼愚蠢無知。你且在這兒等一等。 斯瑞西阿得斯進入左屋。 斐狄庇得斯(自語)哎呀,我的爸爸精神錯亂了,怎麼辦呢?到底是把他送到法庭上去告他發瘋了呢,556還是去通知棺材鋪說他得了精神病? 斯瑞西阿得斯自左屋內提著雌雄雞各一上。 斯瑞西阿得斯 來,告訴我,這叫作什麼? 斐狄庇得斯 叫作雞。 斯瑞西阿得斯 很好。這又叫作什麼? 斐狄庇得斯 也叫作雞。 斯瑞西阿得斯 這兩個是一樣的嗎?你真是可笑。從今後不要那樣叫了,叫這個作「雞婆」,那個作「雞公」。 斐狄庇得斯 好個「雞婆」!這一點鬼聰明是不是你剛才進那些詭辯巨神的屋子裡去學來的? 斯瑞西阿得斯 還有許多別的呢!可是我每次學得的東西立刻就忘記了,因為我的年紀太大了。 斐狄庇得斯 你是不是因此把外衣也丟了? 斯瑞西阿得斯 不是丟了的,是我「想爛」了的。 斐狄庇得斯 你的鞋子又哪裡去了?你這個傻子! 斯瑞西阿得斯 我丟了,正像伯里克理斯所說的,為了那不得已的緣故。557 我們走吧!只要你聽爸爸的話,你就不十分孝敬也不要緊。記得你還是一個口齒不清的六歲孩子,我就聽過你的話,把我第一次作陪審員得來的一個俄玻羅斯在宙斯節那天給你買了一架小馬車。 斐狄庇得斯 總有一天你要後悔的! 斯瑞西阿得斯 好呀,你已經答應了!(喚)蘇格拉底,快來呀! 蘇格拉底自右屋上。 我把兒子帶來了,他本來不願意,可是我終於勸動了他。 蘇格拉底 他還是個孩子,在我們的筐子裡可吊不慣。 斐狄庇得斯 如果把你吊了起來,倒像是一件破衣衫。 斯瑞西阿得斯 該死的東西!你敢咒罵師父? 蘇格拉底 你聽這個「吊了起來」!說得這麼笨,嘴唇又張得那麼開。這種口才怎麼學得好,怎麼供得出證據,逃得了官司,怎麼能夠反駁人家,推翻對方的理由?可是許珀玻羅斯花了六千塊錢公然學會了。 斯瑞西阿得斯 不要緊,你教教他吧!他生來就很聰明: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會在家裡架房子、鑿小船、造皮車,還會把石榴子刻成蝦蟆,你真想不到他刻得那樣巧。讓他學習那兩樣邏輯:那叫作正直的邏輯和歪曲的邏輯,那後者往往用無理取鬧的話來制勝前者。如果學不了兩樣,無論如何要叫他學會歪曲的邏輯。 蘇格拉底 就讓他站在那兩種邏輯面前學學吧。我要走了。 蘇格拉底進入右屋。 斯瑞西阿得斯(追向蘇格拉底)只請你記住他一定得駁倒一切正義的理由。 六 第三場(第一次對駁) 邏輯甲和邏輯乙自右屋上。558 邏輯甲 你如果有膽量,過這兒來,當著觀眾獻獻醜! 邏輯乙「隨便到什麼地方去」!559當著大眾面前,我更好辯勝你。 邏輯甲 你辯得勝我?你是什麼東西? 邏輯乙 我是邏輯。 邏輯甲 你原是一個弱者! 邏輯乙 可是我勝得過你,雖然說你比我強。 邏輯甲 憑什麼鬼聰明? 邏輯乙 憑我的新思想。 邏輯甲 你的思想只能在這些傻子面前(指著觀眾)開花結果。560 邏輯乙 他們不是傻子,是聰明人。 邏輯甲 我要弄死你! 邏輯乙 請問你怎麼弄? 邏輯甲 只要我說出正義的話。 邏輯乙 但是我可以反駁你,立刻就把你推倒。我告訴你,根本就沒有「正義」這東西。 邏輯甲 你說沒有嗎? 邏輯乙 什麼地方有呢? 邏輯甲 天神那裡有。 邏輯乙 如果正義存在的話,那束縛父親的宙斯怎麼沒有被判死刑呢?561 邏輯甲 唉,這來勢真兇,快給我一個痰盂! 邏輯乙 你真是一個腐朽的老笨蛋! 邏輯甲 你卻是一個不要臉的色鬼! 邏輯乙 你贈了我一朵玫瑰花。 邏輯甲 一個小丑! 邏輯乙 你給我戴上了一朵百合花。 邏輯甲 一個殺父的逆子! 邏輯乙 你可不知道你撒給我多少黃金! 邏輯甲 我撒給你的不是黃金,是鉛。 邏輯乙 但如今卻變作了我的裝飾品。 邏輯甲 好大膽的東西! 邏輯乙 你太老朽了! 邏輯甲 全都是因為你的緣故,年輕人再不願進學堂,雅典人準會知道你的門徒是傻瓜! 邏輯乙 你穿得多麼可恥,多麼髒! 邏輯甲 你如今走運了!可是你先前多麼窮,卻說你是「密西亞的國王忒勒福斯」,從你的破行囊里大啃潘得勒托斯的名言。562 邏輯乙 哎呀!你說了一句聰明話。 邏輯甲 哎呀!你這個瘋子呀!哎呀!這生養你的都城呀!你竟把它的年輕人帶壞了! 邏輯乙 你這個老腐朽可不配教他。 邏輯甲 如果他想要得救,如果他不僅是想學習口才,就得要我來教。 邏輯乙(向斐狄庇得斯)過這兒來,讓他去裝瘋。 邏輯甲 你要後悔的,如果你用手去拖他。 歌隊長 你們不必爭吵!(向邏輯甲)你且把你教訓前一輩人的話說出來;(向邏輯乙)你也把你的新教育說出來:他聽了你們兩人的辯論,才好挑選他所要進的學堂。 邏輯甲 我願意這樣作。 邏輯乙 我也願意。 歌隊長 好呀,誰先開口? 邏輯乙 我讓他先說,但是,我要根據他自己所說的話,利用新的言辭和思想將他射倒。如果他到後來還要動口,我便用那蜂蠆似的哲理名言向著他的臉上和眼中刺去,一直把他 刺死。 歌隊(短歌首節)雙方都信賴那深沉的思想,美妙的言辭,且看哪一方的口才高明得多。如今雙方智慧的冒險開始了,我們這兩位朋友為了這事情大起競爭。(首節完) 歌隊長(向邏輯甲)你曾經給前一輩人戴上許多優美的德行,就請你先說吧,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快把你自己的本領顯出來。 邏輯甲 我要談談舊時代所制定的教育:那時代我很成功的傳授正直的德行,人人都遵守貞潔、謹慎、廉恥和節制。首先一層,孩子們不許說話只許聽;甚至大雪天,同區的學生都只穿著貼身衣集合得整整齊齊,一同穿過大街前赴樂師家裡。他們在那兒張開腿站著,學習唱歌,不是唱「遠揚的戰歌」,便是唱「可畏的毀滅城堡的雅典娜」,563大家的聲調都很和諧,這和諧原是由他們的祖先傳下來的。如果有人發出抖顫的音調,或者唱出滑稽的聲音,像佛律尼斯那樣玩弄花腔,564他一定會被人家打得要死不活的,因為他破壞了音樂。 這些孩子在健身場上伸著腿坐著,沒有人作出怪樣子給外人看見。他們站起來的時候,總是把沙子填平,不留一點屁股的痕跡給好事的人看見。沒有一個兒童把油膏抹到肚臍以下,所以他們的私處會像桃子那樣長著一層細嫩的絨毛。沒有人放出柔軟的聲音,飛著淫蕩的眼睛去接近他的愛人。 誰也不許在正餐上搶一頭生蘿蔔,誰也不許同長輩爭吃茴香子和芹菜,更不許專食美味佳肴,不許吃吃的笑,不許叉著腿。 邏輯乙 那是古宙斯節的時代、充滿了金蟬的時代、刻刻得斯的時代、殺牛獻祭的時代的風氣!565 邏輯甲 可是我曾經用那種教育來養成了馬拉松的英雄。你如今卻教年輕人很早就裹上了長袍。每當他們在雅典娜節里跳舞的時候,他們總是不敬神,用盾牌來遮著他們的大腿,我看了真氣得要死! (向斐狄庇得斯)因此,年輕人,你儘管大膽的挑選我這位強有力的邏輯!從今後你知道討厭市場,不進公共的澡堂里去;看見羞恥的事情便會紅臉;如果有人嘲笑你,你立刻就會冒火;更知道孝敬父母,看見尊長前來便起身讓座;不作一切可恥的事情,在你的心裡養成羞恥的觀念;不要到舞女那裡去,怕的是你見了那些妓女,她們會用蘋果來打你,566那會打破你的名譽;不要在口頭上忤逆你的父親,不要叫他作老腐朽,不要記住你兒時所遭受的小冤讎,那時節他多麼辛苦的養育你。 邏輯乙 憑酒神起誓,年輕人,你聽了他的話,就會變作一條「豚兒」,人家會把你當作一個「叫媽媽要蜂糖吃的兒子」。 邏輯甲 不,你在健身場上過日子,會長得很健美豐潤,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到市場裡去談天兒,開玩笑,也不至於為了那詭詐的小訟事叫人家帶到法庭上去。你可以陪著一些純潔的青年友伴到學園下的橄欖林間去競走,567你們頭上戴著白蘆的花冠,時間金銀花、「逍遙花」和白檸檬的芳香;正當闊葉樹和榆樹私語時,你們好賞玩那春光。只要你依照我的話作去,只要你留心這些事情,你的胸膛永遠闊大,你的皮膚永遠光滑,你的肩膀很寬,舌頭卻很窄。但是,如果你追隨他去,首先,你的皮膚會掉色,你的肩膀會變窄,你的胸膛很緊,舌頭卻很長,還有,你的建議也就會拖得很長很長;你會叫人家蒙蔽,把壞事看成了好事,把好事看成了壞事;還會染上安提馬科斯的淫蕩的 行為。568 歌隊(短歌次節)你所磨練出來的智慧是這樣崇高顯耀!純潔的美德從你的言談里吐出了甜蜜的花香!〔那前一個時代的人真是有福呀!(向邏輯乙)巧言善辯的人啊,他既然掙得了好名譽,你也得道出些什麼新鮮的見解來。〕569(次節完) 歌隊長 如果你想擊敗他,免得人家笑話你,最好用巧妙的辦法對付他。 邏輯乙 真的,我很早就氣得出不了氣了,恨不得用相反的見解來駁倒這一切。那些思想家總把我當作歪曲的邏輯,正因為我首先發明了這種邏輯,能夠在法庭上駁倒一切法令。我應用一些歪曲的理由,反能夠戰勝正直的強者,這方術值得千萬兩黃金。(向斐狄庇得斯)請看我怎樣駁倒他所誇獎的舊教育。他首先說不讓你去洗熱水澡。(向邏輯甲)你到底有什麼理由說熱水澡洗了不好? 邏輯甲 因為很有害處,叫人洗了軟弱膽小。 邏輯乙 等一等!我立刻就抱住了你的腰,你再也逃不掉!告訴我,在宙斯的兒子當中,你以為哪一個最勇敢不過,吃得了許多苦處?快說呀! 邏輯甲 我認為赫剌克勒斯最勇敢不過。570 邏輯乙 你在哪裡見過冷水浴也叫作「赫剌克勒斯浴」?571還有什麼人比他更勇敢呢? 邏輯甲 這正是那些年輕人一天到晚在澡堂里談論的事情,那裡面擠滿了人,健身場上卻是空空的。 邏輯乙 你跟著又反對市場裡的演說辯論,我卻很贊成。如果那是不好的習慣,荷馬便不會叫涅斯托耳和旁的哲人到市場裡去演說。572講起這件事情,我卻要論及口才問題:他說年輕人不得學習口才,我卻說應該學習;他還說年輕人應當節慾:這兩種意見教師很有害的。(向邏輯甲)你見過什麼人保持著這種德行得過什麼好報沒有?快說呀!趕快駁倒我! 邏輯甲 我見過很多呢!珀琉斯就因此得過一把寶劍。573 邏輯乙 一把寶劍!那可憐的傢伙得到了一件多麼美的贈品!那賣燈盞的許珀玻羅斯卻憑他所學得的詭計得到了千百兩黃金,可不是一把小劍。 邏輯甲 珀琉斯還為了這貞潔的德行娶了忒提斯女神呢。574 邏輯乙 那女神卻拋掉他出奔去了!因為他不夠熱烈,不能夠整夜裡在床笫間作樂,不能討那淫蕩的女神喜歡。575(向邏輯甲)你這個老馬還不快滾! (向斐狄庇得斯)年輕人,你想想節慾有什麼意義,你不能享受一切的快樂:沒有孌童、女人,沒有酒,沒有食,沒有笑,缺少了這些樂趣,你的生命還有什麼價值?我還要從這兒談到人性里的情慾問題:譬如說你偶然失足,同什麼婦人發生了私情,犯了姦淫的罪過,叫人家捉住了,那時候倘若你一句話也不會說,可就糟了!快同我交遊,任意取樂,跳呀,笑呀,這世上並沒有什麼可恥的事情。就是你不幸叫人家捉姦捉住了,你可以告訴那女人的丈夫,說他全然沒有罪:你向他提起宙斯,說神尚且叫情慾和女人征服了,何況是你:你不過是一個凡人,怎樣比得過神? 邏輯甲 如果有人聽了你的話,叫人家在屁眼裡插進了一根蘿蔔,拔去陰毛,再用熱灰撒上,你怎能夠說他不是兔崽子呢? 邏輯乙 就說是兔崽子,又有什麼害處呢? 邏輯甲 天地間還有什麼更有害的事情? 邏輯乙 如果我在這一點上面辯勝了你,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邏輯甲 那我就不作聲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邏輯乙 來,告訴我!那些法律家是什麼人? 邏輯甲 兔崽子。 邏輯乙 我相信你這話。那些悲劇家又是什麼人呢? 邏輯甲 兔崽子。 邏輯乙 很對。那些演說家又是什麼人呢? 邏輯甲 也是兔崽子。 邏輯乙 一點不差,可是你知道你在胡說八道嗎?你抬頭望望哪一些觀眾是兔崽子。 邏輯甲 我正在望呢。 邏輯乙 你望見了嗎? 邏輯甲 天呀,差不多全都是兔崽子!我知道這一位是,那一位是,還有一位頭髮很長的也是。 邏輯乙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邏輯甲 我失敗了!(向「思想所」裡面的人)你們這些淫邪的人啊!快接受我的外衣,我要來加入你們! 