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菲利克斯 · 7 卡斯滕·尼布爾的歸來
1
在印度洋上,一年到頭都是夏季。地處熱帶多雨氣候區,在這懶洋洋的海面上,隨時都會有暴雨猛然傾注,不由分說。讓人覺得仿佛天上有什麼雨神龍王,產生了這般瘋狂的念頭,要水洗印度洋似的。不過這樣的雨水也就只是持續幾個小時,一旦雨停,烏雲隨即四散而去,天空恢復成一塵不染的土耳其藍。船身周圍,一群飛魚躍出海面,魚身似鯡魚般大小,耀著銀光,閃現又回落,仿佛一把硬幣撒入大海。這裡晝夜平分,12個小時的日照緊隨12個小時的黑夜,如此輪換更迭。傍晚來臨之時,恰逢白晝死亡,似血祭一般,船尾後方的那片海洋紅如血泊。這裡沒有黃昏薄暮,轉瞬間就是漆黑一片。海面上沒有月光灑落,一線光輝都沒有,也永遠都不會有。因為在這裡,月球處於天頂位置。一個人必須完全仰起頭來,才能看到那張醉醺醺的腫脹臉盤當空懸掛,一覽無餘,而天狼星和獵戶座冰冷地圍繞著它旋轉,從各個方向各個角度,端詳著、打量著。等到第二天早晨一來,便又是一幅夏日景象了。艙面上,海員們打著赤腳,腳下這木質甲板被太陽烤得滾燙,接合處的樹脂都流汗了。唯一能給眼前景象帶來一絲緩解的,就是季風了,不過它的習慣也很單調乏味。一整半年是從西南方吹來,另一半年再從東北方吹。日復一日,這裡的一切就像是凝固靜止了,沒見什麼變化,只有季風獨自在非洲和亞洲之間來回穿梭。儘管如此,儘管在印度洋上一年四季都是夏季,儘管季風吹過時也並沒有對此留意,但不變的恰恰是一切在變,一直在動,在發展變化中,在溜走、在離開,就像幸福和快樂一樣,出現、消失,都是在不經意間,就完成了。
1763年8月,約翰·馬丁船長從穆哈拔錨起航,此時正是盛行西南季風的季節。若是微風輕輕推動船的正橫後方,穩實可靠,他便能憑藉此風向東駛往印度。可眼下這季風的力度卻根本不足夠,因為它的強勁勢頭都用來抵達亞洲了——由此便呈現出一副渴望回返之態。於是在這場遠行中,約翰·馬丁便有些許日子因無風而不能航行,但是三周以後,他帶著25萬達勒的錢款,12箱殘餘遺物,還有兩位被死神尾隨的乘客——卡斯滕·尼布爾和卡爾·克里斯蒂安·克拉默,抵達孟買。
和英國人一起來到孟買後,兩位病人發現這個城市井然有序。就在不久前,這裡剛剛結束了一場殖民戰爭,法國戰敗後,勝利者遂將他們生活中的肅穆靜寂,連同威士忌一起,出口到這地球上最遠的角落裡來了。自從離開君士坦丁堡,這麼久以來,尼布爾和克拉默從未穿戴過歐洲服飾,眼下他們倆終於換回來了。不僅如此,英國人還給他們提供了一處舒適的居所,又找來一位醫術精湛的英國醫生照顧他們。卡斯滕·尼布爾設法與加爾各答的一位丹麥商人取得了聯繫,把福斯科爾那些重要的大木箱子託付給他,請他帶到德倫格巴爾去,如此一來,也算是把心頭一樁重要的事辦妥了。孟買的天氣也不錯,比起穆哈的濕熱氣候,這裡則要清爽舒適得多。海港碼頭內,幾艘大型輪船停泊等待,季風方向一變,即刻拔錨起航,載著他們前往倫敦。一切的一切,總算是讓人感到未來可期了。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事情並沒有按照預想的那樣發展。幫助和照顧,到底是來得太遲了。就在1763年歲末,彼時季風還是吹向非洲大陸的,但克拉默卻已是病入膏肓,只一息尚存,所以他們根本沒有離開孟買的可能。後來新年剛過沒多久,1764年2月10日,卡斯滕·尼布爾的最後一位同事,也撒手人寰了。我們無從知曉克拉默的死亡細節。尼布爾只是在他的日記里寫到,這一天克拉默不得不「離開這凡塵世界了」,此一回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再為死者書寫任何紀念緬懷之類的話。歸根結底,不是他不情願寫。只是他的確無話可說。不過看這最後結局也能猜得一二,他倆之間的關係其實並不怎麼和諧:尼布爾在寫給馮·加勒的一封信中曾提乃,克拉默一直堅持讓尼布爾稱呼他為「博士先生」;還有一次,他們倆打算分道揚鑣,各走各路,獨自回丹麥去。話雖如此,說這些倒也無意於評判克拉默這個人,就算要評判,這兩處細節也不足夠說明,只不過從這兩件小事中,可以窺見二人之間關係之緊張。當時駛往倫敦的輪船,一艘接一艘地出發了,他們倆卻都沒能夠隨船離開。二人的處境就不免令人焦慮不安,於是在這段日子裡——一直到最後克拉默去世——就連尼布爾也是沒好氣的。這種沒好氣,在他寫給馮·加勒的信中就有一處表露得很明顯,話是這麼說的:「不妨讓博士先生把他的筆記交上來給您看看,想必他應該有什麼重要的研究發現吧。」
看似無心之言,實則充滿譏諷。尼布爾心知肚明,克拉默身後的確是一字未留。這個謎一般的人,從哥本哈根到孟買,歷經這麼久的時間,這麼長的旅途,竟然沒有寫過一封信,也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在國家檔案館收藏的有關阿拉伯遠征的那一大堆文件中,竟然找不到一個字是出自克拉默之手。要不是在一些由其他隊員寄出的信里看到過他的簽名——可以作為物證,我們不禁要懷疑了,這個人是否真的參加過這場遠征。回顧他這一生,可曾有鼎盛時期,或者有什麼代表作?還是有的,且只有一次。即對於如何正確護理金絲雀,他提出了一點建議。且不論這個事實對於克拉默的人生有什麼突出的意義影響,就說一位博士一生最突出的成就,是會護理金絲雀——哈,這個事實本身也夠突出的了。世人若要問,這個沉默寡言的丹麥人,在他結束於孟買的那32年人生中,做過的最具深遠意義的事是什麼呢?那可真是,得好好想想了。哦對了,他算不算是一位絕世罕見的,生活的藝術大師?或者說,飯桶一個?
尼布爾的座駕和轎夫
自博朗芬離世之後,尼布爾就承擔起了遠征隊的繪畫工作。這幅圖便是他畫的印度轎夫和四人大轎——在孟買和蘇拉特的遊行隊伍中極為常見。
四年前離開哥本哈根的那六個人,如今只有卡斯滕·尼布爾一人尚在人世。他在日記里寫道:「從人數上說,我們這個強大的團體已經不復存在了。只有我自己活了下來。一想到指定的回返路途是經由巴斯拉穿越土耳其,我就覺得,自己接下來要面臨的境遇,要克服的種種艱難險阻,絕不會亞於我們從埃及到孟買所遭受的。因此,我僅有的一個微小心愿,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再次看到歐洲。為了實現它,當務之急,是我得努力恢復健康,如若不然——到最後我也是一死,那,我所有的文件記錄,所有的研究成果,也就跟著生死不明了,還談什麼回到歐洲?」當時尼布爾的想法便是,與其奮不顧身走那條危機四伏的陸路,他更願意全力以赴,先讓自己的身體恢復起來,等到差不多可以的時候,再實行先前的計劃——隨船去往倫敦。然而等到克拉默離世時,這個可能的打算也暫時成為不可能了:由於季風已經結束了它在非洲的旅程,彼時正吹往亞洲呢。也就是說,六個月之內,是不可能再有輪船發往倫敦了。尼布爾只得滯留在孟買。到三月,他感覺身體恢復得足夠了,便決定踏上一趟向北的短途旅行,去考察最大的海港城市蘇拉特,並做好行記。3月24日,剛好有一艘前往中國的英國輪船要去那裡裝運一批貨物,他遂跟著去了。在蘇拉特,尼布爾不僅對這座城市的貿易進行了一番研究,還見證並記述了當地盛大的節日歡慶,人們或騎在大象背上,或坐在四(六)抬大轎里,沿街道列隊遊行前進。兩周之後,他便隨同英國輪船返回孟買。他再一次變更了計劃。他要去中國。他還給自己預定了一個艙位,等到幾周之後輪船離開孟買駛往中國時,他就能繼續跟著去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尼布爾萬萬沒有料想到,疾病不僅沒走遠,再次反撲回來時卻比先前更兇猛了。他其實不該這麼早就投入工作的。眼下倒好,病情把他的所有計劃都打亂了。其實當時他從蘇拉特回來的途中就感到身體似乎是被「寒冷」再次「攫住」了。等他回到孟買時就已經發起熱來,高燒持續不下,比他在葉門最嚴重時還要糟糕。4月20日,英國輪船已然出發,前往中國去了,此時的尼布爾呢,卻躺在床上瑟瑟發抖,無能為力。
這一回被襲雖很嚴重,他最終還是抵擋住了疾病的猛烈攻勢。不過,這一擋倒是把他擋醒了,可以說是幡然醒悟:身體明明發出了警告,自己不能再繼續這樣無視下去了。所以等他再次恢復到正常狀態時,他便徹底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六個月的時間裡,他不吃別的,就吃米飯、水和一些水果,努力養成嚴格的規律作息和生活習慣。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就因此而對自己的工作有所懈怠。在接下來的數月里,他為孟買的宏篇敘述打下了堅實基礎。他記錄了這座城市的地理環境,它的歷史和政府領導形式,它的氣候和貿易,它的宗教和種姓等級制度體系。他研究了印度的語言和曆法,去過兩趟神象島[36]做考察,對那兒的神廟做了非常詳盡的記述——後來又用了八整頁插圖予以補充說明——由於博朗芬已經不在了,為了再現那些浮雕和圓雕,他只得自己拿起筆來盡力而為。在有關印度的方方面面中,尤其令他著迷的是印度人。他們對待食物和金錢的態度是勤儉的,為人又謙遜。這種生活方式及理念,與他個人的理想生活習慣非常接近。尤其是現在,他的病情迫使他不得不簡化自己的飲食,他為此所恪守的原則,也與他們的近乎一致。於是,有關印度人的記述,他還在結尾處作了一番深思,讀來不免有點異端的味道:「我們歐洲人傾向於把他們叫作野蠻人、異教徒,說他們是偶像崇拜者,這些稱呼無不透露著我們的觀念,即自視甚高,好像他們是低劣於我們的種族。然而無論是誰,如果能有機會更好地了解過他們,便會發現——或許在所有那些總是試圖相互傷害的民族中——這些人不僅溫和、誠實,還很勤勞。」
在孟買,尼布爾先是結識了當地備受尊敬的帕西人[37]。帕西人其實就是波斯人的後裔,當時的波斯人沒有屈服於伊斯蘭教,仍是繼續信奉拜火教[38],遂於公元652年阿拉伯人推翻薩珊王朝[39]之時,被逐出波斯。尼布爾記述了他們特有的天葬禮俗:將死者的遺體奉於高高的塔樓之上,以待禿鷲掠食(即便在當今時代,一些偏遠的波斯城鎮仍舊保留著這種傳統習俗)。距離孟買不遠處就有這樣一座塔樓,尼布爾想一探究竟,但是等他到了那裡時,卻發現塔樓不知何時被鎖起來了。對此,他在日記中作了一番解釋說明:「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兒突然去世,就被葬在這兒,但塔樓緊鎖,據說是她的愛人又來這座公墓看望她了。」
就這樣,尼布爾在孟買展開了非常繁雜的調查研究,他的記述工作一直持續到1764年秋天。彼時,他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所好轉了。除了日常的採集信息之外,他也會拿出精力和時間來自學英語。領導孟買政府的英國自由黨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就他個人而言,他覺得自己在這裡的生活多虧了他們的友好對待,熱情與慷慨,而這一切,最終促使他成為一位溫厚和善的英格蘭迷,這種氣質和品質由此而貫穿他的一生。隨著身體的恢復,尼布爾想要外出旅行的念頭也日益熾烈,到後來他便捨棄了先前經由倫敦而直接回國的計劃。眼下英國商船又要準備從孟買出發了,尼布爾沒有為自己預定艙位。他打算執行最初的計劃,也就是包含在伯恩斯托夫下達的指示中的那個計劃——走陸路回國。
臨行前幾周都忙於各種準備工作。首先是寄東西,尼布爾決定,馮·黑文和福斯科爾的手稿,連同博朗芬的畫作,以及他自己的各種文件,這些統統隨船運往倫敦,如此一來,用他的話說,「就算我在返回途中遭遇不測,無論搶劫或是命喪黃泉,此次遠征的成果至少有所保留而不至於全部盡毀了」。接下來便是寫信給馮·加勒,告訴他這個計劃。如果最後尼布爾真如計劃的那樣,抵達巴斯拉了,這位大使也好提前為他準備錢糧,佐以等候。
最後還有一事。雖與上面兩件沒什麼關係,卻也亟待解決。一來是要彌補貝里格倫的空缺,二來則是他病未痊癒,需要助手幫忙。之前,也是在孟買,尼布爾曾花錢買了一個16歲的黑奴:「那個男孩是一對非洲夫婦所生,這對夫婦是後來改變信仰皈依天主教的,所以我允許他從一位天主教神父那裡學習基督教文化。我之所以這麼做,最初是打算帶他一起去中國,再隨我返回丹麥。但沒料到,最終我還是選擇了途經巴斯拉的這條陸上路線。既然如此,與其擔憂到時候會有穆斯林把他從我身邊搶走,不如在孟買就歸還他自由。因為在土耳其的歐洲人,基本都不會給自己配備奴隸;另外,也免了到時候有人會說,我帶著一個雙親是天主教徒的男孩到歐洲,就是為了把他變成一個基督徒。」遣走這個年輕黑奴之後,尼布爾給自己配了一個丹麥侍從。此人姓甚名誰倒是沒有提及,只知道他來自德倫格巴爾。於是他們主僕二人便一起上路了。此次出發和之前一樣,仍是隨英國輪船前往,只不過這次是東印度公司的小型戰船——向西駛往阿拉伯半島東南端的馬斯喀特港口。
起程那天是1764年12月8日。卡斯滕·尼布爾由此踏上了漫漫歸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趟旅途的終點,便是哥本哈根了。
2
回想當初,丹麥遠征尚且處於甄選成員、組織隊伍的階段,哥廷根的米凱利斯教授就提出了一個計劃。他認為應當整理好一系列學術疑難,讓這些成員帶著問題出發,從而在遠征過程中努力尋求解答。精明強幹的教授也是說做就做,立即著手操辦此事,可誰曾想,真正去做時,工作量就鋪天蓋地地猛增起來,以至於遠征隊都從丹麥出發了,這匯總工作距離收尾還遠著呢。後來他設法把一些零碎的古怪問題通過信件寄給了福斯科爾和尼布爾,但是那份完整的問題清單卻一直沒有寄過來。等到最後米凱利斯竣工之時——從目前仍舊收藏於國家檔案館的相關樣本來看——那份終於整理好了的清單,總共匯集了100個問題,加起來得有600多頁,通篇都是用漂亮的字體手寫而成。於是,這份繁重的疑難作品清單,在完成後就寄給了遠征隊,只不過,它最後抵達時是在孟買,收件人也就只剩卡斯滕·尼布爾了。
發來的這100個問題,真是只有他想不到,沒有教授問不到的。方方面面都有涉及,甚至還問及「老鼠」一詞在阿拉伯語詞彙中對應的所有不同叫法。尼布爾還留意到,其中有一個問題是要求遠征隊調查星體的發光程度,即相比於斯堪的納維亞的國家,在東方國度,哪些星星的發光程度要弱。為此,他打算就在孟買到馬斯喀特的途中展開研究。只要逢上風平浪靜,他便在甲板上支起星盤,觀察地平線上方出現的眾多星辰,測量它們的地平緯度。經過一系列觀測,他斷定這些星星看起來並不比家鄉那邊暗。不僅不暗,實際情況反倒是要亮得多。至於行船的白天時間裡,尼布爾則坐在前甲板的遮陽篷下安心休養,聽著輪船前進過程中水浪被船艏沖劈開來的刷刷聲,看著鼠海豚[40]「大軍」在前方躍水騰空的會操表演,好不自在。
他們在平安夜這天駛近馬斯喀特的海岸線。但是由於海面寂寂無風,輪船無法繼續前行,只得停頓。然而此處海水又太深,以至於無法下錨,突然一陣強勁海流襲來,將船推出45英里遠,直逼危險的岩礁海岸。第二天呢,刮的又是向岸風,很是猛烈,為阻止輪船撞向礁岩,全體海員不得不日以繼夜地工作。這樣惡劣的處境一直持續了一周時間才得以緩解,終於在1765年1月3日,他們進入了馬斯喀特港口。入港之後,輪船便在靠近護欄的位置下錨了,旁邊停泊著的,是一些滿載椰棗的阿拉伯三角帆船,船上配置的船員中有一部分都是原來的法國僱傭兵:自從在殖民地戰敗以後,軍隊里的這些殘兵敗卒如林子裡的驚弓之鳥,四散而去,命運不免悲苦,走投無路之際,也只得為穆斯林賣命了。
從馬斯喀特再次出發的話,這艘英國戰船將會繼續向北航行,進入波斯灣[41]。但是,尼布爾聽聞隨後不久還會有下一班從孟買出發的英國輪船前來此地——並且也是會經由馬斯喀特繼續往北行進,他便當機立斷,在此處下船了。下一艘船是在兩周之後抵達的,中間這段間隔的時間裡,他剛好為自己的行紀和地圖採集完各種需要的信息。不過他感覺自己的身子還是恢復得不夠硬實,因而不敢深入內陸進行長途考察,加之眼前這一陣子也等不到別的北行進入波斯灣的輪船過站,於是他就在1月18日隨同新抵達的那班輪船離開馬斯喀特了。下一站,將直奔波斯的布希爾[42]。
經歷過印度洋上溫和平靜的夏日時光後,眼下尼布爾感受到的波斯灣的天氣,可真是變幻莫測了。「我從未見過什麼地方的風,像這段旅途中的那般瞬息萬變。這一分鐘還平靜柔緩著呢,緊接著下一分鐘就成了狂風呼嘯,而風向之間的切換也是令人猝不及防,其迅疾,往往是從一個方向直接變為反方向。儘管如此,我並不想對這些危險展開絮絮不休的談論;相反,在這種情況下,對於現有的安穩,我該感到知足才對。因為海員們才是始終置身於險境之中的人兒,相比之下,我們這些乘客,則不過是偶爾踏上如此遠行,卻總喜歡把航海中的危險和不便掛在嘴邊,連連哀嘆。不管怎麼說,於情於理,都不應當如此。」正是尼布爾這一趟橫穿波斯灣的旅途,促使丹麥後來再次派遣遠征隊前來考察。尼布爾接下來在日記中的這段記述——巴林群島[43]和法拉卡群島[44]——便是後來的丹麥遠征隊的目的地了:
據說,古時的巴林群島人煙浩穰,島上共能找到365座城市和鄉村遺址。然而,現如今這座島上只有一個城市和幾處城防要塞;村莊的話,加到一起總共還不超過50個,且都非常破敗蕭瑟。至於剩下的那些遺址,想必是許久以來,外國人為了征服這片土地,多次發動侵略戰爭,而人們不堪戰亂,民不聊生,那麼多的城市和村莊就這樣漸漸荒棄下來了。不過,這裡的採珠業保留了下來,仍舊名聞遐邇。巴林的當地居民都是什葉派[45]穆斯林,說阿拉伯語。此外,還有許多人跟我講起,在距離岸邊有段水程的海床那兒——海水大概有兩英尋那麼深的地方,能找到一處清甜甘醇的泉水,漁人們若要採集飲用水,常常直接潛入海底,把山羊皮囊袋灌滿就成了。再往北的更遠方,是許許多多無人居住的小島。另外,在距離科威克城不遠處,還有一座荒無人煙的島嶼,名叫「弗呂舍」,即法拉卡,也歸阿拉伯人管轄。從安維爾[46]繪製的地圖來看,那裡應該就是「珀呂什」了。當地絕大部分居民都來自巴林,所以他們絕大部分也都是靠採珠業為生。
在日記里,尼布爾很遺憾地寫道,由於他的身體不夠康健而未能前往一探究竟,所以,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渴望「這一切可以留給後來居上的接班人」。後來,果然有人替他做到了。
關於群島的記述就是以上這些,進入波斯灣的遠行於是也完成了第一階段。1765年2月4日傍晚時分,尼布爾抵達布希爾。布希爾是設拉子[47]的港口。在這裡,他了解到,他們打算把貨物交給一支騾子運輸隊,這支商隊將會穿過那些石灰岩群山,蜿蜒而上,直抵設拉子。而設拉子距離著名的波斯波利斯[48]遺址只有兩天路程,尼布爾決定藉助這個機會隨同這支隊伍前往。不過在出發之前,他先把那個丹麥僕人解僱了,因為面對這樣艱巨的工作,那僕人表現得不情不願,任務還沒開始呢,他就打退堂鼓了。緊接著,尼布爾便從布希爾另雇了一個穆斯林來頂替他的位置。
