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菲利克斯 · 4 西奈山一無所得
1
在開羅期間,遠征隊在文明禮儀上就已經做到了去歐洲化。現在,真實的沙漠之旅就將起程。對於他們而言,前往那裡意味著進入一個全新而又古老原始的環境。因此在收拾行裝的時候,他們得帶上可能會用到的各種生活用具及工作設備。對此,卡斯滕·尼布爾在日記中有一番簡短記述:各自帶好書籍和科學儀器——福斯科爾的埃利斯顯微鏡[128]和尼布爾的哈得來星盤[129]自然不在話下——他們得準備一個帳篷,幾張行軍床,一些(里外全都鍍了錫銅的)烹飪用具;至於準備的食糧,則有麵粉、稻米、餅乾、黃油、咖啡豆和食用油;肉沒有帶,因為商隊里的那些阿拉伯人一般都會帶綿羊、山羊和雞,路上可以現宰來吃,所以到時候要吃的話就直接買那些人的。他們把黃油裝在一個厚皮製成的容器里,一張圓形的獸皮可用作桌子,這張皮的邊緣釘著鐵環,所以把它收束起來後就像個麻袋,可以直接馱在駱駝上。他們把杯子放在一個皮面精裝的木匣內,蠟燭也放在一個類似的匣子裡,由於匣內有小托座和卡槽,這樣一來不僅可以放蠟燭,點上蠟燭後這個箱子還能起到檯燈的作用。鹽、胡椒粉,還有其他調味料都放在另一個木盒裡,這個木盒有小抽屜,遂可以將它們分類存放。鏡子由於易碎而不便攜帶,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精美的鍍錫銅的盤子。他們還得帶上行軍要用的燈籠,外罩是亞麻布的,不像紙糊的那樣,這種可以摺疊——除非是那種非常大的燈籠不能摺疊,因為外罩和底座上有鐵皮箍住。每人都要帶一個厚皮製的水壺,並且要留心時間,要清楚在路上已經多久沒有找到新水源,因此,他們也要在隨身帶的這些山羊皮製的囊袋裡灌滿水。酒也得捎上,裝的時候都倒進了大號的玻璃扁酒瓶,每瓶容量抵得上20個水囊。然而事實證明,這麼裝瓶非常不切實際,由於是駱駝馱著酒瓶,一旦摔倒,或者是碰到其他載貨的駱駝,酒瓶子就很容易破碎。於是他們立即採用了阿拉伯人的方式,把酒保存在山羊皮的囊袋裡。這些囊袋十分方便好用,裝水時就把有毛的那一面朝外,盛酒的話則把有毛的那面翻向裡邊,由於囊皮密封得十分徹底,酒在其中就不會產生異味。尼布爾寫道,「即便作為一個歐洲人,用這樣的容器存酒還是頭一回,它就像有一層防護材料似的,至少我們不必再為路上漏酒而擔心了」。唯一沒有帶的,是用來做飯的柴木及其他燃料,因為商隊在停駐時,他們總能找到出售可作燃料的動物糞干。
這次旅途要穿越沙漠,他們考慮再三,除了跟隨遠征隊的瑞典侍從貝里格倫之外,還選定了一名廚師和一名僕人一同前往。隨著時間推移,貝里格倫已經成為尼布爾使用星盤的得力助手,那名廚師來自希臘愛琴群島,侍從則是個年輕的猶太人,出生於阿拉伯菲利克斯的首府薩那,還曾到過印度和波斯。但不幸的是,那小伙兒是猶太人,因而不招阿拉伯人待見。所以尼布爾後悔沒有像之前一樣找個穆斯林身份的侍從。為了彌補這一點,克拉默博士自告奮勇地要做私人翻譯,「因為他的阿拉伯語尚且不是很好(言外之意是可以藉此機會練習口語)」。那個小伙子同時還是一個希臘人,儘管他在信仰上屬於穆斯林。
1762年8月27日下午,這個人員混雜的團隊已將行囊收拾妥當,準備就緒。等聽到城堡發射那門大炮後,他們就離開開羅。這一聲炮響是信號,表示那支浩蕩的麥加商隊所派出的信使已經到達開羅,不久商隊就會抵達。商隊人員中也有從麥加返回的朝聖者,若誰有朋友或親屬剛好在其中的話,就可以憑此信號預留出時間以準備迎接他們的到來。尼布爾知道,麥加商隊抵達前的報信,暗示著目前蘇伊士與開羅之間的沙漠地帶已經沒有強盜賊幫肆虐橫行了,畢竟最近幾個月來,這個地區已經被他們劫掠遍了。但反過來想,這也意味著有一支商隊將會發往蘇伊士。