邏輯甲拋了外衣,隨著邏輯乙進入右屋。 蘇格拉底自右屋上。 蘇格拉底 現在怎麼辦?你到底想把你的兒子帶回去呢,還是讓我來訓練他的口才? 斯瑞西阿得斯 快訓練他,鞭打他,千萬記住要替我把他的口才訓練好,使他的舌鋒一方面可以應付那些小訟事,一方面可以解決那些大事。 蘇格拉底 你不必擔心,我一定交還你一個成功的詭辯家。 斐狄庇得斯 我想是一個怪可憐的蒼白的人吧! 蘇格拉底和斐狄庇得斯走向右屋, 斯瑞西阿得斯走向左屋。 七 第二插曲 甲 短語 歌隊長 你們進去吧!(向斯瑞西阿得斯)我想你要後悔的。 乙 後言 歌隊長 我們想告訴你們這些評判員,576如果你們正當的幫助我們,你們可以得到許多好處:正當你們想在春天趁早翻泥播種的時候,我們首先給你們降下雨水,旁的人卻要等到後來;更替你們看護莊稼與葡萄,不讓太干也不讓太潮了。但是,如果有人敢於待慢我們這些女神,當心我們叫他受苦:他的莊地上產不出麥糧,釀不熟美酒!正當他的橄欖樹與葡萄藤長芽的時候,我們便降下冰雹來把它們毀掉了;如果我們看見他曬磚頭,577我們就下著綿雨;還用那圓彈似的小雹來擊破他屋頂上的瓦;如果他自己或者他的親戚朋友要迎親,我們就通夜下雨;578到那時他也許願意到埃及去,579免得在這兒亂評判。 八 第四場 斯瑞西阿得斯自左屋內扛著一袋麵粉上。 斯瑞西阿得斯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於是「新舊日」立刻就到了,580那正是我最討厭、最害怕、怕得發抖的日子:因為我的債主們全都要押上訟費,581他們發誓要害我,害死我!我對他們的請求是很公平合理的:「好朋友,請不要就追索這筆數目,有一筆再拖幾天,還有一筆就算饒了我吧!」他們雖是口頭上答應不必還了,卻又罵我沒有信用,還說要去告我呢!現在由他們去告吧!我一點也不在乎,只要我的兒子已經學會了說話。我趕快到「思想所」去敲門吧!(叫門)喂!孩子,孩子! 蘇格拉底自右屋上。 蘇格拉底 歡迎呀,斯瑞西阿得斯! 斯瑞西阿得斯 我也歡迎你!請你首先接受了這一袋(把麵粉交給蘇格拉底),當門徒的應該孝敬孝敬師父才對。告訴我,你剛才帶進去的孩子學會了那種邏輯沒有? 蘇格拉底 他已經學會了。 斯瑞西阿得斯 真妙呀,全能的騙術啊! 蘇格拉底 你想贏的官司都贏得了。 斯瑞西阿得斯 甚至我當著見證人借了錢,也贏得了嗎? 蘇格拉底 見證人越多越好,多到一千更好! 斯瑞西阿得斯「我要費盡平生的力氣大聲疾呼」:582你們這些吃高利貸的人啊,快哭呀!你們和你們的「母」金以及「子」息的「子」息,583快哭呀!你們再不能窘我了,因為我在家裡養了個這樣的兒子,他已經把他的舌頭磨成了光亮亮的雙鋒!他是我一家人的救星、我自己的衛星、我仇人的彗星!他替爸爸解除了這天大的憂患。(向蘇格拉底)請你去把他叫出來! 蘇格拉底進入右屋。 「我的孩子,我的兒!你聽了爸爸的聲音,快從屋裡出來!」584 蘇格拉底偕斐狄庇得斯自右屋上。 蘇格拉底 他出來了。 斯瑞西阿得斯 親愛的啊親愛的! 蘇格拉底把斐狄庇得斯交給斯瑞西阿得斯。 蘇格拉底 你帶著他去吧! 蘇格拉底進入右屋。 斯瑞西阿得斯 我的孩子,我的兒!我首先看見你這蒼白的顏色就很喜歡!你如今顯出了那種抵賴和好辯的態度,你的唇邊更帶著本地人的表情,585好像在說「你說的是什麼東西」!我十分相信你害人的時候反能夠裝出被害的樣兒;你臉上並且帶著一副道地雅典人的神情。既然是你從前毀了我,你如今正好救救我。 斐狄庇得斯 你怕什麼呀? 斯瑞西阿得斯 我怕這個「新舊日」。 斐狄庇得斯 哪裡有什麼「新舊日」? 斯瑞西阿得斯 這便是我的債主們要去繳押訟費的日子。 斐狄庇得斯 那些繳押了的人可要倒霉的:因為一個日子決不能夠同時是「新日」又是「舊日」。 斯瑞西阿得斯 真的不能夠嗎? 斐狄庇得斯 怎麼能夠呢?除非是一個女人能夠同時是老太婆又是少婦! 斯瑞西阿得斯 可是法律上是那樣規定的。 斐狄庇得斯 我想是那條法律的意義被人家解釋得不正確。 斯瑞西阿得斯 那又是什麼意義呢? 斐狄庇得斯 我們的老梭倫生來就是很仁民愛物的。586 斯瑞西阿得斯 這和「新舊日」有什麼相干? 斐狄庇得斯 他規定了兩個傳票的日子,一個是舊月的末日,一個是新月的初日;587但訟費應該在新月里繳押。 斯瑞西阿得斯 可是他為什麼要規定一個「舊日」呢? 斐狄庇得斯 我的好爸爸,這樣才好讓那些被告早一天到法庭上去和解;要是不能夠和解,第二天早上他們雙方便有些麻煩了。 斯瑞西阿得斯 那些主席官為什麼要在舊月底收取訟費,不等到新月初呢? 斐狄庇得斯 我想是他們急於要吞沒人家的訟費,正像那些嘗味的人,想早一天嘗嘗罷了!588 斯瑞西阿得斯(向斐狄庇得斯)你說得妙!(向觀眾)你們這些可憐蟲,哲人的擄獲品,你們為什麼那樣愚蠢的坐在那兒?難道你們是石頭,是湊數的東西,是羊子,是成行的水缸?還得要我自己來為了這勝利替我們父子高唱凱歌:589「幸福的斯瑞西阿得斯,你有了才智,更養出了這樣好的兒子!」(向斐狄庇得斯)我的親友和鄉鄰看見你說說話就打贏了一切的官司,他們一定會這樣羨慕的說。快進屋裡去,我要首先款待款待你! 斯瑞西阿得斯和斐狄庇得斯進入左屋。 帕西阿斯偕一證人自觀眾右方上。 帕西阿斯 什麼?一個人應該這樣把錢白白扔掉嗎?倒不如那時候老著臉皮不出借,也免得這樣自討麻煩。我拖著你去作證人,好追回我的款子。也許我會變作那位同鄉老頭兒的仇人!可是我非告斯瑞西阿得斯不可,我活在世上決不能辱沒我的祖國。590 斯瑞西阿得斯自左屋上。 斯瑞西阿得斯 我還以為是誰呢! 帕西阿斯 新舊日快到了! 斯瑞西阿得斯(向觀眾)請你們作證,他說的是兩個日子。(向帕西阿斯)你找我幹什麼? 帕西阿斯 因為你借了我一千二百塊錢去買了那匹有斑紋的灰色馬。 斯瑞西阿得斯 什麼馬?(向觀眾)你們大家聽見嗎?你們全都知道我是很討厭馬的。 帕西阿斯 憑宙斯起誓,你曾經當天賭咒一定還我。 斯瑞西阿得斯 是的,只因為那時候我的兒子還沒有學會那不敗的邏輯呢! 帕西阿斯 你是不是故意不承認? 斯瑞西阿得斯 要不然,他一肚子的學問有什麼用處呢? 帕西阿斯 你願意當著我所指定的神否認這事嗎? 斯瑞西阿得斯 當著什麼神呢? 帕西阿斯 當著宙斯、買賣神和海神。591 斯瑞西阿得斯 我當著宙斯,還押上三個俄玻羅斯來起誓! 帕西阿斯 你這樣無恥,要倒霉的! 斯瑞西阿得斯 把你的皮用鹽水來制過,倒可以變作一個很好的酒囊呢! 帕西阿斯 天呀,你拿我來開玩笑! 斯瑞西阿得斯 還裝得下十來斤酒呢! 帕西阿斯 憑至大的宙斯和一切的神起誓,你不能白白的罵了我。 斯瑞西阿得斯 我聽了這些神的名字十分好笑;你憑宙斯起誓,在我們這些學者聽來未免太滑稽了! 帕西阿斯 總有一天你要受懲罰的!你到底還不還我錢?快回答,我要走了。 斯瑞西阿得斯 安靜一點,我立刻就明白的答覆你。 斯瑞西阿得斯進入左屋。 帕西阿斯 你以為他要作什麼? 證人 我以為他要還你錢呢! 斯瑞西阿得斯自左屋內端著一個和面盆上。 斯瑞西阿得斯 那向我索債的人哪裡去了?(向帕西阿斯)快說呀,這是什麼? 帕西阿斯 這是什麼?是「和面盆」。 斯瑞西阿得斯 你這樣的人也配來索債嗎?我決不還一個俄玻羅斯給一個把「母和面盆」叫作「公和面盆」的人。 帕西阿斯 真的不還嗎? 斯瑞西阿得斯 只要我懂得這個分別,我就不還。你還不快走,還不快從我的門前滾蛋! 帕西阿斯 我就走,可是你要知道,我若是不去繳押訟費,就該我死! 斯瑞西阿得斯 那麼,除了那一千二百塊老本而外,你還要賠許多錢呢!我真不願意你這個連和面盆都不會叫的傻子遭受損失。 帕西阿斯和證人自觀眾右方下。 阿密尼阿斯(自外呻吟)哎喲!哎喲! 阿密尼阿斯自觀眾右方上。 斯瑞西阿得斯 喂,誰在那兒叫喚?可不是卡喀諾斯劇里的神靈在那兒吵鬧吧?592 阿密尼阿斯 什麼?你想知道我是誰嗎?一個倒霉人! 斯瑞西阿得斯 你自己留下「霉」,別「倒」給人家。 阿密尼阿斯「嚴厲的女神呀!命運呀!你摔破了我的車輪!」「雅典娜呀!你害了我!」593 斯瑞西阿得斯 特勒波勒摩斯怎樣害了你呢? 阿密尼阿斯 好朋友,請不要同我開玩笑,快叫你的兒子把他所欠的錢還給我吧!我已經夠倒霉了! 斯瑞西阿得斯 什麼錢呀? 阿密尼阿斯 他欠我的錢。 斯瑞西阿得斯 我想你真是倒了霉!594 阿密尼阿斯 我真的在趕馬的時候翻了出來。595 斯瑞西阿得斯 你為什麼胡說八道?好像是跌下了「驢」(諧「顱」)。596 阿密尼阿斯 我想要追回我的款子,也算胡說八道嗎? 斯瑞西阿得斯 你的頭腦不清楚。 阿密尼阿斯 你這是什麼意思? 斯瑞西阿得斯 我想你的頭腦好像受了震動。 阿密尼阿斯 憑買賣神起誓,我想你要吃官司的,假如你不還我錢。 斯瑞西阿得斯 現在請你告訴我:你以為天上每次落的雨都是新鮮的呢,還是太陽從地上吸回去的舊水? 阿密尼阿斯 我不知道哪一種說法對,也不關心這事情。 斯瑞西阿得斯 你對於這種自然的現象一點不懂,也配在這兒索債嗎? 阿密尼阿斯 如果你們沒有那許多錢,暫且把子息付給我吧! 斯瑞西阿得斯「子息」是什麼動物呢? 阿密尼阿斯 那母金不是按月按日,隨著時間漸漸的生息嗎? 斯瑞西阿得斯 你說得好聽!那又怎麼樣呢?你認為海里的水比從前漲了些嗎? 阿密尼阿斯 憑宙斯起誓,可沒有漲;要是漲了,便不正當了。 斯瑞西阿得斯 那些江河流進了海里,海水尚且不見高漲,你這個倒霉人卻想你的本錢生長嗎?還不快從我的屋前滾蛋!誰給我拿刺棍來! 阿密尼阿斯(向觀眾)我求你們作見證! 斯瑞西阿得斯 快滾吧!你還在等什麼?你這匹印得有「介」字花紋的馬還不快跑!597 阿密尼阿斯 這不是侮辱嗎? 斯瑞西阿得斯 還不快跑?我要用刺棍來刺你的屁股,刺你這匹輓車的馬! 阿密尼阿斯自觀眾右方急下。 還不快逃?我要把你和你的車子、輪子趕得飛跑! 斯瑞西阿得斯進入左屋。 九 合唱歌 歌隊(首節)那些好騙的行為到底是出於什麼心理?你看這老頭兒竟染上了這種嗜好,總是想欺騙他的債主,不付銀錢。這詭辯的老人今天就會遇著什麼事情,因為他作出了這許多欺詐的行為,立刻就要倒霉的。 (次節)他求了許久,希望他的兒子變得很聰明,能夠說出一些反面的理由和一些欺詐的話來駁倒正當的道理,來勝過他的對手。我想他的希望立刻就可以實現,但是呀,也許他會願意他的兒子生下來就是個啞巴。 十 第五場 斯瑞西阿得斯端著一隻酒杯自左屋內衝出來, 斐狄庇得斯在後面追趕。 斯瑞西阿得斯 哎喲!哎喲!我的街鄰親友,我的小同鄉啊!快來救命呀!我挨打了,一定來呀!哎喲!我的腦袋呀!我的下巴呀!哎呀!(向斐狄庇得斯)你這個蠻橫的東西,竟自打起爸爸來了?598 斐狄庇得斯 是呀,爸爸! 斯瑞西阿得斯(向觀眾)你們看,他承認打了我。 斐狄庇得斯 是呀! 斯瑞西阿得斯 你這個壞東西!你這個打父親的!你這個小偷! 斐狄庇得斯 快罵呀!多罵一些!要知道,你越罵得凶,我越高興。 斯瑞西阿得斯 你這個兔崽子! 斐狄庇得斯 你撒出了許多朵玫瑰花。599 斯瑞西阿得斯 你竟自打起爸爸來了? 斐狄庇得斯 憑宙斯起誓,我要表明我應該打你。 斯瑞西阿得斯 壞透了的東西!兒子應該打爸爸嗎? 斐狄庇得斯 我可以證明,並且能夠辯勝你! 斯瑞西阿得斯 你能夠在這一點上面辯勝我嗎? 斐狄庇得斯 最容易不過。你願意挑選哪一種邏輯來同我辯論? 斯瑞西阿得斯 什麼邏輯呀? 斐狄庇得斯 正直的邏輯和歪曲的邏輯。 斯瑞西阿得斯 哎呀,我的兒,原來是我叫你去學習怎樣駁倒正當的理由,你如今卻來說服我,說兒子應該打父親,打得正好! 斐狄庇得斯 我想我可以說服你,你聽了過後,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 斯瑞西阿得斯 我倒想聽聽你怎樣辯駁。 十一 第六場(第二次對駁) 歌隊(短歌首節)老年人,你想一想怎樣才能夠勝過他。他要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倚靠,便不會這樣放肆,這樣莽撞:他那種驕橫的態度多麼明顯啊!(首節完) 歌隊長(向斯瑞西阿得斯)這一場爭論是怎樣開始的?