於是,這個未免略顯寒酸的二人小團體,就隨同商隊離開港口,向著內陸進發去了。綜觀整支運輸隊伍的人員組成,基本上除了小商人,就是亞美尼亞人[49]——都是正為躲避內戰而尋找容身之地的難民。再看這支商隊的運輸,只有一匹駱駝——剩下的都是驢子和騾子,而尼布爾的坐騎則是隊伍里僅有的一匹馬。為方便行事,他把自己打扮成英國人。自從到孟買開始,一直以來他都是歐洲著裝,但是眼下他卻很後悔這麼穿,因為修身的褲子緊緊貼在腿上,騎馬非常不方便,不僅如此,這身奇裝異服也引來了其他旅客的注意。不管他做什麼,一言一行都會成為人們長時間討論的話題。有一天傍晚,他們到了一個村子裡,尼布爾就派他的侍從去弄些餵馬的穀草來,與此同時,他則著手準備自己的晚餐:「我殺了一隻雞——然而純屬偶然——在整個屠宰過程中我都是面向西方進行的。但是當即就有一個亞美尼亞人特地過來提醒我道,一個基督徒在宰雞的時候,始終應當面向東方,就像做禱告的時候一樣。但也有人相信我之所以面西,實則是在面向麥加,相信我這麼做是為了我的穆斯林僕人,因為他也會和我一起吃這隻雞。由此我便意識到,不過是剁個雞頭而已,面向何方都成了問題,我的宗教信仰都要為此而受到眾人的評判和質疑,所以我決定,除非以後我是想給自己找麻煩,否則我再也不會親自動手剁雞頭了。」
就這樣行進了兩天之後,這支雜七雜八的商隊抵達群山腳下。自此,道路變得十分崎嶇艱險,比尼布爾之前在葉門跋涉過的那些道路還要難走得多。於是,儘管吃了很多臭罵,挨了不少鞭子,這些驢子的步子也還是挪得非常緩慢。甚至到了有些地方,山岩之間的小道如此狹窄,以至於這些動物身上馱著貨物根本過不去,只得先卸下來。所以,他們也常常會在行進過程中看到驢子的骸骨——都是不堪忍受負重與折磨而猝死途中。他們的隊伍里就有一頭驢子是這樣倒地而亡的。尼布爾寫到,動物屍骨未寒,而主人則是當即就把它的皮給剝了——直接賣給商隊里做鞋的夥計,那夥計便把這皮子裁剪成幾塊,邊緣錐上小孔,拿線穿好收起。就這樣,才走了不過幾里路,皮子就被物盡其用了,這可憐的牲口——被榨得一乾二淨——真是死得其所。
自從進入山里,天氣就變冷了許多,眼下他們每天都會逢上下雨。不幸的是,尼布爾把帳篷留在了布希爾,此行並沒有帶:「我知道絕大多數旅客都很窮,所以我不想獨樹一幟,顯得自己像個有錢人。」不僅如此,他當時以為的是,旅途中他們可以在咖啡小茅舍里歇腳留宿,就像之前在葉門那樣。但是山中人煙稀少,根本不見屋舍,夜復一夜,他們只能露天而眠。儘管在白天的行進過程中,他們已經被雨水淋得濕透,然而到了夜裡,還是會有更多的雨水不期而至。
八天之後的那個傍晚,他終於順利找到了一座屋舍,遂即租了下來,希望能在最後彌補自己一個乾燥而安寧的夜晚。然而這回下榻未能遂願。對於這個夜晚的釋懷,尼布爾可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他的幽默感來拯救自己:「羅姆瓊村坐落於高山之巔,距離商隊的目的地不遠。為了打發今天剩下的時間,也為了躲避晚上的鬼天氣,我就在這個村子裡租了間房。此外,我還拾了些許柴木,邀請了幾個亞美尼亞人來與我一同分享這份舒適。沒過多久,就有一大群婦女領著孩子投奔我來了。起初他們非常滿足,因為我非但沒有將其拒之門外,反而是讓她們自己在房子裡選個地方安頓下來。但是後來我一踏出這間房子,那些女人便和男人換了位置,等我再回來時,就發現火堆周圍坐了一圈女子——有一種妻妾成群的感覺。從布希爾起程以來,這些女子一直都小心仔細地包著頭巾,面龐從不示人,與所有陌生人也保持著距離。因此,要是我此刻就這樣唐突地坐在她們中間,那實在是太不禮貌了;但如果我把她們從火堆旁趕走,卻也一樣尷尬至極。所以,我只能在這座房子裡另找了一個角落,努力地為自己再生一把火,然而濃煙直起,把我熏得夠嗆,簡直招架不住,只得作罷。於是我便想著,為自己另尋一處居所吧?——卻又根本不可能。結果呢,我只好眼巴巴地在外圍等著,等著我的女驢友們,在我的火堆前把她們的衣服烘乾了再說。然而事實上整個夜晚,這整個屋子都被這些女子和孩子們霸占了,索性隨他們占吧——不然我還能咋辦。而外面呢,外面狂風大作,冰雹雨雪夾雜其中。這座房子啊,沒有窗子也就罷了,屋頂還漏雨,稀稀落落的,滴滲得哪哪兒都是水。換句話說,整個晚上我都不得不抱著我的鋪蓋捲兒來回挪騰,從一席之地到另一席之地,卻到底都沒有找到一處乾乾的地方可供我躺,或者哪怕只是躺下後不被打濕。這還不算,半夜裡,我猛然聽到『咔嚓』一聲,聲音隨即被窗外的風暴淹沒。這座房子原來是建在一座陡峭的斜坡上面,而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所在的房間其實相當於二樓的位置。在這間房外還有個棚子,我把我的馬就拴在那兒了。這下好了,咔嚓一聲,馬棚一塌,我的馬徑直穿過木板做了個自由落體運動,落在了樓下臥室里四仰八叉酣眠正香的房主人身旁。」
這過去八天裡的行軍速度,坦白講,比當初遠征隊穿過葉門時還慢,慢了起碼有3倍。所以,等到眼前的這支商隊最終抵達久負盛名的設拉子城時,都已經到3月4日了。
在設拉子。尼布爾一切順遂。他和城中唯一一名歐洲人住在一起,此人是一位博古通今的英國商人。當地政府長官對尼布爾非常友好,照顧得十分周到,甚至還向他擔保說,要是有人膽敢冒犯騷擾他的話,無論是誰,一律處斬。尼布爾對此話深信不疑。因為就在這天,長官接見他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報,說是抓到了一個賣腐肉的屠戶。接下來,便上演了一出「嚴懲不貸」:這個可憐的傢伙耳朵被釘在木樁上,如此被罰著在市場上站了整整一天。
遙想當年,亞歷山大征服波斯帝國之後,一把大火就燒了波斯波利斯。尼布爾並不是歐洲第一個前來考察這座皇城遺址的人。像德國醫師恩格爾貝特·肯普弗[50]、義大利探險家彼得羅·德拉瓦萊[51]、法國歷史學家讓·夏爾丹[52],都曾在他之前到過這裡。但若拿以上諸位的考察成果與尼布爾的研究發現相比,則是九牛一毛,頂多算是旅行隨筆吧。他們是通過別的途徑抵達這處遺址的,但其調查發現,對後來人的探索考察而言,其實並沒產生多少影響,也沒起到什麼作用。我們不久就會看到,這座古城,不僅是打開波斯歷史大門的關鍵入口,事實上也是當代整個亞述學[53]領域的寶藏所在。這至為重要的發掘使命,眼下便落在了尼布爾肩上。自從亞歷山大試圖毀滅它的輝煌以來,尼布爾則是窮盡想像與推理,試圖重現它原貌的第一人。
既然如此重要,對於尼布爾來說當然也不例外,此行是他在整趟考察中收穫最為豐厚的。相形之下,就連埃及的金字塔也遜色了許多。根據他兒子的記述,這些收穫被認為是尼布爾「旅行中的瑰寶」。他頗為吃力地閱讀前輩們留下來的文字記述,一點一點艱難地鑽研,可謂是苦心孤詣,窮千里目而更上層樓。就在考察之旅即將結束時,臨行前第二天晚上他一夜沒有合眼,次日天還未大亮,他就跨上驢鞍,徑直奔赴幾公里之外的波斯波利斯了。那天是1765年3月13日,也就是他離開設拉子的前一天。他獨自前往,身邊只有一位侍從陪同,另有一嚮導在前面帶路,領他們穿越這荒無人煙的大山:「那道路絕大多數時候都極難行走,陡峭而崎嶇,怪石嶙峋。從前的沃野肥田,眼下卻是一片荒蕪,早就沒了農桑痕跡。沿途的樹葉子簌簌作響,仿佛是在哀怨悲訴,憶往昔部落之間征戰不休,此地遂屢屢遭其蹂躪摧殘。就連曾經造福這片土地的灌溉系統,如今也已全然荒廢了。」
騎行了幾個小時之後,他們偏離了通往伊斯法罕[54]的主幹道,繼續向東行進,打算直抵皇宮遺址。嚮導抗議,他們當務之急是先把晚上的歇腳處找好,但尼布爾卻堅持說他一刻都不想耽擱:「即使我心中非常明白,皇宮遺址的周圍是廢墟一片,根本沒有可供我落宿的村子,然而,與波斯波利斯遺址有關的那些聽聞和閱讀,早已在我腦海中幻化出一幅幅景象,令我對此心旌搖盪,朝思暮想地渴望親眼見到,那我又怎麼能夠克制住自己迫不及待的熱切心情,把即將得見真面目的時間浪費在找住宿這件小事情上?」
幾個小時之後他們終於到了。波斯波利斯此刻就在腳下,尼布爾勒住坐騎,俯而視之:眼下,仿佛是群山攤開掌心,托起了這座遺址,如此捧到自己面前。昔日的薛西斯和大流士的宮殿,如今已是闃無一人,只有太陽的光輝從西邊照射過來,灑落在那些數不清的細長圓柱上,映出一片玫瑰色的流影。看上去就像是亞歷山大縱的那場大火未燼,而它們仍舊立於其中。隨著傍晚的來臨,尼布爾也將要完成他在遺址考察的首次探尋:高漲的熱情令他不知疲倦,圓柱、柱頭、底座、牆壁、浮雕,他在其間緩慢挪移著身子,認真查看,細細打量,一處都不落下。那些浮雕工藝幾乎是完好未損,布滿符號的牆壁,像極了一片片鷸鳥棲息的沙灘。所有這些存在加到一起,對他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現在還不大好說,但有一點是清晰明了的——這裡的考察工作需要耗時數周。因此,一直待到天已經黑得什麼都看不清了的時候,尼布爾才從其中抽出身來,向著一扇——專供波斯國王進出的——壯闊大門走去,解開他拴在一旁的驢子,晃醒他的侍從和嚮導。三人遂即上驢,往遺址南邊騎了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抵達一個名叫「邁爾達斯特」的村子。儘管天色已晚,最終他還是找到了十分友好的村民,願意提供一個小房間讓他落腳。房間較簡陋,由於常供過路旅客借宿,床上也沒鋪床單,不過沒關係,這天晚上尼布爾睡得像小豬一樣酣甜。
於是在接下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這個小房間就成了尼布爾每天晚上留宿的地方。他會在每天日出時分起床,給驢上鞍,騎到遺址那裡,從早8點開始工作,一直持續到傍晚5點,天色開始變暗時才停下:他測繪出皇宮遺址的底層平面圖,臨摹浮雕,抄錄碑文,對諸多細節展開研究。此地地勢頗高,是典型的高山高原氣候,時常寒氣襲人。西邊的山巔之上仍有積雪覆蓋,在深邃蒼穹的映襯下,閃耀著皚皚銀光。每天早上他抵達這裡時,宮殿大理石地面上那些坑坑窪窪里的水都還是上了凍的,而後隨著太陽在天空中緩緩爬升,也就慢慢都消融掉了。絕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是獨自一人在那兒。只在極偶爾的情況下,會有一些遊牧的庫爾德人[55]為了尋找草場,帶著家眷,趕著羊群,經過此地。當他們遠遠看到有這樣一個奇怪的人,身穿歐洲服飾,在一片廢墟里苦思冥想時,他們總會走到這人跟前,一看究竟。儘管四下里只有他自己一人,但他卻從未因此而受到什麼威脅,就連一句不友好的話都沒有。那些庫爾德人會借著機會與他閒聊一陣,禮貌地瞥一眼他的畫作,想著,這個人的內心是感到多麼好奇呢,才會不惜穿越世界來到這裡,來到這裡後就只是坐著,畫啊,寫啊。他著實令他們感到驚奇,也大為讚嘆。最後離開前,他們會賣給他一點牛奶和一些山羊奶酪。到此為止,閒聊便結束了,牧民們則徒步回到他們的羊群中間,尼布爾則繼續彎下腰來,面對薛西斯留下的碑文。
波斯波利斯遺址
尼布爾畫的波斯波利斯遺址。
等他回到村子裡的時候,情形也是大同小異。他住的「公寓」沒有其他旅客留宿,房裡鮮少響起陌生人的叩門聲,若有,通常也是一些「貧窮的干雜活的人,帶著他們的原始工具,走村串戶地找活兒干」。等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住處後,尼布爾會去購買菜蔬、稻米、黃油,再來上一隻雞,備齊食材後便自己動手,製作「燴肉飯」。沒過多久,村子裡的農民都和這位獨處的歐洲人混熟絡了,這不,復活節期間,他坐在房間裡忙於最後的畫稿,來自邁爾達斯特以及附近村子裡的村民們都來拜望他。他就展示了自己的作品。村民們說起要慶祝復活節的事,他便告訴他們具體哪一天是春分。顯然他所推算的日期比傳統的慶祝時間提前了兩天,但是村民們深信不疑,都按照這個陌生人的消息把日期糾正了過來,就在他說的那天開啟節日歡慶。他們當然也向他發出了邀請,而他,自然也欣然接受了。
3
在波斯波利斯,卡斯滕·尼布爾再一次遇見了年輕女子。在他漫長的遠征旅途中,年輕女子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他的生活里,就好像是有隱身術一樣,陪著他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只在偶然情況下讓他知道她們的存在。這一次是一群年輕的農家女孩,她們都來自邁爾達斯特及其附近地區。新月再次升起,萊麥丹[56]剛剛結束,拜蘭節[57]的歡慶即將到來。節日期間尼布爾仍舊是在遺址那裡忙於工作,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有天下午,他看到一群少女少婦,竟結伴向他走來:「她們都是附近村子裡的,有一些騎驢而來,還有一些是步行。只有極個別用頭巾圍著臉。或許她們只是想來看看那座遺址究竟有些什麼,又或許,她們是想看看,到底那個來到本地的奇怪外國人長什麼樣子。」
很快事情就不言自明了。原來這些女子聽人說起這個歐洲人是一個非常聰明的抄寫員,所以特地前來尋他,而現在,她們已經親眼見到在他周圍的大理石地板上散鋪著的各式抄畫紙張,便相信事實的確如傳聞那樣。這些騎驢的步行的女子喲,大老遠從周邊村子裡趕來,其實就是為了向他討一張「護身符」:她們想讓尼布爾在小小塊的紙上寫一些話,好佩戴在身上以防病祛邪,保佑自己能夠生兒育女。尼布爾呢,自然很高興能為她們獻上一份綿薄之力。他把手頭上抄寫碑文的工作放到一邊,拿起他的鵝翎筆,坐下來,正兒八經地用阿拉伯語給諸位女香客寫起了符籙。當時的畫面可想而知,尼布爾彎腰弓背地坐在那裡,一絲不苟,任筆走龍蛇,行雲流水,揮灑自如;女子們圍在他身旁,目光緊緊鎖住鵝翎筆,屏氣凝神,隨他一起潛心貫注。
「生活在這些謙遜樸素的人當中,就和生活在歐洲的任何一處村子裡一樣」,尼布爾在日記中坦露心聲。良好的生活環境,加上在遺址中收穫的豐富工作成果,使得尼布爾的旅途重新煥發出活力與生機。1765年3月27日,他坐在邁爾達斯特村的小房間裡,給君士坦丁堡的馮·加勒寫了一封信,將經由設拉子那邊寄出。這封信現在仍舊收藏在丹麥國家檔案館中,通篇都是用法語寫成——真是驚嘆,他的法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呢。信中就自己漫長的返鄉之旅,說明了相關情況,也就是目前旅途暫時中斷,他要在波斯波利斯待上一陣子。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得給他寄錢來,因為他現在已經沒錢了,而作為回報,他以向丹麥國王陛下承諾的名義保證道,自己所需的這筆開支必定換回豐碩的考察成果。他給馮·加勒寫道:
這段旅途的收穫之多,將會遠超以往,包括自地中海以來一直到孟買這麼長的時間裡取得的所有考察成果的價值。但由於前面各種「必要」支出的耗費,到目前為止,我已一貧如洗,迫切需要您的財力支持。儘管遠征這一路漫長而艱辛,我仍舊滿懷希望地懇請您,和伯恩斯托夫男爵大人,相信我。即便遠征隊遭受了如此重創,我也必不辱使命,我相信您不會棄我於不顧。此外,還有一事,不知我們偉大的國王陛下可否考慮准許我前往達莫[58]、巴勒貝克[59],以及其他所有聖地,包括已經去過的上埃及境內的「摩卡提卜山」——畢竟之前的考察成果不盡如人意。無論如何,我都時刻準備著,全憑國王陛下的調遣。
在孟買的最後那段時間裡,尼布爾收到了伯恩斯托夫很久之前寫的那封信——信中痛斥馮·黑文在西奈半島的一事無成。而現在他又主動請命,要再次踏上這樣充滿艱險的征途。並且在必要時,他甚至還得去巴勒斯坦,乃至去探索考察尼羅河上游。經歷了四年多「漫長而艱辛」的遠行考察之後,他對冒險非但沒有厭倦,反倒一如從前般強烈渴望。然而這一回,就像他在孟買時一樣——雖說原本計劃好了要漂洋過海去中國的——沒有料想到的一點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別忘了,他逗留在邁爾達斯特村的那段日子,是為了考察波斯波利斯。既是風吹日曬的考察生活,又哪能只有田園牧歌般的閒適呢。就說他在遺址中所臨摹的那些碑文吧,有許多楔形文字都刻在牆壁的高處,只有當太陽斜照到上面時,他才能夠看得清楚。但是在1765年,還沒有發明類似於太陽鏡這樣可以保護眼睛的用具。此外,大理石地面上也有銘刻,但是它的表面太過光滑了,太陽光線一經反射便十分明亮晃眼。如此一來,兩下里都對他的雙目造成了損傷。於是,尼布爾就這樣一邊忍受著疼痛,一邊繼續堅持工作了一陣子後,便遇上了大麻煩。有一天早晨他在房間裡醒來,發現自己看不見了。不用說出門考察了,那一整天剩下的時間裡,他都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雪盲」狀態而躺在床上休養眼睛。後來到了第二天早晨,視力剛一恢復,他便又重返波斯波利斯了。陽光火燒似地照射在牆壁上,也照射在雪白的紙張上。尼布爾照舊坐了下來,繼續他前天中斷的工作。
隨後便是第二次警報的拉響。他的僕人,自從患病以來也有段時日了,面對這嚴酷的高山高原氣候,如今再也扛不住了。就在4月初的一天傍晚,這個僕人病逝於邁爾達斯特。由於尼布爾已經漸漸習慣了死神在自己周圍搞突襲,所以日記里他也沒有對這起死亡事件展開詳細講述。不過從中還是可以看出,僕人的死迫使他重新審視自己的處境:「要是我的僕人一直保持著健康良好的身體狀態,那我真的很樂意在那片廢墟中再待上一陣子。但是我的眼睛已經受到嚴重損傷,加之身體也始終處於一種虛弱狀態,所以眼下實在是沒有我繼續冒險行事的餘地了。僕人的離開,權當是他留給我的一個警示吧。既然此地不宜久留,我便儘早起程了。4月7日,我回到了設拉子。」
尼布爾再現的楔形文字字母表
尼布爾為再現楔形文字字母表所作的嘗試和努力。
儘管返回時間比計劃的提前了,但事實上,尼布爾在波斯波利斯留下的未完成的工作卻並沒有多少了。歷時24天的皇宮遺址考察,所有的勞動成果都呈現在了他的日記本中。尼布爾編寫的這份全面而翔實的記述,總共43頁:對整座建築的地理位置作了詳盡闡釋;提綱挈領地論述了不同建築物的不同用途;對鑄像和浮雕進行了細緻描繪,並試著解釋它們的象徵意義。在記述的基礎上,還有補充說明的插圖,起碼有39張:有平面圖、遠景圖,有浮雕和鑄像的繪畫,有包括底座和柱頭在內的紀念柱的側面像,最後還有一系列非常詳細的銘文臨本。