就在這天下午,遠征隊成員聽到了堡壘的一聲炮響,隨後便雇來駱駝,連人帶行李馱到了蘇伊士商隊的集合地。此地位於城市外圍的沙漠山谷里,距離邁塔爾村不遠,在他們剛到開羅的那段時間裡,福斯科爾常在這一帶進行植物學考察。這一天下午抵達山谷後,他們發現這裡充滿生機:遍地帳篷,旁邊是駱駝、草捆,還有包裹。阿拉伯人正在忙著為旅途作各種準備。似乎沒有人知道商隊起程的具體時間,為穩妥起見,福斯科爾雇了他認為很有必要的駱駝——而遠征隊其實並不必需。到後來,他們看著太陽的最後一絲光輝落在開羅東北方的城堡古牆上,轉瞬間消失了蹤影。於是遠征隊開始為夜宿作準備,他們要住在邁塔爾附近的這個山谷里。夜色變濃稠,仿佛幕布一樣鋪開,繁星閃爍。人們安營落宿,動物憩於其間,一片寧靜。只是偶爾有聲音劃破這靜謐的夜:某個帳篷傳來小孩的啼哭聲,又或是營帳外圍拴著的驢子,忽然間向著升起的月亮嘶叫起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都是在混亂與嘈雜中度過:狗群狂吠,駱駝糞便散發難聞氣味,塵霧在山谷間瀰漫開來,遮天蔽日。仍舊不能確定商隊何時起程。突然之間沒有任何預兆地——隨著太陽遁入天際——所有帳篷都已被收束完畢,與其他包裹一同裝載到駱駝背上。接著,這些散布在山谷間的大型動物紛紛起身,挪步向前,匯入這條走向東方的長隊中去。丹麥遠征隊遂也快速加入其中,儘量保持跟在商隊的中段,若是遇上襲擊,這個地方的倖存機率最大。團隊成員都騎在馬上,除了尼布爾。由於好奇,他選的是一頭單峰駱駝。儘管一開始擔心會落在隊伍後面,但很快他便對自己的選擇感到滿意:「我把自己的褥墊都橫在鞍座上,這樣一來我就能先坐這邊,再坐另一邊,由此我發現自己其實可以背朝太陽坐,畢竟現在可是一年中最熱最難熬的時節。相反,我的同事們則不然了,他們只能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騎行,很快就感到疲憊難耐;到了傍晚時分行程結束,我並沒覺得乏累,好像這一整天我都是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一樣——這還要感謝那匹單峰駱駝。與雙峰駱駝一樣,它能夠自己控制行進速度,因此不需要我費神而能與他人保持同步;但騎馬就不得已了,有時要走得快些,有時又要走得慢些,得時刻跟商隊保持一致。」
賣麵包的女人
原圖為素描,博朗芬畫的賣麵包的女人(該圖是由克萊門斯製作的版畫)。
若論及商隊駱駝的精確數目,遠征隊成員則各執一詞。這支商隊大約共有1500—1600頭駱駝,馮·黑文在日記里寫道(他的日記持續寫了幾周的時間了,在整個遠征期間,這是他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的日記記錄時期),福斯科爾給出的數目遠比他高,聲稱應該有「幾千頭駱駝」,然而尼布爾卻說最多不過400頭。儘管最後這位給出的數目最小,但人們更傾向於接受他的估算。一方面是他早已證明過自己在這一類記述方面的精準度;另一方面,則在於8月末從開羅前往蘇伊士的這支商隊,與其他商隊比起來算是規模較小的一支。現在距離輪船從蘇伊士前往阿拉伯半島還有一個月時間。接下來用不了一兩周,會有大量要隨船運往遠方的人和貨物,補充到這些商隊中來。到那時,商隊駱駝的數目通常都會在6000頭以上。而8月28日出發的這支商隊,攜帶的貨物主要是蘇伊士造船公司所需的材料:來自黎巴嫩的木材,和歐洲製造的銅釘。此時福斯科爾和尼布爾的注意力,都被那四隻駱駝深深吸引去了,它們兩兩並排前進,每對兒都馱著一根沉重的橫樑,在這兩根橫樑之間掛著一隻錨——來自他們將會乘坐的那艘前往阿拉伯菲利克斯的輪船。
第一天,商隊一直行進,到晚上十一點才停下。福斯科爾記述了這次「安息處」的抵達:阿拉伯人是怎樣沿著最先停下的地方,一圈圈如漣漪擴散般地紮好帳篷;又是怎樣給駱駝卸下貨物,而後令其跪臥藏膝,形成一堵環牆,把人和貨物等圍繞起來。他們將在這片裸露的沙地平原上過夜。安頓好後,福斯科爾便提上他的燈籠,到周圍走走看看。然而他發現,這裡只是生長著一些霸王灌木、月亮花,以及沙漠金合歡樹。整個晚上,他們都得輪流站崗看守行李,其中部分原因是防止陌生人潛入商隊,另外還要防他們的帶路人——就像福斯科爾寫的——「他們很清楚,在這樣方便藏身的環境下,偷偷摸摸,幹掉個人或動物,實在輕而易舉。」
