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菲利克斯 · 5 帖哈麥的春天

托基爾•漢森 《阿拉伯菲利克斯》
1 1762年10月5日,夏日晴空萬里,海面風平浪靜,丹麥遠征隊的六位成員又一次站在擺渡船上,向著太陽緩緩駛去。搖槳的吱呀聲頗有節奏地響著,烘熱烤人的空氣包圍著他們,也壓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紋絲不動。在他們身後,蘇伊士這座城市逐漸遠去。那些房屋的灰白輪廓與清晰的影子,錯落交迭成一幅動圖,在小船漸行漸遠的過程里,慢速變化著。而他們前方停泊著四艘大型輪船。陽光太刺眼了,他們目極之處,只是陰影里一點輪船的邊緣,桅杆頂端和繩索,看上去都像是熾熱耀眼的光點,各種反射光線打進輪船周身的水裡,如同火花,相互碰撞,也相互撲滅。這幾艘便是將要載運他們開啟南航遠行的輪船:三天後出發,先順海灣而下,繼而斜入紅海,一路穿越過後抵達麥加的港口——吉達。 那六人站在小船上,身邊是一些大木箱子,裝著他們的行李和儀器。上一回這樣的相仿情景,還是在那個隆冬的清晨,他們划船去哥本哈根錨地,以搭乘風帆戰艦。18個月多的時間就這樣倏忽而過。眼下若是只看他們的外表,真的很難相信這還是那六個人。皮膚自不用說,早在烈日暴曬下成了棕褐色;尼布爾和福斯科爾都是一臉絡腮鬍子;六人身上的東方長袍,也都穿了一年多了。所以現在他們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什麼學者,就像是一行做買賣的——從開羅遠道而來,去往南方經商貿易。不僅如此,六人內心深處的感受也與當年離開哥本哈根收費站時大相徑庭。較之彼時——整艘小船上瀰漫著沉悶而陰鬱的愁緒——恐怕此刻他們互相之間正閒聊熱風與天氣呢。許久以來,他們已經適應了周遭陌生的環境,就算是個人的古怪性情,經過這麼長時間之後,彼此間也早都司空見慣了。最初起程那會兒,是遠征大幕剛剛拉開,劇情即將上演,卻因渺茫而令主人公們惶惑不安。可誰又能料到其間馮·黑文會去買砒霜?福斯科爾和尼布爾繼而在信中憤怒地控訴和威脅?然而,這些都過去了。眼下的劇情已經推移到了轉折點——起初那種不安的迫近感,現在已經明顯消退了。他們不想再浪費閒暇和精力在那上面。仿佛是熱烘烘的空氣對他們產生了某種催眠效果,使那些諷刺、挖苦、壞話,開始逐漸重複,慢慢變得不足為道。然而另一方面,他們閒談時會說起那些尋常可見的事物,因為重複也有它重複的樂趣。自從馮·黑文在蘇伊士放下尊嚴向隊友發出懇求,隨後在西奈半島又一事無成以來,沒人會再拿他當回事兒了,就更不用說還擔心他會胡作非為。他們深知在往後的日子裡,馮·黑文光是忙著給自己的飯菜調味還來不及呢,他根本沒時間給別人下毒。 至於福斯科爾,在蘇伊士以各種方式與無聊生活對抗了幾周之後,他的暴脾氣也變得溫和了。就連馮·黑文——在此期間所寫的一封信中——也說他是相當和氣。因此,從各方面都可以看出來,他們的整體氛圍有了改觀。其實發生在他們六人之間的這種改變模式,是遵循一種心理學定律的,並且這個定律應該可以運用到所有這樣的遠征隊中:受到脅迫的成員所組成的團體,起初會形成一種緊張的心理狀態,而當這種緊張狀態失控時,他們的言行心理就會變得不可理喻,甚至荒唐可笑。因此後來的結果,也是唯一的結果,便是他們會陷入一種態度中,即看起來像是超越了個人的敵意仇恨一樣——儘管如此,這種結果其實與友誼並沒有任何關係。當人們生活在一種資料共有、權力共享的情境中時,他們很可能會互相之間無法容忍,但同時呢,又沒資格驅逐對方。這種情境並沒有讓他們成為多麼要好的朋友,但不管怎麼說,至少暫時可以讓絕大多數人,都具備一種良好品質。 總而言之,到目前為止,遠征隊整體來看還是相當不錯的。陣容整齊,從未缺兵少將,亦未受害於強盜或瘟疫。博朗芬的病情曾令大家焦慮不安,但他後來徹底扛過危機,現在看上去已經恢復得和以前一樣健康了,甚至連他們所取得的學術成就,也可以為其提供一定程度的樂觀。誠然「摩卡提卜山」之行並沒有取得顯著成就,但尼布爾為其地圖所收集的各種信息,對於這個地區將來的探索會有巨大價值。他們在埃及期間所得到的各種成果,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除了寄回的幾百份植物標本之外,福斯科爾還完成並寄回了他的論著,其中兩篇是植物學的,還有一篇是動物學的;尼布爾完成了近1000頁的日記記錄,包括天文學和氣象學的觀測研究,包括地圖以及城鎮規劃,還包括當地風俗習慣的記述;博朗芬的木箱裡收藏著他的大量畫作,繪有植物及其他自然界生物,服飾、機器、儀器設備和各種工具,還有歷史遺蹟和鄉野風景。儘管已經做了這麼多,對於這趟遠征來說,其背後的那個疑惑,那個巨大的疑惑仍舊在沉默地發問,並始終沒有得到回應。曾對其僅有過的一次具體闡述,還是來自福斯科爾——他們剛剛離開哥本哈根的那天。但沒關係,我們不久就會看到真正的面對面交鋒,看到這個疑惑如何盤旋在遠征隊每一位成員的腦海中而不肯離去。眼下,馮·黑文已經毫無威脅了,他們的內部糾紛也已平息。然而,說遠征隊的主旋律也好,說遠征隊的原動力也罷,則被這個疑惑取而代之:為什麼是阿拉伯菲利克斯? 1762年10月5日,在那個平靜夏日裡,小划船上的六個人感到快活舒暢。他們心情這般愉悅。因為遠征的初步準備階段已經結束,遠征隊的矛盾糾紛也已過去。還因為他們即將弄清楚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呢。這很難說明白,但確實存在。如果諸事能照計劃順利進行,那麼預計再過些天,那四艘輪船就可以把他們送到這個疑惑的答案跟前。 無論如何,船上的小長假時光即將到來。事實上,他們從上周開始就已經在盼望了。就在馮·黑文和尼布爾從西奈半島回來的四天後,一支浩蕩的商隊也抵達了蘇伊士,與之一同抵達的還有那些打算前往麥加的朝聖者。這些人如同大群的巨型青草蜢,他們聚扎在這個小港鎮上,使其人口稠密程度在一夜之間遠超開羅。男人、女人、孩子,烏泱泱一片混雜:那些窮人挎著包袱,拄著乞討用的拐杖;那些富人除了僕從,還帶著雇來的全副武裝的保鏢,以保護自己在行途中的安全;還有那些數不清的大批商販,他們或貧或富,都是利用這個機會來確保自身及貨物在抵達麥加前的安全,但與此同時,他們又可以在這一路上做點小買賣。於是,無論那些富人和窮人在哪兒遇上,你很快就會發現那裡一定還會有一個商販,然後結果很可能就是,富人變得更富了,窮人變得更窮了。蘇伊士,就像一個此起彼伏而又混亂嘈雜的買賣聚集地:這裡有山羊、服飾,還有那些等著主人來將自己買回家的女子們;銀幣在陽光底下耀人眼目;6000匹剛剛抵達的駱駝塞滿了大街小巷;貨包貨箱卸在碼頭邊,搬上搬下,堆積如山;而碼頭邊上,驢夫「駕、駕、駕」地厲聲喝著,手起鞭落,抽打著驢子的生殖器。貿易遊戲於人間,如漣漪般在蘇伊士這方土地上擴散開來。每個人都忙極了。 看著周圍這忙亂嘈雜,福斯科爾只好為遠征隊走個後門了。彼時他與海港那兒的人們已經非常熟絡,遂設法讓他們預留出最上層的艙房來,且是位於最大的那艘輪船上面。目前那四艘輪船正在為起程做準備,因為那一大群忙人都得靠它們去吉達。原計劃的起程日期是10月8日。但我們知道,在此三天前,丹麥遠征隊就已經向著他們的大輪船出發了。他們希望——儘可能不聲不響地——提前在預留艙房中安頓好自己,這樣一來等其他乘客抵達時,他們早就已經在船上了。因為穆斯林朝聖者都不是很待見歐洲旅客。所以大家都很高興福斯科爾預訂到這樣一個艙房,可以與那些人遠離開來。「對我來說」,尼布爾寫道,「這裡真的非常方便進行天文觀測,而又幾乎不會被人覺察到。雖說我們正往南方駛去,且船錨定的時候——當下盛行北風——船尾也總是朝向南方,但由於我在艙外觀測時,很容易就能測出太陽落在本地子午線上的時刻,便發現其實絕大多數時間裡,我們的航行很大程度上也偏向東方。」就這樣,尼布爾通過秘密的觀測研究,得到了紅海的第一部分海圖。 在遠征隊登艙三天以後,四艘輪船客貨滿載,於是拔錨起航,向南推入波光粼粼的大海。就他們所在的這艘輪船而言,馮·黑文估測有500—600的載客量,全體船員——福斯科爾數了數——至少有72名,其中大多數都是攜帶妻兒隨船生活。船上最好的艙房,住滿了那些要前往麥加的土耳其富人和他們的全部女眷。這些女子就住在遠征隊下層的客艙里,正如來自君士坦丁堡輪船上的那些年輕女奴一樣,她們很快就適應了船上的生活。並且我們不久就會看到和上次一樣的豐富多彩的同船效應。船頭和船尾的甲板上,到處都是商販,他們把箱子和麻袋放在周身,只留出中間一點空間,用來聊天、睡覺、抽菸管兒、煮飯,再或者做點買賣。到最後,這四艘輪船的每一艘都添上了三四艘小型輪船拖在後面——上面載的大多是馬匹、山羊及綿羊。每當這些動物要餵食時,就從大船上把一麻袋稻草扔到水裡,且得扔到大船船尾那兒,好讓它漂蕩到小船近前,然後牧人再用撐篙鉤杆將它打撈上來。此外,還有一條小船熱鬧非凡,上面進行的是另一種貿易往來。因為那條船上載滿了妓女。這些妓女被稱為「麥加聖女」:她們得在這段前往聖城的朝拜之旅中努力工作,從而維持營生,以順利完成朝聖。好不諷刺。 在這支海上旅隊向南行進的過程中,福斯科爾和尼布爾也在核實他們的航行路線。對此,兩人在各自日記中都是搖頭質疑,不無否定。船長由於擔心會錯過路標,就總沿著海岸線航行,但這些海岸線都是位於珊瑚島和岸礁之間,可以說是暗藏危險而不易察覺,於是這位歐洲艦長每次都會在穿行過程中開足馬力,好快點將船駛入開闊海域。而到了每天日暮時分,他們又不得不頂風停航,因為船長不敢在夜間繼續這樣冒險地「沿海岸線航行」。一天下午,尼布爾的發現觸及了問題核心,他找到了航向偏離的一部分合理解釋:在輪船羅盤下方有兩大塊磁鐵。當時操舵員把磁鐵放到那兒,是堅信其存在能夠增強羅盤指針的磁力(然而適得其反)。現在尼布爾徵得了許可,已將其挪走。而彼得·福斯科爾呢,他看著眼前的航行狀態,不免回想起那年冬天菲斯克船長與斯卡格拉克海峽的搏鬥,相形之下,那時真是令人欣慰,哪像現在這般遲緩落後呢,他聳聳肩,在日記中寫道:「大風一起,絕大多數船帆都得捲起來。若是風力再強一點,也就只敢張兩面帆了。到後來船長就認為,最好還是頂風停船吧。但是乘客卻覺得,再浩瀚的大海,再大膽的航行,他們都習以為常了。所以每次頂風停船,往往會引來人們的各種不滿與怨憤。」 以這樣不慌不忙的節奏航行了三天後,船隊抵達圖爾港口。輪船的液體艙需要在這裡補足新鮮淡水,福斯科爾便藉此機會登岸,收集到一些植物及貝殼。此外,他還找到了去往以琳河谷的路,就是《聖經》中提到的那片曠野綠洲。然而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被那些不友好的阿拉伯人跟蹤了。不過他們都是乘船旅客,是一些很有膽識的土耳其人,跟蹤他只是想及時制止他前行,因為到那裡他很容易被捕為俘虜。 