作為筆者本人,我寫此書的意圖並非學術性的歷史記述,因此,對於尼布爾在波斯波利斯所取得的成就,在這裡也就不展開全面詳細的評述了。不過有一方面涉及的詳情,不得不細細說來,那就是尼布爾關於楔形文字的銘文臨本。在漫長的遠征途中,他勉力完成的工作的確不少,卻沒有哪一項工作消耗的心血能抵得上那一張張銘文——上面的符號成百上千,神秘莫測,全是他認認真真臨摹下來的。儘管付出的代價巨大,但都是值得的。正是由於這些臨本的存在,丹麥第一次遠征所留下的影響才會如此深遠,才得以延續至今。
無論是肯普弗、夏爾丹,還是彼得羅·德拉瓦萊,他們從波斯波利斯帶回的楔形文字的銘文拓本,都不能為當代語言學家的破譯解讀工作提供準確而有用的幫助。尼布爾是第一個成功地將各個楔形文字區分開來的人,他甚至建立起一套由42個不同文字組成的楔形文字表。最終他注意到,在廢墟中,幾乎所有的楔形筆跡,都可以分成三組寫法,相比第一組,另兩組總會包含更多其他的符號。他把觀察到的這些特徵,認真收集、臨摹在他的圖版上,但在那時,包括他在內,沒有人能解讀它們。
後來,丹麥主教明特[60]繼續研究。這位傑出卓越、孜孜不倦的教會歷史學家,就出生於丹麥遠征隊離開哥本哈根的這一年,他是尼布爾的忠實追隨者。在尼布爾研究的基礎上,關於那些特徵他說明了以下兩點:首先,三組寫法的後兩組,肯定和第一組有相同的文本,且第一組的記號要遠遠少於其他兩組,這很可能是由於它是用古波斯文寫成的。其次,他發現了一種特定的楔形字符的表示,並將其與三組中所有的楔形筆跡區分開來,他認為這種特殊標示,十之八九是「國王」的意思。
這是向前邁出的第一步:已經可以在文本中清楚地找出有關「國王」名字的記載,而正是由於其中一些國王名字在這之前已經被知悉,這就使曼特的繼承者——來自德國的語言學家兼東方學專家——格羅特芬德[61]的工作容易了許多。不久,他就堅信,尼布爾的銘文拓本一定起源於兩個國王,且這兩位國王是子繼父位。通過追蹤和糾錯,他發現,如果假設那塊紀念碑是獻給大流士一世[62]和薛西斯一世[63]的,那麼在這兩個名字中用到的記號就完全一致了。於是在1802年,他解讀出這兩個名字中的符號含義。
這又將研究往前推進了一步。然而不久,腳踩「七里格快靴」[64]的男人便後來居上了——拉斯穆斯·克里斯蒂安·拉斯克[65]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他認同尼布爾的基礎研究,但他的研究運用的是自己的天縱才華。他曾去過東方,在波斯帝國和其他地方親眼見過楔形文字的筆跡。他對「國王的名字」之類的猜測性工作不感興趣,因為他是一個語法專家。1826年,他發表了一篇用丹麥語寫就的專題論文,題為「關於《贊德-阿維斯塔》[66]及其古波斯語譯解中的時間和真實性研究」。他在其中指出,尼布爾收集的所有古波斯語的楔形筆跡中,都涉及一個所有格複數的問題。他解釋了這些字符會以「-anam」結尾的必然性。基於此,拉斯克仍是繼續鑽研「m」和「n」這兩個重要字母的含義,儘管其他學者在這方面努力進行了許多嘗試之後,都無功而返。這個「所有格複數」的發現的確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後繼有人,楔形文字筆跡的神秘面紗最終被揭開——兩個同樣來自小國家的學者,還原了人類的這種最古老的語言。
波斯波利斯的銘文
尼布爾從波斯波利斯帶回的銘文臨本。拉斯穆斯·拉斯克在他的研究基礎上完成了對楔形文字字母表的解譯。
當然,在這個課題的研究上,卡斯滕·尼布爾一直是沉寂的。因為這些發現絕大部分都是在他死後才出現。回到1765年4月7日這一天,他離開了邁爾達斯特村,用他受損而刺痛的雙眼,最後一次看向沐浴在日光之下的波斯波利斯。那一刻的尼布爾幾乎不敢去想,有朝一日自己還能帶著楔文臨本回到哥本哈根。
4
在設拉子。他的身體從巨大的損耗中恢復了過來。由於國家動亂,去布希爾的商隊很少,因此尼布爾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恢復休整。而他在波斯波利斯工作時受到損傷的眼睛,也在這段日子裡得到充分休養,炎症慢慢消退。三周之後,他勉強能到戶外活動了,與此同時,他也不忘行紀的撰寫。無論是設拉子滿山的葡萄樹,芬芳撲鼻的玫瑰香水,還是蔭涼的花園,他都用文字記錄了下來。由於眼睛的緣故,他得等到太陽落山後才能到房間外面去。風拂過梧桐樹,發出沙沙聲,一陣小雨落下來。春天又到了。遙顧往昔,也是在這樣的春天裡,有一個既是天文學家也是數學家的男子,寫下了一首關於酒與黑夜的小詩:
吶,奈何春天與玫瑰一起消逝;
芳華的青春篇章將要掩閉;
夜鶯在枝頭婉轉啁啾;
誰知它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但是尼布爾對詩歌不感興趣,「莪默·伽亞謨」[67]這個名字他連提都沒提。因為他有其他事情要忙。到5月14日時,設拉子已經聚集起足夠多的旅客,他們組成了一支前往布希爾的商隊。這支隊伍向東出發,再一次穿過群山。等他們行進至沿海的平原地帶時,氣溫變得極高,白天根本無法趕路,所以就像在葉門時那樣——他們只能夜裡行軍。考慮到眼睛,尼布爾對此倒是欣然接受。太陽西沉,黃昏剛剛結束,他跨上坐騎,再一次出發了。傍晚暮色里,星斗光熒熒,許多昆蟲隱隱發光,身後的西部天空那一片黃道光也微弱地在照著亮。這些光源都不會傷害到他的眼睛,他在日記寫道:「我於5月28日抵達布希爾,儘管身體虛弱,又疲憊,但卻深感幸福。」
低地的高溫氣候大大削弱了尼布爾的體力。於是這一趟旅程下來,他的眼疾又犯了。目前他正為如何離開布希爾而焦急萬分。因為就在他抵達的這天,他聽說有一艘駛往巴斯拉的英國輪船,此時就泊在海港內,即將出發。但不幸的是,他的行李和文件還在後面,得第二天才能抵達設拉子,到那時英國輪船早就出發了。所幸還有一艘開往哈爾克島[68]的小型荷蘭艦,尼布爾遂給自己買了一個艙位,希望能憑藉此艦追上那艘英國輪船。5月31日,艦艇抵達哈爾克島。然而,海關工作人員卻聳了聳肩。那艘英國輪船剛好在一個小時前離開了。
這回不走運,導致尼布爾在接下來兩個月的時間裡,一直被迫滯留在正值盛夏暑熱的哈爾克島。由於波斯人和一個阿拉伯部族海戰的緣故,附近的海域也跟著動盪不安,如此一來,那些前往巴斯拉的輪船都不得不另闢航線。7月初上,一艘印度輪船入港了,船長剛好順路要到巴斯拉去,遂提出要免費載尼布爾一程。但是船長來去匆匆,打算在半小時後就拔錨起航;尼布爾其實更傾向於乘坐一艘小型艦艇,沿著幼發拉底河向上航行,以便對沿途河岸上的那些村莊進行標記。所以最終尼布爾還是謝絕了印度船長的好意。誰知三天以後他便聽說,那艘輪船剛剛駛離哈爾克沒多久,就被波斯的暴君謝赫蘇萊曼給俘獲了。
可以說尼布爾再次與一場橫禍擦肩而過,但就目前而言,其處境仍不安全——波斯灣的氣候著實堪憂:眼下南風開始盛行,悶熱與潮濕重逢,令尼布爾難以抵擋其勢頭,即便他每天晚上都睡在屋頂露台,每天早上醒來後依然會發現床單是濕答答的,以至於晾曬前他都不得不用手使勁擰乾。時間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了,尼布爾眺望著地平線,眼看著波斯人與阿拉伯部族之間的爭鬥都已經平息了,卻還不見有船隻來。到最後,在7月的最後一天,他總算能搭上一艘小船前往巴斯拉了。海風依然從南方吹來,所以只用了兩天時間他就抵達幼發拉底河的河口處了。接下來,尼布爾便迎來了清新純淨、閒適愜意的沿河之旅。這條大河,兩岸築有高高的堤壩,足以抵擋河流泛洪;再往上,則是大片的棗椰種植園,一望無際。就像在埃及時一樣,這趟旅途所經過的每一個村莊的名字,尼布爾都要弄個清楚明白。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僅僅在尼布爾繪製的——從波斯灣延伸至巴斯拉——這一部分地圖中,他所標註的村莊就不少於92座,每一處地名都是雙語對照,既有西語也有阿拉伯語。
隨後,尼布爾就來到了濕熱的人間地獄——巴斯拉,這是他在東方見到的最骯髒的城市。他寫到,在這座城市裡,下水道中的污水都是直接排到街上的。人和駱駝會忽然暈倒,死於中暑,而他們死後的屍體都沒有人管,就那樣棄之不顧,直至臭氣熏天;因此就招來了數不清的蒼蠅,圍著屍體嗡嗡直轉,隨後就在他們的眼睛和嘴唇上安家落戶。雖說這些都不盡如人意,但尼布爾畢竟不是來旅遊觀光的,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對這座城市的近現代歷史進行了一番收集整理;繪製了詳細的城市街道地圖,地圖上所劃分的不同地區名稱,總共算起來至少有73處,每一處地名也都是雙語對照,既有西語也有阿拉伯語。隨後他又轉向了城市貿易,就幼發拉底河的船舶運輸展開調查,詳細記錄了25種不同的椰棗及其名稱。最後,他還考察了這座城市的堡壘要塞。這些工作說起來簡單,卻不是兩三天的旅遊觀光就能完成的:以上所有,是尼布爾在這座不堪的城市,花了將近4個月的時間換來的勞動成果。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當時並沒有人知道尼布爾這個人在做什麼。因為他在這段時間裡銷聲匿跡了。8月初,他抵達的消息在巴斯拉已是眾所周知,他也從荷蘭領事館那裡取到了馮·加勒從君士坦丁堡寄來的錢款。在這之後他便突然消失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等到四個月後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這個男人都不叫卡斯滕·尼布爾了。
我們知道,自從丹麥遠征隊從哥本哈根起程以來,歐洲各國的首都城市一直密切關注著他們的進展動態。在祖國丹麥那邊,伯恩斯托夫時不時地收到遠征隊的匯報成果,並且會在第一時間發給米凱利斯,而米凱利斯則負責就此與當時學術界最頂尖最出色的學者建立聯繫。即便那些匯報的成果通常都要等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看到,但他們與遠征隊之間的這份聯繫卻從未斷過。事實上,所有受過良好教育的歐洲人都清楚遠征隊經歷了什麼。葉門的死亡悲劇不僅傳遍了歐洲的高等學府圈——在眼下正講到的1765年的盛夏時節里——整個世界的新聞媒體都在追蹤報道卡斯滕·尼布爾的漫漫返鄉記。於是便有了《烏得勒支公報》於同年6月3日刊登的那則通告,有關尼布爾在布希爾的抵達報道里有如下說辭:「一位丹麥學者來到這裡,計劃由此前往巴格達,迪亞巴克爾,阿勒頗等地旅行考察。而這位學者,便是四年前丹麥國王陛下派遣前往紅海沿岸的阿拉伯半島考察的五人遠征隊中唯一生還者。」
由此可見,當時的人們消息非常靈通,對於遠征隊的經歷以及尼布爾的行蹤,他們也都是瞭若指掌。只要是當時的社會交流媒介能夠觸及的地方,便都對此一清二楚。就此而言,真是全世界人民的眼睛都在盯著他。
恰恰就是在這個時候,尼布爾從眾人視線里突然消失了。從1765年11月底他從巴斯拉起程,到1766年6月6日,這半年多的時間裡,自始至終他連一個歐洲人都沒見過。在巴斯拉,他脫去了那身歐洲裝束,儘管從到孟買以來他一直這麼穿,但那副打扮時常令他抱怨種種不便,因此他又再次換回了阿拉伯著裝。但光是換了衣服,到底還不夠。這一回他要更徹底一些,他要努力像一個真正的阿拉伯人那樣,衣食起居,生活從內到外,方方面面他都要落實。無疑他早就想這麼做了,這回之所以能落到實處,也是由於眼下遠征隊只剩他一人了。他給自己另取了一個阿拉伯名字,叫「阿卜杜拉」,意為「神的僕人」,基督徒和穆斯林都能用。這次轉變的確徹頭徹尾,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名字是卡斯滕·尼布爾,就連他的僕人也不知情。
這六個多月的時間裡,他生活在阿拉伯百姓之中,日常起居、飲食、言行舉止,無一不像一個真正的阿拉伯人。看他早年在沼澤濕地的成長經歷就能知道,其實他更喜歡這樣一種秘密而保有隱私的生活。在設拉子,當他對自己的歐洲裝束不勝其煩時,他寫到,只要能順利地把研究做完,就算是讓他換上寒酸破舊的東方著裝,他也甘願。要知道,在他身處的那個時代里,歐洲人可覺得自己是優人一等的,覺得自己是至高無上的,所以他說他也甘願,和我們當今時代的隨口說說不一樣,他說這種話無異於會被視為一種莫大的恥辱。對於尼布爾來說,他的這段日子就像是T.E.勞倫斯[69]晚年的隱居生活:阿拉伯人穿的斗篷披在他們倆身上,仿佛有了童話寓言裡的斗篷神力,可以讓他們隱身而對外不可見。在這東方國度里,無論尼布爾還是T.E.勞倫斯,都被隱姓埋名的生活方式深深吸引而無法自拔,用一句東方諺語來說,他們都是敢於放下身份的人。一個名字而已,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旁觀者始終沒有變過,就是這個放下身份的人。
從現在開始,尼布爾小心行事,讓自己的存在躲避一切可能會吸引旁人注意的事物。甚至包括他在這段時間內發給馮·加勒的匯報,為了避嫌也都是內容簡短,且數量極少。加之這為數不多的匯報信中,有一些都遺失在寄運途中了,剩下的就算送到,也都是來年的事了。於是君士坦丁堡和哥本哈根那邊的人們就開始為他擔憂了。那一連數月里,伯恩斯托夫認定,尼布爾在旅行途中也遭遇了和他同伴一樣的命運。至於馮·加勒,則是憑著丹麥那邊對他的倚重,大肆強調福斯科爾、博朗芬、克拉默的死亡悲劇,在他們對尼布爾的消極揣測中加薪助燃,因此,莫說是勸慰寬心,他不加重他們的疑慮也就好了。如此一來,丹麥遠征就這樣不可思議地沉入了詭秘之中,尼布爾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但幸好他的日記保留了下來,我們可以從中追蹤他這日復一日的秘密旅程。
從巴斯拉繼續前行的話,尼布爾打算去敘利亞的阿勒頗考察。最短的路線就是直穿沙漠。但是,由於那些地區盜賊蜂起,活動頻繁,單槍匹馬著實危險,要想深入其中,必須得跟隨武裝精良的大型商隊,然而內戰的緣故,巴斯拉的貿易已嚴重受創,根本無力組織裝配這樣一支商隊。所以這趟旅途別無選擇,尼布爾只能取道巴格達。於是在11月28日,他登上一艘河船出發了。這回他預訂的艙房有些狹小,同住的還有一位病怏怏的土耳其人,此人著實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不過另一方面,他與其他乘客的關係卻是十分喜人的。當這個奇怪的阿卜杜拉支起奇怪的星盤時,他們就會在他的四周圍成一個圓圈,如此倒是甚好,他們的長衣服恰恰為他阻擋了北風和塵土。由於幼發拉底河的流向並非正南正北,尼布爾在繪製地圖中遇到的最大困難,其實就是測定他所走過的里程。另外,這一趟旅程正是逆流而上,且因退潮和頂頭風,行船時常會遭遇阻滯遷延。絕大多數時間裡,這船要沿河岸上行,全靠有人從岸上牽拉;再者,船時不時地還會擱淺,一旦遇到這種情況,水手們就只得脫下衣服,跋涉到河中,把船從淤泥里弄出來。然而這還不算,最糟糕的擱淺因由是農民為了灌溉農田而在河上築壩攔水。如此一來,水手們就得挖開一條足夠寬的通道,才能讓河船過得去,可這一挖就得耗上數日時間。夜裡他們把船泊在河岸邊上,引來盜賊頻頻光顧,有天晚上小偷都溜進尼布爾的艙房裡了,為了嚇跑那賊,他不得不打了一槍。後來到了拖船的時候,他們自然又再次淪為熱情的沙漠部落的掠奪對象。船長便讓尼布爾站在前甲板上持槍把守。尼布爾照做了,他還得到了船長的許可——非常和藹地給這些強盜們分發椰棗。這下輪到罪人們驚呆了,船長告訴他們,這個來自巴格達的阿卜杜拉,是一位修養極高的正人君子。
離開巴斯拉後,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眼下他們終於抵達一座大城鎮——利姆盧姆。此時尼布爾已經受夠了土耳其病人的呻吟聲,也受夠了行船時不時的耽擱停頓,因此,他決定離船上岸,接下來就和一個貧窮的阿訇一起,從這兒走陸路去巴格達。為此,尼布爾從教長那兒雇了一匹馬,教長則趁火打劫,狠狠敲了一筆竹槓。隨後,他們便向北出發,騎至馬什哈德阿里[70],從那兒換成騎驢,向希拉[71]進發。抵達希拉之後繞道而行,去往卡爾巴拉[72],在那裡加入一支兩百來人的朝聖隊伍,再次返回希拉。
一日傍晚時分,他們行至幼發拉底河河畔的平原地帶,尼布爾在一些土堆旁勒住了驢子。當下暮色籠罩,一派安寧,河水靜靜流淌,仿若平原上的一段金屬條塊,看不出它是熔了,還是凝了。夜幕漸漸低垂,深邃蒼穹下,西邊那一道淺淺的山脊仍舊清晰可見。尼布爾從驢子上下來,駐足而觀,久久不曾離開,或許他是在腦海里還原這座大城曾經的模樣:占地面積有三十英里,門道那兒設有大型市場、商店、辦事處;河岸這邊有他們已經發展成熟的信貸體系——隨時為金融戰爭待命,還有船舶運輸業、礦業、灌溉系統;那邊是圖書館——上面是瞭望台,內院還有清澈的水塘,紅土磚砌的遊廊蜿蜒迴轉,好不涼爽;再往遠處看,碼頭上繁忙喧嚷,你來我往,來自全球各地的商品貨物,各種各樣,五彩紛呈,販賣什麼的都有,石榴、椰棗糖漿、米酒、芝麻酒,熙熙攘攘,窮人、富人、牧師、妓女,從印度到地中海的沙漠一路跋涉而來的士兵,知悉天體運行軌跡的天文學家,還有能夠輕而易舉繪出幾何結構平面圖的工程師,對此地面積及其體積作出必要估算可謂舉手之勞。這究竟是哪裡?忽然間一隻貓頭鷹嗚嗚叫著,飛過河邊濕地,聲音突兀,聽來陰森悽厲,尼布爾擔心前面那兩英尺深的草叢中會藏有蛇,所以此刻他不敢深入土堆一探究竟。他依然佇足原地,於良久凝望之中,天馬行空的神思終於奔馳了回來。是了,這是古巴比倫。
馬什哈德阿里
尼布爾繪製的馬什哈德阿里地圖和圓頂清真寺,寺內保存著第四代哈里發阿里的陵墓,該城由此而被稱為「聖城」。
5
在1765年的聖誕節前夕,尼布爾作為最早的一批歐洲人,騎進了馬什哈德阿里這座聖城。傍暮餘暉中,哈里發陵墓之上的金色圓頂在他眼中閃耀光芒。在這之後,他又穿過了埃爾比勒——古城阿爾貝拉,當時亞歷山大曾征戰於此,波斯國王負隅頑抗,此處見證了他征服波斯的巔峰之戰。1766年伊始,尼布爾隻身一人,與一驢夫騎行在前往巴格達的路上。
從他的日記中,能夠看出這趟旅途還是挺逗人發笑的:「我的驢夫是個妙語連珠大師,一講起淫蕩的施虐,就有說不完的粗野下流話,整個遠征過程中我還真是從沒聽過這樣講話的。一路上他也的確是過足了嘴癮。不像我見過的那些阿拉伯人——從不談論自己的妻子女兒,這個男人一點都不避諱,大侃特侃,他覺得無論是自己的女人,還是他的母親、祖母、太祖母……上至五輩六輩的女性,分分秒秒都該被施以最極致的虐待。」這樣的語言消遣大概持續了一周左右。而後在1766年1月9日,這一天的傍晚時分,尼布爾來到了巴格達。他寫到,這裡的房子都沒有窗戶,侷促狹小的空間裡悶熱無比,就像太陽照射下的烤爐;涼爽的空氣只有通過捕風塔 [73]傳送至那些昏暗的房間。緊隨其後的便是那些日常工作了:考察記述這座城市的近代歷史情況,包括迄今為止的48位帕夏及其在位時間;測量這座城市的街道及城防,繪製地圖。