故境重演。何時起程,不知道,也打聽不到任何確切消息。唯一跡象來自這幾百頭駱駝。日落前一個小時,它們被迫起身,被裝載得滿滿當當。它們幾乎是同時開始大聲嘶鳴的。每個人都在倉促之中準備完畢,就像福斯科爾說的一樣,沒有人想要冒險「從這個團體和這份安全保障中脫離出去」。再一次,密密麻麻一大片,漸漸匯入這條有序的駱駝長隊中,慢慢走向沙漠,就像一條蠕動的千足蟲,徑直朝著太陽前進。此刻,這顆火紅光球仿佛靜止了一般,靠在前方的沙丘頂上,短暫停歇。
8月30日,他們迎著灼目的烈日,一直趕路到正中午,最後終於在一些暗灰色的白堊小山間停下。這些歐洲人已疲憊至極,希望休息時間能再長一些,但當前幾乎沒有時間吃東西,更別提小睡了,商隊只停駐一個小時,隨後便再次出發。在這之後會一直行進,沒有中間停歇,在將要日落之時,趕到塔亞山腳下,安營落宿。在這兒,「腳夫們」被恩賜了幾小時的休息時間。隨後的路程,他們先要通過一段狹險山口——這兒是襲擊來人的絕佳埋伏地點,早年所有的商隊經過時,都曾被薩瓦勒哈劫掠過。但如果是在夜色中的話,他們順利通過這段隘路的可能性會更大些。這樣一來,他們就在午夜時拔營起行了。然而商隊在山間才走了半個時辰,就突然聽到附近的一聲槍響。聲音在四圍的山岩石壁間迴響著,沉入夜色中了。
福斯科爾和尼布爾摸到了自己的槍。但隨後阿拉伯人就說不必緊張,剛剛顯然不是什麼強盜。那是浩蕩的麥加商隊發出的槍響,他們與蘇伊士商隊一樣,想藉助夜色穿越這些危險的路途,所以說眼下那支大型商隊也正通行於其中,且走了有一段距離了。幾天前他們已經聽見開羅城堡的一聲炮響,通報他們的即將到來。現在耳邊能聽到的,是那些駱駝走在硬實路面上的節奏有聲,就像陣雨落地的密集聲響,與此同時,還有人們頻繁的開槍聲——他們要嚇跑所有的薩瓦勒哈。心頭的疑慮消除了,福斯科爾與尼布爾便把他們的武器背回肩上。不是強盜,是來自阿拉伯菲利克斯的歡迎問候。是一支來自麥加的商隊,壯闊而浩蕩,必能順利通過山隘。它帶著珍珠、鑽石、麝香、香脂而來,務必會到開羅換取縫針、釘子、蠟光紙和普通紙。
因此他們順利走完危險的山路,並沒有遭遇襲擊。再過五個小時,太陽又要升起了,商隊現在稍作休息。距離蘇伊士還有半日行程。丹麥遠征隊於是打發了一個僕人,先去鎮上唯一一家旅館租下一間房。商隊隨即再次上路,沒走多久,他們就看到了紅海的北端。城市隨後映入眼帘:停泊在錨地的輪船,沙地上的泥坯房,一眼望去,土灰灰的一片,甚至連一棵可以帶來些許生機的棕櫚樹都沒有。8月31日上午10點,他們抵達蘇伊士。根據尼布爾的計算,他們坐在駱駝上或者說馬匹上的時間,正好是32小時40分鐘。
當今時代,開羅和蘇伊士之間已經開通了公路。總長136千米,但擁堵嚴重,路面狀況也不是很好。駕駛一輛現代小汽車的話,跑完全程大概需要兩小時吧。
2
由於個人原因,博朗芬在這次旅程中格外煎熬折磨。一路上,這位友好的畫家發起高燒,持續不退,就算在晚飯後喝上一杯白蘭地,也無濟於事。抵達鎮上那家簡陋的小旅館後,他幾乎不省人事,必須立即躺到床上。然而房間裡沒有任何家具。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支起一張行軍床讓他先躺下來。時間一天天流逝,他的身體每況愈下。遠征隊抵達有些日子了,尼布爾在日記中寫道,他已經放棄希望了,他感覺博朗芬不會再好起來了。
在蘇伊士,丹麥遠征隊又重新住到了一個屋檐下。上一回還是在亞歷山大,自那時算起,已經過去將近一年時光。這兩位激憤難平的教授,福斯科爾和馮·黑文,如今睡床緊挨著,吃飯在一張桌。而博朗芬身體狀況的嚴重惡化,使他們當前的困難處境更加複雜了。這困難早在抵達開羅時就折磨著馮·黑文的內心。他現在就將動身去西奈半島,尋找那座「摩卡提卜山」——「銘文之山」。三周以後,輪船將會從蘇伊士駛向阿拉伯菲利克斯。余日無多,沒有時間再可以耗費了,也沒有機會再作進一步拖延——除了接受當下的現實處境。炎熱的季節,可想而知,對於一場要深入沙漠的考察而言,這個時節再糟糕不過了。並且,這場旅途會把他直接帶入賊匪的老窩地帶,那些壞透了的薩瓦勒哈生活的地方。現在,這個語言學家被迫自願帶頭去做他不得不這樣做也早該去做的事情——這是整個遠征過程中的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
