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賴耶識論 · 第四章 向世人說唯心

心有心這個東西,是事實,如果講道理,道理是無有不承認事實的。無奈世人「執著」,就是惑。自哲學家以至於老百姓,皆惑也。佛說輪迴的原因是「無始樂著戲論」,我竊嘆其確切不可移易,思一言以有助於世人,而佛已昭示給世人了,世人不理會!樂著戲論,尤莫過於學人之惑,他們耳目聰明,諸事以為求決於理智,而根本不講理,根本是執著,猶如人之見物而不自見其目也。與學人之惑相對,有老百姓的迷信,破除迷信,那不是我的意中之事。中國人的迷信其實很淺,智愚賢不肖的思想都是經驗派,一方面不相信上帝,一方面也不相信神我,只是相信五官,在這一點確是科學之友,因此之故我今破執著的方向甚簡單,我破執著即是破常識,唯一是對經驗派說話。 我說有心,因為是心不是物,所以不見其形。如說不見其形所以沒有,有何以必是形?講道理這幾句話已極盡道理之能事,毫無疑義。然而汝不知反省,對於我的話深惡而痛絕之。何以故?汝總是執著有一個東西故也,這個東西應該是可以執之於掌握中者也。我說話在有心這個東西,軀殼沒有了心這個東西也不是沒有。這句話,常情尚可容納,不致於厭惡,但問我道:「不是沒有當然是有,有,我何以不曉得呢?」此問殊堪同情,我思首先答覆一番。你說「不曉得」麼?我且問你,睡覺的時候,「我」曉得麼?在耳目不及的範圍,「我」曉得麼?你能知道百里以外的事情麼?平常所說的「我曉得」,並不是有一個「我」,超乎諸事之外,然後諸事「我」曉得;乃是諸事配合起來而說一句籠統的話「我曉得」。比如今天下雨,我曉得今天下雨。我曉得今天下雨,是由於有眼看著雨,或有耳聽著雨聲,諸事一齊作用,才生出今天下雨的意識,諸事之中缺少一件就無所謂「我曉得今天下雨」了。雨淅瀝淅瀝的響著,聾者便不曉得。所以把雨點或雨聲,眼或耳諸事除開沒有一個另外的東西叫做「我」。「聽雨明明是我的耳朵聽,不是聾子的耳朵聽,為什麼不說是我呢?」那麼聾子有「我」麼?照常情,當然不能說聾子沒有「我」,然而聾子「不曉得」。可見我們不能以「我不曉得」來否認「有」。佛說「一切無能知」,我們可以承認一切事情,而不能承認「我」,而一切事情不能獨立成知。所以說「不曉得」,本是不曉得。倘若曉得的話,便應無條件,能知百里以外,能知千載以後,豈不荒誕乎?「有」而「不曉得」,不足怪也,法則本是如此;曉得才是怪。我們平常乃說「曉得」,於是妄以「曉得」為我,於是又說「我曉得」。於是無我而執著有我,無知而說知,虛度此生。佛說我們是「樂著戲論」。我們要相信聾者可以成佛,盲者可以成佛,正如我們五官完全的人可以成佛。我們要相信我們的耳朵我們的眼睛都不是「我的」,可以割掉,正如我們的牙發落在地上可以棄之而不顧。我們要相信佛書上所說的忍辱的故事是真的,正如耶蘇基督背十字架是真的。 諸君,你說你的眼睛是你的是可以的,無奈你因此迷失道理,故我勸你不如割去眼睛。你或者因此可以得救。在痛定思痛之後,請你再來想一想,你或者可以相信我不是空口說白話和你談玄。你愛惜你的身子,並不是因為懂得道理而愛惜你的身子,乃是愛惜身子因而喪失自己,而這個自己是真的——便是佛!你所愛惜的,你說是「我」,卻是假的,是你的妄想。什麼叫做我的眼睛呢?我在論妄想那一章里曾說達爾文赫胥黎口中的「木出子」是妄想,因為把根莖枝葉花果種子這些東西除開,沒有一個能生叫做「木」。我們可以圖示之: 種子——芽——根——莖——枝葉——花——果 這幾件東西,種子,芽,根,莖,枝葉,花,果,都是有的,我們可以指出牠的實體來。但離子則「一枚木」這個東西不可得,你指不出這個東西給人家看,你要指木給人家看,你還是要繪出一個圖形來,這個圖形仍不外這幾件東西,種子,芽,根,莖,枝葉,花,果。所以你心目中的「一枚木」是你的妄想。說「我的眼睛」亦然。