如此按部就班地工作了一個月後,他再一次感覺到了死神的影子。在巴格達也是一樣,他沒能找到一支要去阿勒頗的商隊——不過倒是有一支大型商旅將要前往大馬士革。多日裡他一直思忖著要不要隨同後者出發,但到最後時刻他還是決定不去了,此後沒過多久,他便在旅行日誌中寫了這樣一段話:「我確實是選擇留在了巴格達,且應該為此深感慶幸,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對的,就在那支商旅即將抵達大馬士革的時候,他們遭遇了突襲,整支隊伍被一洗而空,貨物全失——包括我隨之寄出的一箱文件。」
於是尼布爾觀時待變,遂有了下一步策略。沒去成大馬士革也沒關係,他決定繼續沿底格里斯河[74]北上。不管怎麼說,這條路線總歸要安全一些。畢竟巴格達與大馬士革之間是沙漠地帶,村莊零星稀少,相比之下,他相信會有大量城鎮分布於大河流域,可供他考察記錄,無論如何都是更好的選擇。這一回,尼布爾是和30個猶太人一起,這些人絕大多數一貧如洗,衣著破爛,並且全部都是「赤手空拳」——什麼武器裝備都沒有。他們一律騎驢而往,只有尼布爾自己雇了一匹馬,此外他還有兩頭騾子,一頭是他僕人的坐騎,另一頭馱運行李。
如此,一支手無寸鐵的旅隊於3月3日從巴格達出發了。時逢多雨季節,底格里斯河的支流河道水位持續上漲,大部分橋道都被衝垮淹沒,所以每一次的涉水渡河都成了燃眉之急。抵達阿勒通庫普里鎮時,尼布爾面臨著十分嚴峻的處境:「最近一陣子,雨連日連夜地下個不停,我們已是渾身濕透,精疲力竭。但旅隊依然決定徑直穿過這座村鎮,到小扎布河對岸的那片開闊田野間露營紮寨。他們所有人都建議我繼續跟隨旅隊前行,因為他們非常肯定,這條河的水位在這天夜間會大幅上漲,水流也會變得洶湧湍急,若再等到次日早上過河,就太危險了,弄不好都會把命搭上。要按往常,每當我要為自己的旅途做規劃安排時,我都會聽從當地人的建議。但是,既然已經知道今晚會有大雨降臨,那我當下的想法便是希望能在一間像樣的舒適房間裡度過這個夜晚,以避開這場大雨,也晾乾我濕漉漉的衣服。此外別無他求。因此我就只是讓馱行李的騾子跟著旅隊去了河對岸,至於我嘛,則和僕人留了下來。」
那一天是1766年3月12日。自尼布爾在波斯波利斯考察以來,一年時光打馬而過,倏忽間又一個萊麥丹結束了。傍晚時分,他便來到鎮上四處閒逛,觀看拜蘭節的慶祝盛況:眼下鎮上處處設有攤位,小吃、茶點、飲品,供應齊全;集市上人也很多,吞劍、耍蛇、擊劍,各種民間表演藝術,無奇不有。如此喜慶歡騰的氛圍,甚至促使尼布爾讓自己享受了一回阿拉伯「馬殺雞」,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得到了按摩——其實是毫不留情的拳頭捶打;一通按摩下來,尼布爾渾身氣血暢通,原本長途跋涉了一天的鞍馬勞頓之感消失了,真是舒服。等到了夜裡,果然又開始下雨,不過尼布爾不怕,那時的他正躺在一個像樣的房間裡的像樣的床上呢,可謂酣眠不覺,甚是香甜。直到次日出門一看,他方才驚醒過來——昨兒個驢友們的確不是開玩笑的:
「3月13日這天早上,我剛一出門就愣了,真沒想到,昨晚僅一夜的時間水竟漲了那麼多。眼下我要想過河,還真得豁出去了。我多麼希望我能留下來。可是我的星盤,連同其他不太貴重的行李,都已隨同旅隊被馱到河對岸去了,所以此時此刻,我必須,只能,跟過去。而旅隊人員早就在一個多小時前出發了。沒辦法,我只得帶上我的僕人和馬夫——這倆都膽薄得很,冒險一搏,去追他們。後來我們好歹趕上旅隊了,但這一天的騎行也實在是,有點太驚險了。我們在途中先後遇上了兩個庫爾德長官,他們當時衝著我們疾馳而來,看起來都像是要打劫我的樣子。不過,由於他們的武器只有一根長矛,而我帶著火槍,我便大著膽子向他們問路。幸好我沒有露怯,他們也就沒敢對我怎麼樣。」
3月15日,他們行至大扎布河岸上,不得不勒騎佇足,望河興嘆。眼下旅隊又犯難了。河流湍急兇猛,幾乎泛濫,騎行蹚水根本不可能的;然而此處又無船可乘,唯有一排破陋的「羊皮筏子」[75]停靠在岸邊。撐筏的都是住在遠岸村子裡的雅茲迪族人[76]——也就是所謂的「拜魔鬼的人」。尼布爾表示,有生以來,他還真是從未見過如此簡陋不堪的船舶。32個獸皮縫製的氣囊緊緊扎在一起,再捆上一木排,就是整隻船了。眼看著這些筏主——怎麼看怎麼不靠譜,他記得驢友們在前面的旅途中就一直在談論,千萬不能當著雅茲迪人的面說魔鬼的壞話,甚至連「撒旦」這個名字都不能提,惹惱了他們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些人一旦火起來,二話不說就翻筏子的,多少人因為一時失言而命財兩失啊。聽著眾人竊竊私語,激流嘩嘩拍岸,筏主們又何嘗不清楚,眼前這些乘客其實對他們的宗教信仰懷恨在心,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罷了。不過那又怎樣呢。此處是他們的地盤,他們撐筏子的人才是老大。此情此景,誰人過河不得仰仗他們。尼布爾也不例外。和身邊的這些猶太人一樣,他也看明白了。事實的確如此,這會子他的心裡也開始七上八下。明擺著的,可供渡河的筏子寥寥無幾,要想讓整支旅隊都過到河對岸,必得來回擺渡上幾次才成。所以每個人都想乘第一班——每個人都想早點到對岸——至少第一班的皮筏子讓人心理上覺得是相對更保險的。但是,沒有人願意答應筏主的要價。雙方一言不合,接著口角之爭爆發,尼布爾如實說道,自巴格達以來的整個旅途中,從沒見過他的驢友們如此激烈地罵架,兇狠極了,還不帶「撒旦」這類的髒字兒。他自認為當下權宜之計,還是不要爭吵為好,畢竟過河就指望這些人了,自己的小命兒還得託付給他們呢。於是尼布爾就按照船家的要求,如數把錢付了,另外又給了他一些小費,為的是找到一隻尚且看得過去的皮筏子——起碼所有的羊皮氣囊得是鼓鼓的才行啊。
就這樣,渡河之行開始了。隊伍里所有馱畜的鞍子及行李全部卸下,一律「自由式」過河。馬和騾子自然都好說,每三到四匹為一組:有一個船夫把衣裳脫了,在自己胸前系了個羊皮氣囊,負責在前頭引領它們,游泳橫渡過河。可是驢子的情況就比較棘手了:每頭驢背上都必須捆綁一對羊皮氣囊才成,然而一趟下來卻最多只能引渡兩頭。彼時有一頭驢子被大水沖走了,岸上的主人遂即衝著那負責人咒罵不絕,而後他回過身來,朝著自己剩下的馱畜走去,不料它們都仰躺在地,已經全部被割喉了。
與此同時,尼布爾的皮筏子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他的行李和鞍子都已在木排上裝載完畢——儘管木排看上去很不牢靠,這時船家發令了,尼布爾得平躺到這些東西頂上。橫豎都得照辦,恭敬不如從命。隨後,這個披散著長發的赤裸的魔鬼崇拜者,便將木排緩緩推離了河岸——出發了。剩下這一程,可真就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了。尼布爾倒是一如既往,每當可能陷入危險處境的時候,他總是會用自己別具一格的幽默感苦中作樂:「聽著身下的河水嘩嘩衝過,我理所當然地以為我會和我的魔鬼崇拜者一起被捲入其中。然而沒想到的是,上帝竟然出手相助,讓我們渡到了對岸。」
經由這樣的擺渡方式,這支大型旅隊可算是全部過了扎布河,毫髮無傷。隨後這一行人馬便繼續踏上通往摩蘇爾的旅途,沒再遇上什麼大問題。眼下,他們正行進在一片片鬱鬱蔥蔥的玉米地間,有越來越多的村落出現在視野中——雖然看起來仍是破敗荒舊。為了弄個清楚明白,尼布爾挑了其中最破舊的一座村莊,畫了一張略圖,而後就標註在他所繪製的地圖中。這個地方便是尼尼微[77]遺址。
1766年3月18日,旅隊抵達摩蘇爾。這是自從離開巴斯拉以來,尼布爾第一回登門拜會歐洲人。但結果卻是十分不盡如人意,所以他不打算再去委求他們了。他找到了一些傳教士,希望他們能幫忙找一處房子。他告訴他們,自己是來自丹麥的新教教徒,可對方發現他其實是和一支全部由猶太人組成的旅隊一同跋山涉水而來,由此便斷定他是個傲慢無禮之徒——也必然是異教徒。結果呢,他們遂在他面前砰的一聲把大門關上了。如此碰了一鼻子灰,也沒弄到個像樣的房子落宿。不過好在底格里斯河畔還有一處阿拉伯人的公共旅舍,尼布爾幸得其中一間房。傍晚時分,他坐在河岸上看行船。這一帶的船舶運輸依舊是靠皮筏子,從摩蘇爾順此流而下,便可直抵巴格達。但是並沒有船逆流而上從那邊過來,同時發出的這些船也都是有去無回:到了巴格達後,他們會把那些充了氣的羊皮囊子從木排上解下來,再用驢子把它們運回摩蘇爾,至於剩下的船體,則當成舊木料給賣掉了。
在摩蘇爾的工作前前後後大概只用了三周時間。沒過多久,尼布爾聽說有一支大型商隊已經整裝完畢,將經由馬丁前往敘利亞的阿勒頗。這一趟旅途要穿越沙漠地帶,且要在了無生機的山路上跋涉行進。尼布爾明白這其中艱險,但還是決定抓住時機跟隨而往。就像過去在開羅隨同那支浩蕩的商隊旅行考察一樣,他還是為起程前的準備工作列了一張清單。雖說中間隔了四年時間,然而究其內容,並沒有太多變化:皮包里還是要裝上炊事用具、盤碟、喝水缸子——這些傢伙什兒一律是鍍錫銅的;皮面精裝的木匣里裝上調味的香料,行軍野營用的提燈,一張既當桌椅又做床鋪的牛皮。此外,他還得在山羊皮的酒囊袋裡裝上一點白蘭地,每次喝的時候兌上兩倍比例的飲用水。酒水這樣一摻和之後,口感自然不怎麼樣,但他聽說這樣喝對身體有好處。再看他為旅程儲備的物資,也和在埃及時差不離:仍舊是稻米、梅干、杏子、咖啡豆、曬乾的肉,以及曾讓馮·黑文深陷窘迫的液態黃油。他也給自己捎上了一小袋子麵粉,這樣一來,他就能常為自己烘焙新鮮麵包了。另外,他在每次踏上遠途旅程之前都會準備一些乳製品:把鮮牛奶裝在皮袋裡,翻攪、靜置,待其發酵成凝乳後,裝上滿滿一袋,而後每次去掉一點乳水,直到徹底除淨,最終就會得到他所需要的乳酪:「口渴的時候弄一點出來,加水攪拌均勻,即可調配出一杯涼涼的飲料,如此喝下去真是美味舒爽;餓的時候則可以拿出來就著餅乾當飯吃,也是極其扛餓管飽的。」
其餘的行李裝備也一樣簡單:他的波斯菸斗,掛在鞍子前面;帳篷,只作應急用,相當小巧——以免再招來那些好奇心旺盛的窺探者;床鋪的話,有褥子一條,薄被單一張,枕頭一個,他總是和阿拉伯人一樣,和衣而眠,一件不脫。「這並不意味著阿拉伯人就比歐洲人不愛乾淨,他們只是洗澡洗得更勤罷了」,他如是寫道。尼布爾的衣服、書籍、文件,都讓他放進了裝草褥的袋子裡,儀器設備則裝在原有的盒子裡,總之,所有行李加到一起,單獨用一匹馬來馱運,便穩穩妥妥地足夠。
1766年4月11日,旅隊在摩蘇爾城外集結完畢。這支隊伍是尼布爾自離開開羅以來,跟隨的所有商旅隊伍中最大的一支。總共不低於2000頭馱畜:1300頭駱駝專門馱運五倍子——產於庫爾德斯坦——可作藥材及墨水原料;120頭駱駝馱運印度絲綢、波斯絲綢、巴格達產的亞麻,45頭駱駝背上載滿麻袋包,裡面裝的都是咖啡;剩下的500—600頭馱畜是馬、騾子、驢子。要是把那些負責照管駱駝和馬匹的人也算在內的話,那麼旅客的人數起碼得有400人。除此之外,隊伍里還有一支掩護隊,由150名士兵組成,都是商人雇來的,用以壯大隊伍,防禦襲擊,保衛旅隊的安全。不過最後還會有數百人添進來,他們都是來自途中經過的各個城鎮,口頭上說著加入進來是為了增強這支隊伍的防禦力量,事實上是心裡打著如意算盤,想趁機大撈一筆呢,這些人都是見錢眼開,只要給錢什麼都做,所以到後來,那些富商們腰包里的錢總是會不知不覺地,就流轉到他們手中了。
這支商旅由地位最高的商界人士統領,他們被稱為「商隊領袖」,會得意揚揚地騎行在隊伍後方。沒錯,就是塵沙不絕的隊伍後方,那裡的麻煩如塵沙一般多,他們就負責解決各種糾紛,此外還負責支付(包括關稅在內的)各種過路費用,承擔給各地長官的送禮任務,安排旅客之間的各種均攤費用等。換句話說,他們這些仿佛有三頭六臂的人——要維持商旅的方方面面有序進行——反倒得走在隊伍後方;而駱駝則是最先被裝貨的,所以走在最前面。他們於破曉時分出發,騎行一整天,踏過遼闊而乾旱的平原地帶。陽光肆意照射,每個人的脖頸都感到火辣辣地灼燙,就連駱駝也沒精打采,垂頭喪氣地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走,走,一直走到太陽歸西才安營紮寨。而商旅過路的消息通常會不脛而走,沿途的小村小莊也就都提早得了信兒。所以每天傍晚都會有一大群庫爾德人前來兜售他們的山羊奶酪和凝乳。幸運的話,他們偶爾也能買到一隻鮮嫩多汁的小雞,一般來說都是活的,健健康康十分肥美,他們會當即折斷雞翅,這樣它就跑不了了。
時間一晃而過,從摩蘇爾出發也有些時日了。一天傍晚,商旅突然陷入緊急狀態,看樣子很需要那150個士兵的掩護保衛。當時,他們剛把營帳搭好沒多久,接著就看到遠處遼闊的平原草地上空塵雲大起。說時遲那時快,急報瞬間傳遍了整片營帳:一大幫強盜正飛奔疾馳而來,他們要突襲我們啊!此消息一炸鍋,可把那些馱獸的主子急煞了,他們的駱駝、馬、騾子都還在外頭吃青草呢,眼下他們是什麼手頭的事情都顧不得了,直奔草地而去,得火速把那些傢伙牽回營帳。一時間眾人騷動不安,亂作一團。然後就有一探報的哨騎飛奔回來,大聲疾呼道,他目測營帳前方有2000名庫爾德人。騷動與不安愈演愈烈。緊接著又有一個阿拉伯人跳下馬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匯報,說,據他所見,不是2000名庫爾德人,是4000……
尼布爾站在商旅的大營邊緣,看著那團塵雲逐漸逼近,直到他們大軍壓境。此刻,營帳間人慌馬亂,失去組織的隊伍,亂成了一鍋粥,小團體內部也是人員離散,尼布爾處在這等矚目的險要位置,便隨同一些——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勉強組成的——小團體上前迎敵。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反正眼下除了再一次接受「生死有命」外,什麼都做不了。時至今日,他已經走過了兩河流域,漫漫旅途中或是虛驚一場,或是有驚無險,或是化險為夷,總之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已是超出了預期。雖然之前在波斯波利斯由於他疏忽大意而用眼過度,導致眼睛發炎腫痛,現在仍舊需要小心愛護,但尼布爾的身體狀況到底是日益增強,恢復到了正常狀態。自從離開巴斯拉以來,他經過了無數個類似於海關這樣的機構,基本上只要是成一定規模的村鎮就都有安設,想當初他在葉門時,曾為此吃過多少苦頭,受過多少怨氣,浪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損失了多少寶貴的精神財產,而自從到了兩河流域,他便再也沒為此困擾過。他獨自旅行,最多只帶一個僕人,也就沒有人會去關注這個衣著簡樸的阿卜杜拉了。當人們看到他的行李中裝著書籍這樣並不常見的東西時,只斷定他是一個清貧的德爾維希[78]——一沒有錢二沒帶貨——眼見著也沒什麼可為難的,便就放他通行了。不過前些天有一回確實起了糾紛。那是個很好爭論的族長,還蠻不講理,他扣下了尼布爾唯一的一張行軍床。無奈之際,尼布爾把巴格達蘇丹親筆的推薦信呈給他看,但對方根本不把這放在眼裡,只是把頭一搖,脖子一梗:「在這兒的沙漠地盤上,我才是你的蘇丹」,他撇撇嘴繼續說道,「至於你的文書,對我不起任何作用」。尼布爾迫不得已,只好去拜訪當地長官。長官倒是及時,連忙邀請尼布爾與另外16位客人一起共進晚餐,他還命人宰了一頭駱駝,以示隆重與尊敬。除了駱駝肉外,等到所有客人都已入席,也就是席地圍坐成一個大圓圈後,一座米飯堆成的小山就被運進房間裡來了。彼時尼布爾留意到,在場所有人都是齊刷刷的一個動作:一看見這尊豐盛的食物,就忙不迭地挽袖子,每個人都把長袍子的寬大袖管擼到了肩膀頭兒。隨即上演的那一幕便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眼疾手快,米飯小山剛在泥地板上擺放妥當,十六隻赤膊就齊刷刷地伸了過去。每個人都抓了滿滿一手,飯里融了的黃油,順著手腕流到了胳膊上,他們就邊吃邊舔,無所顧忌,無比瀟灑隨意。還好對尼布爾來說,這頓宴席沒白赴。等到駱駝肉吃完了,他也總算把行軍床給要回來了。
此時此刻,他站在營帳外面,眼看大敵緩緩逼近。一場戰役即將打響。半個小時過去後,只見塵雲鋪蓋開來,遮天蔽日。尼布爾隱約看到前方有阿拉伯人小小的黑色廓影,是半小時前衝出去探尋敵情的哨騎,眼下他們看起來倒像是在往回奔返。沒錯,是在往回奔返。幸運女神又一次眷顧了他。那些探哨衝進大營,都顧不得下馬,便聲嘶力竭地匯報敵情,幾乎喜極而泣。那鋪天蓋地的塵雲中不是4000個庫爾德人,而是一群牧羊人和4000隻綿羊。
4月25日尼布爾抵達馬丁。商旅隊將由此繼續前往阿勒頗,尼布爾則留了下來。他打算在這座高海拔城市裡住上一段時間,這裡有乾燥的高山氣候,飲用水十分潔淨;果園裡物產豐盛,梨子、李子、蘋果、榛子果、野櫻桃,應有盡有;山谷間一片富饒,高山草甸茂密繁盛,剛好是放牧牛羊的天然牧場。兩周時間過去之後,尼布爾隨同一支小型旅隊繼續北上,抵達迪亞巴克爾,也又一次看到了底格里斯河。在這裡,他和一些很有才幹的東方人住在一起,他們都是天主教聖方濟會的托缽僧。八天之後,也就是5月19日,他得以繼續前行,隨同另一支旅隊前往阿勒頗。途中有一段,尼布爾把他的行李都託付給了僕人,讓後者跟著旅隊繼續前進,而他自己——和一個庫爾德嚮導一起——單獨行動,繞路去山城烏爾法打探一番。這個有著12座宣禮塔的古城,經歷過塞琉古帝國,帕提亞帝國,也曾是古希臘埃德塞省的一部分,後來又被稱為「先知之城」[79]。然而此行仍是艱險,尼布爾在路上遇到了一夥強盜想趁機打劫,好在他帶了槍,強盜被震懾住了,便沒敢再進一步靠近,方才化險為夷。單槍匹馬深入這樣的荒山野嶺著實危險,尼布爾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他一確定好埃德薩的具體位置,就立即動手繪製這座城市的地圖,但倉促之間也只能是草草了事,而後便片刻不敢停擱,立即掉頭,快馬加鞭地向著旅隊人馬追去。