你得告訴我,這事情你一定作得到。 斯瑞西阿得斯 我告訴你這一場爭論是怎樣開始的:正當我們在宴會的時候,—正如你所知道的,—我首先叫他抱著弦琴唱西蒙尼得斯讚美「羊力士被剪」(諧「踐」)的歌。600哪知他立刻就說,喝酒的時候彈琴唱歌就像一個女人磨麥子,同樣是一件笨重的事。 斐狄庇得斯 你把我當一隻蟬來款待,601叫我唱歌,我不該立刻就打你、踏你兩腳嗎? 斯瑞西阿得斯 這正是他在屋裡向我說的,他還說西蒙尼得斯是一個很壞的詩人。我起初勉強忍耐,再叫他拿著桃金孃念一段埃斯庫羅斯的詩。602他立刻就回答說:「我也把埃斯庫羅斯當作頭一個詩人嗎?他的詩前後不連貫,充滿了吵鬧的聲音、誇張的言辭和粗糙的字句。」你相不相信那時候我的心那麼跳動,可是我依然壓制著我的怒氣說:「那你就念一點現代的詩歌,念一點美妙的東西吧!」於是他念了一段歐里庇得斯的戲詞,那裡面說起一個哥哥誘姦了他同母的妹妹!—阿波羅保佑我們!603我當時再也忍不住了,馬上就罵出了許多可羞可恥的話來!於是我一句,他一句,於是他撲了過來打我、踢我,於是他扼著我的喉嚨勒死我。 斐狄庇得斯 我有什麼不對呢?你不讚美歐里庇得斯嗎?不讚美那最聰明的詩人嗎? 斯瑞西阿得斯(向斐狄庇得斯)我也讚美他作最聰明的詩人?—我不知道該怎樣罵你呢。 (向歌隊)他又要打我了! 斐狄庇得斯 憑宙斯起誓,我應該打你! 斯瑞西阿得斯 你既然是我養出來的,怎麼應該打我呢?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記得你說話還說不清楚的時候,我便知道你要什麼。如果你叫「布嚕布嚕」,我便知道給你奶喝;如果你想要「粑粑」,我就給你麵包吃;你還沒有叫出「喀喀」,我就帶你到門外來,雙手捧住你的屁股。可是你剛才扼著我的喉嚨,我嘶嘶的呻喚,想要喘一口氣,你這個壞東西卻沒心把我帶到門外來,還叫我閉著氣,在那裡「喀喀」呢。 歌隊(短歌次節)我想千萬個年輕人一定是提心弔膽的聽他怎樣回答。如果他作出了這樣的事,還能夠辯得使我心服,那我就不肯花一顆豌豆的代價去換老年人的皮肉。(次節完) 歌隊長 你這個新語言的舉重家啊,快想出一些動聽的話,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斐狄庇得斯 我懂得了這種新的技巧和美妙的語言,能夠藐視那些既定的法律,這真是一件痛快事!記得從前我只愛玩馬的時候,我說不上三個字就要鬧笑話;可是如今他改變了我的生活,叫我去留心巧妙的思想和語言,我相信我可以證明兒子應該打父親。 斯瑞西阿得斯 憑宙斯起誓,你現在快去玩馬吧,我寧肯替你養四匹馬,免得在這兒挨打受罪。 斐狄庇得斯 你打斷了我的話,我要說回去。我首先問問你:我小時候你打過我沒有? 斯瑞西阿得斯 打過你,我原是疼你,為你好啊! 斐狄庇得斯 告訴我,你既然說為我好而打我,我如今也照樣為你好而打你又有什麼不對呢?怎麼啦?我的身體應該挨打受罰,你的身體就不應該嗎?我不是生來也是個自由人嗎?「你以為兒子應該叫痛,父親就不應該叫痛嗎?」604也許你會說,照法律講來,只有兒子才挨打;可是我告訴你,人一老了便「返老還童」,年老人比起年輕人更應該挨打,因為他經驗多了,更不應該作錯事情。 斯瑞西阿得斯 可是法律上並沒有說當父親的應該受這樣的苦處呢。 斐狄庇得斯 當初制定法律的人不就和你我一樣,同是凡人嗎?他的話居然能夠使古時的人敬信。我為什麼不能夠為我們的後代兒孫制定一條新的法律,讓兒子回敬他們的父親?在這條法律還沒有成立以前我們所受的鞭打,我們並不記仇,願意白受了。試看那些小雞和旁的牲畜,它們尚且和父親打架,雞和人有什麼分別呢?只不過它們不能夠制定法律 罷了! 斯瑞西阿得斯 你既然什麼事都學那家禽,怎麼不去吃糞土,不到木架上去棲息呢? 斐狄庇得斯 老頭子,這又當別論,在蘇格拉底看來,這又是一回事。 斯瑞西阿得斯 這樣看來,你還是不要打爸爸吧;要不然,你只好抱怨你自己。605 斐狄庇得斯 為什麼呢? 斯瑞西阿得斯 我既然有權利懲罰你,你也就有權利懲罰你的兒子,只要你養得有。 斐狄庇得斯 萬一我沒有養得有,豈不是白叫你打了?那你笑話我,就要笑死了。 斯瑞西阿得斯 你們這些年老的觀眾啊,我想他的話說得很對,我得同意兒子有這種公平的權利。如果我們作錯了事,倒是應該挨打呢。 斐狄庇得斯 你再想想另一個觀念。 斯瑞西阿得斯 那可就要我的命了! 斐狄庇得斯 也許你聽了不會再悲傷你剛才挨打的事。606 斯瑞西阿得斯 怎麼不會呢?告訴我,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斐狄庇得斯 我還要打我的母親,正像我打了你一樣。 斯瑞西阿得斯 你說什麼?什麼?這件事更是大逆不道! 斐狄庇得斯 如果我用歪曲的邏輯來辯勝了你,說我應該打我的母親,那又怎樣呢? 斯瑞西阿得斯 那又怎樣呢?如果你作出了這種事,可沒有什麼東西會阻擋你和你的蘇格拉底以及他的歪曲的邏輯落到罪人坑裡去。607 十二 退場 斯瑞西阿得斯 雲神啊!這些苦處都是因為你們的緣故,因為我把我的一切都託付了你們。 歌隊長 這全是你自己的錯,因為你要去作壞事。 斯瑞西阿得斯 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反而鼓勵一個鄉下的老頭兒去作那種事呢? 歌隊長 我們每次看見一個想作壞事的人,總是這樣對待他,直到我們把他毀了,叫他知道敬畏神明! 斯瑞西阿得斯 哎呀!雲神啊!這雖然是苦,卻也活該,因為我不應該借了人家的錢,成心欺騙。 (向斐狄庇得斯)現在,我的兒,快同我去結果了那可惡的開瑞豐和蘇格拉底,全是他們欺騙了你和我。 斐狄庇得斯 我可不願意害我的師父。 斯瑞西阿得斯 你應該「尊敬我們祖先的宙斯」。608 斐狄庇得斯 聽他說什麼「我們祖先的宙斯」!(向斯瑞西阿得斯)你真是個老腐朽!哪裡還有什麼宙斯。 斯瑞西阿得斯 真的有呀! 斐狄庇得斯 沒有,沒有,因為動力出來趕走了宙斯,代替他為王。 斯瑞西阿得斯「動力」哪裡趕走了宙斯?那只是我看見了這「杯子」,相信有那麼一回事。我真是傻,竟把這陶器當作了神。609 斐狄庇得斯 你就在這兒神經錯亂、自言自語吧! 斐狄庇得斯自觀眾右方下。 斯瑞西阿得斯(自語)哎呀,我真是神經錯亂了!真是瘋了!竟自為了蘇格拉底拋棄了神! (向左屋門前的赫耳墨斯像)但是呀,和祥的赫耳墨斯啊!請你饒恕我,不要對我發怒,不要毀滅我,這全是蘇格拉底胡說八道害得我發狂。請你忠告我,到底是上法庭去告他呢,還是怎麼辦? (作傾聽狀)對了,你叫我不要去告他,馬上就去把那空談者的家燒毀了! (喚)珊提阿斯!610快來呀!快拿著梯子和斧頭出來! 僕人自左屋上。 如果你忠心於你的主人,快爬上那個「思想所」,把他們的屋頂拆下來,把整個屋子推下來壓死他們!誰給我拿火把來,要點著火的!我今天要報復他們,不論他們多麼會騙人!611 門徒甲(自內)哎喲!哎喲! 斯瑞西阿得斯爬上了右屋的屋頂。 斯瑞西阿得斯 火把呀!這是你的職分,快射出強烈的火焰! 門徒甲(自內)你這傢伙在作什麼? 斯瑞西阿得斯 我在作什麼?在和你們屋頂上的梁木分析巧妙的邏輯呢。 門徒乙(自內)哎呀!誰燒了我們的屋子? 斯瑞西阿得斯 不就是那人,還記得你曾經沒收了他的外衣嗎?612 門徒丙 你在這兒殺人放火啦! 斯瑞西阿得斯 這正是我要作的事!除非我的斧頭不中用,或是我立刻就跌下來,摔斷了脖子;不然的話,我這個希望總是可以實現的。 蘇格拉底自右屋的窗內出現。 蘇格拉底 喂!你這人在我們屋頂上作什麼? 斯瑞西阿得斯「我在空中行走,在逼視太陽」。 蘇格拉底 哎喲,哎喲,悶死我了! 開瑞豐自右屋的窗內出現。 開瑞豐 哎喲,燒死我了! 斯瑞西阿得斯 你們為什麼要侮辱神?要觀察月亮的軌道?孩子!快追下去打他們,他們挨打的理由太多了,特別是因為他們褻瀆了神! 斯瑞西阿得斯和僕人進入左屋。 歌隊長 我們退出去吧,今天的歌舞已經完畢了。 歌隊退場。 《雲》1938年版材料 譯者序 這劇是根據福爾曼(Lewis Leaming Forman)的版本和羅澤斯(Benjamin Bickley Rogers)的版本譯出的,前者名《阿里斯托法涅斯的雲》(Aristophanes:The Clouds),1915年由紐約城美國圖書公司(The American Book Company)出版;後者名為《阿里斯托法涅斯的喜劇》(Comedies of Aristophanes, Volume II,「The Clouds」),1916年出版於倫敦培爾書局(Goerge Bell and Sons)。這兩書的註解都很詳細,此外還參考過格累夫斯的註解(Aristophanes:The Clouds, edited with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C.F.Grayes, Cambridge,1911)和哈姆夫利的註解(Aristophanes:Clouds, edited by M.W.Humphreys, Ginn and Co.Boston,1913)。 這是一部諷刺當日的詭辯家的喜劇,切不要誤會了阿里斯托法涅斯的用意,以為他有意在攻擊蘇格拉底個人。劇里的蘇格拉底是一個想像的人物,作者故意在這個人物上加入詭辯家的性格,加入科學家的頭腦,那都不是那真正的哲學家所固有的。據說蘇格拉底曾經看過這部戲,他只覺得好笑,並不介意;不但不介意,他和這位喜劇家的友誼且從此更加親密,六七年後他們在柏拉圖的《聚飲》(The Symposium)裡面相見時特別要好。那次有人同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那劇里的「思想家」,他點頭後,那人便說:「請你告訴我,你和我相隔的距離相當於跳蚤的腿長的若干倍?」可見大家把那喜劇里的故事當作談笑的資料;「思想店」(Phrontisterion)一字且變成了那位哲學家的字號。那知這部劇到後來竟變成了他的罪狀,因此被判死刑! 正當1852年羅澤斯(Rogers)所編的《雲》出版後,曼塞爾(H.L.Mansel)摹仿這部古典作品,寫了一篇《思想店》(Phrontisterion),又名《十九世紀的牛津大學》來諷刺牛津的大學教育,裡面的歌舞隊是由大學教授組成的。這個仿製品很有趣味。只可惜沒有寫完。(原劇載入羅澤斯的《阿里斯托法涅斯的雲》的附錄內。) 阿里斯托法涅斯的小傳見編者的引言內。這引言多謝兩位朋友替我費心校改。 二十六年(1937)二月四日北平 編者的引言(節譯) (甲)阿里斯托法涅斯的生平 (1)我們所知道的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的一生的事跡是從希臘遺留下來的「小傳」(Vitae Aristophanis),中世紀的注釋,柏拉圖(Plato)的《對話》和詩人自己的作品裡得來的。關於那「小傳」產生的年代和作者我們已無法知道。 (2)因此關於他一生所經過的事跡,沒有幾件我們可以說得十分肯定。他的劇本的數目,某一些劇本的用意,他的政治見解,宗教觀念和他的雅典公民資格都曾引起過長久的爭論。 (3)據說他於紀元前446年生在庫達塞奈嗡(Kydathenaion)鄉,他是潘狄嗡尼斯(Pandionis)族的人,他的父親名叫腓利波斯(Philip)。試看他的劇中時常說起鄉村生活的樂趣,我們可以想像他的童年時代多半消磨在雅典的郊外。有人從他的《阿卡耳奈人》(Acharnians)一劇斷定他在埃隔那(Aegina)島上居住過一些時候,或是在那裡承繼過田產,那田產若不是承繼的,便是由官家分配與他的。有許多人認為這種斷定並不十分可靠,因為那劇里所說及的詩人並不一定就是指他自己,我們知道那劇本是借旁人的名義拿出來表演的。 (4)他的第一部喜劇《宴會》是紀元前427年出演的,竟得了次獎。