我們可以繪一個圖形,有耳目口鼻手足等器官肢體,正如植物種子芽根莖枝葉花果諸件,但繪不出「我」來。說「我的眼睛」正如說「木出子」,離開種子「木」不可得,離開眼睛「我」不可得。又如我們說「一座房子」,房子是磚瓦門窗樑柱等等聚合起來的假名,若指著磚說房子的磚,指著瓦說房子的瓦,此時的房子應無有此物,(因為說磚則不應有房子,必待磚聚合而有房子!)何得以此物來表明磚瓦說是房子的磚瓦乎?指著你的眼睛說是「我的」,無異於指著磚瓦說是「房子」的,「我」與「房子」是你執著的一個東西。你以為有這個東西!故我相信有人要將你的眼睛剜掉,而你相信真理,你必然無怨無怖,等候真理指示。真理這時指示你,你的眼睛本無「我」,你不因為剜掉眼睛而喪失自己,你依然故我也。眼睛如是「我的」,那麼也不過如你的眼鏡是你的一樣,你何至於如此無知,執著身外之物你的眼鏡說是「我的」呢?然而世人誰又不是如此無知如此執著呢?所以說你認賊作子,你確是認賊作子。你將說,「我的痛苦是我受,我有過失我承當,君能替我作恕辭乎?我何勞君作寬解乎?」是的,是的,這裡我應告訴你無作無受。有痛苦然而無我,有過失然而無我,理由仍如前破「我的眼睛」。我們的感情可以析為諸種,如喜,怒,哀,樂,我們可以指示之: 喜——怒——哀——樂 這幾件事,喜,怒,哀,樂,都是有的,但另外沒有一件事叫做「我」。說我喜我樂,豈非以喜樂為我,猶如以磚瓦為房子?「是我喜樂不是你喜樂,我喜樂與你喜樂有異,何得不說是我喜樂呢?」無我何得有「你」呢?說「你」乃是汝之我見未除也。「然則我們大家都是誰呢?」都是佛。都是真理。你信不及嗎?不能明白嗎?我甚為汝惜。我們感受痛苦,我們有所造作,我們眼見色耳聞聲,作此想作彼想,佛書上別為色受想行識五蘊,色受想行識可以承認有其事,不可以色受想行識而執著有我。以受為「我」受,作為「我」作,見為「我」見,曉得為「我」曉得,那是慣習使然,猶如我們站在溪上,看見水裡的影子,以為有一個人影,不知這個影子的認識是慣習使然,慣習的勢力甚大,故雖智者亦難免有此靜影之見,然而汝非下愚不難知道流水裡無此立著的人影也。我們平常是以感受痛苦為「我」,以曉得為「我」,並不是有「我」來感受,有「我」來曉得,名理實是如此。而愚痴實是如此,——我們誰不說是「我感受」「我曉得」呢?舉世一切惡事都從此愚痴來,——誰不是因為「我」的原故而不肯讓人呢?舉世一切名理亦都從此愚痴來,——誰的名理是建築在「無我」之上方便作說呢?舉世學人當然都是講名理的,他不知佛所講的亦是名理,惟學人的名理是從「無明」來,即是惑,故不能信佛,故不能懂得佛的名理。若說名理,佛與學人原無二。我今說無我的話,世人應無能非我者。其實無我即無色受想行識,因為色受想行識而執著有我,因為執著有我而轉於色受想行識,到得以我見為愚痴,猶如悟得繩子無有繩子,(我們誰不是看見有一條繩子呢?誰能見繩子猶如見麻而不執著麻相呢?)則結縛已解,汝是明覺。那麼我們承認色受想行識有其事,是就世間名理說話,就世間名理說話我見是愚痴。「然則世界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呢?誰要我們受苦呢?誰令我們愚痴呢?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者不信然耶?」汝作此想,正是汝的我見,汝何愚痴之甚。結縛解便是明覺,明覺何有愚痴?以世間現象作比,光明之下黑暗何在?眾生(實無有眾生!)是愚痴,佛是明覺。換言之,愚痴是眾生,明覺是佛。眾生與佛不異,愚痴與明覺不是兩個範圍。我們以圖示之: 暗 光 光之下無有暗,光卻不是異於暗的範圍,或超於暗,或大於暗。而暗即是光,因為由暗可以達到光。所以光與暗是一個東西。故眾生是佛,佛是眾生。愚痴正是佛要我們認識他。認識他便是認識我們自己。君再不可以痴人說夢話。 無我便能信佛,實不應多說話。然而往下我要談唯心的問題。談唯心所以破法執。