最初的打算是讓博朗芬陪同馮·黑文前往考察,前者負責謄摹摩卡提卜山上的銘文,與此同時,其他人就留在蘇伊士,研究紅海潮汐變化的重要問題。誠然,博朗芬在開羅時就已經表明,拒絕單獨陪同喜怒無常的丹麥人前往。但到了蘇伊士就由不得他推脫這件事了,作為遠征的一部分,這是當時皇家指示中明確下達的,專派給他的任務之一。然而就當博朗芬病倒之時,馮·黑文所有的如意算盤也都打亂了,他現在面臨著的,是要被迫做一個選擇,這個選擇令他極其心煩意亂。要麼是他承擔起這次考察,就像他一直以來的獨居獨往那樣,他完全獨自一人承擔——這是真正令他感到危險的;要麼就是,他必須得讓自己低聲下氣,以請求其他隊友中的某位幫忙——其他人與他又勢不兩立。馮·黑文的最後所選,則表明他的恐懼遠在虛榮之上。是的,他選了後一種做法。在他們抵達蘇伊士後不久,某個晚上,他向隊里其他幾人提出這件事來。他不能單獨去西奈山,他必須要求至少一人隨之前往。沒有人答話。他遂轉向自己的同胞兄弟。他問克拉默能否和他一起去摩卡提卜山。然而好脾氣的克拉默也在很久之前就受夠馮·黑文的脾性了。況且他並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承擔這項任務——這樣一趟危險的旅程。加之無論如何,克拉默的理由都是無可辯駁的:作為醫生,他希望留在蘇伊士照顧病榻上的博朗芬。克拉默不會和他一起去摩卡提卜山。
所以,馮·黑文失去了一個同盟(的機會)。他現在要單獨對抗福斯科爾和尼布爾。這兩個令他耿耿於懷的人。有那麼一瞬間,他都計劃了要用砒霜毒死他們二人。其間一段長久的沉默無言。隨後,恐懼再一次擊敗了自負。他轉向彼得·福斯科爾,壓低聲音問他,是否願意前往摩卡提卜山。又是一陣長久的靜默。馮·黑文低頭看著桌子,福斯科爾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隨後他回答了丹麥人的請求。皇家指示中並沒有一處命令寫道,植物學家的義務還包括去西奈半島的考察。何況,他也為博朗芬感到焦心,後者在旅途中一直幫助他,不辭辛勞地為他繪畫標本。福斯科爾不會和他一起去摩卡提卜山。
現在只剩一個人,站在馮·黑文和那段充斥著薩瓦勒哈的漫長旅途之間。在正常情形下,最後這個人恰是在任何方面都令他充滿質疑的一個人——一個孤陋寡聞的鄉巴佬。為謀取他手中掌握的遠征隊財務大權,馮·黑文曾無數次對其施加侮辱和威脅。那麼可想而知,尼布爾轉過臉,把目光投向別處,背對他們,聽著這番交談的進行。現在,他繼續擺弄手中的星盤,假裝全神貫注。這一次的沉寂令人感到窒息。沒有人站出來營救這位丹麥人。繼而是一段更為漫長的沉默。隔間病榻上,博朗芬的沉重呼吸聲清晰可辨。隨後,馮·黑文教授壓低了聲音,問卡斯滕·尼布爾是否願意效勞,同他前往摩卡提卜山。
福斯科爾仍舊看著馮·黑文,面不改色而無動於衷。馮·黑文低頭看桌子。在這個打了通鋪、緊挨緊鄰的房間裡,博朗芬的沉重呼吸聲清晰可聞。尼布爾還是俯身擺弄星盤。直到最後,他張口說話,語氣里沒有一絲諷刺反語的意味。仿佛他只是在對眼前的儀器做出回答。卡斯滕·尼布爾說,陪同馮·黑文教授前往摩卡提卜山一事,他沒有異議。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但我們確實不清楚其中細節。無論是福斯科爾還是馮·黑文,他們都有充分理由對此保持沉默。而尼布爾呢,雖然他在日記中有提到馮·黑文向他人所提出的請求,但他對以上的記錄非常小心謹慎。儘管如此,從尼布爾同意前往摩卡提卜山的那一刻起,他就變成了決定性力量,而弗里德里克·克里斯蒂安·馮·黑文,已是強弩之末。曾有多少封寫給馮·加勒和伯恩斯托夫的信,都換不來這一點,而尼布爾卻用他的一個「yes」做到了,這實現,幾乎可以說是不期而至。