也許因為他那時候太年輕,缺少經驗,沒有依照當日的習慣親自去導演這劇,卻把這事情付託與卡利斯特剌托斯(Callistratus),這人不是一個詩人便是一個演員。 (5)他的第二部喜劇《巴比倫人》(Babylonians)也是由卡利斯特剌托斯於紀元前426年拿出來在「城內的酒神節」(City Dionysia)里表演的。在那個節日裡有許多友邦的使節和遊人跑到雅典來經營事業,尋找快樂。這位劇作家抱著青年詩人常有的憤恨不平及藐視規矩的態度,竟當著那些外邦人極力宣布雅典人的罪惡,宣布他們對待友邦的高壓手段。那當時的「群眾領袖」克勒嗡(Cleon)因在議會裡控告「詩人」,說他侮辱了雅典的公民和議員。倒底他所控告的是詩人本人呢還是那替他出名字的卡利斯特剌托斯,到如今還不能決定。這一場官司不知是怎樣了結的。那富於民主精神的雅典城既然是自誇她的言論自由,而且在《酒神》的節日裡她又特別縱容,那被告的「詩人」也許是無罪被釋,也許只納了一筆小小的罰款,受了幾句委婉的警告,這案子便完結了。但無論如何,阿里斯托法涅斯第二年又借卡利斯特剌托斯的名義表演了他的《阿卡耳奈人》。 (6)傳說克勒嗡(Cleon)這時候又控告詩人,說他原是一個外邦人,竊用雅典的公民權。有的學者否認這事,有的認為是可能的,利文(Van Leeuwen)卻堅持這件事實;且說詩人真是一個外邦人,因此自從紀元前424年表演了他的《騎士》後,他便不曾再用他自己的名義出來表演。他正是在那一年裡被人家控告的。這問題很難解決。 (7)據說他到了晚年時代,正如他年輕時代一樣,又時常托旁人的名義把他的劇本拿出來表演。他的理由也許很多,可惜我們不能夠確定。除了上面利文的見解外,有人說他想藉此避免政治的糾纏;還有人說他晚年時很富有,常僱人去替他表演。 (8)據說他寫了四十四部喜劇,當中有四部在古代就發生了問題,不知是不是他作的。他的創作生涯伸展到四十多年之久。據說他在紀元前388年表演《富神》(Plutus)過後,還替他的兒子阿剌洛斯(Araros)寫了兩個劇本,想把他這兒子當作一個詩人介紹與雅典人。他大概死於紀元前385年。 (9)他有三個兒子:長子承受祖父的名字叫做腓利波斯(Philip),次子叫做阿剌洛斯(Araros),第三個兒子有人說叫做尼科斯特剌托斯(Nicostratus),又有人說叫做腓勒泰洛斯(Philetaerus)。關於詩人的容貌我們只知道他是一個禿子。說起他的先世,身分,教育,婚姻,財產,債務,日記,情書和個人的習慣我們全然不知道。古代人不注意天才的炭精,只注意那炭精所發出的光亮,所以這位喜劇家的個人生活差不多全沒有記載。只是柏拉圖(Plato)替他寫了一道墓銘:「那雅麗的女神(Charites)想尋求一座不朽的宮殿,畢竟在你這位喜劇詩人的靈府里尋著了。」 (10)這四十幾部喜劇只傳下了十一部: (一)《阿卡耳奈人》(The Acharnians):這劇出演時正當內戰第六年,詩人在這劇里表明人民所受的痛苦全是戰爭的結果。 (二)《騎士》:這是紀元前424年出演的,詩人在這劇里攻擊克勒嗡(Cleon),反對內戰。 (三)《雲》:這是一部提倡舊教育,反對詭辯邪說的喜劇。 (四)《胡蜂》(The Wasps):這是紀元前422年出演的一部諷刺法律及訴訟的喜劇。 (五)《和平》:這是紀元前421年出演的,正當內戰第十年。詩人在這劇里反對戰爭,歌頌和平,他叫劇里的英雄到天山上去把和平之神接下來。 (六)《鳥》:這是紀元前414年出演的鳥的「烏托邦」(Utopia)。 (七)《呂西斯特剌塔》(Lysistrata):這劇出演於紀元前411年,到這時內戰已經打了二十一年。劇中一群希臘婦女強迫著男人去媾和。 (八)《地母節婦女》(Thesmophoriazusae):這是紀元前411年出演的一部審判攸里辟得斯(Euripides)誹謗女人的喜劇。 (九)《蛙》:這是紀元前405年出演的,詩人在這劇里挖苦攸里辟得斯的「新悲劇」。 (十)《公民大會婦女》(Ecclesiazusae):這是紀元前392年或389年出演的一部諷刺「理想國」的喜劇。 (十一)《富神》(Plutus):這是紀元前388年出演的,這位天神在劇里喬裝乞丐,他得救後給人類許多恩賜。 (乙)詩人阿里斯托法涅斯 (11)我們說阿里斯托法涅斯是一位喜劇詩人,配得上那些和他同時代的雅典的天才,這實在是對他最高不過的讚美。他原是生在雅典的全盛時代,那時代的天才輩出,為任何時代所不能企及的。 (12)大家都同意把阿里斯托法涅斯看做一個天才詩人。那些細心研究詩的文字,「節律」和形式的學者稱讚他很靈敏,善於變化,很能夠運用那純熟的技巧。那些戲劇批評家卻稱讚他對於喜劇的「開場白」,「爭辯」(Agon)和插曲(Parabasis)等節目都有新的發明,都能夠運用自如。那些愛好自然和愛好詩的幻想的人更拿他去比雪萊(Shelly)和莎士比亞。他的慧心能構想一切的明嘲暗諷。他的「幽默」並不像拉培雷(Rabelais)的和馬克·吐溫(Mark Twain)的那樣有一種特殊性,卻像莎士比亞的那樣有一種普遍性。他的喜劇中很少含有動情的成分;但每當他描寫到這種情感時,卻都是出於真誠的。 (13)他的劇景和人物的輪廓是很清楚的。我們讀了他的劇本,我們的腦海中總留下一個鮮明的印像,不至於混亂,也不至於褪成一種顏色。他保存著許多真正的雅典人的血肉,如像克勒嗡(Cleon),蘇格拉底(Socrates)和攸里辟得斯(Euripides)的血肉。這些戲劇人物雖帶著一點早期喜劇的過分粉飾和傀儡式的離奇,但仍然是真實而有生氣的。 (14)但同時,不論這些人物是多麼真實,我們總覺得阿里斯托法涅斯並不是一個寫實派的作家,在這位群眾領袖克勒嗡,哲學家蘇格拉底和詩人攸里辟得斯的諷刺畫之下我們可以看出一個普遍的群眾領袖,一個標準的江湖派哲學家和一個永遠重現的詩人。因此我們可以說阿里斯托法涅斯是一個理想家,他的貢獻是很崇高的。我們讀了他的諷刺劇會發生一種嫉惡如仇的心理,使我們趨向那善的途徑。悲劇的最大的目的是替我們介紹英雄,喜劇的功用卻在使那些小心翼翼的人更生一層警戒的心。 (15)所以我們大家無妨同意把阿里斯托法涅斯當作一個偉大的詩人。可是他是什麼樣一個人呢?在回答這話以前,我們得把他所處的環境和時代回想一下。 (丙)當時的雅典城 (16)「雅典城最偉大的世紀,從推倒專制(紀元前508年)到羊河(Aegospotamoi)之役(紀元前405年雅典海軍為斯巴達統帥呂珊得耳[Lysander]所敗),抵得上埃及和亞述(Assyria)好幾千年。」(見夫利曼的《希臘聯邦史》[E.A.Freeman’s History of Federal Government of Greece]第40頁)。在那個世紀裡,雅典城實行了一種自治政體,雖然是短促,卻很光榮。我們的喜劇詩人出世時正逢「德謨克拉西」(Democracy)的全盛時代;等到珀里克勒斯(Pericles)去世(紀元前429年),國運逆轉時,他已經成人了。直到呂珊得耳蕩平了雅典的長城(紀元前403年),這光榮的城邦完全失敗後,他大約還活了二十年。 (17)可是克勒斯塞涅斯(Cleisthenes)在紀元前508年所組織的這個民主政體在阿里斯托法涅斯還沒有出世前就經過了許多改變。那區區的阿提卡(Attica)居然在波斯進攻的嚴重的國難中獲得了莫大的勝利。因此地中海東部的希臘城邦便在雅典的領導下聯盟起來阻擋波斯的兵力。大多數的聯邦看見雅典的海軍十分強盛,寧願獻一筆契金給雅典城,作為她這種努力的代價,以免派遣她們應派的船支來加入聯盟的水師,這一大宗流入雅典的獻金超過了聯盟會的需要,那多餘的錢便用來裝飾雅典城,珀里克勒斯的野心想把她變作全希臘人的首都,給未來的世界留下一個最高的理想。雅典人自己的勞里嗡(Laurium)的銀礦和旁該俄斯山(Pangaeus)的金礦是開採不盡的。他們憑了那強盛的海軍去壟斷商業,去催迫那些聯邦從速繳納獻金,到後來竟把她們當作屬地看待。 (18)這時候那些有權有勢的公民和他們的最高領袖珀里克勒斯為權力所陶醉,夢想一個統治全世界的霸業。那東邊有黑海,卡里阿(Caria),庫普洛斯島(Cyprus)和埃及;那西邊有西西里(Sicily),伊特盧利阿(Etruria),薩耳狄尼阿(Sardinia),迦太基(Carthage),那遠處還有直布羅陀(Gibratar)。為什麼不去征服她們,不去征服地中海,為女戰神雅典娜(Athena)徵求貢品?因此那種滿足的心理變成了欲望,權力引起了暴戾的行為。那先前的寬宏大量的人如今竟變成了暴君,民主精神竟變成了霸道。阿里斯托法涅斯便生在這個轉變的時代里。 (19)可是雅典的性情和行為改變了,那些聯邦對待她的情感也就改變了。因為她太驕橫暴戾,她的勢子又凶,她的友邦大都懷著一種猜疑和怨恨的心理,甚至變作了她的仇敵。直到紀元前431年內戰的危機便爆發了,整整的打了二十七年,把希臘人的靈魂與肉體全都毀壞了。這時節她不再是為自由與文明而戰,卻是在民主政體的雅典城與寡頭政體的斯巴達的領導之下互爭雄長。這真是一種很可憐的墮落,從那最高尚的戰爭墮落到這最卑污的私鬥,這都是因為一個野心家,一個古代的拿破崙想把他自己的聲名永世留傳。 (20)這種民主政治和寡頭政治不僅把全希臘分成兩個對抗的營壘,且把每個城邦分成兩派勢力。特別是在雅典城內,有少數人在痛苦中感覺到多數人很驕橫暴虐,蠢笨無知。他們時常被人家恐嚇敲詐,政府又要沒收他們的財產,甚至還要戕殺他們,放逐他們:無怪乎那些富人和那些主張寡頭政治的人很想推翻政府,有時竟暗自勾通敵人起來叛變;也無怪乎在群眾那方面永懷著對這種陰謀的恐怖。—那生性喜歡公開與真誠的阿里斯托法涅斯一生都得呼吸這種騷動和疑懼的空氣。 (21)自從戰爭發動後,民主派的內部且分成了兩派,那不是為憲法上的糾紛,而是為戰爭政策上的糾紛。雅典的水師很容易在海上稱雄,她的陸軍可就不行,因此有多少春天她不是親眼看見敵人來進攻她的領土,便是提心弔膽預料著這種事實。阿提卡(Attica)境內的農人只好離開了田莊,跑進城裡去居住。他們占據了城中的廣場,占據了聖潔的廟地,或是住在那悶氣的小屋裡,陶製的酒缸里,略可容身的隙地上,甚至於住在那牆上的吊板上。這時候雅典城變做了一座堡壘。於是瘟疫發生了,更增加了這二三十萬過擠的群眾所受的苦處,使街上堆積著屍體,一般絕望的人們的心中關不住各種的惡念。 因此那些公民自然會分做兩大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主戰派說他們的霸業發生了危險,「德謨克拉西」的生存更處在危險之中;主和派預言那長期爭鬥的結果必是毀滅,願意接受客夢(Cimon)從前所給他們的忠告,和斯巴達平分希臘世界的霸權—阿里斯托法涅斯處在這些受過瘟疫的吵鬧的群眾裡面,卻不得不望著那郊外的荒原和倒地的橄欖林寫出一些嘲笑的喜劇。 (22)這便是全希臘的主要破綻,特別是雅典城憲政上與政策上的破綻。還有一些旁的現像更逼迫著雅典城崩潰,因為它們破壞了雅典公民固有的德行。 (23)希臘的城邦制度就像是一道冰川。起初在那高處的山谷里擠在一塊兒慢慢的流行,到了那寬闊的地方,忽然顯出了它的容積和力量。但到了這裡之後,外來的機會和內部的衝力使它縱橫潰裂。直到殘敗的躺落在平原上為止,雖說這最後的幾段正是那冰川的奇偉光輝達到極點的時候。雅典城在紀元前第七六兩世紀裡所發生的變化到了波斯戰爭以後更來得劇烈,到了阿里斯托法涅斯的時代裂痕愈闊,它那五色繽紛的潰散時期就在目前了。 如果我們要了解當時雅典的情形,必得要先看看這些崩潰的變化是些什麼。 (24)首先一層,雅典的種族已經很純粹了,他們的血統漸漸起了變化。成千成萬的公民死在戰場上;在另一方面,許多外國人跑到雅典和她的碼頭上來居住,他們是為經營事業和尋求快樂而來的。就說是他們不容易得到公民權,卻可以得到許多別種的權利。 並且有許多雅典人討了外邦的婦女和奴隸來做姬妾,產生了許多混血的子女。此外還有無數的很有才學的奴隸,他們也享受著特別的待遇和權利。