當時已是下午很晚了。太陽開始偏西,懸落在褐色群山之間,日光變得柔和而依舊溫熱;道路兩旁鬱鬱蔥蔥,生長著橄欖樹和栓皮櫟。就這樣往前走,荒無人煙的鄉野風光隨之煥然一新。尼布爾寫道:「在這片地區,我們發現有許許多多的水井,水井旁有一些正在給牛飲水的姑娘。她們都是周邊村子裡的,不像城裡的女子那樣都圍著頭巾包遮臉龐。她們發育得很好,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看上去十分健美。我們遂下馬與她們打招呼,她們則把瓦罐遞上前來,讓我們喝水,又給我們的馬兒也飲了水。先前在別的地方,我也曾感受過如此良善友好的對待,但是這一回給我的觸動尤為深刻,因為利百加[80]當時就生活在這片地區,對待那些疲倦的過路旅客,她也是這般樂善好施。說不定我此時喝下的水,就來自她當時取水的那口井呢。眼下,我們距離哈蘭已經非常近了。不過,如今的哈蘭,其實就是一座小村莊而已,從烏爾法出發先往南走,再往東南方向走,兩天即可抵達。但被認為是『拿鶴之城』的地方確實就在那裡,據說很久之前,亞伯拉罕在此地應召出發,前往迦南地,但那時他的家族中有人留了下來,而後便一直在那裡生活下去了。」
次日,也就是1766年6月6日,尼布爾於傍晚時分騎進阿勒頗城。這是自離開巴斯拉以來,他第一回見到友好周到的歐洲人。於是從這一刻起,阿卜杜拉這個名字便在故事中消失了,與此同時,尼布爾六個月隱姓埋名的旅行生活宣布告終。這段仿佛隱形了的考察之旅,則隨著它的終結而慢慢露出整體面貌,之前他走過的所有地方便如此浮現於世:各地人民、鄉野風光、歷史遺蹟,以及數不清的各種收集,無論是過往的盛功輝煌,或是被埋藏的文化寶藏,所到之處,耳聞目睹,心中別有珍藏。以下就是他在日記中記述的一則傳說:
一日下午,在馬丁山區。一農民路經一山岩時發現了一個洞口,便走了進去。洞中有兩人並坐在一張桌子前,桌上擺滿了金銀財寶翡翠珠玉,可謂價值連城,無以計數。這二人發現農民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人便拿起一些燈黑[81]遞給他,說,把這黑色的物料塗抹到眼皮上。農民照做了。就從那一刻起,農民就瞎了,以後也沒再好起來。
這則寓言故事不免讓人聯想到另一個鄉村男孩,在某個下午,拯救了一些無人問津的楔形文字的銘文,讓它們得以重見天日。接著第二天早上醒來,他自己卻看不見了。尼布爾講述這則寓言是有一語雙關的含義嗎。或者說,他自己有沒有意識到這兩者之間有異曲同工之處?我們不得而知。他只是如此說道:「這個傳說,讓我忍不住想給讀者們一講為快。」
6
如今一切都變了:名字也公開了,孤立隔絕的年月也過去了。抵達阿勒頗後,尼布爾便去拜見了荷蘭總領事,馮·梅西克先生。早前尼布爾還在巴斯拉的時候,此人就曾寄信過去,邀請他來府上與之同住。對於他的到來,領事館可是期盼已久了,此次自然向他敞開懷抱,熱烈歡迎。畢竟他消失了這麼長時間,這已經成為近東地區歐洲圈子裡時常談論的話題;因此6月6日傍晚他突然現身,便在當下引起了巨大轟動。城中歡迎儀式不斷,所有的大型接待會上都會談論遠征隊各成員的悲慘命運,和他從那時起就獨自堅守的如此艱辛而長久的考察歷程。從孟買到巴斯拉,再到巴格達,他獨自一人走了下來,現在漫漫旅途終於圓滿結束。抵達阿勒頗24小時後,卡斯滕·尼布爾便成了當時的英雄人物。其他的人物們則都爭先恐後地想要見他一面,為他效勞——從收到的如潮水般湧來的請帖中——荷蘭總領事因而意識到自己的聲望就這樣在一夜之間驟增猛漲。不僅是他,就連圈子裡最籍籍無名的荷蘭人也都跟著沾足了光,那可真是頃刻間身價翻倍,堪比歐洲街區裡的那些時髦女郎。
各種邀約盛情難卻,令大名鼎鼎的尼布爾身心愉悅,賓至如歸。他在日記里寫道:「故鄉一別經年久,到了阿勒頗,我才算遇見最友好的人。他們就像丹麥國王陛下的子民一樣,無論是農民村夫,還是像出生於霍爾斯坦的馮·梅西克先生這般尊貴的人,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友善親和。我客居於此,無時不刻不受到主人無微不至盡心盡力盡善盡美的照顧。他會把我引見給城中其他的歐洲人,所以每天我都有一大群朋友相伴左右,如此相見甚歡的氛圍深具療愈作用,我很快就把過去自己所遭受的那些磨難艱苦,坎坷不幸,通通拋諸腦後了。」
在阿勒頗,尼布爾還收到了伯恩斯托夫和馮·加勒的不少來信,信中二人的語氣從關切到日漸焦急。他們四處打探他的消息,唯恐他在考察途中遭遇不測,因為他們也聽說了,之前從巴格達出發的那支旅隊在即將抵達大馬士革的時候慘遭劫掠。於是尼布爾趕忙給馮·加勒報平安,而馮·加勒接到信後便於1766年8月8日特此上書,稟告這個令人寬慰的消息——尼布爾在阿勒頗安然無恙。
除此之外,哥本哈根那邊也回復了尼布爾先前在波斯波利斯的去信。來信中說,丹麥國王陛下決定,「摩卡提卜山」既然已經去過,便不必再去周折了;陛下也同樣認為沒必要再去巴勒斯坦和上埃及。相反,他迫切希望尼布爾在回返途中去一趟賽普勒斯:據說英國人波科克曾在那座島上發現了古文字,並認為那是腓尼基人留下來的,因此,國王陛下希望尼布爾能夠對那些銘文進行一番詳細而深入的考察探究。
丹麥國王的要求,使尼布爾不得不再一次與時間展開賽跑,緊張而又疲勞。由於再過一段時間,安納托利亞[82]就會迎來冬天,到那時就會面臨嚴寒的高山高原氣候,因此在這之前,就剛好有一支大型商旅即將出發前往君士坦丁堡,尼布爾則非常希望能夠跟著他們一同離開阿勒頗,所以眼下時間分外緊迫,他必須立即動身去往賽普勒斯,在旅隊出發前趕回來。1766年,塞島內戰不斷,血流成河,但尼布爾卻沒有因此而取消他的行程:「那些國家畢竟距離遙遠,有關他們戰事的傳聞難免有誇大其詞的成分。我還是得趕緊出發,先去伊斯肯德倫[83],再從那裡乘坐專用船舶前往賽普勒斯的拉納卡[84]。」
其實尼布爾抵達阿勒頗不過才兩周時間。然而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他收集到了有關德魯茲教派穆斯林及其發展歷史的非常全面而詳盡的信息。而後他便隨同一支旅隊在6月24日這天再次出發了。此次行程將會取道安提俄克,直抵伊斯肯德倫,也就是亞歷山大勒塔。大概在6月30日的正午時分,尼布爾抵達貝倫城[85]。這裡山林蓊鬱,層巒疊翠,遠遠望去綿延數里而不絕,直至地中海沿岸:自遠征隊離開亞歷山大以來,尼布爾再也沒有看到過地中海。五年時間已然過去。可是眼下他來得不巧,伊斯肯德倫沒有船開往賽普勒斯,他也就無法即刻出發,只得在這裡等上一等。時間一晃,數日就過去了,到後來,總算有一艘開往馬賽的法國船艦可順路載他一程。最後尼布爾終於在7月18日這天抵達拉納卡。
緊接著第二天,他就去考察季蒂昂遺址[86]了,也就是波科克聲稱他發現腓尼基文字銘文的地方。尼布爾在那裡邊走邊找,一整天都快結束了,卻一無所獲——連一個字母都沒看到。後來在向晚時分,終於有一些石頭引起了尼布爾的注意,這些石頭由於建造教堂支柱而被投入使用,經鑿砌過後雖未能保留原本完整的形狀,但起碼有一面是刻有文字的。如此振奮人心的發現,令尼布爾感到歡欣鼓舞,還等什麼,當然是快快抄寫下來。好巧不巧,就在這天傍晚,拉納卡的一位來自義大利的專家給他當頭澆下一盆冷水:其實他發現的這些所謂銘文根本就不是腓尼基文字,而是亞美尼亞文字,所以年代相對而言也是要晚得多的。
一想到幾番周折特此繞道而來,眼下卻要無功而返,尼布爾實在是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儘管他也可以藉此機會記錄一下當地民情,比如島上的希臘居民和土耳其居民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但這一點成果對於尼布爾來說貌似遠遠不夠。他希望不虛此行,想要更多的發現和收穫。於是在尼布爾抵達塞島八天之後,當他發現有一艘將要開往雅法的法國船艦時,就不禁想到,雖說皇室已經下達了命令不用我去巴勒斯坦,可眼下在塞島的考察任務已然結束,莫不如就藉助這個機會去那片大陸探上一探,早早隨船出發,早去早回。另一方面,阿勒頗那邊,在冬天來臨前去往君士坦丁堡的最後一支商旅將在八月末起行。所以他只剩一個月的時間了,並且十有八九可能會趕不回去,然而,這點顧慮全然不成問題,他決心已定,必須要去。對他而言,躺在身後的東方土地,就仿佛是一個曾經與他朝夕相處過數年的女子,在必會到來的永別之前,他渴望再見上一面,好好看看她。所以要麼就不去,要去的話就不枉此生——耶路撒冷必須一見。他的星盤已經測量過開羅、孟買、巴格達。再過不久,它將會被支起在聖墓教堂[87]之上。
尼布爾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亡命經歷。然而回想起來,上一次還是和博朗芬、克拉默、貝利格倫他們一起。當時這幾人從薩那出發,星夜兼程地跋涉在艱險的山區路途中,馬不停蹄地直奔穆哈,最後可以說是火速走完全程。但是自那以後,他便再沒有過這般匆忙倉促的趕路狀態。不料就在接下來幾周里,他又生生地感受了一次。7月30日,法國輪船抵達雅法,而後兩天之內尼布爾就騎進了耶路撒冷,和城中的方濟各會修士住在一起。「我現在已經抵達耶路撒冷。對一名基督徒而言,就像猶太人一樣,耶路撒冷是這個世界上最神聖的城市,其象徵意義不言自明」,他在日記中如是寫道。應修士們的邀請,尼布爾參加了天主教儀式,他認為自己沒有理由不這麼做:「我認為『人們同樣可以在羅馬天主教堂內感謝上帝的恩典』,於是我就去做彌撒了。教堂設在城東的穆斯林區,令我大為吃驚的是,這裡不僅有如此絕妙的管風琴演奏,整個彌撒過程中的聲樂及器樂的唱奏都是一流水準。管風琴家和歌唱家都是方濟各會修士,並且絕大多數都是德國人。這一切多麼動人心弦啊,太久了,我真的太久沒有聽到如此美妙的教堂樂曲了。」
其實尼布爾的讚美稱頌並不誇張。想想看吧,在過去這五年多的時間裡,他一直都身處伊斯蘭教的文化氛圍中,周圍來來回回都是穆斯林,而今週遊至此,還有什麼事情能比得上沉浸在教堂音樂的洗禮中更讓他動容?特別是對於一個曾經還夢想著成為管風琴家的人來說。
但不管怎麼說,眼下的時間仍舊十分緊迫。就耶城而言,古往今來,它確實接納了不計其數的訪察旅客,這些人為之留下的行紀撰述多如牛毛,綜合來看自然也是詳盡無遺,極其全面的了。不過歷史上卻始終都沒有一張同樣翔實完備的耶路撒冷城市地圖,而耶城準確的地理位置,也一樣沒有確定出來。因此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尼布爾就要完成這項查漏補缺的測繪工作。他先是到橄欖山[88]上畫了一幅城市的全景圖,其視角之廣遠,都已經延伸到伯利[89]了;完成這項工作之後——時間距離他初抵耶城已經差不多過去14天了——他便和6名方濟各會修士一起騎回了雅法。恰好就在抵達的第二天,尼布爾找到了一艘沿海岸線航行的小船,船上還有空鋪,即將開往阿卡——就在海法的北邊。
然而尼布爾覺得光是走了這幾個地方還不足夠。現在他也很想去看看大馬士革。於是他便四處找尋「車坊」租馬——希望能從阿卡騎馬前往敘利亞的首都。但是由於前不久麥加商隊剛剛從城中經過,眼下這裡已經連一匹馬都找不到了。到了8月16日,尼布爾只好繼續乘船前進,先沿海岸線航行至西頓[90],而後在這裡再一次嘗試去往大馬士革。這一回他在西頓的集市上找到一些農民,允許他跟隨他們一同趕路,於是幾天之後他便繪出了一張大馬士革的地圖,並且確定出城市的具體位置。到27日這天,他就回到了西頓,緊接著便找到了第三艘沿海岸線航行的小船,載著他向北駛去,經由的黎波里於29日日落時分抵達拉塔基亞,也就是老底嘉城。意外的是,在拉塔基亞,他竟遇到了馮·梅西克先生。這一相逢可倒好了,足足占去他六天時間,而後他們才登上回返的航船。因此,等尼布爾回到阿勒頗時——他剛一登陸便發現——自己的擔憂到底還是應驗了:去往君士坦丁堡的商隊早在八天前就已經出發了。
耶路撒冷
尼布爾畫的耶路撒冷素描,取景於橄欖山。
尼布爾再一次面臨艱難的抉擇。他要麼加入冬天的商旅隊伍,要麼保險一些,乘坐郵車。相對來說後者要更舒適,不過同時也意味著過程封閉,沒辦法進行地理方面的勘查觀測。因此,縱使要在最惡劣的冬天裡穿行於安納托利亞山區,他也還是更願意隨商旅一路跋涉而去。既然如此,尼布爾就得在和善友愛的阿勒頗等上一陣子了,不過他也沒閒著,在這段日子裡,他完成了大量的地圖圖稿的謄繪工作,把之前落下的日記也都補了起來。時間轉眼到了11月,商旅終於準備完畢,即將動身離開:這支隊伍主要是由希臘商人組成,他們來阿勒頗囤上一大批貨物,而後再在商旅隊伍途經的那些城鎮市場上,把它們賣掉。其中,被推選為「商隊領袖」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阿拉伯商人。現在,起程的日子到了,1766年11月20日,這支隊伍從阿勒頗出發了。他們將穿越小亞細亞前往君士坦丁堡。
如此,尼布爾便也再一次開啟了大型商旅的跋涉生活模式:於隊伍停駐時購買儲備食物;拂曉時分靜悄悄上路;兩兩結伴前行,閒談以消永晝。那些咖啡銷售商也從中看到了商機,如果道路安全無患,他們便會搶先騎到前頭去,挑一個適宜休息的地兒,沖好熱騰騰的咖啡,坐等後面商隊的到來。但與此同時,隆冬將至,天氣也越來越讓人耐受不住了。嚴寒威逼中,他們常常不得不露天而眠。沒過多久,大隊人馬終於進入村落地,卻只見白雪皚皚,四下里寂靜無聲。行軍開始變得艱難,駱駝和騾子在兩英尺厚的雪地上邁不動步子,因此時不時地就會有商人折損馱畜,都是精疲力盡倒地而亡。等他們再跋涉到更高海拔的山區地帶時,暴風雪便來了。「這會子的冬天狂風暴雪,如同丹麥的故鄉一般苦寒難耐」,尼布爾在日記里寫道。數年來,面龐早就被曬黑的他已經習慣了沙漠裡的陽光,所以眼下他只能使勁低垂著腦袋,硬著頭皮在冰天雪地里艱難騎行。尼布爾身穿厚羊皮大衣,外面罩著一件威尼斯帆布的白色連帽斗篷,他把兜帽拉起,蒙住自己的頭頸,那雙手已經凍得青紫,僵冷麻木地瑟縮在長長的袖管里。這兩件衣服都是他在阿勒頗時買的,此外他還給自己準備了貼身的羊毛保暖內衣,和一些長條布帶。長條布帶都是裹腿用的,紮好裹腿後再穿靴子就保暖得多,到了晚上再解下來,放在火堆前烤一烤,很快就烘乾了。最後,他還把自己用來裝水的皮囊換掉了,改用帶柄的陶罐,畢竟天寒地凍,水也結冰,在這種情況下,陶罐相對來說要更堅實、更耐熱,也更方便:想喝水的時候把罐子放在火前,慢慢地等裡面融化就可以了。
商旅舉步維艱,行進十分緩慢。到12月11日抵達科尼亞[91]這天,他們才走了不過總路程的一半,距離君士坦丁堡還遠著呢。彼時旅隊人馬疲敝,已經沒有氣力繼續往前,遂不得不在城中停駐下來,休養了將近兩個星期的時間,直到1766年的平安夜這天,才重返旅途。山路冰凍,暴風雪呼嘯其間,駱駝走不了幾步就打滑落摔。隊伍雖說在科尼亞休息了好些日子,但上路以後,步伐仍舊沉重遲緩——甚至更慢了。尼布爾隨軍記錄的距離一覽表便能解釋他們的行進過程是怎樣變化的:旅途最初階段,日行9小時,30英里;相應地到了最後一階段,則成了日行6小時,20英里。並且時而氣溫略有回升,便帶來些許落雨,雖落雨卻又飄雪,反而使道路更難走了。旅途之初的道路,起碼還有個道路的樣子,可到了後面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眼下融雪成爛泥,道路濘滑難行,駱駝馬匹,皆是蹄腿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待到行者們抵達破落敗陋的村子時,無不全身濕透。問宿卻也難,大家只能是勉強住下,根本沒有個敞亮地兒可供他們烘乾衣服。不過好在整個旅途已經要接近尾聲了,1767年1月13日,他們穿過一大片板栗林後,終於逼近布爾薩[92]了。這裡距離君士坦丁堡就只剩下幾天路程了。但是尼布爾已經沒有力氣繼續往前沖了,即便他清楚自己可以在土耳其的首都找到馮·加勒,可以就此舒舒服服地住下來,可以徹底從鞍馬勞頓中解放出來。但他真的太累了,他決定在布爾薩緩一緩,便找到一家小旅館先住下來。旅館確實小,能有烤爐就很不錯了,對他而言已足夠溫暖舒適。尼布爾決定就在這裡好好休息上一陣子,把前面的文字記錄補上,再把一些畫稿完成。誰料想越是到了最後,他的旅途反而越像奧德賽從特洛伊離開後的歸鄉之旅。他剛剛在布爾薩安頓下來,緊接著這座城市就出其不意地地震了!旅館在猛烈的搖晃下開始鬆動,尼布爾連忙奪命往外奔,情形之危急真是驚險連連——整個屋頂瞬間就塌了下來。最後他是四肢著地,手腳並用,總算匍匐而出。
轉眼就是1767年年初了。時間過得真快,尼布爾在波斯波利斯抄錄楔形文字銘文也已然是兩年前的事情了。眼下又迎來了新一年的萊麥丹。在險些成為瓦礫場的布爾薩城中,居民們和其他穆斯林一樣,只在夜間進食。到了白天,街道則空寂無人,只有尼布爾自己走來走去——他剛好可以借著沒人攪擾的時刻完成那些測量工作。就這樣,尼布爾在這裡足足停留了一個月的時間,方才覺得自己的身體恢復到能夠騎行的狀態了,於是他便出發去了穆達尼亞港口。在那裡,他坐上一艘小型希臘輪船,並於2月16日傍晚時分抵達君士坦丁堡。
然而,丹麥國王陛下駐君士坦丁堡的特使卻已經不在這裡了。6年前,我們的老朋友馮·加勒曾接待遠道而來的遠征隊,讓他們住在自己府上,供他們吃穿用度;而今遠征隊最後一位倖存者終於得返土耳其首都,卻已無人迎候。可嘆今非昔比,尼布爾在阿勒頗時備受歡迎與矚目的無限風光時刻已是過往不再。彼時的公使館裡,只有一位名叫霍恩的秘書,而後就在1761年福斯科爾和馮·黑文擁抱彼此並握手言和的那個房間裡,他接待了風塵僕僕的尼布爾。回望那時,由於感染痢疾,尼布爾的身子虛弱不堪,一直處於休養之中,自然是所有工作免談。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與這座城市互相之間都是陌生的。他的測量也好,文字記述也好,都是一片空白,如今剛好可以藉此機會好好考察一番。尼布爾在這裡一待就是四個多月,在如此充足的時間裡,他把過去的留白都給補上了。儘管土耳其的國力日漸式微,但說到底,它仍舊是一個國土邊疆綿延至歐洲地界的大國:它的慣例制度、政府機構、軍事系統、貿易等方面——尼布爾都給出了極為全面的講述——無不說明了這一點。他的這些記述放在當今時代自然已經過時,但在那時卻是不同凡響的,能把這樣一個鮮為人知的國度向世人打開,簡直堪稱實時報道了——何況那還是一個對歐洲其他地區持續構成威脅的國家。
等到初夏來臨,這項工作總算圓滿結束了,尼布爾終於也可以正兒八經地考慮回家的事了。眼下有四種方案供他選擇:坐船前往馬賽或者熱那亞[93];取道威尼斯,或經由貝爾格勒[94]和維也納——騎行回家;取道布加勒斯特[95]和華沙騎行回家。第一種方案實行起來會進展極慢,同樣,取道威尼斯或維也納的方案也會耗時很久,因為所有從東方進入基督教國家領土的旅客,都必須經歷40天的隔離檢疫期。由於道路險阻,最後一種方案里的路線則是最不保險的,但同時也是最快的,波蘭那邊對於隔離檢疫這一項並沒有硬性要求。此外,這條路線所經過的很多地區,基本上都不為世人所知。相較之下,取道馬賽、威尼斯、維也納的三種路線即便舒適又安全,於尼布爾而言,卻都不及未知更有吸引力——所以最後他的返鄉路線就這麼敲定了——他要騎行穿過東歐而回。