歐洲人那時所受到的對待時好時壞。在船上,他們經常不得不忍受各種威脅與冷嘲熱諷。有一位身為政府要員的穆斯林乘客,對他們格外關注,有天早上,他看到博朗芬在為福斯科爾繪製一幅海洋生物標本圖,大吃一驚,他就挖苦遠征隊成員,說是否由於在他們自己的國家找不到什麼可值得研究的了,遂不惜花大本錢,千里迢迢跑這兒來考察,就為了尋找這些毫無價值的東西。但是從圖爾出發三天後,福斯科爾抓住一次絕佳的時機挽回了他們受損的聲譽。1762年10月17日這天出現了日食,在紅海上可以清楚地看見。正是由於這次日食的出現,福斯科爾當即成為這艘阿拉伯輪船上的風雲人物。雖然作為男主角的他在日記中對此劇情隻字未提,但尼布爾的幽默感卻被激發了:「福斯科爾先生預先對船長提起過今天會有日食出現。也是為了能讓他對我們保持和善親切,所以我就做了不少說服工作,讓福斯科爾藉助這個現象,在船長和那些極為重要的商人面前好好出出風頭,而我會對此保持沉默,只在暗中觀察。於是,他們所有人都感到極為震撼。這是一個能夠預言日食的男人!那些穆斯林由此認定他是一個非常博學的人--無論從精神層面還是從客觀存在事實來看,還不止如此,那些人還覺得他會是個好醫生。因此,當福斯科爾先生宣布的這次日食真實發生時,所有穆斯林都一致認為,他絕對絕對也是一個非常厲害的醫生。於是接下來,他們就像在突然之間都得病了一樣。每一個人,都為著自己那點兒小恙不適前來向他尋醫問藥。我們這位新興的醫生也樂善好施,就告訴他們這些『疑難雜症』的最佳治療方法。他給出的絕大多數建議都是調整睡眠與飲食。到後來,有一個穆斯林朝聖者上前抱怨自己一到晚上就看不見了,而福斯科爾先生回復他說,點上盞燈試試。此建議一出,聽者大噱。於是上一分鐘還這兒那兒不舒服的那些閒人,在聽到這個建議後,都立即『笑到病除』,健康如初了。」 下紅海的遠航途中 下紅海的遠航途中:上圖所繪為蘇伊士;下圖所繪是遠征隊乘坐的阿拉伯帆船在圖爾港口泊定的場景 航行依舊,船隊已經駛過西奈半島南部,推入更廣闊的海域中去了。自輪船從蘇伊士出發以來,這是他們頭一回由於不得已而只能打消在日落時分頂風停船的念頭:四天三夜的時間裡,這隻小型艦隊一直朝東南方航行,目之所及沒有一片陸地。最後是到了第四天下午,阿拉伯半島的海岸才躍入前方的視野之中,船上遂即沉浸在一片沸騰的歡呼聲中。危險期總算渡過去了,朝聖者都穿起了自己的朝聖服裝,輪船鳴炮示喜,鼓手也打起鼓來。到了晚上,帆纜之間吊起了五顏六色的燈籠,乘客也都紛紛出來,沿著欄杆在燈籠下面悠閒漫步。船頭船尾的甲板上,商人點火打槍的聲音清晰可聞,響亮在空氣中,他們內心難以抑制地感到喜悅歡騰。在乘客和海員之間,傳遞著一個用以集資的陶罐,他們要酬勞那位領航員,感謝他非凡出色的領航成就。歡樂和鳴一直在船上持續到深夜。眼下從大船上向停在近旁的另外三艘看去,分明若有六艘:這三艘燈火通明,浮於漆黑海面之上;那三艘倒映水中,搖曳生輝。 然而福禍相依。除了來自颶風和茫茫大海的威脅之外,還有其他隱患一直潛伏在旅途中,等待著它們的製造者將其引爆。還記得住在遠征隊艙房下面的那些女眷嗎,她們天天嘁嘁喳喳,爭吵不休——遠征隊也天天間接地受其叨擾。沒錯,就是她們,就是她們中的一個在船上引發了火災了。當時她要用木炭熨斗[1]熨燙亞麻衣服,遂得先燒火炭,後來就起了火。尼布爾講道:「要不是那些女子的呼救聲像她們爭吵時那麼有力,火勢很快便會危及整艘輪船。那些阿拉伯人看起來相當焦慮不安——雖然過了一陣子她們的艙房裡又起了一次火。艦長則派了一名操作級海員[2]前來對女眷施以重鞭。起初這鞭子的抽打聲聽來的確駭人。但自那時起,艙房裡便恢復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寂靜,於是接下來的24小時,再也沒聽到女子的任何一點兒聲音。」 卡斯滕·尼布爾不僅對那些女子的說話聲有著敏覺的聽力,同時他也有一雙敏銳的眼睛來發現她們的魅力。這發現同樣也出自年輕的天文學家在此次遠行期間所進行的秘密觀察——不過這種觀察用不到星盤。還是讓這位罪人自己來懺悔他的罪過吧:「女士的洗浴間和我們的挨著,都很寬敞,可以同時容得下四到五個人。對於我們來說,去洗浴時唯一不方便的一點,就是得沿著她們的洗浴間往前再走幾步。起初我走到那兒時非常吃驚,因為女子們的聲音近在咫尺,清晰可聞。我實在是太好奇了,就在隔牆板那兒到處找可以看到裡面的縫隙,而後我確實找到了一道小縫兒。從蘇伊士起程到那一刻為止,我幾乎再也沒見到過穆斯林女子未蒙面紗的臉龐。後來在這趟旅途中我看到了多次。清晨時分,總會有那麼三四個女子在那兒,赤身裸體地沐浴暢洗。」 不得不說,年輕女眷們的沐浴畫面頗具薰陶作用,而這趟以蘇伊士為起點的漫長旅途,也將在這一幕幕的暢浴圖中趨向尾聲。就像當初從君士坦丁堡出發的遠航,最後在那些年輕女奴的陪伴下趨向尾聲;就像當初寄居在開羅,最後以那些跳舞女子而趨向尾聲一樣。仿佛是相同的女子在重複地出現,如古希臘歌舞劇中的合唱隊,和諧地融入這一出出劇中,給觀眾與演出者帶來了幕間休息。 2 1762年10月29日,四艘輪船抵達吉達港口。船一錨定,乘客大流遂即涌下,那一行歐洲人亦裹挾於是。穆斯林朝聖者即從此地向東出發,走陸路,前往麥加朝聖。丹麥的朝聖者則要繼續向南航行,前往阿拉伯菲利克斯。 眼下,遠征隊得先在吉達安頓下來,在中途短暫停歇。他們租到了一座石屋,靠近港口。結果在那兒一住就是六個多星期,已經遠遠超出了當時預期。因為這裡總刮北風。而那些載運咖啡的輪船——也是負責他們最後這段沿海岸線南行之旅的輪船——卻被頂頭風耽擱在了從穆哈到吉達的途中。儘管就這樣被迫停留在麥加的港口了,遠征隊卻沒人抱怨這事兒。想想過去他們生活在埃及,周圍全是充滿敵意的阿拉伯人,那段日子真是令人戰戰兢兢。而在這兒,他們擁獲的是截然不同的體驗:人們普遍會對他們流露出友好和善——令其受寵若驚。這是第一回,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可以在街上散步,可以參觀咖啡屋,不用擔心會被惡意干涉,或妨害作弄。吉達的阿拉伯人並不像埃及人那樣將這些歐洲人的存在視為一種冒犯。當然了,他們其實也不怎麼了解歐洲人。 無論是出身高貴,還是地位卑微,他們一律彬彬有禮,客客氣氣。但也一律很好奇。於是尼布爾只得將他的星盤安置到當地帕夏的府邸中。這位尊貴傑出的紳士年輕時也曾對天文學略知一二,因此,當他看到這些歐洲儀器時,自然是不無羨慕嫉妒。所以的確是多虧了這神秘複雜的儀器,他們才能「預知未來」,一時間聲譽大起。這天下午,帕夏府上有招待會,在場的一位族長說他被自己的一個侍從偷走了200達克特[3],眼下他就要求尼布爾來告訴他究竟哪個侍從是小偷。尼布爾自然是吃了一驚。他推卻了,因為這確實也不是他的星盤所能測知的事情。隨後,在場的諸位老者中有一位主動請纓要查清此事:他把那些侍從——偷錢的那人也在內——都傳喚了來,讓他們在庭院裡站成一排。老人遂從他們面前逐一走過,並把一小張紙塞到他們嘴裡,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禱告,禱告完畢,他便要求他們把紙吞下去,並向他們保證,清白無辜者一定平安無事,而真主安拉則會將小偷揪出。此刻尼布爾驚呆了,他目睹了這個老人再次沿著那一排侍從,讓他們逐一張開嘴巴接受檢查,最後果然發現了一個不敢吞紙的小子。此人嚇得滿頭大汗,當即告罪求饒。 隨後,在接下來幾周的時間裡,尼布爾一直埋頭於各種常規的觀察測量與研究。他調查了這個城鎮的海關稅率,製作出相關的進出口貿易表。他發現這裡的飲用水都貯存在很大的陶缸里,而那些陶缸都放在山上的泉水附近,離住房很遠,所以得藉助駱駝把水運到家中。然而他最艱巨的任務,其實還是這個城鎮的地圖測繪工作。為了能讓自己有效完成,他也在城牆外圍區域進行了很多測量工作。在這些短途旅行的過程中,他更願意讓一個當地的阿拉伯人陪同前往。後者可以協助他擺弄儀器,同時告訴他各個區域的地理名稱。一天早上他們經過沙漠裡的一座小教堂,尼布爾便問其嚮導為何會有這樣一個教堂矗立在那兒。阿拉伯人神色凝重地看著他,「那是夏娃的墳墓」。說罷一陣短暫的靜默,仿佛是要讓這句話所飽含的深意緩緩滲入聽者的心臟。他看向那座建築,後來還是用同樣凝重的語氣繼續說道:「小教堂之所以建在這兒,就是為了讓祭壇的中心恰好坐落在她的肚臍之上。」 由於小教堂所在的區域在他的地圖測繪範圍內,尼布爾遂一絲不苟地作了測量,並在日記了進一步註解道——當然也是基於一個阿拉伯人的信仰:簡單來說就是,亞當應該是葬於錫蘭[4]。 既然遠征隊在吉達停留了長達六周的時間,那麼我們不禁要問,其他成員在此期間都忙什麼去了呢。然而卻不得而知。博朗芬作了一些畫:一把精工製作的女用陽傘遮陰下,坐著一位正在售賣麵包的婦女;一個沿岸走來的漁民,看起來就像從美術學院裡徑直走出來的人物,眼下正要帶著他的八條魚,去作登山寶訓[5]的禱告。有關博朗芬,我們只知道這麼多,剩下的就不清楚了;馮·黑文在這段時期更是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克拉默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動靜,不在人世般的沉寂;甚至在福斯科爾的日記中也找不到任何有關吉達的描寫或記錄——這位精力充沛的教授是怎麼了?他感到厭煩,感到疲倦了麼,還是馮·黑文的存在仍舊令他緊張不安——儘管遠征都走到這一步了?12月初上,他寫信給馮·加勒,要求他設法向哥本哈根那邊徵求國王的許可:等他們在阿拉伯菲利克斯的首都薩那考察過後,就允許他以最短路線返回家鄉。「到最後,這種遙遙無期的長途跋涉令人心生厭倦。遠離了故鄉,遠離了所有的通信聯繫不說,還得和這樣一個本應離得越遠越好的人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怎麼受得了。」 在此期間,福斯科爾還從吉達寄出了一批種子和數包自然物種標本。但除此之外,就只能靠我們自己發揮想像力了。或許每一天當傍晚如約而至時,他會和尼布爾一起出門。他們從海港邊的石屋裡出來,走到碼頭那兒,尼布爾要弄完他的貨品表單——這也是福斯科爾感興趣的事。我們看到他們在那些商品定價中流連忘返,有印度的絲綢和蜂蜜,埃及的糖漿及麥芽酒,歐洲的錫、水銀、封蠟(火漆)。在他們周圍,這個(或許從那時起就沒怎麼變過的)阿拉伯碼頭上,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張張黃棕色或黃色的塵容滿面的臉,其間,偶爾也會閃現兩鬢銀髮的老者。各種汗臭的酸腐味道混雜在一起。苦力們眼睛都瞅向地面;一個商賈騎在驢上;阿拉伯三角帆船沿碼頭一字排開,桅杆微斜,如長矛一般,刺向夕照映空下的燦爛晚霞。 吉達的漁民 博朗芬在吉達畫的漁民(該圖是由克萊門斯製作的蝕刻版畫)。 