因此不論雅典人的血統保持得多麼純粹,雅典的公民資格限制得多麼嚴格,這外國人口的比率大為增加,社會上的風俗人情便會發生變化,何況他們的血統已經不很純粹,他們的公民資格又限制得不很嚴格呢。 (25)前面已經說過雅典霸業的成功改變了人民的性情。他們一切的舉動都十分浮躁。在內戰期間那從前的一片溫良的心變得十分殘忍。 (26)「德謨克拉西」的理想和目的也改變了。那專制的珀里克勒斯(Pericles)初上台時,所見的是一些自尊自治的自由人;他死了之後留下來的卻是一些自私自利的領恩俸的人。珀里克勒斯懷著很大的野心,要做全邦的領袖,竟自忘卻了他的高貴的血統和他的重大的責任;忘卻了他的天賦的口才原可以做出更大的成就;更忘卻了善用他從阿那克薩戈剌斯(Anaxagoras)那兒學得的崇高的哲學,—不,他何曾忘卻了,他且利用這些本領來達到他個人的目的。他追隨著「德謨克拉西」的潮流,「放縱他的人民,把他的政策弄得很能夠迎合人民的心理。」(見普盧搭克Plutarch)他同厄腓阿爾忒斯(Ephialtes)兩人把《戰神山》(Areopagus)上的古法庭的權力強迫交到一些陪審員手裡,他鼓吹那收買人心的信條,認為凡是一個為國家服務的愛國志士都應該享受報酬,因此規定了每一個陪審員應得的薪俸。他更極力鼓吹凡是人民的錢都應當歸還與人民,因此發起了免費的戲票,免費的宴會,還發起了公共澡堂,公共醫生,和公共建築,—可是所謂「人民的錢」有一大部分是由聯邦繳來做旁的用處的。 (27)自從那位代表貴族的政治家蘇庫狄得斯(Thucydides)(不是那位著名的史家)被逐後,珀里克勒斯獲得了領袖的地位,他自己心中也起了變化。如果可能的話,他是很想節制一般群眾越軌的生活,但可惜已經太晚了。那舊日的「德謨克拉西」觀念和政府的權能已經喪失了。自從珀里克勒斯死後,不知是領袖領導群眾,還是群眾領導領袖。 (28)國際來往一多了,雅典人的語言,裝飾和他們的生活中就浸入了許多新的式樣。這些新的式樣是從希臘人和外邦人雙方的習慣綜合而成的。本地的方言和外邦的方言混在一起,一定產生了許多不純粹的雅典話,這不僅是從外邦人和奴隸口裡道出來的,且是從那些自戰地或自外邦歸來的雅典公民口裡道出來的。譬如克塞諾豐(Xenophon)的雅典話便不很純粹,因為他出外從軍,流浪得太久了。 (29)在裝束方面,從前那些高貴的雅典人所穿的伊俄尼阿(Ionia)式的麻制的長貼身衣已經過時了,大家穿上多里阿(Doria)式的辦事人所穿的短貼身衣。「德謨克拉西」限定主人,奴隸和外邦人都穿上同樣的衣服。頭髮也剪短了,那從前用「金蟋蟀」束著的高傲的捲髮再也看不見了。 (30)同時外邦的奢侈品和奇形怪樣的東西也介紹到雅典來了,斗篷和拖鞋是從波斯來的,藥膏,水果,孔雀,象牙和奴隸都是從外邦來的。這時代的小學生「裹著長衣」前去上學,再不像馬拉松(Marathon)時代的孩子穿著很少的衣服去抵禦風寒。簡樸的美德變成了奢華的惡習,堅忍的體格變成了嬌弱的姿態。雅典人的生活理想是一個長久的假期,直到內戰爆發時才覺悟過來。 (31)也許是受了這些國際來往的惡影響,雅典人的生活習慣也變壞了,至少那些舊日的標準完全消滅了。像克勒嗡(Cleon)那樣的演說家竟忘卻了那尊貴的姿勢,把「長衣」(Himation)折做一團,拿起來比手勢,狂呼疾吼,在那些崇拜「德謨克拉西」的人看來,這種習慣並不至於損及他的尊嚴。那些外邦人也許不知道怎樣掛上「長衣」,「德謨克拉西」全不過問。這時代的兒童會在桌上搶東西吃,會忤逆父母,會叫他們的父親做「老腐敗」,且不知道把坐位讓給尊長:這一切都是霸道政策的一部分節目。 (32)在音樂方面也起了很顯著的變化。珀里克勒斯造了一所音樂廳(Odeum),這是一件很可以使雅典自傲的東西。當時的音樂從嚴格的規律里解放出來,注重歌詞,創出了一種很浮華的調子,那不是一個普通人所能演奏和歌唱的,得要一個很高明的音樂師才辦得到。夫律尼斯(Phrynis)介紹了一種花調,二三十年後,有人發明了「流音」(Run),曲折繁促使人想起忙碌的螞蟻來;夫律尼斯的弟子提摩塞俄斯(Timotheus)更把琴弦從10根加到11根。 (33)這時期的音樂除了悅耳外,沒有什麼旁的功用,對於社會生活也沒有什麼關係。這時期若在宴會上唱歡愉的歌就要被人認為「腐敗」。如果年輕人還想唱歌,他們不唱斯忒西科洛斯(Stesichorus),阿爾克曼(Alcman),或西夢尼得斯(Simonides)的古歌,卻唱一些攸里辟得斯(Euripides)的誹謗的劇詞,或是唱一些格涅西波斯(Gnisippus)的情歌。從此音樂和道德分離了,兩方面都受了無窮的損失。 (34)這時代的詩歌也起了變化。史詩的形式早已沒有人過問了。各種抒情詩體,如像頌詩,輓歌,敬神歌和「酒神頌歌」(Dithyramb)的詩體完全混合在一起,失去了固有的特性,產生了一種浮誇的風格。戲劇的文字在攸里辟得斯手裡降到了日用散文的地位,劇中的思想和動作也降到了同樣的標準。 (35)我們從前認為阿里斯托法涅斯摹仿當時的華而不實的抒情詩摹仿得太過火了。但在1902年我們在埃及發現了一段提摩塞俄斯(Timotheus)的《波斯人》殘歌后,我們便相信阿里斯托法涅斯仿製的詩句就像是直接引來的,他何曾摹仿得太過火,實際上那些原來的抒情詩更是淡而無味呢(提摩塞俄斯是當時的著名的音樂家與詩人)。 (36)悲劇裡面再沒有偉大的英雄,悲劇「人化」了。裡面的人物是些說雅典話,穿破衣服的現代人。攸里辟得斯的對話里所採用的「三音步」短長節律的詩行不像埃斯庫洛斯(Aeschylus)的同樣的詩行那樣從容不迫,那種詩行通常只有12個綴音。攸里辟得斯卻把它加到15或18個綴音。 (37)這時代悲劇的趣味不再集中在古代的神話里,—一般人不再相信那些神話了;—卻集中在複雜的情節上,愛情的心理上和動情的劇景里。實際上悲劇雖保存著它的外形,但內容即非完全變壞,亦可說是完全改變了,從前的悲劇對於那些不合理想人生的題材便不採用;如今的悲劇卻採用了一些醜惡不堪的故事,因此漸漸失去了宗教作用,而變成了世俗的娛樂。一般年輕人認為那「鬧轟轟,亂糟糟,光會掉大話」的埃斯庫羅斯已經去位了,攸里辟得斯變作了劇作家之王。 (38)詩的光榮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韻文下了車來和散文一塊兒步行。理智發展過後,藝術便退步了。 (39)那舊日的簡單的教育也崩潰了。從前的課目有誦讀,書寫和算術來訓練腦力;有音樂詩歌來培養心靈;有體育運動來鍛煉身體,一般人都受這同樣的教育。如今的運動比賽卻成為了一種野蠻的專門職業,那些運動員得要受特別的訓練,得要吃特別的飯菜。運動場上沒有人運動,只有一些談天的遊人。那些闊少們特別喜歡的遊戲便是賽馬。那舊日的教育變成了一種預備,預備將來好受「高等教育」,那是由一些詭辯家和學者傳授的,他們收取很高的學金,傳授修辭學,文法,歷史,公民學和一點兒科學。 (40)這種「高等教育」可以使年輕人變做政客領袖。他們學會了質問術,推論術,辯論的方式,分析的條理,和一切詭辯的精微奧妙,他們時常在法庭里,在公民大會裡,在市場裡,甚至在攸里辟得斯(Euripides)的悲劇里聽人家運用這些方術。攸里辟得斯是這時代的藝術專家,是年輕人最崇拜的偶像。 (41)霸道式的惟智主義與民主時代的德行簡樸分離了,這是那時代的標識。理智作用達到了絕頂。這新時代的口號是「推算」、「沉思」和「理解」。如果有人尊敬這些新人物,說他們很聰明,很風雅,他們就心滿意足了。他們總是盛氣凌人,總是問人家「你說的是什麼東西?」珀里克勒斯(Pericles)會花一天的功夫同普洛塔戈剌斯(Protagoras)辯論某一個運動員是偶然被標槍刺死的呢還是被標槍的人無意間刺死的?那年輕的阿爾客俾阿得斯(Alcibiades)會同他的保護人珀里克勒斯辯論法律的定義,且能夠證明法律只是強者壓迫弱者的手段,不論叫做民主的法律或是專制的法律。 (42)這一切全是為那少數的聰明的富人而存在的,對於那多數的愚蠢的窮人可全沒有什麼好處。因此那些受過教育的人和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彼此隔閡了,一方面太高傲,瞧不起人;一方面起了猜疑和畏懼的心理,社會便從此退化了。 (43)道德觀念在這種空氣里也退化了,至少是改變了。道德原是一種共同遵守的習慣;但這時候許多外邦的不同的習慣傳到了雅典,而且本地方的情形也改變了,那舊日的道德便令人生疑了。 (44)這時候什麼事理也沒有人承認。誰也不依照舊日的標準來評定是非。各人用各人的眼光來評斷,各人追隨各人的理智。「照我看來是這樣就是這樣,照你看來是那樣就是那樣。」…… (45)那些詭辯家說一個人應當依照著自然界的現像而生活,不應當依照著固定的習慣而生活:譬如說自然界中的小雞會同老雞打架,當兒子的也可以回打他的父親。自私自利變成了新道德的基本觀念。那碼頭(Piraeus)上的老人刻法羅斯(Cephalus)曾經依照那從前的簡單的規律而生活,即是「敬仰天神,扶助人類,不說謊語」,這一條規律在他的時代里可以一生夠用;可是如今的生活變複雜了,這規律便不適用了。天神並不一定存在,大家都可以說一些「白色的謊語」和「黑色的謊語」。說起法律,倒底是誰立下的呢?不論是少數的強者為多數的弱者立下的,或是多數的弱者為少數的強者立下的,那些立法者全都死了。而且那些法律乃是為舊時代的人立下的,如今的時代不同了,雅典人得要改造他們的法律。 (46)他們的法律終於改造了。在這一件事體上他們也追學他們的最高領袖。譬如離婚一事吧,珀里克勒斯(Pericles)討娶了一位離過婚的女人,覺得他婚後的生活不痛快,便把她拋棄了,弄上了一個名妓,叫做阿斯琶西阿(Aspasia)。這種新道德可以使那些富貴人家隨便離婚或重婚,只要他們各個人高興。這种放浪的女人立刻就在戲劇里出現了。攸里辟得斯(Euripides)在紀元前435年左右便表演了一個這樣的人物,叫做淮德剌(Phaedra),但當日的觀眾還不十分看得慣那種社會上的醜事出現在那聖潔的劇場裡,那悲劇里的猥褻部分得要完全刪去。 (47)那全邦大規模的盜竊公款又是由珀里克勒斯做領袖的。當蘇庫狄得斯(Thucydides)反對把聯邦的公款撥來作雅典城的私用時,珀里克勒斯便起來強辯,說雅典城依照盟約用這筆公款來保護聯邦,她節省下來的款子便是她自己的,可以隨意使用,不論她用來修神殿,造前門(Propylaea),或是發給她的人民作看戲錢,養老金和薪俸。雅典人都附和這有權有勢的珀里克勒斯,因把那批評政府的蘇庫狄得斯放逐了(參看第27段)。從此竊用公款的案子雖然實際上未必如所傳之甚,但說起來便很有實據了。 (48)賄賂和竊款好比是親姊妹。賄賂的榜樣也是由珀里克勒斯開始的,他曾經暗自用金錢誘勸斯巴達國王普勒斯托阿那克斯(Pleistoanax)移到別處去,不要進攻雅典;他後來報銷時說那筆錢是「為了不得已的緣故」而用的。這時代控告官員受賄的案子太普遍了。直到紀元前409年阿泥托斯(Anytus)竟收買了一位陪審員,因而得釋,如果亞里斯多德的話是可靠的,這便是法庭上的第一件賄案。阿泥托斯後來控告過蘇格拉底,且是主要的原告。 (49)雅典的宗教也起了變化。那些流浪的雅典人從外邦學得了一些奇怪的宗教禮儀,那些外來的奴隸和居留在雅典的外邦人更帶來一些異邦的神祇。「波斯進攻以後,外邦的天神也跟著進攻。」於厄斯(Hyes),薩巴稷俄斯(Sabazius),科提托(Kotytto),本狄斯(Bendis),阿冬尼斯(Adonis)一類的天神與英雄從司剌刻(Thrace),夫律隔阿(Phrygia),庫普洛斯島(Cyprus)和旁的地方來到了雅典。起初這些新來的神祇只有私人崇拜。這些新的入教禮和儀式所採用的樂器有雙面鼓,單面鼓,笛子等等,奏出來的音樂是很放蕩的,全不合希臘的節制精神。不論這些禮儀多麼怪誕,不論那些喜劇家怎樣嘲諷,這種神道漸漸取得了相當的信仰,且很受那些下流社會的雅典人和那些淫蕩的紳士們歡迎。 (50)但這些外來的威脅還不算嚴重,希臘宗教的本身且伏有兩種很大的危機:第一種是它本身的腐化,第二種是當日的哲學推倒了它的基礎。 (51)一切宗教觀念都容易變作陳腐。雅典的宙斯(Zeus)很早就把重要的地位讓給了雅典娜(Athena)與酒神(Dionysus),正如從前克隆諾斯(Cronus)把重要地位讓給了宙斯一樣。在阿里斯托法涅斯的時代,雅典的宙斯節日已經很稀少,且沒有先前重要。那些「宙斯節」(Diasia),「宙斯大節」(Pandia),「護城的宙斯的節日」(Diipolia)同「女戰神節」(Panathenaea)或酒神的節日比起來顯得十分陳舊,十分可笑。至於酒神的慶祝卻隨時可以在私人團體間舉行。 (52)這種狂熱的酒神教傳到雅致的人中就變成了神秘的宗教,傳到愚蠢的人中卻變成了荒唐的迷信。這些教徒崇敬那神秘的樂師俄耳罘斯(Orpheus),把他當作創製這種宗教儀式的始祖。這儀式變成了象徵作用,譬如說那些信教的人得要先把身子沉入污泥里,再把污泥剝去,他們用這種潔淨法來象徵道德的潔淨。又如他們在祭祀時要吃生肉,他們把那生肉當是酒神(Zagreus-Dionysus)自己的肉,吃了他的肉好和他同化在一起,同化做神祇。…… (53)這些神秘作用和象徵作用對於那些雅致能解的人固然有宗教的幫助;可是那些糊塗的人看了卻更加迷惘。俄耳罘斯教對於那些糊塗的人所引起的主要的或最大的害處並不限於儀式,還有許許多多的信條觀念害了他們。這一些觀念使他們相信未來的生命,相信凡是洗過「污泥澡」,受過入教禮的人在來世里可以長久歡宴;至於那些不信教的人將來死後卻永遠躺在黑暗地獄的污泥里;但如果他們的未亡人願代替他們舉行潔淨禮,他們也可以得救。那些教徒且相信他們可以用魔術來報復他們的仇人。 (54)這一些教義,入教禮,幸福的來生,罪惡的超渡和命運的測算都可以花一點錢請那些行乞的祭司替他們解釋,替他們舉行。那些祭司捧著他們的「俄耳罘斯」經典到處遊行,由貧戶人家去到華堂貴第,用一些神秘的話去恐嚇那些相信的人,或是道出什麼未來的希望去引誘他們。因此那舊日的宗教腐化了,這些迷信遮掩了它固有的光華。 (55)現在說到哲學怎樣推翻了宗教的基礎。約在紀元前6世紀初葉小亞細亞的希臘城邦(Ionia)便發生了許多哲學思想,在起初一二百年內的思想家大多數都尊重那傳統的信仰,他們的哲學思想不致於損及宗教的尊嚴。他們雖不能證明天神的存在,但他們信仰冥冥中自有主宰。索縛克勒斯(Sophocles)與希羅多德(Herodotus)對於命運與受苦的態度並不像斯多學派的人(Stoics)那樣全不介意,也不像攸里辟得斯(Euripides)那樣大聲反抗;卻像勒俄尼達斯(Leonidas)和溫泉關(Thermopylae)受難的英雄那樣勇敢的忍受,那樣聽天安命。 (56)自從波斯戰爭後,自從哲學思想和「德謨克拉西」政治思想發展而且接觸後,一般人對於天神的敬仰便冷淡了。他們認為自然的現像是自己生出來的,並不是由天神主宰的。例如從前的人把閃電當作宙斯(Zeus)的武器,那原是用來懲罰那些不敬神的驕傲的人的;如今的人卻把閃電當作自然的現像,那原是一片浮雲受了熱空氣的壓力爆發出來的。……這樣一來,宙斯的威權便掃地了,且連他的本身也不能存在了。因為狄俄革涅斯(Diogenes of Apollonia)已經說過,宙斯原不過是空氣和以太罷了。 (57)「德謨克拉西」不讓私人保持著這些思想,要把它們公開出來。任何人都可以花幾角錢買一部阿那克薩戈剌斯(Anaxagoras)的哲學著作,那裡面說黑利俄斯(Helius)並不是太陽神,乃是一塊發火的石頭。那位劇場裡的哲學家攸里辟得斯且時常宣傳狄俄革涅斯的自然學說。只要有人肯出六千塊錢便可以聽那著名的普洛塔戈剌斯(Protagoras)的演講,他講到宗教時也許會說:「說起天神,我可不能說他們存不存在。這問題太玄妙了,我們的生命太短促了。」那位大演說家戈爾隔阿斯(Gorgias)卻走向極端,否認一切的存在。克里提阿斯(Critias)且能說明信仰的起源,說是什麼聰明人發明出來嚇倒那些壞人的。於是異口同聲,有無神論者狄阿戈剌斯(Diagoras),戲劇家攸里辟得斯,「大學課堂」里的詭辯學者,珀里克勒斯保護下的哲學家齊向這些虛妄的神祇的威權進攻了。 (58)宗教,迷信,和假科學就這樣開始起了衝突。俄耳罘斯教派要把舊日的天神和儀式「升化」,哲學科學卻出來把他們推倒了。 (59)這時候一般的雅典人對於他們的天神,廟宇,祭壇,祭司,節日,神示和預言倒底信不信呢?是不是像狄阿戈剌斯所說的這一切都是騙人的東西?是不是像那些哲人所說的雷電災旱全是自然的現像,並不是由宙斯主宰的?在另一方面講來,他們應不應加入俄耳罘斯教派,多多舉行一些宗教儀式,省得來世躺在污泥里受苦?也許索縛克勒斯的獨神論比從前的多神論可靠一些吧!在這種疑神論的空氣里還是信仰舊教吧!希羅多德依然相信那些預言,—可是這時候他已經很老了,追不上他的時代了。那最時髦不過的自然要數珀里克勒斯,他是「新知識」的信徒與保護人。可是他也曾任用過那信仰神示的拉謨蓬(Lampon),但是,珀里克勒斯畢竟是一個—政治家。那末雅典人倒底能夠信靠什麼人呢? (60)在人類一切與過去有關的聯繫中,宗教的聯繫是最後才能打破的。雅典的言論雖是自由,那些外邦的神祇雖是很受歡迎,雅典的衣食,戰爭,藝術,政禮與道德雖是經過了一番理智化,但雅典人看見他們自己的天神化成了烏有,他們不能不出來反抗。那古來的宗教觀念雖是暗淡了,依然在天山(Olympus)上透著靈光,不至於就完全消滅了。 (61)所以狄俄珀塞斯(Diopeithes)於紀元前432年提出了一條法律來懲辦那些否認天神的存在的人和那些傳授天象學的人,這法律便公然通過了,在二三十年內懲罰了斐狄阿斯(Phidias),阿斯琶西阿(Aspasia),阿那克薩戈剌斯(Anaxagoras),普洛塔戈剌斯(Protagoras),狄阿戈剌斯(Diagoras)和蘇格拉底。阿爾客俾阿得斯(Alciliades)遠征西西里(Sicily)時也因為犯了褻瀆厄柳西斯(Eleusis)神道的嫌疑被召回來聽受審判。 (62)可是阿爾客俾阿得斯終於得赦了。那判定蘇格拉底的死刑的判票僅僅是過半數,並不是大多數。由這兩件事體看來,可見雅典人的宗教見解明明是分歧的,並不是一致的。個人主義已經來了。個人主義且已產生了它的「獅子」阿爾客俾阿得斯,那高貴多才的自我主義者那強狠,敏捷,不德的奸賊,雅典對之竟不知如何是好。「魔鬼」,「超人」與國家的爭鬥已開始了,各救各的命吧! (丁)阿里斯托法涅斯的為人 (63)現在我們要問阿里斯托法涅斯對於這激變的潮流取一種什麼態度,發生一種什麼反應?他倒底是隨波逐流呢還是起來反抗?我們可以由他的態度來斷定他的為人。 (64)他的態度是很難確定的。他好像最坦白不過,可是在我們看來,他卻帶上了許多假面具,讓我們大略觀察一下這些面具。 (65)首先一層,阿里斯托法涅斯的作品有四分之三沒有留傳下來,那旁的41位早期的喜劇家的作品只剩下一些殘詩,和275個劇目,這些殘詩是經旁人引用才存留下來的,這二百多個劇目只占總數目的一小部分。因為沒有材料,我們不能用那些旁的喜劇詩人來同阿里斯托法涅斯比較,從而斷定他的為人。 (66)雅典的酒神節正如現代的「愚人節」一樣,假若有人把那些節日裡的事情看得太認真了便要上當的。那是酗酒鬧亂子的日子,就是柏拉圖也准許這種現像,這自然是為敬仰那送酒的天神。那些喜劇詩人暫且把那莊嚴的規矩收藏起來,一切的事物都顛倒過來。誰都可以侮辱誰,誰都可以報復舊日的小冤讎,不至於遭受一點兒損傷。我們所知道的阿里斯托法涅斯乃是一個酒神節里的阿里斯托法涅斯,對於他平日的為人,我們一點也無法知道。所以我們只能希望他的詼諧里有一些真實的話,也許我們的喜劇詩人並沒有他裝得那樣瘋狂。 (67)那些旁的喜劇詩人殘留的詩句雖是很少,卻也能使我們看出他們所諷刺的對象和阿里斯托法涅斯所諷刺的是相同的,他們所採用的戲劇形式,裝束,詩體和人物也是相同的,甚至於他們的滑稽的觀點也是相同的。喜劇既有這樣的一種傳統觀念為大家所遵守,那末,說到阿里斯托法涅斯個人的特別觀點就很難確定了。 (68)我們的喜劇詩人和別的借劇中人物的口舌說話的戲劇家一樣,借他的傀儡來替他自己說話,讓觀眾去猜想哪一位傀儡才是真正替他說話的。他的智力又特別高,他也許有好幾重不同的「人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樣把他本人介紹給我們。 (69)他的劇里含有一些猥褻的成分,正因為他的時代是一個情慾流行的崇拜邪教的時代,這和我們的時代大不相同;我們現代的人恐怕難於了解那些古代人的心情,我們下斷語時難免不懷著一點偏見。 (70)既然是他這人隱藏在那「七重皮革」的盾牌後面,我們得小心進行,留心前人所下的草率的斷語。 (71)我們首先要問詩人所寫的是不是他自己的真誠的見解。 (72)那擁護「德謨克拉西」的史家格羅特(Grote)誤以為詩人是「德謨克拉西」的敵人,所以說他只是一個專門取笑的人,說他的目的只「在逗引那節日裡的群眾發笑,並不希望他們留下一點莊嚴的印像」。還有人自作聰明地說阿里斯托法涅斯不過是一位競爭獎品的戲劇家而已。 (73)如果我們把詩人的動機看得這樣下賤,我們就不必再去發現他的真面目;因為一個小丑的真面目是不值得發現的。可是歷史上的事實不容我們把他看得這樣下賤。他所寫的事實,所下的斷語都有很多作家替他作證,如像那位史家蘇庫狄得斯(Thucydides),克塞諾豐(Xenophon),冒名的克塞諾豐(Pseudo-Xenophon),呂西阿斯(Lysias),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一流人。如果我們不能把這些作家都當作取笑的人看待,我們得要承認即使在阿里斯托法涅斯的最滑稽的戲裡也有一點莊嚴的成分。 (74)還有人說所有的喜劇家都是被那些主張寡頭政治的人收買來諷刺「德謨克拉西」的。這明明是無稽之談。早期的喜劇家誠然是攻擊過那些主張「德謨克拉西」的「群眾領袖」,從珀里克勒斯(Pericles)一直攻擊到克勒俄豐(Cleophon),攻擊他們的霸道政策,戰爭政策和那龐大的私權。他們且攻擊過「德謨克拉西」的種種缺點,如像因循致誤,變化無常,好訟的習氣,盲從的心理,攻擊過人民選擇年輕的官吏,選擇無用的將領,還攻擊過法官憑著感情用事,聽信那些敲詐的人。阿里斯托法涅斯且說禮貌的廢弛也是受了「德謨克拉西」的影響。但是諷刺那種治人的野心並不就是攻擊「德謨克拉西」的自治精神;批評「德謨克拉西」的缺點和批評那一般「群眾領袖」並不是背叛這種主義;還有提倡和平也不是推翻政府。一個有鑑別力的讀者一定會同意惠布利(Whibley)的見解,認為阿里斯托法涅斯的作品裡並沒有反對「德謨克拉西」的用意。我們更應當覺得那些喜劇家的諷刺都是很公正不偏的:如果他們偶爾嘲笑「德謨克拉西,」他們也嘲笑那些貴族和那些主張寡頭政治的人。若說這後者收買了幾十個喜劇家來嘲笑那些主張「德謨克拉西」的人,卻連他們自己也被嘲笑了,這說法倒很有趣味,只怕是不可能的吧。 (75)現在我們承認阿里斯托法涅斯的喜劇里有一些見解是詩人自己的,讓我們再看這是一些什麼見解。 (戊)政治 (76)我們知道他的劇里有許多讚美那舊日的中和的「德謨克拉西」的地方,有許多指責和諷刺那當代的過激的「德謨克拉西」的地方。這是不是詩人自己的見解?我們可否因此把他當作一個守舊的「德謨克拉西」信徒?我們不能毫不躊躇的就這樣肯定,因為既然早期的喜劇家都採取同一的態度,也許阿里斯托法涅斯也在這同業的假面具下隱藏著他的真正態度。以寡頭政治的或急進民主的態度來觸怒守舊的民主主義的觀眾,自然是作不得的事。 (77)但是那劇場裡的雅典人真是守舊的「德謨克拉西」派,議場裡的雅典人卻真是過激的「德謨克拉西」派嗎?