至於驕傲的教授呢,為個人困境所迫,出賣自己,已經落到仰賴他人的地步。於是最後一刻,尼布爾站出來救助他。這並非出於憐憫同情;相反,是出自他在開羅時所做的那個決定,即在將來,他既不屬於馮·黑文這邊,也不屬於福斯科爾那邊。因此,現在他所採取的態度會有更深遠的影響,會徹底證明,誰是強有力的那一個,誰又是匱乏無力的那一個——會徹底讓馮·黑文自慚形穢。這一回,馮·黑文不僅要做到謙卑恭順,畢竟在赫爾辛格時,他曾可憐可笑又可鄙地逃脫義務。這一回,他是潰不成軍徹底戰敗而不得不繳械投降。他等於是從現在起,已經失去了任何——可以站出來對抗他人的——這種想法的可能。從現在起,他只會江河日下。從馮·黑文的本性來說,一旦他這種對自我的虛榮和傲慢被徹底摧毀了,那麼他的心氣也就會一落千丈。他就是這麼一類人,只要還沒沉底,就必然設法讓自己成為頭兒。現在好了,希望俱滅。尼布爾的那番話,看起來像是對他的救助,實際上是令他下墜的開始。
馮·黑文挫敗到什麼程度呢。在接下來這段日子裡,大家看得一清二楚。他現在已經淪落到無足輕重的地步,就連福斯科爾也肯俯身屈就地幫他一個忙。由於這個丹麥人語言不通,無法與阿拉伯人進行交涉,福斯科爾便主動承擔起這個責任。他去和三位族長溝通,這三位都是薩瓦勒哈,他們會帶領尼布爾和馮·黑文前往摩卡提卜山。9月4日,福斯科爾與那些阿拉伯人達成協議,後者分別以18 patak[130]/匹和15 patak/匹的要價,向他們提供8匹單峰駱駝和2匹雙峰駱駝。雙方進一步約定,那些阿拉伯人要自己準備他們路上所需的糧食,並且要允許尼布爾和馮·黑文在摩卡提卜山停留足夠長的時間,以完成對銘文的謄摹。等他們到達那座山後,阿拉伯人要派一部分人趕回蘇伊士,再把遠征隊其餘人員帶過去——希望到那時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博朗芬已經康復了。
兩天之後,在遠處的海灣彼岸,一隻小型旅隊行將出發。於是這天傍晚,尼布爾和馮·黑文坐上一艘漁船擺渡過岸。他們將在那邊的露天沙灘上度過這一晚。然而第二天上午——根據尼布爾的日記——也就是1762年9月7日,一股強勁的狂風從北方襲來。當下行李都已裝載完畢,旅隊開始向著南部的薩拉勒哈地區行進。在蘇伊士這邊的海堤上,福斯科爾站在那兒,看著對岸的尼布爾和馮·黑文,隨著他們的阿拉伯嚮導一起,慢慢地消隱在沙塵暴中。
3
對於留在蘇伊士的福斯科爾來說,這是遠征過程中第一回,他感到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或許他還有點懊惱自己沒有一同踏上這段危險卻令人振奮的西奈山之旅。一想到那位令人不堪忍受的同事現在已經徹底滅了威風,要是能和尼布爾一同前往就好了,這段旅途必會大有所得。可恰恰相反,福斯科爾只是獨自一人,在蘇伊士附近的沙漠裡,在滾燙的荒野中四處閒逛。遠處隱隱透著綠意,他便大著膽子走向那兩片山谷,德吉爾和穆斯貝哈。以防有劫匪出現,他隨身帶著槍。然而他並沒有遇上強盜,但不開心的是,除了一些常見的霸王灌木叢,他也一樣沒有找到其他任何植物。正值炎熱時節,這些山谷都已沙化荒漠化。而唯一捕捉了他目光的,是那些沙漠羚羊。它們時不時地靠近,隔著一小段距離停下,好奇地看著這個孤獨的遊蕩者。
到紅海海岸邊走走,還能略好一點。福斯科爾收集了各種各樣的貝類,捕了一些魚,再把它們弄到太陽底下曬乾,隨即壓好它們,就像他為那本收藏集製作植物標本時一樣,都是為了方便保存。他發現當把硝酸倒在上面時,沙子會起泡,但這個方法看起來好像會燒毀他的採集目標。太陽直射在眼前的水面上,福斯科爾接下來發現的,便是「淺海處的水真溫熱,游個泳消遣一下,舒服極了」。