後來,不知從哪天開始颳起了南風,過了一陣子,就在一個夜晚,那艘撲朔迷離的輪船終於出現了。沒錯,就是那艘將載送他們最後一段航行的輪船,載送他們抵達葉門——阿拉伯菲利克斯。 但那艘船看起來的確不怎麼振奮人心。它被稱為「塔拉德」,是一艘開放的小型船,形狀酷似一個桶,被一分為二,船尾稍尖。船長只有7英尋,寬剛過2英尋。換句話說,大小約是42×12(英尺)。船身通體都用木板子一塊塊拼裝起來,幾乎看不到一枚釘子,就像丹麥古代那種老式木船一樣。這艘小船只有一根桅杆、一面帆,沒有甲板,也就沒有艙房。因為這船不是用來載客的,是專門運送咖啡的。它從阿拉伯半島另一側的馬斯喀特[6]海岸出發,經過阿拉伯菲利克斯的穆哈,載上一船咖啡豆,送到吉達;眼下它將原路返回穆哈,載上一批新貨,再運回馬斯喀特。然而這種原始感還不止如此,船上配備的工作人員也都是一群看起來殺氣騰騰的野蠻人。船長是個阿拉伯人,幾乎全裸出鏡,只用繩子綁了塊腰布遮羞蓋臀,上面還別了把大彎刀。這艘船上起碼有9名船員,都是黑奴,其中一些來自非洲的黑種人,一律塌鼻子薄嘴唇;還有一些來自印度馬拉巴爾海岸,比起那些非洲人,他們的皮膚顏色要亮得多,透著一種金棕色的油亮光澤。但船員和船長一樣,通身除了包頭巾,就只有腰間那塊遮羞布了。 對於遠征隊成員來說,要接受這些,他們心裡還是有點忐忑不安。總覺得不太靠譜,他們都不想把自己的生命託付給這樣一艘前往穆哈的小船,並且還是將近400海里的長途航行。但是他們別無選擇!吉達這裡的每個人都勸他們見「好」就收,別奢求太多了,在這一整個冬天裡,要想抵達葉門確實沒有條件再好點兒的輪船了——除了這艘來自馬斯喀特的「塔拉德」桶船。於是在拿到那封給盧海耶——阿拉伯菲利克斯第一港口城市——多拉[7]的推薦信後,他們就決定在1762年12月18日登船。與他們一同踏上這趟旅程的,還有一位紳士,伊斯梅爾·薩利赫,他來自穆哈,是個巨賈的兒子。這位年輕人非常善於社交,性格活潑開朗,會說一點荷蘭語,並且對歐洲人的各種情況了如指掌。遠征隊堅信,等他們到了穆哈應該會有用到伊斯梅爾·薩利赫的地方,並且他們也樂得接受這位阿拉伯人的恭維,這恭維既不浮誇,聽來又十分受用——果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因此,他們可以說是懷著十足的信任向此人發出了邀請,共赴遠征旅程。 第二天早上,即12月19日,這艘稀世奇船就從吉達港口起航了。船上是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人和貨物,船員及侍從都算在內的話,大概總共有20人。遠遠看去,那情景怪誕而令人想笑。眼下晴空萬里,不見一片雲彩,陽光和煦,溫柔的北風輕輕拂著海灣,這便是阿拉伯半島的冬天了。用不了多久,即便微風似有若無,這艘怪模怪樣的「補丁拼接船」——福斯科爾給「塔拉德」起的外號——也會讓人心生「輕舟要過萬重山」的暢快感受。因為一想到長途遠征的最後一段即將鋪展在眼前,遠征隊成員便期盼起來,情緒也開始高漲。就是克拉默有點悶悶不樂,他的手錶掉進地板縫隙里了,而大木箱子堆積得到處都是,根本沒法找,再加上肯定會有海水從這艘破船底下滲進來,手錶在底下必定會進水,毀了毀了,看樣子是別再想找回來了。是啊,這艘沒有甲板和艙房的小船被塞得滿滿當當:所有乘客都把行軍床牢牢安扎在各種行李和大木箱子之間,一直在那兒,白天也盤踞在那兒,一直都是露天而眠,正可謂「晝長以背向日,夜漫以目窺星」。此外,船頭那兒還支著泥灶,是一座圓桶狀的烤爐,爐頂端縮窄,還開了個口。船員中的兩個馬拉巴爾人專門負責乘客的餐飯,主要是椰棗和「高粱麵包」[8],後者每天都焙烤,以保證新鮮出爐。看其中一個印度人是這麼製作「麵包」的:先用兩塊大小適宜形狀吻合的紅色花崗岩製成的小磨,把蜀黍米磨成粉,再用這些磨好的麵粉和成一個生麵團,放置到第二天,讓它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發酵。然後給泥爐生火,讓柴火充分燃燒,到逐漸燒完而灰燼仍舊灼熾的程度時,就把發好的麵團通過頂上的灶口放進去,緊貼到爐壁上,再把烤爐後面的小風口用火泥罐堵上——以上的「麵包」製作工序在當今時代阿拉伯的烘焙店中仍舊可以看到。後來,麵團在烘烤下就會變成一種「扁麵包」的樣子,不過,這種「麵包」很堅實,和厚的烙餅差不多,這時把它取出來,抹上芝麻油,趁熱吃下。對於這種原始而簡陋的食物,馮·黑文是作何反應我們並不清楚。但福斯科爾——我們終於可以重返他的日記了——卻是無論如何都熱愛不起來,「我的確不習慣吃這種麵包」,他說,「同時我也不能接受它的味道。但船上的這些人就不一樣了,儘管沒別的食物可吃就只能吃這個,可一個個長得高大威猛,健壯結實。他們雖然為奴,卻比我迄今為止見過的所有阿拉伯人,包括土耳其人,甚至是那些完全擁有自由身的人,都要快樂,也更知足」。 吉達 博朗芬在吉達畫的素描。該圖前景中的這艘三角帆船,將會載著遠征隊抵達阿拉伯菲利克斯海岸。 那麼他們究竟有多快樂多知足呢?就在這一群人剛出發的那段日子裡,福斯科爾就看得清清楚楚了。當時是一個奴隸向船長訴苦,說是感覺自己心口那兒很疼:「那個船長早有所準備了。他拿來一根鐵棒,把一端伸進火里,等鐵棒燒得通紅時,就在那個奴隸的胸膛上烙出兩個火坑來。好了,的確覺不到心痛了。可這種治療看起來比病痛更讓他難以承受。」 沿海岸的航道可以說是險象環生,因為他們總是在嶙峋的礁岩之間穿行。這位船長就像之前擔任蘇伊士船隊的那位艦長一樣,不敢在夜間繼續航行。每到夕陽西下,他便頂風停航收帆,偶爾也會停在沙漠海岸的避風港灣,或是某座珊瑚島的背風地帶。這時,泥爐里生起火來。福斯科爾也漸漸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事。他收集貝殼,觀察研究海灘上的鳥類,他發現了沙錐鳥、風暴鷗,成群連片的禿鷲,它們都是以人和動物的糞便為食。與此同時,尼布爾支起了星盤,準備夜觀天象。根據這段時期他所做的天文觀測記錄來看,每一次停泊他都會得到新的測量數據,而這些數據將會幫助他完成整個紅海的大型海圖繪製工作。通過觀察白羊宮主星以及金牛宮主星與月球之間的距離,他可以準確算出這些停泊地所在位置的經度。就這樣,我們看到有一盞旅行提燈在那裡安靜地亮著,尼布爾就著微光將那些數據一一記錄下來。彼時四下里無人未眠,夜已經很深了。若是傍晚時分「塔拉德」停在離海岸不遠處的話,他們便會藉機作一次短暫的外出探險——努力從當地人那兒購買食物。之所以這麼說,一方面是由於船停在淺灘處,另一方面是他們害怕強盜,所以就算他們蹚過淺水上了岸去,也是毫無分文在身,並且儘可能地穿最少的衣服,這樣一來,就算是遭遇強盜,他們也已把損失降到了最低。我們知道,福斯科爾偏好冒險這一口,所以他總是時刻準備著加入這種未知的探險考察。他們有時會找到一些偏僻的羊腸小道,通往一些破敗的小村莊,那兒的房子都是茅草屋,看上去就是草皮草蓆蓋成的;有時也會和沙漠遊蕩部族的人做交易而討價還價:等到買賣談成後,他們也會邀請船上的幾個阿拉伯人一同前往,付錢拿貨,他們會把椰棗分給阿拉伯人一起吃。就在他們共同經歷過這樣一次交易(或者說一起分享過美食)之後,其間所有敵意都煙消雲散了,大家變得熱情好客,所謂是有福同享。但他們偶爾也會碰上意想不到的事。那一次他們涉水上岸,忽然就看到五六個人朝他們橫衝而來。這些人頭上啥也沒戴,但頭髮都留得很長,結成大辮子,在頸後蕩來蕩去,通身上下只纏了塊「遮羞布」,手裡握著根木棒。福斯科爾當即就看到了那些木棒,來不及猶豫,他遂從近旁一棵樹上折下來好些枝條用作武器,防不防身先不說,起碼手裡有個東西看起來像那麼回事。那些人隨後而至,其中一個頭頭兒走到他們面前停下,把手裡的棒子輕輕放在自個兒跟前的沙地上。接著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我們的船長想要先發制人,就一把抓走了地上的武器。剩下的那些阿拉伯人看出遠征隊成員仍舊有所疑慮,遂也把自己手裡的武器都扔到他們面前的沙地上,以此示明自己的和氣和誠意。緊接著有很多女子也加入了進來。她們穿著破破爛爛的黑汗衫,包著黑色頭巾,但並沒有全包住臉蛋——她們臉上一律畫著黑色線條和三角形,以祈求好運吉祥。眼下,福斯科爾就向這些女子買了一點酸奶,還買了一點黃油,液態的,盛在小小的皮囊袋兒里。但這些賣家在接受買家付錢時,更願意他們用方鉛礦[9]作為支付方式,或者是一種可作黑色顏料的礦物——她們可以用來塗畫身體。然而作為歐洲人,他們並沒有這兩樣東西,於是只好從船上收集了別物,用襯衫兜著,涉水送上岸來。所以最後呢,女孩只好欣然接受這些新鮮出爐的「高粱麵包」了。 旅途中的確不時會有這種小劇場上演,但言歸正傳,這漫漫南航究竟行進得如何,到底還是由那北風為他們做主。1762年的平安夜傍晚,他們在火山島「科通貝爾」的背風處停泊下來。無論尼布爾還是福斯科爾,都覺得這一天乏善可陳:除了他們得給那位領航員籌錢——當然這也是人家應得的酬勞——之外,這天的太陽高度角有點不好測量,到了晚上,尼布爾不得不糾正對木星觀測的方向。就這些事,再沒了。那聖誕節呢。聖誕節屬於他們很久之前生活的世界,而那個世界早就不是他們目之所能及的了。但是眼下不久,就會有另一個全新的世界替代它並占據他們的生活。也就是四天之後,在他們對準東南方向的望遠鏡視野中,會有許多房屋如同從盡頭邊緣拔地而起一般,讓他們意識到盧海耶就在眼前了。盧海耶,葉門最北邊的港口城市。而葉門,這片土地還有另一個名字——阿拉伯菲利克斯。 船上的人們熱血沸騰。他們第二天就到了。但由於現在是退潮期,他們只得停在離海岸還有六七英里的地方。船長收帆泊定後便上岸了,一來是去安排擺渡船接送乘客,二來是去看看城中是否安全——若不安全,他們還得繼續向南再航行一段,好抵達下一個城市,荷台達。幾個小時後他回來了。這裡各方面情況聽上去都還不錯:地方長官埃米爾·法爾漢多拉[10]向他們致以問候——此人可是個厲害人物,對於所有從外國來訪的考察人員來說,他絕對是個必不可少的朋友;酋長說自己非常想見遠征隊,想邀請他們在盧海耶留下做客;他還承諾他們要是留下,每人都會擁有自己的駱駝,從而就可以走陸路去穆哈。另外,還有城中一位特別顯赫的商人——由於生病而急需一名醫生——向他們致以問候,並主動提出要盡地主之誼,免費提供一座自己的房子供他們居住。所以眼下他正迫不及待地等他們登陸呢。 這一切真是好極了。當然沒什麼可疑慮的了:經過短暫商討之後,遠征隊成員一致決定接受這些好意,就在盧海耶中止他們的航行,後面轉而走陸路前往穆哈。他們當時從吉達帶上的那位朋友,那位彬彬有禮的商人之子,由於還要繼續隨船航行,此時便主動提議說,他可以幫他們把那些大木箱子帶到穆哈去,存放在海關,等他們到時便可以直接去取。福斯科爾和尼布爾一聽不用自己拖箱帶篋,自然覺得這方案再好不過了。