從用功的過程說,破我執尚易,破法執為難。好比你能夠知道說「我的」眼睛非是,而「眼睛」這個東西仍在,將如何發付呢?世間學人本其耳目聰明,其執著有一個東西較不讀書人為甚,故必須破法執。我破法執即是破唯物,故談唯心。色受想行識五蘊,色法是物,受想行識是心法,色法與心法本是等而說之,然而那是就因果法則說話。無我即無色受想行識,色法已連帶破了,然而物之慣習根深蒂固,我們還應大聲疾呼向世人說唯心。達爾文赫胥黎說木出子,我說他們心目中的「木」是執著的一個東西,非世間果有此物,猶如我們執著有一條繩子,而世間本沒有一條繩子,我們眼見的是麻。即此已足以說明唯心,非唯物。你能說「一枚木」不是你的意識作用嗎?「一條繩子」不是你的意識作用嗎?好學深思之士從此受了一打擊,我們平常顛斤簸兩乃是為了鏡花水月之故!於是你將有根莖枝葉花果種子而另外無「一枚木」,猶如有麻而無繩。須知萬法唯心。繩子固然是心的執著,麻亦是心的執著。木是心的執著,根莖枝葉花果種子亦是心的執著。除卻眼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香,舌之於味,身之於觸,再加上一個意識,什麼叫做「物」?眼是心的門,在眼的心佛書上叫做眼識;耳是心的門,在耳的心叫做耳識;鼻識,舌識,身識仿此。因為色聲香味觸,我們認有外物,實在是物在內而不在外,色聲香味觸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的作用。物即是心。根莖枝葉花果種子之異於你意識中的「一枚木」者,只是多了色聲香味觸識(即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的作用,「一枚木」則完全是意識作用而已。色聲香味觸的識同意識都是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叫做心。你認根莖枝葉花果種子是外物時,又已離開了色聲香味觸識的作用而完全是意識作用。故根莖枝葉花果種子亦是心的執著。你能說夢是假的,影響是假的,即是說身外沒有這個東西。夢是純意識作用;影響尚有待於見聞,因為這個東西還有聲有色。由此事實,可見只有香味觸三事慣習太深,牢不可破,其中以觸為尤甚,世聞的東西明明碰在我們的頭上落在我們的手中何得而說是假的呢?英國有一位小說家,他的著作都是厭世的彩色,在他一部小說里敘述一人黑夜行路,舉頭為一樹枝所礙,此人嘆言道:「甚矣人生在世是一件事實!」此以觸覺為有物之明證。汝何不思,影子是假的,則眼見可信為假;迴響是假的,則耳聞可信為假;何獨於身觸而不信為是假的呢?你有時不信眼耳,你說眼耳所見聞的是假的,菩薩則叫你鼻舌身意等等都莫信以為真,故《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又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先須破除我見,再須空此法執,這兩層執著都是慣習使然。要除這兩層執著,最好是執著有心。我說執著有心,猶如你執著有物。心是一個東西。這個東西發生許多作用。你說世間有「我」,世間離子有「一枚木」,是你的心之作用,便是你的意識作用。你說世間有根莖枝葉花果種子,是你的心之作用,是你的眼耳鼻舌身識同意識一起作用。我說無我,我說世間離子沒有「木」這個東西,你可以承認,因為你相信物,相信五官,「我」與「木」這個東西不是五官所能接觸的,其為妄想,即是意識作用,自然容易明白。(若就執著有心說,則我見與物執亦可承認,本都是心的作用。)我說無根莖枝葉花果種子,你將瞠目不知所對,從理智上你現在大約可以承認,無如物之慣習太深何,世界本是有的,而你因慣習之故以為有物則有,不知有心亦是有。你看見的花果是你的心,你看見的山河大地是你的心。