萬里征途,他終於能夠踏上最後一段了。1767年6月8日,尼布爾隨同一支商旅騎行出了土耳其首都,直奔阿德里安堡——位於現在的保加利亞境內。當他從城門那裡走過的時候,他看到大門兩邊分別有一人被釘死在木樁上,這是對劫匪的懲罰。不過就當前來看,道上還是比較安全的。他們騎行一路,兩側都是肥田沃野,農民正安然地犁牛耕地。僅僅用了四天時間,他們就抵達了阿德里安堡。然而從這裡開始,便沒有什麼商旅隊伍繼續北上了。顯然,尼布爾不可能就這樣單槍匹馬地繼續前進。歐洲的土匪可不像沙漠地區的土匪那麼單純。那些人不僅僅會搶劫你,為了保險起見,他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會直接在你身後來上一槍。因此,等尼布爾從阿德里安堡再次出發時,他是在一名土耳其長官的陪伴下上路的。此人剛好也要北上,他這一趟帶上了16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作為自己的貼身保鏢。一周之後他們過了多瑙河,而後又走過了豐饒的瓦拉幾亞平原,向著摩爾達維亞繼續前進。路上逢雨至,為河洪所迫,他們常常得繞道遠行,於是,直到6月28日,這一行人才抵達布加勒斯特。
布加勒斯特是尼布爾在返鄉途中經過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歐洲城市。如同在管風琴的烘托下,耶路撒冷令他感受到的聖潔光輝一般,此刻他在布加勒斯特,同樣為這座城市的似曾相識而感懷不已:對於這樣一個經久未歸鄉的遊子,一個從東方遠道而返的遊子來說,還有什麼比這種熟悉的感覺更能打動他的心呢?日落暮色中,教堂的鐘聲緩緩響起,街上的女子不怕見生人,也都不圍頭巾,四輪馬車來來往往,如此真實——這難道不是歐洲嗎?這是歐洲,但這一次,尼布爾的旅途仍舊像奧德賽的返鄉之旅一樣危機四伏:在布加勒斯特,他不僅聽到了教堂的鐘聲,看到了馬車和漂亮的女子,他還撞上了瘟疫。走在街上,隨處都能看到有人突然倒斃而亡,也隨處都能看到大批裝運死屍的車夫,他們嘴裡罵罵咧咧的,厲聲警告著生者。眼下尼布爾找不到可以同行相伴的人了,除了一名來自阿勒頗的僕人和一名來自阿德里安堡的嚮導之外,就剩他自個兒了。但不管怎樣,尼布爾都決定繼續前行。幸運的是,他還沒走多遠就碰上了行商,後者願與他同行同往,於是這支單薄的隊伍便也組了一支四人的小型商旅。到了傍晚,他們就去村子裡的農戶家前叩門問宿。有一回尼布爾竟然榮幸地睡在農民自己的房間裡,和他的妻子女兒一起。夜裡農民把蠟燭一吹,四個人就都鑽進各自的被窩裡了,瞧這兩性之間如此率真的關係態度吧——這難道不是歐洲嗎?
兩天之後,他們在路上又遇到了一個民間流浪樂手,這個樂手以演奏風笛為生,彼時剛從集市上賣藝回來。尼布爾和同伴聽聞後趕忙從馬上跳下來,請他為大家演奏一曲。此情此景他在日記中是這樣描述的:
我不知道,是因為我太多年沒有聽到如此像樣的音樂了嗎,還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真的很在行?總之就是,當我看著他站在這鄉村大道上演奏自己手中的風笛時,我就仿若置身於歌劇院最美妙的詠嘆調中一般,享受而又愜意。他帶給我這般意想不到的愉悅,作為回報,我給了他一枚硬幣。但這還沒結束。隨即他又演奏起來,商人們便跟著手舞足蹈,而我,自然也迅速加入其中了。大家都在這條鄉村大道上跳起了保加利亞和瓦拉幾亞的民間舞蹈,就這樣跳啊舞啊,忘我於其中,直到後來嚮導提醒我們是時候繼續趕路了。
他們便如此日復一日地持續北上。7月5日,尼布爾穿過了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之間的邊界線,進入福克沙尼[96]地界。這裡的海關工作人員告訴他,由於布加勒斯特發生了瘟疫,他必須得接受七天的隔離檢疫期;不過商人們可以通行,因為他們沒有到過瘟疫橫行的城市。對此決定,尼布爾自然是極力反對,他實在是不希望這一年的冬天還要冒險在路上度過了,他也絲毫不希望把時間耽擱在福克沙尼。但海關工作人員堅持他們自己的規矩,而尼布爾也同樣態度堅決,於是雙方就開始了冗長的協商,最後經過一番頗為費力的討還之後,對方終於同意把尼布爾的隔離檢疫期縮短至三天。到7月8日,尼布爾便能繼續向北進發了。就在這天傍晚時分,他在一家小旅館裡,意外「追」上了那三位商人,也就是當初和他一起在通往福克沙尼的大道上跳民間舞的那三個同伴。這下可讓他對造物主的安排感激不盡了。他幸虧耽誤了幾天,幸虧沒能直接上路。整件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匪夷所思,也足夠發人深省。幾天前都還活蹦亂跳著呢,三個人說沒就沒了,大路上屍首留下的血跡才剛剛被沖刷掉。劫匪果然是有的。
眼下身邊只剩一個僕人了,尼布爾又一次孑然一身,踽踽獨行。再次上路後他們走得更慢了。尼布爾又一次遭到了「寒冷」的侵襲,很快便發起燒來,途中不得不常常停下休息,每次下馬都會嘔吐。他在日記里寫道:「現在就盼著能快點踏上一片基督教的領土。我並無怨言,這點輕微的不適真的不算什麼。感謝主啊,不僅讓我走過了這麼多的國家,還保佑我在如此漫長的旅途中逢凶化吉,於病災艱險中平安無事。對我來說,波蘭邊境就如同丹麥邊境一樣親切,所以我片刻不想耽擱,只願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赴那裡。」
不過他當前仍舊是在土耳其境內。直到7月18日,等他渡過德涅斯特河,向著科丁——位於現在的蘇聯[97]——邁進時,他才算再一次踏上了基督教的領土。在而今名為卡緬涅茨—波多利斯基的這座城市裡,他告別了僕人和嚮導,打算稍作休整。待到十天之後危機已經渡過,尼布爾便獨自一人騎往倫貝格[98],也就是現在的利沃夫,並於8月1日抵達那裡。眼下道路暢通無阻,所經之處,都是耕地良田和整齊乾淨的村莊。8月8日他騎過了盧布林,十天後便抵達華沙。在這裡他受到了波蘭國王斯坦尼斯勞斯·波尼亞托夫斯基的接見。國王不僅是大文豪,也是科學界的領袖,他曾通過一系列的交流途徑收集遠征隊的消息,現在終於得見遠征真人,歡如平生,此後多年,他與尼布爾一直保持著通信聯繫。
不過眼下除了真正必要的停留之外,尼布爾並不打算在華沙久待。到了9月6日,他便又一次在路上了。十天之後他穿過了德國邊境,進入布雷斯勞。
他寫道:「至於布雷斯勞和哥本哈根之間,現有的這一地區的地圖已經足夠全面,也足夠翔實,所以我也就沒有必要再畫蛇添足多此一舉了。」
寫下這幾句客觀公正的話後,尼布爾的日記本也畫上了句號。這本承載了尼布爾近七年考察歷程的偉大行紀,見證了他是如何對一寸寸土地勘測記繪,那鋪滿1500多頁的一字一句,全是他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當下無須多言。此外,還有尼布爾的星盤,彼時也應該被他打包在行李中了。
基本上是用不到了。不過從他記錄的天文數據表上可以看出,到了後面他還又拿出來用過幾次,所以我們依舊能夠憑此追尋他歸期最後的那段蹤跡。出布雷斯勞後,他先後取道瓦爾道、德勒斯登、萊比錫,抵達漢諾威。想當初在這裡,邁耶教授教他使用天文儀器,正是有了那段時間的學習,天文觀測才成了他漫長征途中不可缺席的一部分。只是等他再次回到這裡時,邁耶已經去世好幾年了。不過米凱利斯仍舊健在。他已經被封為爵士,眼下正當知天命的年紀。不用說,尼布爾在他這裡一定受到了極為親切友好的接待。雖如此,尼布爾在漢諾威也只是待了幾天就走了。他仍舊繼續北上。但不是去丹麥,而是繞了一小段路後,繼續跋涉了一小段長途。原來尼布爾奔赴的是北弗里斯蘭省的那片沼澤海岸吶。他回到了出生地,走親訪友,敘敘舊,拉拉家常。不過和前面一樣,他沒待多久就又出發了。順著童年熟悉的濕地小路往前騎,一直騎到了海岸邊上的阿爾滕布魯赫村。
他在這裡停下了。既是專程前來,必是有事要辦。是的,阿爾滕布魯赫,農場,叔叔。過去在這裡,侄兒要念書時,叔叔極力反對,後來五年打馬而過,少年的青春時光便都用在了農場的打理上。再後來,他去了漢諾威——恰恰是在他缺席的這段時間裡——他聽說叔叔去世了。他是叔叔的唯一繼承人,阿爾滕布魯赫的農場便是遺贈。這裡其實是他人生漫長征途的出發點。因此,在整場遠行結束之際,他也理應不忘初心,回歸此處,有始有終。
剛一抵達阿爾滕布魯赫的農場,尼布爾便跳下馬來。著即從行李中取出星盤,像以往一樣安置妥當後,測量好這個地區的緯度,再從容不迫地將數據記錄在表中。沒錯,就是阿爾滕布魯赫——我們如今仍舊可以看到這些數據——這座城鎮和大馬士革、耶路撒冷、巴格達、孟買等,同列於一張表中。等到這份工作圓滿完成後,尼布爾才繼續後面的行程。
數據表中顯示,尼布爾後來還用過一次星盤。日期:11月17日;地點:尼堡市。是一個晴朗的冬夜,在波羅的海的大貝爾特海峽旁邊。尼布爾選取的是飛馬座的α星和γ星[99],他測出北極星的方位,計算角度,從而作出合理的修正。於是,前往阿拉伯菲利克斯的丹麥遠征的最後一項發現也被記錄在案了。尼堡位於北緯55°19′26″。
3天以後,也就是1767年的11月20日傍晚時分,卡斯滕·尼布爾騎進哥本哈根。
7
舊事重提,似朝花夕拾,不無幻化,不無真切。絕大多數人的心中都會保留著自己童年時代的美好畫面。隨著時間流逝,童年中的許多記憶和印象都褪色了,但那種美好的感覺卻會與日俱增,恰是因為回不去了,反倒會讓我們深信過去的那些時光是最好的。披鹼草在苦曬下紋絲不動,浪潮翻湧,向著沙白色的海灘上撞去,濺起朵朵浪花,在太陽的照耀下閃射白色光華。有些人為了尋找它,走啊,走啊,直到世界盡頭——可是盡頭又在哪裡呢——哪一片海都不是。那些走到天涯海角的人,就在走到天涯海角時,想起他們遺失在來時路上的最真誠最熱切的美好。於是他們便日日夜夜地懷念那些舊時光,渴望將餘生結束在自己生長的那片園地間。任何人,在其垂暮之年,都會像幼童一樣,嚷著要回家。
尼布爾的晚年故事也是如此。此次他回阿爾滕布魯赫的考察,才只是一個開端而已,這並不是他最後一次勒馬掉頭奔向那片平坦的沼澤海岸。因為哥本哈根幾乎沒有他容身之處。在過去那些艱難的歲月,哥本哈根就像是他心中一處難以抵達的安全之地,而今他終於回歸了,這回歸卻也成了失望之至,成了辛酸悲苦之至。如果尼布爾曾心懷期待,以為自己回到哥本哈根會像進入阿勒頗時那般備受歡迎的話,那這份期待必然會狠狠破碎。「作為唯一一本可以郵寄的期刊」,曾經為遠征隊大肆鼓譟聲勢的《哥本哈根丹麥郵寄新聞》,而今也就只是報道了尼布爾的抵達——在11月20日草草提了一筆——「18日這天,工兵上尉尼布爾從海外返回祖國」。海外?海外具體是哪裡?不知道。三天之後又有一處報道,這下倒是沒有含混不清的表述了,因為回歸名單連「海外」二字都給一併省去了:「上校—克魯斯—6月—尼瓦伊;上尉—尼布爾—阿爾托納[100]。」
這樣的報道,寫不寫有什麼區別呢。沒有人在乎尼布爾是誰。城市裡的興致已經被其他事物取代了。無疑,尼布爾一定會受到伯恩斯托夫的熱切歡迎,但也不過是起初有幾分相見歡喜,那股興頭勁兒一過,部長閣下也就把注意力放到其他要事上了。時代變了。就在尼布爾身處異國他鄉的那段漫長時間裡,一切都變了。
1766年1月,尼布爾還在巴格達期間,國王弗里德里克崩殂,時年僅四十有三。此後,17歲的克里斯蒂安[101]子承父位。新王聲色犬馬,晝夜荒淫,時常攜帶情婦出入城中的妓院酒館,流連忘返,樂此不疲。甚至於凌晨時分在宮殿外面,都能看到窗子裡面洛可可風格的床幔簌簌搖晃,「Madame」取悅國王陛下的身影隱約可見,歡愉呻吟聲不絕於耳。相比之下,先前的時代多好啊,即便「罪惡」,也未曾有過這等荒淫無道的事。
或許伯恩斯托夫也曾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向殿下暗示過他的精神狀態。但又能如何呢?而今這些高官們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國王時不時就會罷免一名政府要員來取悅自己——每次都會發出尖細刺耳的假笑聲。就這樣,莫爾特克也已經被「削減權勢」了。從目前來看,伯恩斯托夫的處境算好的,還能繼續留任,不過,他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了。這漫長的一生走到現在,什麼荒唐沒看到過?一匹馬兒伸直了腿,最精明的馬夫還會悲痛呢。何況,是一個時代。
就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阿拉伯遠征隊如同一個長時間不用而被註銷了的賬號,已被全然遺忘。在先王弗里德里克的自然科學的報告大廳內,福斯科爾的收集仍舊躺在那些大木箱子裡,長年累月地保持著一個姿勢,腐爛著,無人問津。尼布爾獨自一人從孟買出發,翻越千山萬水,終於抵達這座城市時,卻也是「發現無人等候」,無人關注,無人在意,除了名單上那一點確認——他是否從尼瓦伊騎回。這是種什麼態度呢,仿佛丹麥人覺得,尼布爾是不合時宜的,他會帶來棘手難辦的問題,會讓他們接應很多麻煩事。不錯,有些事情自然是要秉公處理的。那些重要的負責官員都好像沒睡醒似的,找出官職等級簿來,輕輕撣去上面的灰塵,慢悠悠地查,查到了尼布爾是工兵上尉。此時有人眼睛一亮,隨即提主意道,何不將他晉升為工兵上校?這一回若再受封,尼布爾也算是當之無愧了。不過,按照規矩來,官銜每次只能提升一級——戰功赫赫除外。
辦完這些手續之後,他們還得把他帶進宮廷。此一項的例行公事也是一樣煩瑣。其實尼布爾受到的接見也就那麼回事,一天時間都在陪候。國王、克拉岑施泰因教授、偉大的詩人克洛卜施托克。會見之初,四下無話,一段適當的沉默之後,國王、克拉岑施泰因教授、偉大的詩人克洛卜施托克便評說起尼布爾的遠征,大概就是旅途十分精彩有趣云云。而後,他們隨意吃了點東西,接著這場會見就到此結束了。且看獨一無二的《郵寄新聞》報道:「多年在外的阿拉伯遠徵結束以後,著名的工兵上尉尼布爾現已返回祖國,並於上個月30日受到國王陛下的接見。陛下對上尉親善有加,關懷備至,對他的遠征成果也是興致頗濃。尼布爾先生遂十分榮幸地參加了皇室宴席。」
過場就過場吧——尼布爾也不甚在意——把這些都走完後,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其中擺在首位的,便是歸來後要清算的遠征賬目報表:所有費用加計扣除之後,這場遠征總共花去國庫21000里格斯達勒,折算成現在的貨幣約合100萬丹麥克朗,即5萬英鎊。看了這個數目,是不是覺得這場科學與文化的事業斥資巨大?是因為財務負責人尼布爾的奢侈、揮霍、鋪張浪費?殊不知阿馬林堡宮中,單單是薩利為弗里德里克五世雕刻的那尊騎馬銅像,就動用了近乎6倍的財力。再看看這段時間裡的宮廷開銷吧——每年支出可達30倍有餘。
這筆約21000里格斯達勒的總賬中,還包含了政府撥放的一小筆津貼,是當時伯恩斯托夫為尼布爾爭取到的,是以保證後者能夠專注於撰寫(並出版)他的阿拉伯行記。是啊,遠征考察已然結束,留下來的文字記錄堆積如山,眼下尼布爾一頭扎入其中,卻有些茫然了。要把它們都整理清楚,真是難如登天,皓首都不一定能功成。邁耶教授已經不在人世,誰來檢查他的天文測算結果?他把這些數據呈給了耶穌會士黑爾,此人也是一名天文學家,但他對於邁耶的研究體系並不熟悉,所以就斬釘截鐵地駁回了這些文件,並稱他們對這些數據毫無興趣。尼布爾原本就缺乏自信,這下更感挫敗了。如何是好?無奈之際他也打算放棄了。
此外還有一個阻礙,那就是他不知道該用哪種語言來系統地闡述這些成果。他的母語是低地德語,在他僅有的幾年求學生涯里,他從未學過如何書寫標準的德語。反正別無選擇,他決定就用純粹的寫實筆風來完成——通篇不含潤飾矯作——直白、清冽、乾脆。後來他的作品始終貫徹這一風格,從未變過。他並不追求文體的華麗,他平鋪直敘、有條不紊,沉靜泰然、清涼如水,不足之處則是語詞有限,難免略顯單調乏味。但他的作品整體讀來仍舊是渾然有力,這種力量不是來自文學層面上的質量與美感,而是源自人類故事的真實——活著的存在的,人之所以為人——的力量。
1772年,記錄尼布爾考察成果的第一部作品問世。書名為《阿拉伯行記:個人見聞、觀察與收集》——獻給丹麥國王。這部四開本圖書共計432頁:開篇引言,是對米凱利斯教授問題的回答;而後便是正文,涉及國家的方方面面,真可謂無所不包:有對當地氣候、宗教、民族特徵、司法體系、兩性關係的報道;也有詳盡記述:接人待物、飲食習慣,居住設施、衣著服飾,一夫多妻制,語言字母、文學、歷史年代學、天文學、醫藥科學;以及這個國家的植物群落、動物群落、農業生產;再往後的章節記載了許多地區,像葉門、哈德拉毛、阿曼、波斯灣沿岸的酋長國、哈吉萊、內志、漢志、西奈沙漠。
幾乎是對每一處地區,每一方面,尼布爾都有新發現要報道。然而萬事開頭難吶,尼布爾的作品也不例外。此書出版之後反響平平。它太專業化了,很難激發大眾的閱讀興趣。當時激起的唯一一點浪花還是德國一學術期刊發表的書評,不過沒有好話,只有一番毀謗與中傷。對此,尼布爾也都逐一駁論了,但他仍舊希望聽到更多回音。他要喚起世人對此書的濃厚興趣,他要想辦法把它推廣出去,於是他決定,自費將書譯成法語版本。可惜,這個決策實在是不英明。他的法語知識太有限了,根本不足以鑑定譯者的翻譯水準。到頭來可好,法譯本相當拙劣,幾乎是不堪卒讀,出版之後沒多久就停止發售了。尼布爾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付出的心血掏出的錢,都浪費了。
尼布爾第一本書的封面
然而在同樣漠然的哥本哈根,事情還要糟糕得多——尼布爾失去了(唯一)認可自己的人。就在後來的幾年間,朝政果如伯恩斯托夫預言的那樣翻覆了。馬兒不受車夫的管駕,脫韁而去,撒歡兒奔騰,幾欲癲狂,不料傷了腰腹部腎臟。現在好了,馬車被一待高操控在手,此人名叫約翰·弗雷德里克·施特林澤[102],來自阿爾托納,是個狂熱分子。此人到來沒多久,伯恩斯托夫就不得不「考慮另立門戶」了。雖說是為丹麥鞠躬盡瘁20年,然而「三十年河東,一朝河西」,就在1770年9月15日,伯恩斯托夫被罷免,並被勒令離開丹麥。昔日的外交部部長在一小隊人馬的陪送下前往羅斯基勒[103]——尼布爾也在其中。伯恩斯托夫明白,王權旁落,朝廷岌岌可危,他洞若觀火,卻有心無力,無可奈何。既已如此,徒留於羅斯基勒何用?還是走吧。他最終去了漢堡,而後再也沒離開過。1772年2月,伯恩斯托夫與世長辭,去時心中仍感失望、疲憊——當然,也未能看到尼布爾的書問世。不管怎麼說,那本書代表著丹麥第一次前往阿拉伯的偉大遠征,是由一切努力凝結而成,所以,若是沒有他伯恩斯托夫的全力促成與配合,又何談這場遠征?