於是那些木箱裡的他們收集來的所有研究資料,那些一旦遺失便很難彌補回來的精神財產,他們連皮帶殼兒地全都託付出去了,託付給了這個尚且還未露出真面目的伊斯梅爾·薩利赫,同時還對他的關照千恩萬謝,感激不盡。等所有行李都差不多搬空了,克拉默遂設法將手伸到地板下面,「撈」出了剛從吉達起程沒多久就掉到下面的那塊手錶,他簡直要喜極而泣:儘管他們對這艘「補丁拼接船」瞧不上眼,但船底那兒的確連一滴污水都沒有,他的手錶安然無恙——並沒有「毀了毀了」。因此這又算是緊接著到來的一個好兆頭吧。當這艘小船上演著告別的那一幕時,整個遠征隊、船長,還有那個笑眯眯的伊斯梅爾·薩利赫,所有人無一不心情大好。 當下是1762年12月29日傍晚,他們這就要擺渡上岸去了。再過六天,從哥本哈根出發的這場遠征就滿兩周年了。而福斯科爾、馮·黑文、尼布爾、博朗芬、克拉默,還有他們的侍從貝里格倫,也終於要在阿拉伯菲利克斯這片土地上邁出他們的第一步了。 3 早在亞歷山大時代,葉門這個地方就是一片極為古老的領域——曾被他稱為「Eudaimon Arabia」——歡欣鼓舞的阿拉伯。可惜了,這位馬背上的戰神,32歲時就害了熱病,英年早逝,因而沒能征服自己夢想中的這片土地。在他之前,再往回推500多年,是密尼安文化繁榮興盛的時代,東方與地中海貿易使這片土地上產生了巨大財富,而這種文化便是巨大財富的產物:彼時來自印度的船隻在這裡的港口上卸下貨物,隨後,密尼安商人就通過商隊運輸的方式,將那些貨物和這個國度里的特產——乳香、香脂、沒藥——發送到加沙[11]去。繼而那些輝煌顯赫的城市隨之湧現,國王領導著王國崛起,遂盡其所能地擴大國土疆界直至巴勒斯坦邊境。 大約在公元前700年,這種文化開始日趨沒落:儘管密尼安勢力衰弱下去,但那些財富累積下來的成果卻沒有因此而消失。他們只是被薩巴伊人取代了。後者建造了諸如塞瓦和馬里卜這般極盡奢華的輝煌城市;後來示巴[12]女王——作為國富與智慧的代表,前去拜訪「智慧的所羅門王」——這個故事歷來都會被選入「兒童聖經教育課程」。由此可見,無論是歷史還是我們自身,都可以在阿拉伯菲利克斯的傳奇歷程中找到深遠淵源。等到托勒密埃及王朝開始讓貨船進入紅海後,商隊就顯得多餘了。薩巴伊人的帝國統治隨后土崩瓦解,塞瓦和馬里卜也逐漸為風沙所侵蝕掩埋,成為沙漠中的一座座沙丘。後來亞歷山大未能踏上此地,但納巴特人[13]來了,希米亞里特人[14]來了,再後來,穆罕默德率領他們驍勇善戰的輕騎兵長驅直入,占領近海的沙漠平原地帶[15]。朝代的興衰更迭從未停止過,但是仍舊沒有人可以摧毀或重建這片土地的幸福傳奇。它即便被毀壞了,也仍舊可以充滿幸福愉悅,從廢墟之中重新站起來,如同翱翔在熊熊烈火之上的百靈鳥,不失婉轉優美的歌喉。這片土地上的男人被殘殺,女人被強姦,孩子成為俘虜,但它卻從未給世界其他地方帶去這般可怕的罪孽。它就是地球上的一方天堂。當人們抵達那些淤塞的港口,那些曾是東方財富聚集地的港口,就會發現,這種希望仍舊蓬勃活在其間。葉門亦始終被稱為「阿拉伯菲利克斯」,如此歷久而不變,究竟為什麼? 如果僅從這個國家所處的地理位置來考慮,我們無法找到可靠解釋。葉門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是帖哈麥地區[16]坦蕩的沙漠平原,從南部的穆哈延伸至北部的盧海耶,是一段狹長的沿海地帶;相對而言,另一部分多山,是包括首都薩那在內的富饒腹地。薩那、穆哈、盧海耶,這三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幾乎構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如果經過這三座城市畫一個圓,那麼圓心就大致會落在拜特費吉赫。這座城市建立在帖哈麥沙漠的中心,會有來自薩那所在的富饒山區的各種貨物在此集結,從而分別匯入穆哈和盧海耶這兩個港口。現實情況是,貨物雖多,但基本上已經沒有乳香和香脂——那些時代畢竟已經過去了。不過令人欣慰的是,阿拉伯菲利克斯盛產多種香料作物,其中便有我們現代文明社會所喜好的。沒錯,這裡有咖啡,還有菸草。駱駝載著咖啡豆,驢子馱著菸草葉,總有源源不斷的商隊沿帖哈麥平原而下,抵達拜特費吉赫後,便進入沙漠地帶,這裡北風大作,塵沙狂卷,四下里連一根草苗都看不見。即便每年夏天山區都會迎來雨季,可帖哈麥沙漠也是滴雨不下。這裡溫度之高,難以想像:山區下過雨後,本會有洪水從上面衝下來,然而還未奔至近海的什麼地方,就已經在流經沙漠時被吸收得一乾二淨了。這裡的冬天空氣乾燥稀薄,但到了夏天,儘管缺雨,氣候卻會變得潮濕,且讓人身體受不住,就好比蒸桑拿的地兒,人們連月住在其中就會日漸虛弱下來,沒有力氣吃東西,又沒有飲用水來解救身體的巨渴。這裡的人均壽命也很短,嬰兒死亡率極高,黃疸病、痢疾、瘧疾,奪命無數……可以說,世界上幾乎沒有哪個國家的年死亡率會像這個「人間天堂」一樣高。這是葉門的命途,是定數。等那些外來侵略者乘興而來,卻一無所獲敗興而歸後,這些疾病掌權的時刻便到了。它們開始在這片土地上肆虐橫行,它們要征服這個國家。可即使如此,葉門仍舊被稱作「阿拉伯菲利克斯」。為什麼? 這個國家,這個疑惑。1762年12月29日傍晚,遠征隊就要進入這個國家,與這個疑惑相遇相識了。船長帶回的有關盧海耶的情報,也算是沒有讓他們在「塔拉德」上白等:那位酋長向他們表示歡迎,那位主動提供一座房子的富商也對他們寄予厚望,熱切期盼。嗯,船長的確說得沒錯。隨著行船緩緩靠岸,他們已經看到那位商人親自站在碼頭迎候。由於此人的關照,遠征隊非常順利地通過了海關。他帶著他們來到那座石屋,並交代說這房子他們可隨意安排使用。沒多久,一位信使送來了一隻肥美的活綿羊,說埃米爾·法爾漢交代了,這羊就作為見面禮;另有附信一封,再次囑託他們,把自己當作他的上客就好,莫要見外,伊瑪目[17]領導下的這個港口城市非常歡迎他們,想住多久都可以,並且絕對保證他們的安全。由於這一行人的各種炊具都留在了船上,那位商人就安排人給他們送來一頓非常豐盛的晚餐。在吃了那麼長時間的椰棗和「高粱麵包」後,面對這些美味,他們自然是大快朵頤。此外,無論酋長還是商人,都主動提出要代他們向那位船長付錢,即乘坐「塔拉德」從吉達到盧海耶所需的費用。尼布爾不是那種習慣於索取的人,身為遠征隊的財務負責人,他只是好言謝絕了對方的盛意。但他在日記中卻也忍不住問自己,若阿拉伯人的旅行團隊像他們這樣到了歐洲,不管是到了歐洲哪裡,是否也能得到當地人民這般程度的友好對待呢——那位聲名顯赫的阿拉伯人如此熱情地款待他們,實在是令靦腆而客氣的天文學家十分欣慰和感動。「相對於埃及,我們發現這裡的阿拉伯人不是一般地好客和周到。這當然令我們心情舒暢,特別是本地人從一開始就這樣彬彬有禮地接納了我們,而這兒又恰恰是我們最主要的遠征地。」抵達盧海耶的第一晚他在日記中如是寫道。 然而一夜過去,他們聽說海關扣留了一些大木箱子——這些木箱就沒有被伊斯梅爾·薩利赫帶到穆哈去——遂擔心海關再出於對那些儀器的懷疑而展開仔細搜查,不過好在埃米爾·法爾漢親自趕到那裡下達指示,所有木箱不許拆封,直接寄往歐洲。事實上這位酋長很想看看那些儀器,聽聽他們講解、演示該如何使用。他們看出他有這一層心理了,便從木箱裡取出一些他們覺得他會感興趣的新奇物件兒,接著,一些頗有地位的阿拉伯人也圍上來一探究竟。福斯科爾就拿出他的放大鏡來,向這些阿拉伯人解釋其用途。此一情節,儘管作為主人公的他在日記中隻字未提;然而,尼布爾卻又一次「慧眼識心」,嗅得出彼時情境下的那種喜劇味道:「眼下福斯科爾先生要求海關工作人員給他弄來一隻活的虱子。很明顯這個要求一提出來,他們就不大樂意接受了:怎麼個意思這是?這個歐洲人想什麼呢,難不成我們身上就應該有這種東西麼。然而等到他承諾會給他們一些斯托伊弗[18]作為找來這種生物的報酬時,情況立即發生了質的變化,有一名工作人員連忙表示他可以貢獻一隻出來。哈,沒有什麼事情比看到這個巨無霸虱子更討酋長歡心了。接著,在場的其他人也都輪流著仔細觀察了一遍。最後也輪到了那個貢獻虱子的海關工作人員。但此人看到後卻憤怒地賭咒起來,說什麼他從來沒見過阿拉伯虱子有這麼大個兒的,放大鏡下面躺著的這隻巨無霸必定是一隻歐洲虱子,絕對的,錯不了。儘管一口咬定如此,但他還是對同事顯擺自己有多幸運,只用了一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虱子,就讓某個歐洲人足足給了他4個斯托伊弗。於是消息很快便傳開了,說我們不是那種尋常的歐洲商人(偶爾從印度那邊過來的歐洲人)。他們相信我們對虱子的研究興趣遠遠超過對阿拉伯人的。然後第二天就有個人特地來拜訪我們,給我們帶的虱子整整有一把那麼多,聲稱每隻只要1個斯托伊弗足矣。」 不過總體來說,福斯科爾放大虱子也就算是一次預熱吧,現在則輪到尼布爾和他的星盤了:「在我們展示的所有東西中,盧海耶的這些阿拉伯人最感興趣的,便是我的天文望遠鏡了,因為通過它看到的所有景象都是倒置的,這簡直令他們嘆為觀止。我讓他們對準遠處的某個正在穿過集市的女人。他們吃驚得喲,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為什麼看到的這個女人可以在空氣中行走,但她的裙擺卻沒有落下來?這奇觀令他們情不自禁地歡呼道,『Allah Akbar』(真主至上)。這裡的每個人都很歡喜我們這些神奇的外國人來到了他們的城市,同樣,我們也感到非常愉快,能夠在這個國家遇上這麼好心善意的本地人。」 接下來的這一天,便輪到克拉默醫生來秀一秀他的看家本領了。畢竟在僅有的那則「謠傳」中,這支遠征隊可是有一位醫生的,何況盧海耶差不多得有一半的居民身體都不太健康。克拉默儘量通過苦口婆心的方式來給他們治病,但沒多久,這些病人就提出要更強效的藥物。迫於無奈,這個丹麥人就不得不採取了一種極端方案。他本意是希望看病的隊伍能因而有所縮減,結果呢,恰恰相反,比之前多了去了。尼布爾寫道:「不得不說,能讓克拉默醫生一下子如此名聲大噪的,也就只有瀉藥了。他給病人開的是『巴斯-卡提卜』(bas-kateb),這種藥的強效力可謂上下都給你通個透。按理說那些病人的身體反倒應該更虛弱了,但是對於阿拉伯人而言,他們為了儘可能地讓身體變強壯,反而會更喜歡這種類似於瀉藥的藥物。後來的情況,便是尋醫問藥的人們魚貫而入,開口就要這類強效力的藥粉。最後我們所有的巴斯—卡提卜都給他們要光了。」 如此一來,在他們剛到盧海耶的這段日子裡,一個個好奇的阿拉伯人讓遠征隊的住處門庭若市。這些人即便都很有禮貌,但也還是給歐洲人出盡了難題。他們總是把所有事物都看得不同尋常——明明有時就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到後來,尼布爾只好找來一個門衛在那兒把守著,傳令給訪客,要是沒有一個明確目的或正當理由的話,就不讓進門。