克拉塞(Croiset)說這大概是真的:因為那些守舊的鄉下人不到議場裡去開會,但過節時他們准去看戲;城裡的過激派可以趁著農人不出席的時候在議會裡通過一些過激的議案,且是由大多數通過的;但在劇場裡城裡的過激派的人數敵不過鄉下的守舊派的人數,所以劇場裡的空氣會變成守舊的,只有守舊的見解才能取得他們的歡心。阿里斯托法涅斯自己也許是一個過激派,但為「競爭獎賞」起見,他可以寫一些守舊的見解來逢迎那些守舊的觀眾。可是我們仔細去分析一下,便覺得這上面的話並不可靠。試看阿里斯托法涅斯一生的作品總是鼓吹和平,反對內戰;鼓吹優待聯邦,反對強橫武霸;鼓吹雅典的黨派和希臘諸邦請求和好,反對聯合波斯人,接受他們的黃金;再看那些鄉下人長年困守在雅典城裡,不得不去開會,那議會裡的議案且是由絕對大多數通過的,並不是由少數人議決的,而那些大多數人總是贊成戰爭,反對和平;贊成壓迫聯邦,反對優待她們;贊成接受波斯的黃金;反對希臘大聯合。這樣看來,上面的理由便不能成立了,劇場裡的雅典人原是過激的。阿里斯托法涅斯的戲劇也必定是與一般觀眾的心理作對的。我們再看詩人每表示那些會引起觀眾的反感的情緒或論調時,總是小心翼翼的,而且早早準備下許多緩和的笑料時,更好證明這種斷定是很準確的。如果我們發現詩人冒著失去獎品和觀眾的笑聲的危險,那我們便可以相信他這樣冒險原是把個人的信仰的表現看得很重,把觀眾的喝采看得很輕的。 (78)常有人說阿里斯托法涅斯並不是一個真正信仰「德謨克拉西」的人,因為他的性情是很貴族的,他老是嘲笑那些下層社會的人,那些出身寒微的人,那些市場裡的遊客,和那些不識不知衣冠不正的人。這一點正好表明詩人理想的政治精神是馬拉松(Marathon)時代的「德謨克拉西」精神,那時代官職的身分有高低,不和社會的平等混在一起,那時代的青年水兵服從他們的長官;那時代的各種社會階級彼此尊重;一個「德謨克拉西」的信徒一定是一個有禮貌的君子。我們的詩人且嘲笑過那些花花公子,正如他嘲笑那些下層社會的人一樣。這樣看來,他對於這兩層階級的人並沒有偏愛與偏惡。 (79)更有人說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德謨克拉西」的信徒,因為他並沒有在《蛙》里盡力攻擊紀元前411年所發生的寡頭政治派的叛變,且不應在紀元前405年暗示雅典人應當召回那心懷專制的阿爾客俾阿得斯(Alcibiades)。但我們應該看出阿里斯托法涅斯是一個主張調和的人,他對於各黨派並沒有什麼偏見;他主張化除黨見,主張賢人政治。在那個時期盡力攻擊寡頭政治派是不合時機的,正如在那個時期攻擊「德謨克拉西」派一樣的不合時機。 (80)我們也不能由他給雅典人所發出的那種忠告來證明他背叛「德謨克拉西」。當日的政治危機十分嚴重。「德謨克拉西」瘋狂的把它的大將處死了,正值群龍無首。這時候不是聽斯巴達的指揮,便得要有一個強有力的專制者出來挽救,等危機渡過後再設法去推倒那位專制的領袖,他們已經推倒過許多次了。詩人認為這兩種都不是好辦法,但後者較前者略勝一籌。可惜雅典人不聽他的勸告,不久這城邦便在斯巴達的勢力之下由「三十個」專制者出來專制。可見詩人不但沒有背叛「德謨克拉西」,而且很忠心這種政體,很有見解。 (81)如果我們現在同意把詩人當做一個守舊的「德謨克拉西」信徒,我們可否更進一步把他看做一個開倒車的人?我們看他主張希臘各城邦友愛的聯合起來,反對她們彼此爭雄;看他主張抵抗波斯人,反對內戰,他這種種的主見後來很多人附和,且漸漸的實現了:這樣看來,我們便不會把他當做一個開倒車的人,且應說他有先見之明,站在時代的前頭。…… (82)那些誹謗他的人說他的政見全是空談,而且談得太晚了。他的政見雖是很簡單,但實行起來是很夠用的,他極力主張和平對內,優待聯邦,這兩點雅典城並沒有做到。雅典的戰爭並不是為擁護城邦,乃是為鞏固她的霸權。他這種政見說得並不算晚,雅典人隨時都可以挽救和平,只要他們不去侵占人家的權利。 (83)那些看不起阿里斯托法涅斯的政見的人且說他對於政治上沒有什麼影響,說他費了二十七年的工夫去勸告雅典人講求和平,終不見效。我們知道當日的悲劇家也曾經鼓吹過和平,也不曾見效。這大概是因為「德謨克拉西」不尊重少數人的見解,不尊重詩人的見解。與其說詩人對於政治沒有影響,不如說我們還沒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他的影響。 (84)近代的人道主義者更把阿里斯托法涅斯看做一個阻撓人道主義發展的人,因為他不曾附和攸里辟得斯(Euripides)反對使用奴隸,反對壓迫女人,且因為他只是挖苦當日的「理想國」的學說,並沒有半句頌辭。說起奴隸制度,從古時代到基督教興起後的若干世紀內,這種制度都被默認了,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都承認奴隸的存在。在他們看來,這種制度,並不是人造的,乃是天然存在的;一個沒有奴隸的社會是不可思議的。只有一些當日的詭辯家才覺得這是不良的制度,出來反對。他們這種見解在當時是很新異的。既然是一般人都默認奴隸制度的存在,我們不能夠單單責備阿里斯托法涅斯,說他不擁護那些少數詭辯家的新見解。 (85)從前的人總說攸里辟得斯是仇恨女人的人,直到最近才有人說他是擁護女權的人。這學說還待研究,我們不能利用來攻擊阿里斯托法涅斯。據內斯爾(Nestle)研究的結果,那位悲劇家對待女人半褒半貶。他對她們的同情心雖是很大,可是他不但不鼓吹婦女解放,且叫她們順從她們的丈夫。至於阿里斯托法涅斯取笑女人的地方明明是現成的笑柄,不是詩人個人的意見。我們且不能引用《地母地女節》(Thesmophoriazousae)(見第十段)一劇裡面污衊女人的話來誹謗作者,因為那劇的滑稽處明明是在正式攻擊攸里辟得斯對女人的仇恨,從而取笑他。詩人的全宇宙既然是可笑的,女人自然也免不了應當受一份譏笑。 (86)當時的「理想國」理論還沒有十分形成。在阿里斯托法涅斯看來,錢財貨物的平均分配並不足以充分達到那種理想,還得要把智慧、意志、情感和德行也平均分配,但這是上天的安排,不是政治力量所能做到的;不等的天賦加上相等的財富仍然是一種不等的現像,這辦法並不能實現一個「理想國」。…… (87)我們看出了阿里斯托法涅斯有他自己的政治見解;他並不僅是一個討好觀眾,希望得獎的小丑,而是一位詩人兼愛國志士。 (己)宗教 (88)我們再看詩人對於宗教的態度。詩人的假面具遮住了面目,他假裝擁護那舊時代的信仰,在這一點上舉世都得承認是被迷糊著的。反對一切的新儀式和外來的神道。可是他也諷刺祭司,預言,神示,預兆和宗教禮儀,且諷刺得很尖刻。像他這樣一個受過教育的人處在這個新時代里,處在雅典城裡,還信仰那舊時代的多神教,好像是不可能的吧。 (89)詩人是否假借「擁護舊時代的信仰」的名義來作盾牌,好躲在後面攻擊邦家的宗教?我們不相信他有這樣虛偽;縱說他有這樣虛偽,雅典城也絕不會笨到看不出,或是看出了而加以容忍。 (90)那末,我們可以相信詩人覺得宗教的基礎含有一些迷信,虛偽和欺詐的成分。這基礎雖是腐壞了,但為邦家的生存起見,這基礎是不能推倒的。換句話說,他雖是不相信宗教的本身,卻相信這種信仰和儀式是有價值的。我們可以把這種見解認做他的真見解,因為這不僅與他的保守性相符合,而且是各時代中一切有地位有教育的人的見解。但無論如何,他既然自認為是一個忠實的信教者,他就可以嘲笑宗教中人的一切虛偽現像,和一般群眾的迷信而不致於被人家控告,說他沒有宗教信心,說他褻瀆了神祇。 (91)但據說連天神都難逃他的嘲笑:他把黑剌克勒斯(Heracles)當做一個私生子,叫神使(Hermes)替人家洗腸子,甚至還叫酒神(Dionysus)挨打。不特他如此,所有的喜劇家都嘲弄過天神,所有的觀眾都覺得這才好笑。這樣一個不尊重天神的城邦怎能夠說那些哲學家不尊重天神,把他們處死呢?這樣一個城邦怎能說她有任何信仰? (92)對於這事情我們有一種傳統的解釋,就是說那些喜劇家在節日裡享受一種開玩笑的特權,甚至還可以同天神開開玩笑:這解釋無疑是很正確的。希臘宗教史上時常說起這種節日裡開玩笑的事情。 (93)中世紀的教堂里也發生過這同樣的事實。那些教徒可以在「愚人的宴會」里當著牧師賭牌、跳舞、做出許多猥褻的舉動。可見這種節日的放縱並不是希臘時代所獨有的。這可以用賴特(Thomas Wright)的《文藝諷畫與怪誕史》中的話來作證明。 (94)由這些引證我們不但可以證明詩人未曾褻瀆了天神,而且可以解釋他的戲劇中的猥褻之處。 (95)原來那崇拜酒神的儀式是由崇拜陽具之神法羅斯(Phallus)的儀式轉變來的。希臘古時代的人為求生產的繁榮,唱著頌歌,攜著陽具的偶像遊行,老老少少,奴才主子都一同加入。法羅斯且是保護田園地界和道路的神,城門上,牆壁上和土瓶上都繪著他的形像,據說還可以避邪呢。那些喜劇的演員更帶上通紅的皮陽具。甚至歐洲的教堂里且長時期刻著這淫猥的形體,到如今還看得見。可見喜劇里的猥褻的成分是有由來的。我們不能用現代的眼光去批評古雅典的風俗習慣;但即用「昨日」的眼光去批評,也不能說阿里斯托法涅斯是猥褻的。 (96)我們也不能說阿里斯托法涅斯太粗俗、太胡鬧、太刻薄了。他的劇里常有「打嗝」和「放屁」一類的話,這當然可以沖犯那些雅致的人,被認為太俗了;可是即在今日一般不雅的觀眾聽來,一陣突如其來的屁聲仍是十分可笑。而且當日雅典的觀眾正和莎士比亞時代的觀眾一樣,毫無「文雅」的習氣,同是很粗俗的。至於胡鬧的一層,當日的觀眾很喜歡那大鬧一場的收場。《雲》的結局不夠胡鬧,不能討他們的喜歡,這部戲當然失敗了。…… (97)阿里斯托法涅斯並不算刻薄。雅典的觀眾看慣了那些怪眉怪樣的和禿頭歪嘴的人物,當詩人特別指出這樣的觀客時,大家都覺得很好玩,那被嘲笑的人也並不覺得怎樣難堪。有一件事情在我們現代的人看來未免太刻薄了,那便是對於死者的嘲弄。珀里克勒斯(Pericles),克勒嗡(Cleon),於珀勃羅斯(Hyperbolus),攸里辟得斯死後都受了那些喜劇家的嘲笑。甚至於珀勃羅斯的母親痛哭她的兒子被人家暗殺了,還遭人惡嘲。可是,所有的喜劇詩人都嘲笑過死者,阿里斯托法涅斯也不能算例外。雅典人看慣了這些事情,正如他們看見那些暴露的罪人的屍體和祭台上獻殺的犧牲一樣,並不起什麼感觸。近代的人對於這種事情倒很容易發生感觸,但這種心情也是近代才發生的啊,倫敦的縊屍架直到1783年還在使用,美國人到如今還用那慘酷的火刑,現代人對於一個死去了的政敵依然是沒有什麼敬意。 (98)我們不可把阿里斯托法涅斯看得太認真了。我們寧可把他看做一個傻子而永遠大笑,卻不可把他看做一個道德家而一聲不笑。有一些編者常說他想化去喜劇里的滑稽的成分和猥褻的成分;但因為觀眾不喜歡,他又才不樂意的保存著這兩種色彩。他們說詩人曾經在他的劇里挖苦他的敵手太粗俗,誇獎他自己十分高潔:他們引用這兩點來作證明。阿里斯托法涅斯聽了這種荒謬的議論一定是多麼生氣啊!因為詩人所說的他自己的高潔處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只不過是借了這種反語來逗引觀眾發笑罷了。(參看本劇「第一場插劇」的頭一段和那裡面的註解。) (庚)新知識 (99)讓我們再看阿里斯托法涅斯對於當時的新知識所抱的態度。可是在這點他個人的真正態度我們又無從知道,因為他討論這些新知識時所戴上的假面具並不是他私有的,乃是那些早期的喜劇家所共有的。那些喜劇家看不起這些新學者,看不起他們的著作,他們的教學法,他們的花調,流音(Run),浮誇的詩歌,長勝的雄辯術,詭譎的邏輯(這邏輯能證明黑色即白色),和新的道德律,(這規律教世人依照自然界的現像而生活。)(參看第四十五段。) (100)阿里斯托法涅斯是不是成心去嘲笑蘇格拉底和攸里辟得斯,嘲笑這兩位新思想的教師?這事情雖是可能的,但不能說得十分肯定。詩人對於蘇格拉底的為人也許十分厭惡,因為他很醜陋,骯髒,貧窮,好辯,一身俗態、全沒有詩味。有人說阿里斯托法涅斯懷著一種私人的仇恨去攻擊攸里辟得斯,因為沒有一個旁的喜劇詩人出來攻擊過這位悲劇大家。