而今,哥本哈根密謀暗涌,危機四伏,尼布爾也開始考慮離開這裡了。「對於那些曾在東方國度生活過的歐洲人來說,他們非常渴望能夠像東方人一樣,過一種安寧祥和,而又不失尊嚴的生活。父親也是如此。思而不得,令他深感痛苦與悲哀。」尼布爾的兒子在他的傳記中如是寫道。當時,尼布爾——可以說是丹麥唯一一位會講阿拉伯語的人——適逢一名來自的黎波里的高官到哥本哈根訪問,他與此人相談甚久,聊到後面甚至都開始計劃新一輪遠征了。尼布爾很想前往黑色大陸——非洲。不過他的這個想法始終未能成行:其一,無疑是缺乏資金支持;其二,是他認為自己有義務將阿拉伯遠徵收獲的所有資料整理出來——以求不被時間與塵土湮沒。所以尼布爾哪裡都沒去,相反,他要把過去這場遠行的日記撰寫出來。除此之外,當下還有要事等他完成,那純屬意料之外,卻足夠讓他暫緩任何進一步遠行的計劃。
我們知道,在他身處東方的那幾年裡,尼布爾的身邊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群女子環繞其左右。她們的美好尼布爾都看在眼裡,也都記在心裡,每當傍晚時分面對自己的日記本時他便會坦言相告。而如今又有女神出現在他面前。不過,這次只有一位,這次也是最後一次。她就是克里斯蒂亞娜·索菲·布魯門貝格女士,來自哥本哈根,時年31歲。她的父親是皇家御醫,也是國王的常任醫師,按理說,家境如此優越的女子定能有不錯的婚配。然而,她與尼布爾早年命運極為相似,年紀很小時雙親就去世了。成長的艱辛自不必說,性情也是敏感內向——「如嬌花照水」「似弱柳扶風」——惹人憐惜。1773年,尼布爾與她結為連理。次年,他的遠征日記第一捲髮表於世。這部作品總共500多頁,以1761年他登上「格陵蘭號」的那一刻為開始,一直到1763年福斯科爾和馮·黑文死後,他從穆哈再次起程時結束。
但是這些文字記述仍舊沒有引起什麼反響。尼布爾於是決定,把自己的資料暫時先放在一邊,轉而處理彼得·福斯科爾留下的——那些尚處於塵封狀態的——手稿文件。可是問題又來了,到時候怎麼出版呢。且不說別的,就看尼布爾自己那兩本書吧,出版前受到的待遇是漠不關心,出版後得到的反響是不感興趣。什麼阿拉伯遠征,國家現在,連一分錢,都不會資助給他。要出版福斯科爾的作品,尼布爾別無選擇,只能自掏腰包。然而這一回,他還是吃了語言文字的虧。沒辦法,他是真的缺少文學出版的相關經驗:由於福斯科爾的所有手稿都是用拉丁語寫就的,尼布爾根本讀不懂,只能交與他人。那麼究竟託付給誰了呢?一個謎一般的十分不合格的編輯,此人姓甚名誰我們至今不知,反正就是前面提過的那個瑞典人。結果呢,那本《阿拉伯地區-埃及的植物群綜述》就在亂序排布下成了一本畸形著作,書中諸多描述文不對題,驢唇不對馬嘴。因此,此書一出便惹來眾多非議,那些專家們言辭批評之犀利,毫不客氣。如此反響,可真是平白無故,令作者冤屈難申。儘管如此種種,福斯科爾的心血總算沒被埋沒。彼時尼布爾也已是生活拮据,然窘迫之下,他仍舊決定出版博朗芬的作品——《自然與發現之圖志》。相對來說這部作品最為幸運,因為它是遠征隊留下的所有成果中最快引起關注和重視的一部。整本圖志含有博朗芬43幅畫作的複製品,皆為手工上色,繪畫內容包括海洋生物、魚、鳥、植物,其美難以言喻。和之前一樣,此次出版仍舊是尼布爾自費。許久以來,沒有聲張也無標榜,他只是默默去做。可以說,如果沒有他的傾囊相助,這些作品也許就會在時間的塵封下,被逐漸掩埋,並被迅速遺忘。尼布爾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惜一切代價,要為曾經的夥伴發聲,讓過去的努力發光——所以等到這些作品全部問世時,濕地沼澤海岸邊上阿爾滕布魯赫的那座農場,也已經被他徹底變賣掉了。
尼布爾竭盡全力這麼做,是「為了忘卻的紀念」,也是希望隊友可以死得其所。在這之後,他便再次拾起了日記的撰寫工作,並出版了第二卷。此卷將近500頁,涵蓋他從孟買開始,一直到進入阿勒頗的旅行生活。但是目前情況仍舊沒有改善,他還是得靠自己,政府只在他出第一本阿拉伯的書時發過一次津貼,之後就徹底斷了支持,至於他的日記、福斯科爾和博朗芬的作品等,都是他自費出版的。總而言之,為了這些作品的問世,他所有積蓄都已用盡,眼下是入不敷出,而不得不放棄日記第三卷即最後一卷的出版計劃。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間他回到哥本哈根已經十年了。此時是1778年的春天,到目前為止,尼布爾已經出版了五部鴻篇巨製,其中絕大部分的寫作素材仍舊是源自那場遠征。記得當初他剛剛回到家鄉時,寫第一本書前還游移不定,不知選擇哪種語言系統是好。現在再看他的作品,哪一部不是運筆自如,行文流暢無阻?早就沒有那種顧慮了。十年來能做到如此高產,很明顯,這位工兵上校是十分沉迷於寫作。因此也挺叫人費解的,工兵上校除了寫作,日常還做些什麼呢。當時國家即將對挪威展開一次全新的地理勘測,有人便覺得尼布爾是承擔這份工作的不二人選,還推舉他為團隊負責人。坦白講,能受邀負責這份工作,的確是一種榮耀,尼布爾若接受了的話,憑藉這項任命,帶領一支團隊,把工作圓滿完成後,他必定能獲得一批同僚的追隨認可,這對於一個光杆司令來說,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然而卡斯滕·尼布爾卻謝絕了。謝絕這份工作機會也就罷了,與此同時他還向上請命,希望國家能批准他前往梅爾多夫繼任當地議會的書記員一職。此奏一呈,上司愕然,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尼布爾是腦子有問題嗎?梅爾多夫位於迪特馬申地區,那裡不僅地理位置偏遠,氣候環境等各方面都十分糟糕。放著大好的機會不要,偏偏去那窮鄉僻壤不毛之地,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多少有識之士排在他後面,爭破頭地希望能得到赴挪威工作的機會;再反觀迪特馬爾申縣的職缺,卻無人應補——估計等到後面也沒人願補。因此,在如此懸殊的「競爭」之下,尼布爾如願以償。1778年夏天,他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搬到了梅爾多夫。
在18世紀末期,迪特馬申地區幾乎算得上是世界盡頭了。就整個王國而言,再也沒有哪個地區比那裡更偏遠了。至於梅爾多夫,則是距離各大主幹道數英里不等,位於西部地區,通往那裡的道路鬆軟潮濕,如沼澤地一般,夏天還勉強過得去,此外就只有等冬天的路面結冰變硬實了,方能通行。因此,那裡其實就是一片潮得發酥的沼澤濕地,一眼望去,茫茫然無邊無盡,如此延伸鋪展開來,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岸,仿佛已融為一體。誰能找到通往地球這般偏僻角落的道路?除了天災,便是人禍——戰爭和破壞——然而這二者卻起到了非同小可的影響。縱觀丹麥到此時期為止的歷史脈絡可知,前前後後曾有不少戰爭劫掠者(特別是海盜)到過這裡,他們縱火焚燒,農場被夷為平地,村莊盡毀。甚至到了1778年,這種被焚毀的痕跡還是很明顯:城鎮看起來又小又破,城區人煙稀少;遼闊平坦的沼澤濕地上,只是一片荒棄景象,杳無人跡而滿目瘡痍。過去那番美麗的鄉野風光已蕩然無存。莫說穿林打葉聲了,春天的暴風雨都找不到一棵樹來讓它搖晃。長夏永晝,從早到晚都能看到燕鷗潛入黑爾戈蘭島的海灣捕食魚兒,樂此不疲;成群結隊的銀鷗低飛盤桓,厲聲陣陣,密切關注著下方的獵物,而下方,反嘴鷸、蠣鷸、絨鴨正忙著在沙灘的營巢上繁殖後代。
1778年的一個夏日,尼布爾帶著妻兒家當,跋涉在這片開闊的鄉野間。野曠天低,遠處的地平線似乎在向他招手,35歲的他,走過三大洲之後來到了這裡,一處距離他的出生地不到30英里的地方。他在梅爾多夫的郊外蓋了一座房子,為自己打造了一座小小的天文觀測台,開闢了一個園子,種上了許許多多的果樹。近年來他的身體狀況仍不是很穩定,當初在葉門時染上的「寒熱症」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復發——儘管遭襲的間隔期比從前長了。他料想,自己應該是沒有機會看到那些果樹結滿果實了。但是他想錯了。他比園子裡的那些果樹活的時間要長。尼布爾在迪特馬申地區的梅爾多夫議會任書記員,長達35年之久。
他此次舉家遷徙,並不是為了去德國。一直以來,他對外都是以丹麥人自居,旅行時也都是用丹麥護照,其實從他為國王弗里德里克五世效勞的第一刻起,他便覺得自己是一名丹麥人了。只不過在當今時代,在官方對照18世紀的語言及國籍的判定下,他才會被當作德國人。不過尼布爾之所以會離開哥本哈根,也不是由於沒有得到足夠的榮耀,若他真是為此而深感失望,那就不會輕易拒絕赴挪威的工作機會了。事實上,隨著時間一天天一年年地過去,尼布爾已經很少感到失望了。他的作品已經開始顯露鋒芒,先是在國外,後來連哥本哈根也深深認可了他。但他心意已決——任是多少功名也無法撼動其堅。他曾成為法國科學院的准成員,該院邀請他前往巴黎,接受這項最高的學術榮譽,接受對其卓越功勳的表彰。卡斯滕·尼布爾不為所動,仍是留在了迪特馬申地區的梅爾多夫。
當整個歐洲的高等學府都在討論阿拉伯遠征的成果時,議會書記員卻在鄉下過著一成不變的安寧生活。他築堤修壩,管理稅務;與教區牧師探討交流,問當地治安官借書;他偶爾也會給歷史學術期刊投寄文章;作為父親的他,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點長大,他教兒子地理與英文,每天晚上都會講睡前故事,阿拉伯的寓言、哈里發[104]的故事、穆斯林的生活等,常常一講就停不下來。客廳里擺放著他的大木箱子,裡面裝著他遠征的所有儀器和文件,家族成員都把這木箱稱為「約櫃」[105]。在極為特殊的場合下,他才會取出自己古老的筆記本,講述他去拜訪薩那伊瑪目的故事。
時間如河,無聲無息地流過生命,尼布爾年事已高,漸漸打消了出版最後一卷日記的念頭。1795年,哥本哈根的那場大火令尼布爾損失慘重,迫使他放棄了所有計劃:大火焚毀的書,造價高昂,皆為銅版印刷的紙張,其中也包括第三卷日記在內——大部分都是由克萊門斯親自製作——如此心血就這樣付之一炬。痛惜之餘,幸好還有一事可作慰藉。他的地理測繪研究獲得了當時最為出色的權威專家的認可。德薩西[106]當時正從事於土耳其征服葉門的歷史翻譯工作,他通知尼布爾,他發現所有書中的地名都是依據尼布爾的地圖而定。沒過多久,著名的地理學家扎克對尼布爾根據邁耶系統所確定的經度數據作了檢測與驗證,結果非常精準,它們現已全部得到批准認證,並且他們將會以此為基礎,對東地中海地區的地圖進行大範圍修訂。
無常逐一升起和熄滅,尼布爾的赤子之心永恆。生命如圓,最終是一個回到最初的過程。眼下他離自己的出發點越來越近了。66歲這年,尼布爾決定用自己的一部分財產買一塊沼澤濕地。置地以後,他挖鑿排水溝渠,努力開墾耕田。雖說這方產業並不能給他帶來極大的經濟收益,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做回了農民,可以躬耕農畝、親近田壤,這讓他重新煥發生機與活力。有那麼一段時間,這位老人就像少年時那樣,撐著竿子越過溝渠,在濕地里來來回回,忙於農事。樂此不疲。
可惜好景不長,安寧短暫易逝。其實一直以來,死亡從沒走遠過,時不時地還會扔他一塊石子兒,提醒他自己的存在。現在隨著他年紀增大,死亡開始真正逼近了。首當其衝的便是這雙眼睛:先前在波斯波利斯受到過損傷,自那以來他就不得不好生注意,但凡處在光線強烈的環境裡,他必須得讓雙目有所遮蔽,不然的話就要忍受頻頻襲來的強烈刺痛。而後來,就是夏日的某一天,尼布爾在沼澤地里忙活,由於他把儀器的半透明鏡片落在家裡了,一時疏忽大意,竟直接就用雙眼對日觀測起來。這下他可是給自己招來了麻煩。當時他正忙於當地新的土地測量工作,雙目對日之後,他每天晚上都得加亮燈光才能看清地圖上的線條。可是隨著燈光越加越強,情況很快就變成無論拿過來多少燈盞,線條都成了模糊一團。他只能放下繪圖筆了。再後來,他就像那個庫爾德農民一樣,燈黑蓋住了觀察者的眼睛。卡斯滕·尼布爾雙目失明了。
差不多同時,死亡又一次到訪,他失去了自己的愛妻。體質虛弱的克里斯蒂亞娜·索菲,其實一直都不適應沼澤地的濕冷氣候。她得了哮喘,於1807年去世,時年65歲。妻子一走,操持家務的責任便落在了女兒肩上。不僅如此,她還得為尼布爾大聲閱讀文件,記錄整理他的口述內容。隨著任務的日漸加重,他們便找來一名年輕的地理學家擔當助理。此人名叫「格洛耶」,是尼布爾的忠實粉絲。還寫過一篇印度的小專論。在尼布爾去世多年以後,格洛耶終於攢足了錢——於1837年出版了尼布爾的最後一卷日記。
與格洛耶的密切協作令尼布爾十分愉快。以下是他兒子記錄的這段時期尼布爾的生活狀況:
儘管那段時間父親失明了,但他對自己所肩負的公務卻從未有過懈怠。白日裡他會與格洛耶交流,有關東方的許多回憶湧上心頭,再次鮮活;從格洛耶那兒,他也會聽說新的遠征情況,或是精彩片段,或是相關行記。這確實是他人生中充滿莫大喜悅的一段時光。每當我在去信中向他匯報人們從東方帶回的消息時,他總會為之動容,口述復我的回信總是很長,因為他有許多深感興趣的問題要問。
長年累月伏案工作,尼布爾的髖部肌肉變得虛弱無力,他連站都站不穩了。這個變化令他十分難為情。有一天他就那樣笨拙地站著,把大腿骨都弄折了,這下好了,那一條腿徹底瘸了。死亡仿佛必須要強取豪奪一番才肯罷休——它要把他撂倒在地——最後再把他徹底制服。死亡偽裝成各種面目,潛入他的生活,對他窮追不捨趁火打劫。他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的所有、所得、所獲、心血、辛勤、耕耘、成就,乃至他的愛妻,它都要搶奪了去。在徹底制服他前,還要把他撂倒。這個男人出走多年,行遍半個世界,見過人間天堂,也曾溫柔地看過那麼多城市上空的浩瀚星辰,如此究竟的個體,如此豐盛的生命,在人世間最後的模樣,卻只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盲人。他的兒子寫道:
一大家子人都圍在他身邊。其實父親不舒服的時候常有,但在這種熱鬧鬧的歡樂氛圍下,他還是會振奮精神,想要說點兒什麼。每當這個時候我們也會安靜下來,告訴他我們想聽旅行中他所經歷的那些曲折離奇的故事。那些故事,父親每每講述,都不乏生動而豐富的細節。尤其是有一回他講到波斯波利斯,真是細緻入微,活靈活現。一說起那些刻滿銘文和浮雕的古牆,他就像是在訴說一座前幾天剛剛看過的建築,歷歷在目,他能夠完完整整地描述給我們看。而我們聽他娓娓道來,也如身臨其境,驚奇不已。隨即他又說道,在他失明後躺在床上的時間裡,所有的東方畫面都從內心深處浮現出來,清晰可見。對他來說,講起的那些過往經歷就如同發生在昨天。這種感覺難以名狀。眼睛是看不見了,心眼反而能看見:他靜靜地躺在那裡,和當年躺在東方穹頂之下一樣,眼前的黑是東方的夜,睜開眼便能看到浩瀚星河,廣袤無邊。這是他一個人的世界裡,最令他滿足的喜悅。
所有記憶都復甦了,好似重見光明。這個瘸腿的盲人已經很老了,他躺在床上,出發遠行去了,他會再一次走過漫漫長途,去薩那,去波斯波利斯。不過迢迢千里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困難了。他的身體如釋重負,嘴唇也不再焦渴;他還是喜歡走夜路,機警如舊;他知道頭頂上空的獵戶座會默默守護,會投下些許光輝,微微照亮他在暗夜下的臉龐,模糊的眼睛,如止水的心。這些,便是尼布爾看到的最後畫面。生命的這個圓,他終於走完了。1815年4月26日,在迪特馬申地區的梅爾多夫,82歲高齡的尼布爾與世長辭。他走的時候,十分平靜安詳,沒有一絲痛苦和掙扎。就像他的同伴一樣,尼布爾也是行到異國他鄉某個不知名的去處——興許是覺得那裡好——索性就留了下來。
是卡斯滕·尼布爾的歸依之處了。你說,那片地域叫什麼名字呢?在地圖上能找到嗎?邊界又在哪兒呢?