這招果然奏效了。克拉默終於可以把瀉藥放回貨架上,轉而滿懷熱情地給他們那位富有的資助人看病去了;馮·黑文也拾起了自己那份——不太好界定範疇的——語言研究工作,他告知伯恩斯托夫「我所負責的語言學方面的研究情況還請您諒解,手頭上實在是累積了這樣或那樣的資料亟須整理,因此考慮到『成果』尚如此之不完善,自然也就不能這樣堂而皇之地寄回祖國。對此,我必須花時間進行細細考究。同時我還在思索一個問題,即語言學的研究精華難道真的就在這些收集來的各色資料中嗎?這不禁令我心生質疑」。 實不相瞞,既然馮·黑文願意花時間深思這類問題,那遠征考察的重任就又像過去那樣落在了尼布爾和福斯科爾肩上。尼布爾對這座城市展開了一系列的考察記錄,包括歷史、地理位置、環境特點、貿易等各方面。他每天都在鬧市區里逛啊逛,在那些布滿灰塵的茅草屋和彎曲街道之間走走停停。其間的那些木匠車工等都坐在地上,忙著給自己的木質手工藝品作進一步拋光加工,彼時陽光俯衝下來,撞在上面閃了個趔趄,遂決定識相地俯首稱臣,把光芒奉給這些耀眼的作品。沒有人會惡意干涉妨害尼布爾的工作,這真是第一回,他不用冒著自己可能被攻擊的危險,可以放心使用星盤和羅盤。盧海耶地圖是他到目前為止繪製得最為精確的一張,同時也為他後來繪製的那張非常有名的葉門地圖打下了基石。 在這樣可喜的工作環境下,福斯科爾找回了那個孜孜不倦的自己:他在吉達時的那種虛弱無力感已經消失,眼下在盧海耶的這個福斯科爾甚至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他在日記里再次寫滿諸如計量單位、貨幣、匯率、貨品價目等各種內容。他調查了這個城市的歷史,發現過去這裡經常會遭遇來自沙漠敵對部落的侵襲,城市也一次次遭遇焚毀,於是原住居民就逃到了近岸的島嶼上,在那裡他們是安全的,因為他們的征服者沒有船。除歷史外,這裡的「法律體系」也勾起了「全能學科[19]博士」的研究興致。他非常震驚竟然還有血債血償這樣的「復仇」規則。也就是說,如果你是一個背著幾條人命的殺人犯的親屬,即便你沒有參與殺人的過程,你也會生活在時刻可能被殺害的隱患之中,因為那些死者的親屬會為他們報仇,你就得血債血償。這規則確實殘忍,卻已約定俗成,相形之下,還是印度榕樹[20]更討福斯科爾的歡心。城中也住著一些信奉此樹的人,他們都有一顆菩提心,莫說殺人了,連一隻螻蟻都會放生,因為他們相信肉身死後靈魂還會一再輪迴轉世。福斯科爾在日記中記錄,這些人買來活魚後會到海邊放生,但他們卻不得不付給漁民兩倍的錢,因為後者十分清楚他們信奉的是什麼。 回歸老本行,自然是植物學占去福斯科爾的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就像在開羅時那樣——但不同的是這次遠征隊里只有他自己這麼做——他從盧海耶出發踏上了各種長途短途的旅行考察:最開始呢,就當是試驗吧,他先到了附近的納曼村,緊接著就往更遠處的庫德米行進,到後來他都走到穆爾去了,那裡是沙漠盡頭,緊挨著葉門富饒的邊境地區。接連數日,他就這樣騎著驢子週遊前行:經過成片的種滿藍草[21]和羅勒[22]的田野;循著泥路穿行在珍珠粟[23]田裡,那些穀子長得和他一般高,都快熟了,有位農民就坐在田裡的一棵垂絲柳下,正厲聲呵斥著,驅逐那些想吃穀子的鳥。這裡沒有人會試圖去威脅或攻擊他。福斯科爾——就像他給林內烏斯信中所言——「在這之前,總是一邊進行著植物研究,一邊不得不屈服於強盜的淫威之下」,而現在好了,那些顧慮憂患徹底遠離了,在葉門這般安詳平和、毫無妨害阻撓的環境下,他終於可以深入展開植物研究,就像在他的故鄉瑞典一樣。等他返回盧海耶時,光是新的植物標本就帶回了100多種,這自然讓他對當地人民的美好品行讚不絕口。 其他人也交口稱讚。這個國家的確有它不同尋常之處。在他們遠征的漫漫長途中,沒有哪個地方的民風可以和這裡的友善親和相提並論。即便是在當下冬夜裡,於外面的小庭院中閒坐,他們也會覺得此時此地的溫柔冬夜比斯堪的納維亞的夏日都要暖和舒適,是當地人善良美好、樂於助人的德行使然。對此,遠征隊每一個成員都有著深刻的切身感受。從日記中便能清晰感受到,他們此時已生髮出一種和諧而統一的氛圍感。那種祥和與平靜環繞著他們,使之冰釋前嫌,溫暖如春光般發散在每個人的心田。是啊,兩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他們彼此之間也已知根知底了,誰還沒有缺點弱點呢,但都在天長日久的相處中,或遺忘或原諒,或習慣或包容了。他們歷經萬難,現在終於來到了這個國家,來到了此次遠征的目的地。這裡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被期候已久的客人,又如山河故人般,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受。最後,他們仿佛抵達了自己理想中的故鄉。卡斯滕·尼布爾寫道:「在盧海耶,可以說是萬事勝意。博朗芬先生和我也把小提琴拿了出來,傍晚時分我們兩人就拉上一段二重奏。」我們眼前不禁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庭院裡,暖柔的傍晚夜色,星點初上,地面沙土若毯,尼布爾與博朗芬立於其中,根根蠟燭掌在臨時找來的燭台上,與坐在土板凳上抽著煙管的其他人一起,靜靜欣賞那兩位的二重奏。在這些個寂靜的夜晚,在這個遙遠的阿拉伯沙漠城市裡,在這些低矮的土泥牆間,他們演奏的什麼音樂?泰勒曼[24]?維瓦爾第[25]?巴赫?我們無從知曉。只知眼前這一切太美好了,不是嗎。就好像昨天他們還在激烈爭吵呢,轉眼就擁有了幸福與恬靜。何曾想過來去迅疾。轉眼擁有,轉眼即逝。始料未及可以是喜悅,更可以是悲痛和沉重——仿佛就等在明天。想到終成一夢,不禁覺得眼前這一切,實在太美麗。 除了我們耳聞目睹外,彼時尼布爾和博朗芬的奇妙音樂也傳到了他們四鄰耳中,還傳到了安靜的街道上,令過路行人清晰可聞。隨即城中傳言又起,那些身懷絕技有著十八般武藝的外國人,甚至還能奏出聞所未聞的奇妙音樂呢。一位年邁的富商聽說了這事兒,便差人送信給遠征隊,請他們帶著小提琴到府上為他演奏一曲。然而,尼布爾和博朗芬不見得這麼想去。他們深知這些音樂在他們眼中是極好的,但在穆斯林那兒卻不見得會得到這種認可。因此,他們就婉拒了那位富紳的邀請。結果過了一陣子,富紳反倒不請自來了。然而他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都不能走路了,可他實在是太想和歐洲人說說話了,他想聽聽他們的音樂,所以他決定騎上驢親自登門拜訪,眼下已經來到他們住處的大門外,等在他的坐騎上,兩邊各有一個僕人扶護著。遠征隊成員當即請他快快進來。尼布爾和博朗芬點好蠟燭,為他演奏了一曲曲淒婉動人的音樂,因為他們知道阿拉伯人更容易接受認可的是嚴肅悠揚的樂曲,而不是明快流暢的。曲罷,貝里格倫端上了咖啡,接下來便是交流暢談的時間。他們說起歐洲和東方,說起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到後來這位老人便開始講起自己的人生經歷。 這一段尼布爾在日記中有所記述:「他從未有過明媒正娶的妻子,但他誇耀自己剝奪了大量女奴的處子之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88個),得到後遂即將女孩嫁出去,或是還她們自由身。停頓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道,現在他府上又有兩個新來的女奴,年輕又漂亮,所以他真的非常想和之前那樣享有她們的處子之身。接著他便向我們的醫生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總結性要求,希望托醫生妙手給自己回春,讓他再度雄霸床笫之間。」 從尼布爾的日記中我們可以看出,在盧海耶這已經不是克拉默第一次面臨這種尷尬的難題了。尼布爾繼續講道:「盧海耶還有一位富商也面臨著同樣尷尬的境況。看樣子他應該在50—60歲,給我們醫生開的價是100國家銀行達勒。只要他能幫他重獲力量,哪怕就每個只嘗一次,一次就夠了(因為一直以來,他的兩個年輕女奴什麼辦法都試過了,但就是徒勞無功)。可是呢,這位富商其實已經找過不少『英國神醫』,也試過各路神藥,所以結果就是他的體力精力已經耗得可以了。因此我們的克拉默先生便也只是愛莫能助、無力回天了。」 卡斯滕·尼布爾在講述這兩位紳士的困境時,是潛而不露的諷刺態度。然而克拉默的看法,或許與他大相徑庭呢。他並不覺得諷刺。相反,他倒是蠻開心的:這地方所有的病人竟然都面臨著同一種困境,天吶!多好。對於一個年輕而又相當不愛工作的醫生來說,毫無疑問開心還來不及呢——在這個地球上哪兒還能找到病情如此整齊劃一的國家?找不到的,只有阿拉伯菲利克斯有。而他如今真的來到這裡了。 不只是克拉默,其實大家都有這種實實在在的美好感受——儘管各成員內心歡喜的原因不盡相同。莫說尼布爾和博朗芬奏小提琴以伴良夜,就連難以取悅的馮·黑文當下都感到知足了。他在給伯恩斯托夫男爵閣下的信中寫道:「作為歐洲人來到阿拉伯菲利克斯,他們對我們體貼周到,彬彬有禮。就連這裡的普通人對我們也是很有好感,也很和氣(完全不是那種粗野蠻橫之刁民)」。也是同一天,他在給尊貴的莫爾特克伯爵閣下的信中寫道:「翻山涉水,我們終於抵達阿拉伯菲利克斯。這片土地秩序井然,當地的阿拉伯人不錯,我們在這兒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迎及接納,與他們之間的相處也很和諧融洽——比起埃及和那兒的阿拉伯人,當下真的是好了不止一兩分。」要說是真的對這個新國家百分百心滿意足的話,其實上面兩段陳述的表達力應該再強點才是。但我們也應表示理解,畢竟馮·黑文是百般挑剔的馮·黑文。同時,我們也清楚這個教授是多麼容易神經緊張膽小怕事,多年來為了拖延行程,他也是各種藉口託詞都試過了,甚至可以的話,他都可能讓這次危險的遠征直接半途而廢。然而在寫給伯恩斯托夫和莫爾特克的最後兩封信里,他的語氣口吻已與過去截然不同。他不再費盡心思去揣測設想種種不可能,不再迴避對阿拉伯菲利克斯的探索考察。他甚至聲稱自己想要在這個國家待上兩年時間。 盧海耶和拜特費吉赫的風景 如果說侍從貝里格倫在此之前一直是整齣戲劇中默默無聞的工作人員的話,那麼現在我們就可以看到他也從幕後走到台前來了,因為在盧海耶那段時間裡,他也是頗有成就的。彼時那位酋長的馬兒生病了,病得還不輕,於是克拉默醫生就一直持續不斷地給它們治療。也就是這段時間,貝里格倫介入其中。他根據自己當年跟隨那位騎兵上校在普魯士作戰時期獲得的經驗,將那些馬兒都給治好了。