當你看見一個東西的時候,你的眼中有一個影像,俗謂之瞳人,你能說這個影像是物嗎?你能說物不是這個影像嗎?到底物是在內還是在外呢?如說在外,則你眼裡的影像是在外嗎?在什麼之外呢?所以物不如同影像一樣說是在內。你這時最好是莫存心用手去摸那個東西,把慣習漸漸離開,自然接近事實。說物在外不如說物在內為合理。何況你看見一個東西聽見一個聲音並不是有眼睛耳朵就行,還要待眼識作用耳識作用,如你夜晚在睡中時眼耳識不生作用雖有雷聲電光而你一無所知。物果非心乎?心能藏物,猶如鏡能藏像;心有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等等,猶如樹有根莖枝葉花果等等;根莖枝葉花果各有其作用各有其自體,而又能藏在一顆種子裡頭,種子又畢竟是種子的自體,能藏不礙所藏。總而言之是心。物不是離心獨在,物是與心合而為一,說心就應有物,猶如說鏡子就應有像,我們則因慣習之故將物與心隔開以為是外面的東西。須知隔者無非距離而已,天下之物果因距離而非一事乎?一棵樹的種子落在地下長成另一棵樹,此兩棵樹非一事乎?在植物學上雌雄異株的樹木與其說是兩棵樹不如說是一棵樹。無線電兩處機關是一個機關。照相機與所照之人物是一個東西。我們以眼觀物必須有適當的距離,迫在眉睫物在前而不見,是距離者乃法則之當然,不可以此有物我之隔也。(菩薩說心與物是一,而身亦是物;俗則以身為我,身外之物為物。)所以物與心是一體,有心無所謂物。汝所謂物者,是汝心的範圍而已。能夠悟到物是心,心是一個東西,如你說物是一個東西,則你容易信佛,信佛說的是實話。凡人的世界是這個心的執著,成佛是執著心斷。心斷亦是有,不是斷了便成虛空。凡夫心斷便是佛心,猶如你平常損人利己的心斷便是公心。不是有一個佛心又有一個凡夫心,凡夫心是結縛,結縛是無所謂有的,縛解何所有?有的是佛。凡夫是佛的顯現,是佛叫你認識他。認識他便是認識自己,便是大家都是佛。 古今學人因為執著物的原故,雖是唯心的哲學家亦是眼見物說話,他說這個物不是物是心,他忘卻他是眼見物。其與唯物的哲學家不同者,唯物的哲學家信任眼睛,唯心的哲學家則不信任眼睛。不信任眼睛他卻戴上了眼鏡,心的眼鏡,因為他是觀物說話。如此說物是心,等於說眼見的物是心。這個心在佛書上叫做意識所緣的「法」。(意識所緣叫做法,猶如眼識所緣叫做色,耳識所緣叫做聲。)唯心的哲學家之所謂心是意識所緣的法,唯物的哲學家之所謂物亦何曾不是意識所緣的法,兩者是答案不同,一答曰心,一答曰物,兩者的答案卻同是意識答的,兩者都是有內心外物之分。我最當提醒者,唯心的哲學家信任意識而不知意識應是一個東西!意識不是一個東西則汝唯心的哲學家之所謂心究是什麼呢?唯物的哲學家倒說物是一個東西!唯心而不認心是一個東西,學理的意義全無。必也心是一個東西而說唯心,(佛書上叫做唯識)然後善惡問題,死生問題都迎刃而解。因為從此沒有死生,沒有善惡,都是真理。死生是執著「形」而來的。心則無所謂死生了。汝輩哲學家之所謂時間問題空間問題都成戲論。這些都是由物的觀念來的。至善是有的,諸惡是縛,縛則無所謂有,汝立地成佛。 熊十力先生的《新唯識論》也因為不知心有心這個東西遂而亂添出許多話來說。熊先生仍是眼見物說話。他當然不是以物為物,他說物是大用的顯現,然而他看見物了,他看見大用顯現的物了。必待物而見大用的顯現!熊先生不但誤會了佛家唯識的精義,亦且不懂得孔子的中道。孔子不答問死,是不談這個問題,不是不許有這個問題。孔子又說「敬鬼神」。大哉孔子。若照熊先生的理論,死生鬼神都不許成問題,因為他雖不以物為物,而他的世界觀是五官世界了。這個世界觀便是唯物,不是中道。我說我們最好是執著有心,猶如執著有物,(便是有這個東西的意思)佛家的唯識正是此意。從此是可以超凡入聖的。從此沒有話說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