一周以後,博朗芬的身體狀況明顯好轉。福斯科爾也在尋找各種掙脫途徑,以逃離蘇伊士死水一般停滯不前的生活。9月16日這天,他雇了一艘漁船,沿著海灣向南划行了大約40英里,來到古拜貝鎮。據說摩西就是在這裡帶領猶太人過紅海的。在北面吹來的一股新鮮海風的推動下,他們於日落時分抵達古拜貝。福斯科爾發現那裡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在植物標本方面也沒有收穫——不過是些種類繁雜的蘆葦和鹽生藥草。書里多次提及的那些紀念石,不過是大自然中一些露出地面的岩石,而且上面並沒有碑文。至於以色列人穿過紅海的成功逃離,福斯科爾在古拜貝也沒有找到任何能解釋的答案。圍繞這一謎團,他發現這裡的海水僅有12英尋[131]深,從而證實其漲潮落潮之間的落差也就僅有2埃爾[132]。即便傳說中以色列人過紅海時潮水退去兩倍之高,如此一來水深也仍舊只是降低了4埃爾而已。古拜貝水深變化尚如此少,更何況要使蘇伊士海灣變干呢——根本不足夠。加之福斯科爾發現,地形地勢中有諸多跡象表明,在古代此處海平面甚至還要更高一些。他不失文雅地總結道:「那種不同尋常的徹底退潮,恰好發生在那樣一個重要時刻,對這件事本身而言,充滿神聖而崇高的意味。但不得不說,這就是一次奇蹟。我們只能這樣想。不然的話,就算窮盡所有自然規律,我們都無法解釋整個事件。因此我們只能承認,它完全是一次自然奇蹟。」
9月18日晚上,在一段頗為艱難的逆風划行後,福斯科爾返回了蘇伊士。眼下博朗芬正在迅速恢復中,他的身體越來越強健了,但是另一方面,目前還是沒有阿拉伯人來帶領他們前往西奈山。根據協議約定好的,前些天他們就應該到達目的地了,然而卻遲遲未有回音,這讓福斯科爾很不自在。尼布爾和馮·黑文遭遇了什麼不測麼?白紙黑字都清楚約好了的,他們怎麼不遵守協議呢?福斯科爾記得尼布爾早前說過,如果發現那個丹麥人要實施邪惡的兇殺計劃,他會一槍斃了馮·黑文。這兩人離開蘇伊士前往摩卡提卜山那會兒,馮·黑文備感恥辱之情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甚。那他如今,在絕望之際……福斯科爾及時打住了這個糟糕的猜測。眼下他確實得努力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情上。於是他到碼頭附近散步,和那些漁民、商人、造船工人攀談,巧妙地收集自己想要的信息。通過這種方式,他發現,建造阿拉伯三角帆船[133]的松木,要麼產自敘利亞的安提俄克,要麼產自希臘群島,而其中用於建龍骨的柚木,卻是從印度購得。此外他還得知,建造小型船隻的木材,來自柏樹、金合歡樹,甚至是絲綿樹。由於運輸這些材料耗費巨大,要打造一艘輪船的代價是極為高昂的:一艘大型輪船就要花費45000里格斯達勒。相應地,紅海上的船運費用也得如此高昂才能抵補輪船造價的成本——以至於只有三趟前往麥加港口—吉達的航班。從蘇伊士出口的貨物有小麥、稻米、小扁豆、蠶豆、菸草(裝在手工縫製的皮革包里)、香皂肥皂、亞麻布、各種金屬工具(同樣配有手工縫製的皮套)、刀子、鏡子、麵粉、槍支。回航輪船的主要載貨是產自阿拉伯菲利克斯的咖啡豆(裝在縫製的鞣革皮具里),還有一些焚香。最後,商人們還領福斯科爾參觀了很多專用輪船,船上從頭到尾設有大型木製的集裝箱——就像一間間浴室一樣。這種阿拉伯三角帆船負責蘇伊士最重要的進口運輸:它們順海灣而下,行程數日,抵達圖爾[134]港口。它們需要從那裡帶淡水回來。
就這樣,他打發了一天、兩天……一個周過去了。博朗芬徹底恢復了。然而擔憂卻轉移到了另一方面——尼布爾和馮·黑文究竟怎麼樣了?目前距離遠征隊起程前往吉達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但是始終沒有任何阿拉伯人回來,也始終沒有西奈山那邊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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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尼布爾還是馮·黑文,兩人都在日記中全面而詳盡地記述了他們這一路是如何追尋摩西和以色列人足跡的。儘管他們都踏上了這一段至為關鍵的旅程,然而在這段經歷中,馮·黑文所要取得的成就將會備受關注。