酋長大悅,熱情的稱讚收都收不住,原來丹麥遠征隊是有兩位醫生——貝里格倫和克拉默——兩位同樣出色,都是妙手回春啊! 看過了他們的種種感受。既然如此多的證詞證據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此地帶來的強烈幸福感——那麼有關「福地」的傳說還是有其可取可信之處的。現在我們大概能夠推測出,應該是在1763年的2月中旬,丹麥遠征隊已經又在為起程做準備了,這一次他們要穿越帖哈麥沙漠前往拜特費吉赫。等到那時,他們便將正式開啟——人類有史以來——對葉門的第一次探索考察。等到那時,遠征隊成員已經沒有人再為「阿拉伯菲利克斯」這個名字的意義而困惑了,因為所有的一切似都在表征或暗示著,這個國家,確實是人世間的一片福地啊。 只是眼下有一件事情還沒辦妥。即作為告別禮物,給埃米爾·法爾漢送什麼好呢。後來遠征隊成員一致同意,那就給這位贊助人兼保護人送一塊手錶吧。不過他們囑咐他得妥善保管此表,就像愛惜他從他們那裡借來的那台望遠鏡一樣。作為回禮,埃米爾·法爾漢重新提出要為他們支付去往拜特費吉赫所需的駱駝和驢子的費用。然而同上次一樣,財務負責人還是謝絕了這份好意,他說他們雖身處阿拉伯地區,但真的不需要靠當地人出錢來維持生活,他們還沒到那個地步。過了一天,埃米爾·法爾漢派來的信使出現在大門口,求見馮·黑文。信使手拉韁繩,牽著一匹俊美矯健的白色阿拉伯種馬。馮·黑文行至門前,不禁心生惶惑,由人看向馬,再由馬看向人,反反覆覆不得其解。這是,怎麼個意思?就在此時,信使向他彎腰鞠躬,幅度之大,頭都要觸到地面了:埃米爾·法爾漢大人送上關切問候,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懇請馮·黑文先生收下這匹馬,讓它伴隨你去。這份心意是酋長大人敬獻給丹麥國王陛下的,還請你代為送至陛下馬廄之中。 4 城中有富人,富人有宅邸,又有駿馬與女奴,問題自然多。這說的是城中,不是阿拉伯沙漠。沙漠裡沒有宅邸,沒有富人,也沒有屬於富人的麻煩。住在阿拉伯沙漠裡的人們都是日出前就早早起床了,那時天剛拂曉,要過很長一段時間太陽才會出來,溫度才會升到如火中燒的程度。因而對於他們來說,這段時間——天色微亮卻不會覺得很熱——非常寶貴,要充分加以利用。在這樣的清晨時分,一個阿拉伯人在他的營帳前生好一堆火後,便蹲下來,開始找火柴,點火,一邊抽菸管一邊等那沖咖啡的水燒開。等咖啡好了以後,他就倒到一些小杯子裡,端給周圍的人。他供應的咖啡真是小小杯呢,一口就喝沒了。於是大家喝完以後把杯子遞過去時,便還會再得到一杯。這是殷勤的待客之道,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如若給人端一杯滿溢的咖啡,則是有失禮節的,就好像在表達這樣的意思:給你,快喝吧,喝完了就可以走了。當然不能這樣,喝咖啡的事兒可不是匆匆忙忙的,那一口喝完了,手上空杯了,也不能立即再要一口,得坐上一小會兒的,再把空杯遞過去。就這樣,很長的一段時間也在不知不覺間過去,地平線那兒透著一線光亮,太陽開始露出一點點邊緣,起初只是緊緊附著在天邊盡頭,繼而俯仰之間便騰空而出,萬丈光芒迸射。太陽升起來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鳥兒的鳴轉啁啾迎接新一天的到來,沒有樹葉隨風擺動的沙沙聲。有且只有人的嗓音,是打破萬籟俱寂的第一聲。沙漠令人生出萬事萬物仿佛從生活中撤退了一般的感覺,簡潔明了,一覽無餘,讓人的生活也變得如此清晰可見,歷歷分明。是的,沙漠廣袤而浩瀚,沙漠的那邊仍舊是沙漠。寂靜中,人只聽得到他自己的嗓音,和他走在暖熱沙土上的腳步聲。所以可聽到的聲音很少,並且就像他自己感覺到的,連這點聲音也是轉瞬即逝的,基本上與荒無人煙沒什麼區別。但是,沙漠裡的這些阿拉伯人卻對微小事物深感知足。他們就生活在這裡,喝著自己的咖啡,就算每次只喝一點也樂此不疲。他們覺得自己作為命運的客人,就算他們伸出杯子時命運沒有給倒上滿滿一大杯財富,他們也不會覺得不公道。然而在這一點上,命運卻沒有他們那種殷勤的待客之道。命運倨傲無禮,仿佛對他們視而不見,不聞不問。在沙漠裡,除了貧窮,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定義生活的詞語了。 這就是那裡的世界和那個世界裡的生活態度,這也是遠征隊成員即將面臨的。1763年2月20日,向著南方出發的他們,要穿過前方廣闊無邊的帖哈麥沙地平原。至於弗里德里克五世的阿拉伯種馬後來怎麼樣了呢?很不幸,沒找到與之有關的記載,但它確實是沒有隨同他們所在的商隊一起前往拜特費吉赫,因為大家一律騎的是驢子。但行李是用駱駝運載的,然而駱駝走得比驢慢,所以每天清晨都得把它們預先送走。夜晚呢,遠征隊都是在小村子裡留宿,每到一個村里,那兒都要為他們宰一隻山羊。這是埃米爾·法爾漢吩咐的,他們剛一到那兒,嚮導就會傳令給村裡的農民。而農民只得乖乖獻上羊羔,卻不能向他們要錢。但是每天晚上,尼布爾都會悄悄地施捨給主人一點錢財,算是盡己所能。沒錯,他的人生確實已邁向整個世界,但這也不至於令他忘本,一隻山羊對於北弗里斯蘭地區沼澤濕地的一家農戶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心裡估量得出。 為了儘可能地路過更多村子,也為了讓福斯科爾能有機會進行植物學的短途考察,他們就放棄了那條經由邁拉維阿直接穿過沙漠的路線,轉而選擇了從加納米沿著山脈行進。所以一直到了2月25日,遠征隊才抵達拜特費吉赫。他們得到這裡的海關處去拿行李,此外還得給安巴爾·賽義夫送去一封介紹信,此人算是當地的一位商界領袖——就像盧海耶的贊助人那樣——會帶著最細緻最周到的盛情接待遠征隊。他著即安排了海關行事,他們的行李遂不必拆封就通過了安檢,並被送到一座石式建築里——他租給遠征隊的住處。緊接著就要到晚飯時間了,而他們又來不及現拆行李安設用具,於是他便邀請他們到自己府上用餐。一切進展順利。一如既往,他們依然保留初到阿拉伯菲利克斯的感覺。 拜特費吉赫的這座沙漠城市,是這一整片沙地平原上的貿易中心。這兒距離三角形各頂點——盧海耶、穆哈、薩那——都是大約4天的路程。商販們先向內地走上一天,抵達咖啡小山群,接下來的一天半時間要朝反方向行,把咖啡帶到荷台達[26]港口的近海地帶。因此在拜特費吉赫這裡,會有咖啡貿易商們特地前來購買咖啡,他們來自漢志[27]、埃及、敘利亞、土耳其、摩洛哥,甚至是來自波斯和印度。看得出貿易繁忙吧?可這個城市距離富裕水平卻還差得遠呢。儘管常有咖啡商販的駱駝隊伍從街道上經過,但那些街道都是塵土飛揚,狹窄逼仄,大部分居民住的那種茅草屋子就隨意散亂地分布在那兒,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住的是石屋。市場上,只能找到最基本的主食,飲用水也非常短缺。 所以對於遠征隊來說,不過是由於這個地方的中心地理位置適合,他們才把這裡定為總部。因為以拜特費吉赫這裡作為出發點的話,成員們就可以在同一時間朝著各自特定的方向,來展開他們對阿拉伯菲利克斯的這場探索考察之旅。馮·黑文和克拉默一路,他們負責前往荷台達港口;福斯科爾則往東部去考察咖啡小山群,那裡的植物群落極為豐盛;卡斯滕·尼布爾就以拜特費吉赫為主要根據地,深入沙漠展開一系列長途偵查,為他所要繪製的那張宏偉的葉門地圖來系統地收集各種信息。 其實這項浩大繁複的製圖工程自他從盧海耶出發後就已經開始了。測繪工序還是那一套,就是當初他和馮·黑文去西奈半島的行途中他所試驗的辦法。就是通過跟著驢子徒步丈量的方式,他再一次確定出半小時時間裡所走過的路程——平均下來是1750個復步。依據這一點,他便可以算出自己行進的速度,如此一來他就只需要記下經過兩個地點的時間,進而轉化為復步的數目,再化為英里,從而便確定出兩地之間的距離了。另外,通過袖珍羅盤儀他確定了路線的方向,只是這個小儀器無法精確地測量出角度的變化。不過也有它好的一方面,因為他會更頻繁更認真地進行觀測,從而就會留心到一些不容易被觀測到的細微之處。每當他環顧四圍,這片坦蕩蕩的沙漠就像是一個連綿不斷的大圓包圍著自己,每一處都可作為一塊堅實的根據地,他希望能用自己的星盤測出這裡的太陽高度角。到了傍晚,他除了記錄下白天的觀測數據之外,還會修正之前所作的路線測量。也就是說,他會藉助星辰作進一步的天象觀測,從而計算出小羅盤測量的誤差——在這個地區他得到的結果是西經11°50′。 他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跋涉、觀測。如同將巨幅拼圖一塊塊找齊,摩天積木一塊塊搭起,最終他終於成就了那張葉門地圖。這是一張先鋒派傑作,是隨後的一個多世紀裡歐洲人進一步探索考察這個國家所憑藉的依據。多年以後,當兩位偉大的英國探險家——哈里斯和帕爾斯格雷夫——深入這片地區考察時,鞍囊里裝著的就是他們隨身攜帶的這張由尼布爾繪製的葉門地圖。哈里斯在他的《葉門》一書中寫道:「尼布爾所作的努力和成就,其價值可以說是無可估量」;帕爾斯格雷夫正好是在丹麥遠征隊出發的一個世紀以後穿越了這個國家,也曾在其遠征一書的扉頁獻詞里寫著對尼布爾的懷念,「他是為歐洲打開阿拉比亞(Arabia)世界的第一人」。 不得不說,前面從盧海耶出發的那一程,放到這張要繪製的地圖上,也就只是一段線條罷了。眼下在拜特費吉赫,這項工程才算真正開始了。一連數月的時間裡,尼布爾得經常騎著驢子到這兒到那兒,當然了,不管去哪兒都要深入遠處的沙漠地帶。而帖哈麥沙漠裡熱不可耐的高溫,決定了他基本上都得等到夜晚降臨後才能進入其中。但是話又說回來,天都黑了還觀測啥呀?於是尼布爾和他的嚮導便決定徹底放棄這項舒適——轉而利用那流金鑠石的白天時間。接下來,他們就有很多個夜晚都在沙漠裡度過:諸事從簡,索性是披風一裹,席地而臥,彼時夜幕低垂在眼前,仿佛要給他們再披上一條被毯。另有一些晚上,他們就睡在那些個貧窮的咖啡小茅舍里——當地人稱其為「莫卡亞斯」:那兒有飲用水可供過客補充,還提供一種小小的「基什爾」——一種用咖啡果的外皮製成的茶色飲料——用一種很大的無釉陶杯盛著小小一份。不過也有特別幸運的時候,當時他們曾找到一所叫「邁烏薩利」的大型旅館。裡面住了很多旅客,房間裡打通鋪,睡土炕,大家你挨我我挨你,彼此擁擠著分享那煙霧繚繞。餐飯供應的是新鮮出爐的「高粱麵包」,還有鮮牛奶,不過這牛奶之濃稠,若一不小心手指沾了一下,是可以拉出一條長絲線來的。 在那片不變的夜幕之下,在那片不變的沙地之上,時間一天接一天地過去。那些蓋有小茅舍的村子,還有茅舍旁拴著的驢兒。那些戴著面紗的女子通體一色,看起來就像是在城外圍用來制靛藍染料的大缸里充分浸泡過一般。閱讀尼布爾的日記,我們可以看到他每一天的行蹤與見聞——雖然絕大部分都是平淡無奇的瑣事。