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賴耶識論 · 第三章 有是事說是事
我嘗默契於印度菩薩說話的原故,即是有是事故說是事。換一句話便是,沒有的事不說,此其一;說此事不亂說,此其二。比如火,是有的,我們便說他。要說他怎樣說呢?說火燒房子麼?那便是亂說,亂說的話便不一致,你說火燒房子,我說火作光明。菩薩說火,說火相暖。這個規矩,應該就是科學家的規矩,我再說一遍,沒有的事不說,說此事不亂說。然而科學家都是哲學家,是唯物論者,於是科學家的事有範圍。世間本來沒有範圍,要說範圍,範圍如虛空,掘地得穴虛空不因而加增,堆石為山虛空不因而不足,故有範圍結果便不守範圍,沒有範圍乃隨處是範圍。科學家擇「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作科學的謙德,佛則說是無不知。是的,無不知是宗教,亦必無不知而後乃為知。無不知故沒有範圍,沒有範圍故選擇,選擇乃為知也。若有範圍,安得而言知?安得而守範圍?科學家能夠製造話匣子,但說話的原故呢?照相機能夠照相,但我們看東西的原故呢?我從前讀英國湯姆生一篇談蟲聲的文章,甚覺有趣,作者說世上的聲音最初是無生物的聲音,如山崩海嘯,那真是一個很有趣味的世界,世上喧譁得很,但也寂靜得很,誰在那裡聽這個聲音呢?那麼聲音這兩個字的意義又如何而成立呢?我當時並不是認真起這些疑問,只喜歡湯姆生的文章美麗。現在我記得這件事,感於科學家不足以言知,不足以言知道「聲音」。其原故因為有範圍。科學家以為聲音就是話匣子的聲音,研究聲音便是研究聲浪,他忘記了有耳在那裡聽,於是科學家的耳等於電話機上的聽話機。於是天下的事情只有聽話機的範圍。所以科學家的「不知」亦是知,他知道話匣子不知道照相機,是不知也,然而他的照相機的範圍即是話匣子的範圍,故他仍是知。倘若你告訴他天下的事情不是這個範圍,沒有範圍,那麼科學家的話都越了範圍,因為他是以不知為知也。總之科學家是有的事不說,因之說的事不免於亂說。菩薩是有是事故說是事。
我們就風的現象來說。菩薩說風,說風相是動。比如一棵樹本來是立著不動的,忽然枝葉搖動起來了,是因為風的原故。動是風的性質猶如暖是火的性質。人非水火不生活,其實生活也是不離開風的,我們誰能不呼吸呢?我家小孩子在庭前種瓜果,也知道選擇「過風」的地方。可見風是事實。科學家對於這個事實怎麼說呢?科學家對於這個事實沒有說。科學家只說空氣,——空氣是不動的,猶之乎水流而水相不是動,菩薩說水相濕。是的,科學家不認識動的現象,所以科學家不認識動物。我說科學家不認識動物,並不含有譏諷的意思,照科學家的範圍是不許有動物的。科學家的動物不同火車行路飛機航空是一樣的物事麼?其實動物的定義很簡單,動物是能動的。動物何以能動呢?大凡動,是風的性質,我們看見物動,知道起了風。現在看見有動物,不待外風而自動,必是此物自己起了風也。因為動必是風的原故,猶如暖必是火的原故,此是物理。自動是自己起風,此是心理。菩薩說心發起風。必有物,此是耳目所共見聞的;必有心,此是科學家所不承認的。豈但不承認而已,而且不許別人說,你說有心,算你不識時務。科學有心理學一科,這個心理學即是那個物理學,其所說的現象雖是心的現象,發生這個現象的東西則是物也,神滅論者說是猶如刀之與快。什麼叫做刀?我們能替刀下一個界說麼?刀是人生的業,不應有物曰刀,猶如我們眼見林中有樹,不見有物名曰椅子曰桌子,桌子椅子是人生的業。什麼叫做快?說刀已是無此物,說快又豈是此物之相?科學家在談物理的時候,何至如此無物無相但有言說,但說心與物的關係,其亂說類此。其原故因為不知有心。科學家不知有心而不說,說亦不說心這個東西而說心的現象,於是有心的現象而沒有心這個東西,於是心這個東西即是物這個東西,所以科學家是唯物的哲學家。