這場西奈考察是專門指派給他的任務,並且也是整個丹麥遠征的目標任務之一,正因如此,伯恩斯托夫才不想把馮·黑文與其他隊員分遣開來。在西奈半島,馮·黑文將會有獨一無二的機會來追溯以色列人出逃過程中留下的線索,從而取得令整個現代文明世界矚目的研究成果。他將會考察摩卡提卜山,並謄摹上面的銘文;他會在西奈找到那座山,摩西曾在上面領受十誡;他會找到那塊磐石,摩西曾為百姓擊打出水;最後他會參觀西奈的那座修道院,傳說那裡藏有最古老的希伯來文手稿——從未有歐洲學者仔細研究過(更不用說編錄成冊)。總而言之,這項任務極具展望前景,甚至超越了對阿拉伯菲利克斯地區的考察探險——因為那裡幾乎沒有孕育任何這樣的可以轟動世界的成果。從學術的角度來說,馮·黑文所分得的任務簡直是再好不過了,甚至可以說,只要解決掉其中哪怕一個問題,他就能名利雙收,不僅可以蜚聲世界,丹麥國王也會賜予他無限榮耀與名望。
但從馮·黑文的日記中,我們讀到的卻是他如何沒能完成這項任務。他說「天剛破曉,我們就從蘇伊士灣的東岸出發了」,騎了三個小時,才到「Ayum Musa」,也就是「摩西泉村」[135]。「本著喝水打算,我們便在那裡停下歇腳。這些泉中有一個是鹹水,另一個——用阿拉伯人的話說——是淡水,但嘗起來卻難以下咽,特別是裝進水囊之後。而那兩天,我們就靠喝這種水過活。我們吃著自己帶的主食,但那些阿拉伯人立即就為糧食供給的事與我們產生爭執。由於雙方約束的協議中明確規定,除了那三位族長之外,我們不用給任何人提供食物。而他們仨中的一個頭兒,卻為另外的五個人要求大米和黃油,他這麼做就是能夠省下他們自己帶的糧食。我真想朝著他們啐一句,怎麼不想吃石頭啊你們?但我們也清楚自己眼下是身處沙漠之中。於是我就提醒他那份協約上的規定,並問他,我們在蘇伊士預付給他們的87pataks,他和另外兩位嚮導都用來做什麼了。就不明白了,他們為什麼不用這些錢解決衣食問題?我剛剛還忘了跟他們說了,當時他們說服我們預付87pataks,這筆錢可是總費用的一半。從現在起,這件事會讓我們一直處於極為不利的境地。即便直到整場考察結束,那些阿拉伯人就只得到這一筆錢,他們仍然算賺到了不菲甚至過分的利潤。事實上,是雙倍利潤:他們從我們這兒收取的是每匹雙峰駱駝15pataks,然而後來我們發現,他們自己只需要支付3pataks;整個行程下來,一匹單峰駱駝只花了他們5pataks。所以我們的質問也好,爭執也罷,其實到頭來都是杯水車薪。如果我們還想安生地活著,就不得不給,給他們所有的8個人咖啡、菸絲、麵粉、稻米。每當我們吃飯時,他們都會不請自來地湊上前,一點點食物都不會剩下。這意味著什麼?除非我們從這8個人那兒得到解放,不然就得一直供應下去」。不愉快的用餐停歇過後,11點時,他們又上路了。一直騎行在沙塵暴里,直到傍晚6點。「我們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間停下,打算在這片沙地上落宿。風颳得很猛,我們無論如何都扎不好帳篷。沙子刮進我們眼裡,也刮到我們的食物上。」
吃的上面都是沙子,水又難以下咽,還加上一群貪婪的阿拉伯人,讓他們連飯都吃不安生。以上就是追尋摩西和以色列人蹤跡之旅的第一天給馮·黑文所留下的主要印象。食物,是他遇到的大問題。而另一方面,對尼布爾來說,食物問題所引起的口角之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比起遠征隊的目標任務,這都是可以一笑而過的摩擦:「與我們同行的人中,除了三位族長,還有幾位是他們的朋友及侍從,後者想去看望住在沙漠中的親屬,於是我們也會承擔他們在路上的一部分嚼用。因為對於他們而言,只要有一個阿拉伯族長在旅途中,那麼此人就得負責所有人的吃食。而我們花了那麼多錢,卻只是為了看一些古老的碑文——他們便由此把我們看作富有之人。」