比如有天夜裡,已經是午夜過半鍾了,他們進到一家咖啡小茅舍,「除了看到一個年輕男子雙手雙腳都是六指之外,這裡乏善可陳」。村民們基本都長一個模樣,他們身後的驢子叫哼聲也是一樣。只有名字和日期是在變更的。到了3月7日,尼布爾頭一回離開了拜特費吉赫,他要考察沿海地區的村莊——順道考察加利夫卡——那裡種有很多棗椰,樹下散亂地分布著二十來座漁民住的茅草屋。在荷台達,他遇到了馮·黑文和克拉默,眼下這兩位的生活狀態就是陪著當地的有錢人們消遣娛樂。「由於並不想中斷行程而去完成那些純粹是儀式性的拜訪」,尼布爾遂覺得走為上策,於是他第二天就取道馬什富爾返回拜特費吉赫了。在這兩天後,也就是3月11日,他又在路上了。這一次的行程是經由迪姆內去澤比德。沙漠裡的春天到了,河床谷地間隨之積聚了一點濕潤氣息,因而開起了一層小花覆在上面,不過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來。穆斯林也開始給墓地里的墓碑塗上一層新石灰。在一個村子裡,他數了數大概有6000多個盛滿了靛藍染料的大缸。隨後他又返回拜特費吉赫了。到此時,城市西南方向的山地已經考察完畢,於是3月19日他便動身去往北方的卡哈邁。測量、計算、做記錄,他似乎看到那幅地圖正慢慢成形。毫無疑問,他如此頻繁的長途騎行貫穿了帖哈麥的整個春天,這個春天也是他自哥本哈根出發以來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他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他的喜悅就在這系統而不受干擾的持續勞動中,在獨居而簡單純粹的生活里,就像那一片沙漠一樣廣袤無垠。這喜悅如此豐盛,有時候令他禁不住也想破例一次,在日記里,在連篇累牘的日常觀察記錄中,插入一點對自我精神面貌的描摹——我們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個更立體更生動的卡斯滕·尼布爾——以下便是他在阿拉伯菲利克斯的第一段幸福快樂的時光: 其實我每次考察之前,也沒有多麼細緻地進行準備。我雇了一頭驢作交通工具,鞍囊里再帶上幾件衣服和幾本書,行頭的話無非是一條頭巾、一件無袖披風、一身阿拉伯長袍、幾條亞麻褲子、一雙涼拖。雖然在這兒並不需要擔心會有強盜襲擊,但畢竟人在旅途,總歸還是得帶上點防身武器的。我呢,是給自己挎了一把馬刀,腰間別上一把手槍。我的驢夫——同時也是我的嚮導和侍從——是靠步行跟隨我趕路的,所以他的武器除了那把馬刀外,還有一把鏟刀和一張盾牌。另外,我還帶了一塊舊厚毛毯,白天就用它充作驢鞍坐墊,傍晚時就既作桌板又作椅子,等到了夜裡就權當是我的睡鋪了,那件大披風——阿拉伯人都是穿在身上當防曬服的——剛好用來作蓋毯。當然,作為生命之源,水也是必不可少的,就灌上一陶罐兒的,鉤在鞍座上捎掛著。阿拉伯人的話,還得餘外帶上一件必需品——「海德雷」,也就是菸斗子,會裝在一個小皮革包里。但此一項我想我就免了吧(之前也不是沒讓自己嘗試過,我是真的享受不來也習慣不了那種菸草)。不過,我試著以阿拉伯人的生活方式——不用刀子叉子勺子——生活了有一段時間了。相信我,如果一個人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帶著對此知足的態度踏上他的葉門之旅,那麼就算是到了晚上,他也許只能在咖啡小茅舍里買到一點乾巴巴的高粱麵包,他也還是會覺得很快樂,他會深感滿足和幸福——就像我一樣。不可否認,確實是越有能耐的阿拉伯人旅行起來也會越舒適。但這種情況不僅是說他會帶非常多的錢上路,更是意味著他必得忍耐很多的惱火麻煩事兒,因為他還帶了那麼多的侍從僕人呢。再說了,一個有錢人行在途中根本不安全,哪像一無所有的人,可謂省心極了。」 在尼布爾看來,沙漠的人類生活仍是未曾變改的貧窮。既然一無所有,那麼無名之輩,何樂而不為。 5 當尼布爾展開他在帖哈麥的長途偵查時,福斯科爾也已深入——拜特費吉赫出東邊(距其一天行程)的——咖啡小山群內部地帶了。和尼布爾一樣,他也覺得1763年的3月是他在整個遠征過程中最為幸福快樂的時光。這段時間裡,他也有一個阿拉伯嚮導和他一同前行,他們一連數日在哈迪耶、布勒古斯、穆卡賈、庫茲馬等地的村子裡長途跋涉。這些地區的氣候,相對於灼干焦躁的帖哈麥地區而言,還是相當溫和舒適的。一年多以來,福斯科爾一直在那幾乎稱得上是不毛之地的沙漠國家進行植物學研究,現在他終於發現了非常豐盛同時也極為稀有珍貴的植物群落。這裡的山林繁盛茂密,成群連片蔥蔥覆蓋,他在其中一處涼爽的山谷地帶找到了蕨草、幽蘭,還有一些是他完全不認識的植物。所到之處他都能聞得到咖啡種植園裡的強烈花香,是呢,眼下正是咖啡樹花開得熱鬧的時候。 期間他也回過拜特費吉赫幾次,不過都是短暫停留。有一回聽他說起他考察的那個地區有多麼精彩紛呈不可思議,博朗芬和克拉默便決定要和他一起去那兒。對於一直都是非常勤勉的博朗芬而言,那些山間農舍和咖啡種植園自然給他帶來了一系列的繪畫素材。至於那段時間的克拉默,我們翻看有關資料——儘管他們沒有明確具體的記錄,在福斯科爾展開一系列短途考察時他都陪在身邊,非常盡心盡責地幫助收集那些奇花異草。由此可見,彼時兩位教授的工作配合已非常密切。也就是說,克拉默其實並不是一個糟糕得一無是處的助理。話說到這兒,又不禁想起曾經的那個福斯科爾,在哥本哈根怒火中燒,要與克拉岑施泰因決一雌雄……不得不說,那時他的暴烈與極端,而今似鹽溶於水,真的已經化解徹底了。 所以這也難怪尼布爾從卡哈邁回來時,發現拜特費吉赫的大本營竟然空了,他們一併都去了咖啡小山群。就連馮·黑文都覺得,自己不妨也跟著去吧,反正不遠,況且能和福斯科爾、博朗芬、克拉默彼此作伴一起行動,多好呢。這下尼布爾也等不及了,剛回來還沒坐熱乎,就再一次扳鞍上驢,快馬加鞭地趕到那裡,和他的夥伴們共同度過了一段期盼良久的假期生活。那兒的阿拉伯人十分友好地接待了他們,不過就是有點好奇,這些歐洲人來了好多天了,既然不是為販賣咖啡,那他們究竟要做什麼呢?他們就無法理解了,為啥呢,這些人花費那麼多錢來這兒,卻沒見他們獲取一點兒收益,為啥呢——於是就有傳聞說這些歐洲人是能自己造金子的:為什麼福斯科爾一直在山林間穿行?他正在尋找一種極為特殊的藥草,因為十分有必要對其進行批量生產。為什麼尼布爾每天晚上都在研究浩瀚星海?因為他理解宇宙魔法的藝術奧秘……但是遠征隊沒有在阿拉伯菲利克斯找到金子。他們找到的,只是平靜與和睦。其實在盧海耶那會兒就能看出他們的相處較從前好很多了,如今在這片富饒肥沃的山谷間,他們終於成為一個緊密結合的整體。從這一方面來看,不得不說此處堪比人間天堂。整個遠征隊這麼久以來,可是第一次共同參與一場短途考察呢,並且為的也不是別的,就是喜歡夥伴們在一起努力的快樂。 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間已再次返回拜特費吉赫了。尼布爾也得繼續他的地圖測繪工程,目前來看,他還需要測量的地區,正是位於當前城市東南方向的那片。於是他向福斯科爾提議,他們兩人應該一起作一次長途考察,前往塔伊茲[28],這個城市位於拜特費吉赫東南方的那片山區,從這兒出發大約要五天行程,到那兒以後,距離穆哈的東北方也就只有幾天路途了。他們此行主要是穿越山區地帶,那兒的方言和咖啡小山地區的比較像——福斯科爾差不多已經掌握——但這兩種方言和帖哈麥地區的大不相同,於是尼布爾希望能有福斯科爾陪同前往。福斯科爾當即就答應了他的提議。他們雇了兩頭驢,於3月26日離開了拜特費吉赫。從這兒到塔伊茲要經過烏登和喬卜拉,是很長的一段騎行路途。一路上福斯科爾收集植物,尼布爾則繼續進行他的地理拼圖。他們還測量記錄了每天所到地區的氣溫度數,這一點尼布爾在出發前也交代給博朗芬了。因此,他們依照這個辦法獲得了一組基礎數據,這樣一來就可以比較沙漠的不同山區的氣候差異了。無論走到哪裡,兩人也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引人注目。他們都是沿著城市的郊邊走,一般那裡都會有市集,他們便會問詢一些有關當地民族的問題,得到的回答有來自沙姆地區[29]的,當然也有從北方過來的——這些阿拉伯人對土耳其或希臘都有了解。他們倆都是有足夠耐力的人,所以一日就能行很長的路途。太陽一出來他們便出發了,儘管日頭灼烤著蜿蜒曲折的山間小徑,但他們持續整整一天都在路上,只有等到夜幕徹底降臨時,才開始為自己尋找一處歇腳的咖啡小茅舍,然而小舍也不好找,相比起來,竟還不如帖哈麥地區的多見。就算找到了他們進去以後也會發現,店裡通常都只有他們兩個客人。店老闆就到最近的農戶家裡為他二人的驢子弄點口糧,他們呢,就坐在店裡吃晚飯:「雖然絕大多數情況下,吃的東西只有高粱麵包(還是我們從前一天就剩下的),喝的就是一小杯水或『基什爾』,但經過一天的長途跋涉之後,這晚餐嘗起來無比美味,比我們在歐洲吃到的最好的飯菜都要可口。」尼布爾寫道。 咖啡山的女子 咖啡山的一名年輕阿拉伯女子,博朗芬畫(該圖是由克萊門斯製作並裝裱的版畫)。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這二人行途中也沒發生很特別或是新奇的事件。但到了4月4日下午,他們遇上了一件激動人心的事兒。那時剛經過喬卜拉和塔伊茲,正在回拜特費吉赫的路上,他們像往常一樣,一前一後騎著驢子沿石徑前行,在高溫的烘烤下他們也有點神志恍惚,四下里寂然,只聽得見驢蹄子「嗒、嗒、嗒」在石子路面上的走步聲。忽然之間,福斯科爾瞥見前方遠處隱約有一抹奇異的亮色。就在他們繼續前進了幾分鐘後,福斯科爾一下子反應過來了。那是一棵正值花期的樹,繁盛茂密,就在不遠處的路邊小山坡上。福斯科爾遂即朝那兒飛奔了去,尼布爾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愣在路上,接著福斯科爾回頭興沖沖地對他喊著什麼,尼布爾遂也向著小山坡趕去。福斯科爾急忙下驢,走到那樹的近前兒,眼下他真是喜不自勝。確定無疑了,他們眼前就是——整場遠征中要完成的——植物學領域最偉大的發現了。是的,他們終於找到了名副其實的麥加香脂樹! 就在尼布爾拴驢子的時間裡,福斯科爾已經砍了一截樹枝,坐在樹蔭底下忙著記述它的開花特徵。其實作為一名植物學家,福斯科爾或許還稱不上是一個偉大的採集者,因為通常情況下,他都僅僅止步於採摘自己所發現的那些植物的花朵,至於葉柄、花梗、根莖稈等,幾乎都不帶的,所以經他保留下來的植物基本都沒有「全屍」。但是他對標本的描寫說明卻極為仔細詳盡的,甚至可以說細緻入微到一個專家僅憑他的這些文字就能把那種植物一眼識別出來。據說(毫無疑問事實就是這樣),福斯科爾會這樣做的原因是他對此有所擔憂:在哥本哈根那邊,他的那些新的研究發現所帶給自己的榮耀,或許會被直接剝奪了去。