在另一方面,世有唯心的哲學家,須知唯心的哲學家亦是唯物,因為他們眼見物而已,他們離開物沒有東西,他們以物的現象為心這個東西,於是他們不曾說物這個東西,他們亦不曾說心這個東西。心有心這個東西,這是我首先要請大家認識的。菩薩是將心這個東西與物這個東西等而說之,所謂色法與心法。有一個東西的現象必有一個東西之體,如有動之現象斯有風之體,何獨於心之現象而不認識心之體呢?科學家不認識心這個東西,正同不學科學的人呼吸空氣而不認識空氣一樣。科學家將傷心與涕淚混為一事,傷心人有其事,涕淚人見其形,一心一物,此固毫不成問題者,而問題正在這裡。我必訴之於科學家之理智請認識此問題。
我重複的說,有一個東西的現象必有一個東西之體,比如物理學研究光,研究聲音,研究磁電,聲光磁電各有其現象斯各有其體。心的現象,亦世間現象之一種也,如哀,如怨,如希望,如恐怖,如羞恥,如貪,如痴,如怒,如推理,如記憶,如忍耐,如發憤,如聞一知十,舉一隅不以三隅反,科學家的心理學總析之為知與情與意。說這些心的現象待感官與外境而生起,是的,但生起的是這些心的現象,不是心這個東西,猶之乎我們打電話,電話通了,即是現象發生了,要待許多條件許多配合,然而即使電話未通,即使電話機器尚未發明,電之為物仍在,不能因為沒有通電話的現象而失卻電這個東西。所以心的現象未發生,心這個東西仍是有的,——這句話這麼說諸君不以為可笑麼?這麼說不同主人不在家你說你的主人沒有了一樣的不合事實麼?一方面我們承認物,一方面我們也要承認心。照相機的範圍是物的範圍,我們的眼睛誠然同其範圍。聽話機的範圍是物的範圍,我們的耳朵誠然同其範圍。魚游的條件舟行的條件同之,鳥飛的條件飛機的條件同之。你懂得自然法則,你還製造物品出來證明自然法則,真箇是有物有則。於心亦然。樂則笑,哀則泣,羞則臉紅,怒則氣盛,貪食垂涎,憂思不寐。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莊周曰,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世人特以不見其形而遂不知有心這個東西耳。有之則指著我們體內的心臟。科學家的部位不同,指著腦。我們有腦,猶如有耳目,然而腦與耳目不是心,是感官。心藉感官,猶如藉外物。外物不是心,猶如感官不是心。因為是心不是物,所以「不見其形」。如說不見其形所以沒有,有何以必是形?你昨夜做的夢呢?你今天的記憶呢?如說那是因為有生理在,即是有物在,所以有此心理作用,(科學家動輒曰生理作用心理作用,其可笑一如說刀與快的關係,無物無相但有言說,亂其平日說物的規矩,經我指出,應該反省。)那麼在你記憶一個東西記不清楚的時候,是因為你的生理有缺欠麼?如果不是因為生理有缺欠而有記憶不清楚之事,則記憶這個現象不能說是生理作用。如曰是因為生理有缺欠而有記憶不清楚之事,則在你記一個字記不清楚的時候何以翻開字典便記清楚了?可見你記憶不清楚不是生理有缺欠,乃是心的現象(因為記憶是心的現象)必是心藉感官(如眼睛)與外物(如字典)而生起的。而感官與外物不即是心。心有心這個東西,猶如有眼睛,有字典,各有其自體。這個東西最直接的證明應莫過於良心,不藉感官,無待煩言,人人有的,人人自證,而今世之哲學家卻堅決的否認之,遂令我不好開口,一若此事應無庸議者。此天下之最可驚駭者也。此事姑且留到最後再說,那時也容易說得清楚。
我姑總說一句,世人都是唯物的,無論哲學家,無論科學家,無論老百姓(老百姓程度尚淺)都不知道心有心這個東西,但我們必須認識心有心這個東西,然後凡人是這個東西,作佛也是這個東西,活在有這個東西,軀殼沒有了這個東西也不是沒有,因為他本是不見其形何得謂之「沒有」?然後你能懂得佛教,然後只有佛是唯心。這時你懂得佛是不妄語,有是事故說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