在尼布爾的傳略最後,兒子以簡潔的線條勾勒出父親鮮明的人物特徵。他說父親像農民一樣,天性淳厚,為人樸實無華,做事堅毅果決,生活克己自律,一切從簡節制。他繼而寫道:「父親這一生,始終對周圍世界『明察秋毫,見藐小之物也必細察其紋理』。他生性務實,任何事情講求有理有據,拒絕抽象概念,也從不臆測妄斷。因此對於每一事物的闡述,他總是要落到實處才行。評判一本書或一篇文章,他最看重的是內容,即是否有真材實料,是否所言不虛;其次才是筆風,越簡潔明了的,越合他心意。詩歌對他來說是無用的文學存在,不過他喜歡福斯[107]翻譯的《荷馬史詩》,也喜歡《赫爾曼和多羅泰》[108],再有就是一些簡單歌曲。小說的話,他只讀菲爾丁[109]和斯莫萊特[110]。此外,他也挺喜歡建築學的,但是對雕塑不感興趣。音樂也屬他的熱愛之一。父親在世時最常做的事情,是觀察探究周圍的世界,格物以致知。」
「生來為觀看,矢志在守望」[111],浮士德所言,正是尼布爾的心聲。他的命運何嘗不是如此呢,雖然到最後雙眼看不見了,但他內心仍舊明亮。他兒子在傳略中也有寫到,在梅爾多夫的晴朗夏日裡,尼布爾會從大木箱裡取出和他一樣上了年紀的星盤,悠悠然地跨過沼澤地,開啟一段小程流浪——有時一出去就是好幾天。這則信息在他後來留下的星盤記錄表中可以得到印證,其中有一系列的觀察研究數據,都是取自梅爾多夫及其周邊地區。在短途旅行的過程中,尼布爾也會順道去別的城鎮探訪老友,有一回他住在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哪裡的鎮上,次日天剛破曉他就出門逛去了,等到三個小時後回到住處時,他就能說出鎮上每一棟房屋的坐落情況,其描述之精準到了什麼地步呢,房東只根據他給出的信息就能告訴他這是誰家的房子。
對於了解尼布爾的讀者來說,這則逸聞不足為奇。畢竟他曾經歷過將近七年的長途旅行,那種能力是他多年如一日的磨鍊所得。事實確實如此,尼布爾從未變過,包括遠徵結束後,他依舊奉行過去的生活工作準則。毫無疑問,梅爾多夫的書記員工作有時候會令他感到枯燥無聊,但深入沼澤地的短途旅行不也一樣單調麼?還記得那年春天他在帖哈麥沙漠中的「突圍考察」嘛,還記得他騎行穿過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麼,我們記得,尼布爾更記得,所以他必須像以前一樣,即便孤身處於沙漠般的環境裡,也要抓住那一點點荒原中的自由,和那點自由帶來的由衷喜悅。當他凝視遠處的沼澤地盡頭時,那一道連貫的基準線自然會躍入眼帘。那就是真正的地平線,是他在異國他鄉無數次支起星盤,要測定太陽高度角時所必需的地平線。然而在陸地上的絕大多數地方,由於地球表面的參差不齊,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實際目的,人眼根本無法看到真正的地平線。可如果在大海上,沙漠裡,以及丹麥平坦的沼澤地帶,人們所看到的地平線則無一不是清晰的,仿佛會無限延伸。那裡是天壤交接處,是巨大的寂靜無聲的圓。一個人只要站在這圓的中心,便能找到他自己——無論距離多遠,無論朝向何方。
這個圓,幾乎是尼布爾所有測量成果的依據,也包含了他個人宇宙的所有基本組成:光線和物質、星辰和大地,以及他對現世的堅定信念。這就是「視界之圓」,與他有緣,而他不知。他曾越過邊界,情況就變得對他不利,急轉直下。但當他身處其中,便仿佛與世隔絕地置身於一個永恆的瞬間,天堂也觸手可及。這個圓就像一個充滿魔法的環,繞在他身邊,保護他。他身處其中便可以刀槍不入,堅不可摧,哪裡有它,哪裡就是故鄉。當他在阿爾滕布魯赫旁的農場裡看管乳牛時,它環繞著他;當他在沙漠裡時,它又找到了他——每次相逢都一如既往地大而清晰。等到他年邁體弱時,它再一次環繞在他周圍。到最後,當他腿瘸眼盲地躺在床上時,天已經不再那麼黑了,而他也無法再看到星辰一顆接一顆地在這個大圓內升起。就這樣,尼布爾從這片大地上出發了。或許到最後,這裡就是阿拉伯菲利克斯。
[36]神象島(Elephant Island),位於孟買港東約9千米處。由小島的港口沿山坡往前走約10分鐘,便可看見一座建於6世紀的印度著名石窟。神象島之名,據說是由石窟前樹立的巨象雕刻而來,但這座雕刻現已移往市區維多利亞花園的博物館。
[37]帕西人(Parsees),生活在印度的拜火教徒(伊朗先知瑣羅亞斯德的信徒),大部分是波斯後裔,最初定居在波斯灣的荷姆茲(Hormuz)一帶,因仍受迫害而於8世紀漂洋過海到了印度,主要住在孟買市以及市北一帶的幾個城鎮和村莊裡。
[38]拜火教(Mazdaism),即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ianism),是基督教誕生之前在中東最有影響的宗教,是古代波斯帝國的國教,也是中亞等地的宗教。摩尼教之源,中國史稱祆教、火祆教、拜火教。
[39]薩珊王朝(Sassanid dynasty,224—651),波斯第二帝國,是最後一個前伊斯蘭時期的波斯帝國。
[40]鼠海豚(porpoise),一種可以長至1.85米的齒鯨,它背部黑色,腹部白色,生活在北大西洋的歐洲、非洲和北美洲東岸,以及在黑海和太平洋亞洲和美洲的海岸附近。
[41]波斯灣(Persian Gulf),是阿拉伯海西北伸入亞洲大陸的一個海灣。
[42]布希爾(Bushire),伊朗西南的城市和港口,位於波斯灣北岸一個小半島上。
[43]巴林群島(Bahrein),位於波斯灣西南部,屬於巴林國,巴林島是巴林國的主島,也是巴林群島的主島,與卡達、沙烏地阿拉伯隔海相望。
[44]法拉卡群島(Failaka),位於科威特灣口,距離海岸約18千米,與科威特市隔海相望,是科威特的第二大島,有人稱其為科威特文明史的搖籃。
[45]什葉派(Shiites),伊斯蘭教的第二大教派。
[46]安維爾(Jean-Baptiste Bourguignon d』Anville,1697—1782),是法國地理學家和製圖師。
[47]設拉子(Shiraz),伊朗第六大城市,南部最大城市,法爾斯省省會,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公元前6世紀是波斯帝國的中心地區。
[48]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意為「波斯城市」或「波斯城」。對於古代波斯人來說,這個城市被稱為Pārsa,意為波斯地區。
[49]亞美尼亞人(Armenian),歐洲南高加索地區的古老民族,也是亞美尼亞主體民族。自稱哈伊,又稱阿爾明尼亞人。
[50]恩格爾貝特·肯普弗(Engelbert Kämpfer,1651—1716),德國博物學家,醫師,探險家,他以遊覽俄羅斯、波斯、印度、東南亞和日本而聞名。
[51]彼得羅·德拉瓦萊(Pietrodella Valle,1586—1652),義大利作曲家,音樂學家和作家,他在文藝復興時期曾在整個亞洲旅行。
[52]讓·夏爾丹(Jean Charden,1643—1713),法國珠寶商和旅行家。
[53]亞述學(Assyriology),是研究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地區語言、文字、社會和歷史的學科。因起始於對亞述文字的研究而得名。
[54]伊斯法罕(Isfahan),是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建於公元前4世紀、5世紀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時期,多次成為王朝首都。為南北來往所必經之路。
[55]庫爾德人(Kurd),主要居住在伊朗庫爾德斯坦和高加索南部的穆斯林遊牧民族。是中東人口僅次於阿拉伯、土耳其和波斯民族的第四大民族。
[56]萊麥丹(Ramadan),伊斯蘭教齋月,指穆斯林在日出後到日落前齋戒。
[57]拜蘭節(Feastof Bairam),伊斯蘭教節日,是土耳其國家的開齋節,一年兩次。
[58]達莫(Tadmor),敘利亞的帕米爾古城,見《聖經·舊約·列王紀上》(9:18),「所羅門建造基色、下伯和侖、巴拉,並國中曠野里的達莫」。
[59]巴勒貝克(Baalbeck),黎巴嫩中部貝卡谷地中的城市。貝克,意為「城」,「巴勒貝克」意為「太陽城」或「太陽之域」。
[60]明特(Friedrich Münter,1761—1830),哥本哈根大學神學教授、東方學家、教會歷史學家、考古學家、西班牙丹麥主教和共濟會主義者。
[61]格羅特芬德(Georg Friedrich Grotefend,1775—1853),德國書法家和語言學家。他的主要貢獻在於他對楔形文字的解密。
[62]大流士一世(Darius I the Great,前558—前486年),出身於波斯人阿契美尼德家族支系,他統治波斯帝國37年,既是波斯帝國的君主,也是歷史上著名的政治家之一。
[63]薛西斯一世(Xerxes I,前485年—前465年),波斯第四代君主,大流士一世與居魯士大帝之女阿托莎的兒子。其名字在波斯語中意思是「戰士」。
[64]七里格快靴(seven-leagueboots),里格(league),長度單位,約等於3英里或4000米;在17世紀,郵遞員的靴子被叫作「七里格快靴」,一步七里格,誇張形容速度之快。也被用以形容傳奇人物做成意義非凡、影響深遠的事。
[65]拉斯穆斯·克里斯蒂安·拉斯克(Rasmus Kristian Rask,1787—1832),丹麥語言學家。
[66]《贊德-阿維斯塔》(Zend-Avesta),贊德(Zend),中古波斯語,大意是指對《阿維斯塔》的解讀。《阿維斯塔》是拜火教的宗教經典。
[67]莪默·伽亞謨(Omar Khayyam,1048—1131),生於波斯灣邊的內沙布爾(今伊朗東北部),1131年卒於內沙布爾(一說卒於1123年),是當時負有盛名的數學家、天文學家、醫學家和哲學家。著有《代數學》和《魯拜集》。
[68]哈爾克島(Island of Kharg),波斯灣北部的大陸島,現屬於伊朗。
[69]T.E.勞倫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1888—1935),出生於威爾斯,因在1916—1918年的阿拉伯大起義中作為英國聯絡官的角色而出名,也稱「阿拉伯的勞倫斯」。
[70]馬什哈德阿里(Meshed Ali),有別於伊朗的馬什哈德(Mashhad),即納傑夫(Najaf),是伊拉克中部城市,納傑夫省省會,也是伊拉克境內伊斯蘭教什葉派著名的聖地之一。每年有不少穆斯林到此朝覲。
[71]希拉(Hilla),伊拉克巴比倫省省會,希拉河河港與穀物貿易中心。
[72]卡爾巴拉(Karbala),伊斯蘭教什葉派聖地之一。歷史上卡爾巴拉還是什葉派的根據地和宗教學術中心之一。
[73]捕風塔(Windtower),西亞、北非地區的一種建築構件,用於調節溫度和空氣濕度。
[74]底格里斯河(Tigris),西亞地區第二大河流,發源於亞美尼亞高原,總長約1840千米。
[75]羊皮筏子(Kellek),皮筏子,古稱革船皮筏子,用獸皮縫製而成,是最簡單,也是最早出現的皮船。
[76]雅茲迪族人(Yezidis),即信奉雅茲迪教的庫爾德人,分布在伊拉克、敘利亞、亞美尼亞、喬治亞、土耳其一帶,但以在伊拉克的社群最龐大。許多人相信雅茲迪是基督教或伊斯蘭教的分支,但其實它是截然不同的宗教,其源早於基督教。
[77]尼尼微(Nineveh),西亞古城,是早期亞述、中期亞述的重鎮和亞述帝國都城,最早由古代胡里特人建立,其址位於現在伊拉克的北部尼尼微省,底格里斯河的東岸,與摩蘇爾城隔河相望,意為「上帝面前最偉大的城市」。
[78]德爾維希(Dervish),伊斯蘭教苦修教士。Dervish,波斯語,即乞討者、托缽僧的意思;最早出現在10世紀。他們是蘇非派的一種,仿照佛教出家隱居、雲遊四方,其生活方式與小乘佛教出奇的相似。
[79]先知之城,即烏爾法是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三大宗教的聖人亞伯拉罕(易卜拉欣)的出生地。原文為「first Christian」,所以此處應是特指基督教先知。
[80]利百加(Rebecca),即亞伯拉罕之子以撒之妻,見《聖經》(創世記24)。
[81]燈黑(Lampblack),從含碳物質不完全燃燒中(如從帶煙油燈的火焰中)沉積出的細而疏鬆的黑煤煙。
[82]安納托利亞(Anatolia),又名「小亞細亞」或「西亞美尼亞」,是亞洲西南部的一個半島。
[83]伊斯肯德倫(Iskenderun),舊名「亞歷山大勒塔」。土耳其東南部第二大港。
[84]拉納卡(Larnaca),賽普勒斯東南部拉納卡灣沿岸的港市,又名「拉納克斯」,古稱「克提昂」;「拉納卡」在土耳其語中意為「石棺」,因當地多石棺而得名。
[85]貝倫城(Beilan),即貝倫帕斯(Belen Pass),緊鄰亞歷山大勒塔。從歷史上看,它和北部的阿曼門形成了西里西亞和敘利亞之間最重要的路線,被稱為「敘利亞之門」。
[86]季蒂昂(Citium),古希臘時期賽普勒斯島上的城邦。
[87]聖墓教堂(Holy Sepulchre),基督教聖地,又稱「復活大堂」,耶穌墳墓所在地,耶路撒冷基督教大教堂之一,是耶穌基督遇難、安葬和復活的地方——傳說耶穌被害前,就是沿著「受難之路」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一步步艱難地走向刑場的。
[88]橄欖山(Mount of Olive),(據稱)橄欖山以前被覆蓋在橄欖林中,是《舊約》和《新約》中多次提到的耶路撒冷城外的山脊。這裡是耶穌升天的地方,也是他經常祈禱和休息的地方。
[89]伯利恆(Bethlehem),對於基督教來說,伯利恆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該城最著名的基督教古蹟是坐落於市中心馬槽廣場的聖誕教堂。它位於耶穌出生的馬槽所在地伯利恆之星洞遺址之上,其使用權主要歸屬羅馬天主教、希臘東正教聖誕教堂和亞美尼亞東正教等基督教派。
[90]西頓(Sidon),又名賽達,古代腓尼基北部奴隸制城邦,濱地中海東岸,即今黎巴嫩的西頓約建於公元前2000年左右,與推羅並稱為腓尼基兩大商港城邦。
[91]科尼亞(Konia),一座歷史悠久的土耳其城市,多古蹟,在古代和中世紀時被稱為「伊科尼恩」。位於安納托利亞高原中南部地區,面向科尼亞盆地,背靠托羅斯山。
[92]布爾薩(Brusa),舊稱「布魯薩」,土耳其西北部城市、布爾薩省的省會。歷史上的布爾薩曾是奧斯曼帝國的首都(1326—1365),也是絲綢之路臨近西方終點的主要城市。
[93]熱那亞(Genoa),歷史悠久的古城,曾是海洋霸主熱那亞共和國(1100—1815年、1798—1805年時稱利古里亞共和國)的首都。
[94]貝爾格勒(Belgrade),塞爾維亞共和國首都,地處巴爾幹半島核心位置,是原南斯拉夫地區最大的城市,也是僅次於伊斯坦堡、雅典和布加勒斯特的巴爾幹半島第四大城市。
[95]布加勒斯特(Bucharest),布加勒斯特,意為「歡樂之城」,有「小巴黎」之稱。
[96]福克沙尼(Focsani),建於15世紀初,羅馬尼亞統一前該城分屬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
[97]作者在寫作這本書時,蘇聯還未解體。
[98]倫貝格(Lemberg),利沃夫歷史上曾經屬於許多不同的國家:波蘭與波蘭—立陶宛聯邦,奧地利帝國與奧匈帝國(稱為倫貝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短命的西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回到波蘭;然後是蘇聯。此外,瑞典和土耳其都曾試圖征服該市,但未能取得成功。
[99]α星(Alpha)和γ星(Gamma),分別指主星和亮度居於第三位的星。
[100]阿爾托納(Altona),德國漢堡州和漢堡市西北部區名,位於易北(Elbe)河右岸峭壁上;1640年被丹麥人占領;1664年設市;1866年歸屬普魯士;1937年併入漢堡。
[101]克里斯蒂安七世(ChristianⅦ,1749—1808),1766年(17歲)起擔任丹麥及挪威國王和什勒斯維希—荷爾斯坦因公爵,是國王弗雷德里克五世和其第一任妻子,英國國王喬治二世的女兒路易絲公主的兒子。
[102]約翰·弗雷德里克·施特林澤(Johan Frederik Struensee,1737—1772),德國醫生,生於丹麥王國統治之下的阿爾托納。
[103]羅斯基勒(Roskilde),丹麥西蘭島東部港口,是一座千年古城。&
[104]哈里發(Caliph),指穆罕默德去世以後,伊斯蘭阿拉伯政權元首的稱謂,是伊斯蘭政治、宗教領袖。哈里發,源於阿拉伯語「繼承」一詞音譯,原意為「代治者」「代理人」或「繼承者」,後成為阿拉伯帝國元首之意。
[105]「約櫃」(Ark of the Covenant),又稱「法櫃」,是古代以色列民族的聖物,「約」是指上帝跟以色列人所訂立的契約,而約櫃就是放置了上帝與以色列人所立的契約的櫃。這份契約,是指由先知摩西在西奈山上從上帝耶和華得來的兩塊十誡石板。
[106]德薩西(De Sacy,1758—1838),法國貴族,語言學家、東方學專家。
[107]福斯(Voss,1751—1826),德國古典主義作家、詩人、翻譯家,最傑出的翻譯作品便是《奧德賽》(1781)和《伊利亞特》(1793)。
[108]《赫爾曼和多羅泰》(Hermann und Dorothea),德國文學家歌德的一部敘事詩。
[109]菲爾丁(Fielding,1707—1754),18世紀最傑出的英國小說家,戲劇家。著有《約瑟夫·安德魯斯》《棄嬰托姆·瓊斯的故事》及《阿米莉亞》。
[110]斯莫萊特(Smollett,1721-1771),蘇格蘭作家、詩人,代表作品包括《蘭登傳》及書信體小說《亨弗利·克林克》。曾與托馬斯·弗蘭克林共同修訂35卷本英譯《伏爾泰全集》。
[111]Zum Sehen geboren,Zum Schauen bestellt。出自歌德《浮士德》第二部(守望者之歌),梁宗岱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