因此,所有植物標本當然是一律寄回丹麥了,但是相應的描述說明他都決定留給自己保管,直到遠徵結束回返以後再呈上去。 這回福斯科爾保留了一段開花的樹枝,也附上了文字說明,等他回到拜特費吉赫後,他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是把這個新發現匯報給林內烏斯。還記得他當初離開烏普薩拉時,林內烏斯曾表示自己多麼希望福斯科爾屆時能夠給他寄回一段開花期的香脂樹枝條,若是這個心愿能在他死前得以實現,那麼他就能仔細研究並親自描述其特徵屬性了。4月18日,福斯科爾從拜特費吉赫寫信給他——無視丹麥政府的禁令——同時隨信附寄了那一段樹枝:「現在我弄清楚了麥加香脂的種類和所屬,這種樹生長在葉門地區,但是當地居民並不清楚怎樣從這樹上提取香脂。可惜我不能在私信里匯報自己的研究發現,所以我只能說:這既不是黃連木屬,也不是乳香樹,而是布朗發現的一種。除此之外,我還設法找到了來自美洲及印度的很多植物,你簡直無法想像有多少,這裡還有一些新物種,是完全沒見過的。可惜我不能夠在信里一一列舉。不過不要灰心,這些總會問世的,只要上帝仍舊恩賜我們生命,保佑我們健康。說實在話,一個國家能有一次這樣的植物學遠征真是值了,然若論及這個項目的功勞,到最後一定會歸於哥廷根大學的米凱利斯教授。但萬一,我是說萬一我沒有機會活到回去與你共同探討研究這些採集成果,那,我和科學也好,科學界與我也罷,其中損失之慘重,真是無以言表了。」 等那封信和——生長在奧德附近的——那棵樹的那截花枝抵達烏普薩拉時,則是一年多以後的事情了。彼時早已物是人非。林內烏斯原本可以實現他人生第一次研究名副其實的香脂樹花的心愿,奈何花不等人,幾乎凋敗枯盡。當這個滿載狂熱渴求的植物標本抵達他手中時,他也得知了「科學界損失之慘重,真是無以言表」的那個消息。就在收到從拜特費吉赫寄來的這個包裹的第二天,他給天文學家沃根亭[30]寫了一封信,淒涼痛惜地說起那個令他震驚的消息:「昨天我收到福斯科爾給我寫的信了,他卻已不在人世……」 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命運就是這麼安排的,故事也只能這麼講。1763年4月4日,在奧德附近的小山坡上,在那棵香脂樹下的陰涼地上,福斯科爾正坐在那兒舉著放大鏡細細觀察。此時尚無一片花瓣枯萎——甚至是截然不同的情景:福斯科爾歡欣雀躍,因為這棵香脂樹的出現足以讓他在丹麥遠征隊於阿拉伯菲利克斯的所有考察活動中奪得榮冠;這裡每個地方的居民都如此彬彬有禮,與人為善;遠征隊所有成員在精神上也實現了彼此之間的友愛升華。這般春風和暢的局面還真是從未出現過,而未來前景由此看來也充滿明亮與美好。 緊接著,事事急轉直下。繼奧德附近的發現之後,二人再次踏上回返路途,先是到了帖哈麥地區。畢竟他們之前在山區生活了好一陣子,此時的沙漠天氣酷熱烤人,他們十分承受不住。在近乎生死疲勞般跋涉了一天之後,他們夜裡很晚才到庫爾圖卜村,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家咖啡小茅捨得以過夜。尼布爾在日記里寫道:「外面的氣溫始終居高不下,小舍里就不同了,我們常常是進屋瞬間就能感受到其中的涼爽乾燥,真真是宜人。那天在高溫和長途中跋涉了太久之後,人實在是累癱了。於是那天夜裡我就疏忽大意了,本應給自己蓋上那件大披風的,然而披風始終在我肩上解都沒解下。並且當時我是如此不小心,直接躺到了泥地上,當即就睡了過去,而身子下面什麼都沒鋪。結果可好,第二天一醒來我就重風寒感冒了。直到兩天以後,也就是4月6日,我感到略有好轉,於是我們才繼續踏上返回拜特費吉赫的路途。但自那以後,我總是隔三差五就被感冒找上門來,弄得我身疲體乏,提不起精神來做任何事。」 福斯科爾和患病體弱的卡斯滕·尼布爾是在4月6日晚上回到拜特費吉赫的。就在抵達遠征隊的大本營時,他們才發現這裡也有壞消息。馮·黑文教授在床上一病不起了,情況很不樂觀。尼布爾的日記——再一次出賣了他對這個丹麥人的厭惡——詳細講述了當時的情景: 等到抵達拜特費吉赫時,我們發現馮·黑文先生病了:看來拉肚子拉得挺嚴重,把他折磨得不輕,埋怨聲喋喋不休。這也是有史以來,他對我們繼續完成這次遠征所必須承受的生活方式最為不滿的一次。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酒喝了,任何酒,甚至包括酒精,連個影子都看不到。我們只能滿足於喝水、咖啡和「基什爾」。其實在帖哈麥的大部分地區,連喝水都成問題,人們也警告我們不要吃太多肉食。當地居民很少吃肉,他們清楚如何製作別的最合適的食物,總體來說,那些吃食都和當地人的生活習性相應相宜,對身體來說平和無害。他們覺得要一頓不帶肉的餐飯,其實是很容易的。但我們的廚師在市場上找不到多少他需要的食材,因為他只做歐洲菜式。因此,我們在大本營里幾乎是每天吃肉,我認為這也是影響我們身體健康的一個重要原因。特別是我們之中根本不怎麼鍛煉的人,最甚者便是馮·黑文先生,他的活動範圍就是這座屋子,事實上他都懶得從沙發(也就是他的床)上起來,除了用餐時間。 這便是1763年4月第一周的景況。就這樣,帖哈麥的春天結束了。尼布爾和馮·黑文都病了,每個人都意識到必須儘快離開拜特費吉赫,到一個環境好些的地方,找一處條件好些的住所——然而所有人對他們當前處境的評估都沒分析到點子上。尼布爾為自己的風寒發熱一直反覆發作所找到的解釋是飲食不當,他甚至把馮·黑文的病也歸因於此。而這兩方面他都想錯了,不僅如此,就連隊醫克拉默也沒能診出個所以然來。他們離開拜特費吉赫的決定,就像這場遠征命運的不幸轉折點。為什麼?因為尼布爾沒害風寒。馮·黑文也不是拉肚子。他們都染上了瘧疾。 [1]木炭熨斗(Charcoal iron),採用原始炭火加熱的方法,熨衣前,把燒紅的木炭放進熨斗里,待底部熱得燙手了再使用,遂亦稱「火斗」。 [2]操作級海員(junior officer),一般來說,海員分為高級海員和普通海員。高級海員分為管理級和操作級。 [3]達克特(Ducat),該金幣是「一戰」以前的歐洲貿易專用貨幣,主要為貿易所使用。最早是由威尼斯鑄造,代號為DVX。 [4]錫蘭(Ceylon),斯里蘭卡舊稱,印度洋上的熱帶島嶼,中國古代曾經稱其為獅子國、師子國、僧伽羅。該國中部有一座「亞當峰」,由於峰頂有一類似人類足跡的凹坑,該山遂被穆斯林尊為聖地,認為那是亞當被逐出伊甸園後在此峰單足站立千年的遺蹟。 [5]登山寶訓(Sermon on the Mount),亦作「山上寶訓」,指《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到第七章里,由耶穌基督在山上所說的話。山上寶訓當中最著名的是「八種福氣」,被認為是基督徒言行的準則。耶穌基督把天國里的法則說給他的門徒聽,是為要叫每一個基督徒都做天國之子。 [6]馬斯喀特(Muscat),阿曼首都,地處波斯灣通向印度洋的要衝。馬斯喀特港是古代中國和阿拉伯國家貿易的重要港口,是海上「絲綢之路」途經阿拉伯半島的唯一港口城市。 [7]多拉,dola,阿拉伯語,地方行政長官的意思。 [8]「高粱麵包」(durrabread),與新疆維吾爾族的傳統食物「饢」類似,也叫烤餅、爐餅;上文提到的「烤爐」與饢坑類似。 [9]方鉛礦(galena),硫化物,也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礦物,提煉鉛的最重要礦物 原料。 [10]埃米爾·法爾漢(Emir Farhan),「埃米爾」一詞,就是阿拉伯酋長的稱號。 [11]加沙(Gaza),巴勒斯坦的加沙地區最大城市。加沙地區靠近埃及邊境和地中海,通過沙丘帶上的一個豁口與海岸相通。 [12]示巴(Sheba),即薩巴伊王國,經營黃金、香料和寶石的古代王國,《聖經》中譯作「 Sheba」(見《舊約·列王紀上》)。 [13]納巴特人(Nabataean),阿拉伯遊牧民族,約在公元前6世紀,從阿拉伯半島遷徙到約旦。 [14]希米亞里特人(Himyarite),相傳約公元400年,希米亞里特王國統一阿拉伯半島南部。 [15]公元7世紀初葉,葉門和平地接受伊斯蘭教,其本地古代文化融入伊斯蘭文化。到632年時,阿拉伯半島基本統一。 [16]帖哈麥地區(Tehama),也作「Tihamah」,亦譯作「蒂哈馬」,指阿拉伯半島的全部沿海地帶,即阿拉伯半島西岸、南岸與東南岸的狹窄平原,終年高溫,空氣潮濕。「帖哈麥」一詞意為「悶熱的低地」,常冠以所在地區的名稱,如漢志帖哈麥、阿西爾帖哈麥、阿曼帖哈麥等。這裡特指葉門西部的紅海沿岸的沙漠平原地區,其中的大片沙漠呈現銀色,由於一億年的石膏質海床幾經變幻,石膏晶體被風化剝蝕而成,也是世界上唯一的銀色沙漠。 [17]伊瑪目(Imam),伊斯蘭教領袖頭銜,這裡指在葉門首都薩那執政的伊瑪目。 [18]斯托伊弗(stuiver),當時荷屬印度尼西亞所產的一種銀幣,算是當時的國際貨幣之一。 [19]全能學科(philosophy),即(包含自然科學在內的)哲學,除醫學、法律、神學外的所有學科。 [20]印度榕樹(Indian Banyan),即菩提樹。 [21]藍草(indigo),即能產生靛藍的植物。凡可製取靛青(靛藍)的植物,均可統稱為「藍」。 [22]羅勒(basilherb),為藥食兩用芳香植物,味似茴香,全株小巧,葉色翠綠。有疏風行氣,化濕消食、活血、解毒之功能。 [23]珍珠粟(pearlmillet),又名蠟燭稗、御谷,主要分布於南亞和非洲的穀物。原產非洲,史前傳到南亞,魏晉時傳入中國。 [24]泰勒曼(Telemann,1681—1767),德國作曲家﹑風琴家,處於巴洛克時期與古典主義時期之間的過渡階段,是當時德國最重要的作曲家、管風琴家。 [25]維瓦爾第(Vivaldi,1678—1741),義大利神父,巴洛克音樂作曲家,小提琴演奏家。 [26]荷台達(Hodeida),瀕臨紅海東南側,葉門主要港口之一。 [27]漢志(Hejaz),中文又譯希賈茲,是沙烏地阿拉伯王國西部沿海地區三個行省(塔布克省、麥地那省和麥加省)的合稱。因其轄區有伊斯蘭發祥地麥加和麥地那而聞名於世。 [28]塔伊茲(Taiz),葉門西南端高原地區峽谷低處的一座山城,是塔伊茲省的省會,第三大城市。 [29]沙姆地區(es-Sham),沙姆地區或沙姆(al-Shām),是阿拉伯世界對於地中海東岸的整個累范特地區(Levant)或大敘利亞地區的稱呼,而隨著歷史的發展,所指亦有不同。 [30]沃根亭(Wargentin,1717—1783),瑞典天文學家和人口統計學家。天文學成就突出,月球上的火山口「Wargentin」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