這一點又是由反面證明的,因為假如那些旁的喜劇詩人也曾經攻擊過攸里辟得斯,他們的話一定會被後來的評註者搜集起來的。阿里斯托法涅斯對於什麼人都嘲笑,對於那些思想家,嘲笑得特別厲害,我們可以假定詩人是和他們全體作對的。 (101)如果詩人要尋找什麼人物來表現那最滑稽,最危險的新思想,除了蘇格拉底和攸里辟得斯兩人外,還有什麼旁的人物最合他的選擇呢?蘇格拉底時常在市場裡和學園(Academia)里出現,攸里辟得斯早就是一位悲劇詩人,他們倆都忙著教一些毫無準備的人們思想,考慮,理解。這種思想運動不簡直是一種「思想病菌」麼?這種「維新熱」不是正在毀壞他們的藝術,教育,禮貌,道德和宗教麼? (102)「由他們的果實你可以知道他們。」阿里斯托法涅斯觀察過攸里辟得斯的悲劇和蘇格拉底的信徒。據他看來,還有什麼旁的東西比這些悲劇更滑稽,更為害於藝術與社會呢?那些古代神話里的國王與英雄披著破衣衫出現在攸里辟得斯的劇場裡,他們用現代的語言和法律的方式和那些奴隸孩童辯論一些「現代問題」。那些害相思病的瘋女人用那種最新式的歌劇獨唱來傳達她們的疑神論,來辯白她們的淫亂與暗殺的行為。……何處是那提高人性的悲劇的形式和本質?何處是觀眾所期望的教訓呢? (103)攸里辟得斯的作品也許富於愛國心,同情心,也許很有悲劇的成分,很合乎人性,他也許悲嘆人世間的苦難,也許在尋求一位更真的神;可是當他的人物失卻了英雄的裝束,語言和性格時,當他自己忘卻了均稱的布置和正當的配合,把他的自我表現,把他好辯和好奇的心理移到他的作品裡時,當他寫出了一些濫調,減少了歌舞隊的重要性,依靠「神力」來解決收場的困難時,阿里斯托法涅斯便把他當作一個劣等的詩人。當他不注意健康的美德而注意病態的惡德時,阿里斯托法涅斯便說他不道德。當他藐視希臘的天神時,阿里斯托法涅斯便認為他沒有宗教信心。 (104)可是我們不能夠這樣反駁,說他自己的作品也是不道德的,也是不虔敬的:因為悲劇和喜劇原是分開的,前者表現那嚴肅的宗教禮儀,表現過去的神話與英雄;後者表現那滑稽的宗教禮儀,表現現代的喧譁吵鬧。希臘戲劇到這時還沒有完全擺脫宗教勢力;凡是在喜劇這方面認為是很滑稽的,在悲劇那方面卻認為是不虔敬的。…… (105)(從略。) (106)(從略。) (107)當這位滑稽大家看見蘇格拉底和他的信徒時,他得到一種什麼印像?他眼前不就展放著一幅完美的滑稽畫?畫中的人物是那些穿著「博士」袍的外國大「教授」,他們的語言和他們的衣袍一樣的精彩,他們索取很高的學金;可是他們的化身代表卻是這位本地生長的饒舌的哲學家,他把那些詭辯家的家傳武藝打倒了,他的辦法卻很顛倒離奇:他們道出一些長篇大論,他卻用簡短精幹的話來窮追詰問;他們教授全宇宙的知識,他卻自稱沒有什麼知識可以傳授;他們索取很高的學費,他卻不收半文錢;他們有一大批優秀的誠心悅服的門人,他卻只有一些不倫不類的信徒。這整個的景像是顛倒的。阿里斯托法涅斯再是狂妄也不能把這狂妄的滑稽畫改得更好。他在《雲》里只不過是把市場裡的真實的人物和景像移到戲場裡去而已。 (108)蘇格拉底的信徒們也是有聲有色的,那瘋狂的開勒豐(Chaerephon)便是這樣一個人。阿爾客俾阿得斯(Alcibiades)也是他的信徒,他的品格不端正,名譽很壞。也許在本劇出演前不久他打傷了雅典城的富翁希蓬尼科斯(Hipponicus),只是為「好玩兒」,並不是為了什麼別的。假如那真正的蘇格拉底的門徒犯了這種虐待長老的罪過,那末,阿里斯托法涅斯叫那劇場裡的蘇格拉底的門徒打傷了他自己的父親便不算誇張過甚。假如這種行為原是新教育造成的,我們這位詩人便不能不出來反對。 (109)蘇格拉底和攸里辟得斯要把哲學從天上搬來地下,把悲劇的英雄從高蹺上降下地來,這無疑是一番很好的用意。但阿里斯托法涅斯心想人間不是天上,天上的哲學不能應用到人間,不能應用到那些不夠聰明的開勒豐和那些過於聰明的阿爾客俾阿得斯身上。那要等到「國王變做了哲學家,或哲學家變做了國王」以後才能夠應用。這位喜劇家一會兒描寫那胡鬧的滑稽的趣味,一會兒又吐出那最高的詩的靈感,他比起那「人化」的攸里辟得斯和「神化」的蘇格拉底更能抓著那永恆的人性。 (110)有人說詩人把蘇格拉底當作一個索取學金的教師,當作一個傳授物理,文法和雄辯術的教師,這是很不公平的;因為他並不是一位詭辯家,並沒有做過這些事。對於這一點,我們首先要知道凡是做諷刺文必得要變動事實,早期的希臘喜劇特別享受這種寬容的特權;詩人對待蘇格拉底並不比他對待克勒嗡(Cleon)和攸里辟得斯諸人更是不公平。並且我們不能肯定蘇格拉底少年時和中年時也正如他老年時那樣瞧不起科學。據說他至少曾經研究過幾何學與天文學。本劇出演時蘇格拉底才四十三歲,這劇里所諷刺的他中年時代的行為也許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和他本人的行為差得那麼遠。如果我們不問詭辯學說的內容,而問那學說所生的影響,—即是破壞了那傳統的信仰,—我們可以說蘇格拉底原是一個最大的詭辯家,阿里斯托法涅斯把他當作一個這樣的人物並沒有大錯特錯。 (辛)喜劇的自由精神 (111)最後我們要問阿里斯托法涅斯的思想是不是獨立的,他的精神是不是自由的,受不受什麼旁的影響?試看他的朋友和敵人煩惱了他時,他總是同樣的攻擊他們,並沒有什麼偏好與偏惡,可見他的精神是很自由的,直率的。他在政治上也保持著這同樣的精神。前面已經說過他並沒有被人家收買,他嘲笑「德謨克拉西」,也嘲笑寡頭政治(見第74段)。不論珀珊得耳(Pisander)信仰什麼政治主張,他在這位喜劇詩人的眼中總是一個懦夫,一個竊用公款的人。不論攸里辟得斯和他同樣的嘲笑濫政客,同樣的愛護那民主的雅典城,同樣的厭惡戰爭,盼望和平,同樣的敬重窮苦的農夫和中產階級的人,且同樣的瞧不起雄辯家和預言家;但因為他是一個提倡改革的人,阿里斯托法涅斯便永遠拿他來開玩笑。不論克勒嗡(Cleon)和他同樣的指責那懈怠的尼客阿斯(Nicias),同樣的怒罵那新的演說術和新的哲學,並且同樣的控告阿那克薩戈剌斯(Anaxagoras);可是阿里斯托法涅斯總不肯饒他,時常在劇場裡攻擊他。攸阿司羅斯(Euathlus)曾經控告過那很危險的普洛搭戈剌斯(Protagoras);可是詩人總瞧不起他。狄俄珀塞斯(Diopeithes)建議了一條法律,好利用來控告那些無神論者和那些「空氣學」教師;可是在詩人看來他是多麼下賤啊! (112)詩人很少有讚頌的言辭(這是很自然的,因為讚頌的言辭缺少滑稽性),但他的諷刺卻把「玫瑰」灑遍了全宇宙。(參看第911行。)有人說只有厄柳西斯(Eleusis)的入教禮,死人的葬儀和三位天神沒有被他嘲笑過。他在《騎士》里一面駁「群眾領袖」的皮子,一面也嘲笑人民的庸懦。他在本劇里描寫那不堪教誨的誠實的農夫,正如那吹牛的哲學家一樣的可笑。……可見他的精神是很自由的,他想笑什麼就笑什麼,他笑了這個又笑那個。希臘文學的天空里還有什麼「黑鷹」像阿里斯托法涅斯這樣自由的「飛行」? (以下從略。) [注]:這篇引言是節譯的,原文很冗長。當中有些地方由譯者稍加變動。第18段裡面的說明是補充的。 說明一 那初稿的《雲》是在首席地方官伊薩耳科斯(Isarchus)任上的「城內的酒神節」(The Great Dionysia)里出演的。那次克剌提諾斯(Cratinus)表演《壇》(Pytine)奪得了頭獎,阿麥普西阿斯(Ameipsias)表演《孔諾斯》(Connus)取得了次獎;於是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便失敗了,他因想重演一部修改過的《雲》來責備觀眾。他這次敗得更慘,因為他的修改本根本就不曾加入表演。…… 說明二 這抄本和初稿是同一個劇本,只是修改了一部分。詩人很想表演這修改本,但因為什麼緣故沒有演成。大體講來,差不多全劇都經過了一番變動:有些地方刪去了,有些地方補充過,人物也重新分配過。有些部分全是新的,如像第一場「插劇」(Parabasis),正直的邏輯與詭譎的邏輯彼此的爭論和後來火燒蘇格拉底(Socrates)的「思想店」一段。 說明三 年老的勒西阿得斯(Strepsiades)因為他的兒子好馬,負債甚苦;才叫他到蘇格拉底那兒去學習那詭譎的邏輯,好在法庭上用無理的話來辯勝他的債主,不付債息。這年輕人不願意去,於是勒西阿得斯便決定自己去入學。他把蘇格拉底的門徒請出來談了一些話。那活動台把學校的內景顯現出來,一些骯髒的學生繞著圈子坐著,蘇格拉底自己卻坐在那吊簍里觀察氣象,他接收了這個年老的學生後,便祈求他所信仰的空氣,以太和雲來到他的身邊;雲神應了他的祈求,排成一列歌隊進場。蘇格拉底談論了一些關於自然界的哲學。談得很令人信服;於是歌隊便對著觀眾道出了一大段「插劇」,此後那老頭兒才開始受業,很令人發笑,後來因為他自己太愚蠢,便離開了這家「思想店」,把他的兒子強迫交與蘇格拉底。這先師把正直的邏輯和詭譎的邏輯引入場中,那後者反而辯勝了前者,於是他收下了這年輕人,帶去學習。等他學成後,他的父親便跑來領他回去。這老人罵走了他的債主後,在家裡饗宴他的兒子,慶祝成功。他們為飲酒誦詩的事發生了爭執,這老頭兒竟被他的兒子打了一頓,大叫奔出。這年輕人反說兒子應該回打父親。這一場爭吵很傷了這老年人的心,於是他把蘇格拉底的「思想店」燒毀了。…… 時間:本劇發生在紀元前423年以前,在當時算是一個「現代劇」。 地點:起初在勒西阿得斯的臥室里,後來在蘇格拉底的屋前。 抄本版本與譯本 (甲)抄本 (一)拉未那斯(Ravennas)抄本:為11世紀的羊皮紙本,這是最古最好的抄本,且附有中世紀的注釋。 (二)未尼搭斯(Venetus)抄本:為12世紀的羊皮紙本,這也是很好的本子,和上一本很相似。 (三)巴利西那斯(Parisinus Regius 2712)抄本:為13世紀的羊皮紙本。 (四)布朗刻伊(Brunckii)抄本:這也許是15世紀的紙本。 (五)菩爾查那斯(Borgianus)抄本:為近代的紙本。 (六)其他的近代紙本。 (乙)版本 (一)腓爾吞(C.C.Felton)的本子,波士頓,1877年。 (二)美爾利(W.W.Merry)編注的《雲》,牛津,1899年。 (三)塔刻(Tucker)的本子,倫敦,1906年。 (四)格累夫斯(C.F.Graves)編注的《雲》,劍橋,1911年。 (五)哈姆夫利(M.W.Humphrey)編注的《雲》,波士頓金希斯書局(Ginn, Heath&Co.)出版,1913年。 (六)福爾曼(L.L.Forman)編注的《雲》,紐約美國圖書公司(American Book Co.)出版,1915年,這是本譯劇的根據本。 (七)羅澤斯(B.B.Rogers)的本子,倫敦培爾(G.Bell&Sons)書局出版,1916年,這也是本譯劇的根據本。 (丙)譯本 (一)密徹爾(T.M.Mitchell)的英譯本,紐約道爾敦(E.P.Dulton)書局出版,1909年。 (二)無名氏英譯本,由倫敦的雅典社(Athenian Society)出版,1912年,現由美國某書局翻版為廉價書。 (三)羅澤斯(B.B.Rogers)的英譯本,附他編注的集子裡。參看乙段第7項。 (四)韋(A.S.Way)的英譯本,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出版,1929年。 (五)希刻(W.J.Hickie)的英譯本,為蓬氏(Bohn)古典圖書館叢書。 (六)波雅(C.Poyard)的法譯本,為古代文學名著叢書(Chefs-d』oeuvre des Litératures Anciennes),由巴黎阿舍(Hachette)書局出版,1875年。 (七)道爾菩(Eugène Jalbot)的法譯本,由巴黎勒麥(Lemerre)書局出版,1897年。 (八)德拉孫(Draysen)的德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