就考察第一天而言,尼布爾的個人問題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我們正將穿過的這片地區,是東方最吸引人的地區之一。摩西曾講述過他和他的子民在此沙漠中的那段行程。為此,我會盡心盡力、盡我所能地精準勘測每一條我們走過的道路,留心可能會有助於精進地圖的每一處事物。」
現在,他遇到了兩個主要的難題。這倆難題在他隨後將要展開的阿拉伯菲利克斯地圖的測繪工作中,也占據了很大的比重:如何精確測量走過的路程,以及如何確認可靠的地名。
相對來說,第一個困難要好解決一些:「在這些村子裡確定距離,其實並不像在歐洲時那麼難。這裡的郵車,除了在駛向旅館時會駕得很快之外,其餘時候都是慢悠悠地走。旅隊也都是以這樣的速度行進。於是我便留心計數自己的步子——跟著旅隊步行上半個小時,有時是在早晨或傍暮的清冷時分,有時是在午後毒辣的日頭底下。通過這個辦法,我發現,在熱的時候我會走1580個復步,而在冷的時候我就能走1620個復步。因此,我就取了一個平均數,即保證在道路從頭到尾都是平坦的前提下,每半小時走1600個復步。」以此為準繩,他就只需要留心他每次走路的開始和結束時間,便可以計算出走過的距離了。
但要徹底弄清楚那些地名就難得多了。這些疑心重重的阿拉伯人不能理解,為什麼這個歐洲人那麼熱衷於打探地名,以至於連那些最破敗的小村子,還有那些徹底沙漠化了的山谷,他都會打聽。「我總算取得了一個阿拉伯人的信任:一方面我給了他一些錢,另一方面我讓他和我騎一匹駱駝,就坐在我身後。我問他我們經過的那些小山的名字,總體來說,他給我的回答是準確無誤的。然而我的同事認為這些貝都因人都很低級,他就沒有想要與他們好好交流——他覺得那會是輕賤了自己。所以人家對他提出的問題,要麼回答得很粗魯,要麼就直接說個錯的。」
現在貌似清楚了,馮·黑文在第一天就已經和嚮導們成功鬧僵了。問題就出在要額外給阿拉伯人提供一些麵粉和稻米。芝麻大點兒的事,他怎麼會耿耿於懷斤斤計較呢?要知道這個男人一直到現在,吃、住、旅行,哪一樣不是靠國家公費支持著,多少錢沒花過呢——可是六年來還不照樣碌碌無為麼。再說回這次考察,要想順利完成的話就少不了這些人的配合及幫助。可偏偏馮·黑文就與他們樹了敵。
敵對造成的後果很快便瞄準了他們。就在第二天,馮·黑文在日記里寫道:
「就糧食一事,與阿拉伯人爭執過後,我們便迎來了不幸的下場——黃油罐子被一個阿拉伯人踢翻了。那個帶皮革套的罐子裡,裝了大約得有20rotal[136]的黃油。也不知道那人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總之黃油都流到沙地上了。是的,流掉了。因為這裡是埃及、是沙漠地區,不是在我們國家,黃油既不硬實也不是固態,而是液態——特別是在夏季,就像熔化了一樣。」
他不是在沙漠中對人家滿懷敵意麼,還拿那張廢紙一般的協約說事兒,他以為這麼做就能為自己的態度洗脫干係?顯然,這些阿拉伯人是被這個男人激怒了。不僅如此,以他們洞察人心的能力,可以說是吃定他了。他們早就發現了他的軟肋,如今便要展開報復。眼下他吃了這虧,也就只能認了。但這還只是開始呢。馮·黑文的態度很快會讓丹麥遠征付出更大代價,到那時,可就不僅僅是20 rotal的黃油了。
次日,即9月9日,他們走到一處號稱是「法老的溫泉」的地方——這是從山坡上的穴洞中湧出的一汪溫泉。尼布爾遂在岸灘上支起星盤,嘗試確定紅海所在的具體位置,此時此刻,馮·黑文倒是應該進入那個有名的洞穴里尋找碑文。但他卻一無所獲:「溫泉淌過的那個斜坡太陡峭了,要走的話,必須得有人站到斜坡上方,用繩子拉住下面這個人的身體才行。此外要進去還必須帶上燈,裡面太黑了,只靠白天照入的那點點光線,根本看不見牆上有什麼。況且在入口那兒,只需稍稍向洞裡探一探身子,便能感覺到強烈的熱氣撲面而來,還伴隨一股硫黃的味道,根本無法往前,只得立刻撤身出來。」
在感官受到如此衝擊之後,他便返回旅隊那裡了,但是卻發現「那個族長頭頭強迫我們的廚師做了飯,並且在我們回來之前,就已經和那些阿拉伯人把食物吃得一乾二淨了」。
可想而知,這個飢餓之人此時多麼怒不可遏。於是口角之爭又起。然而恰恰到了第二天晚上,那些阿拉伯人就以更有力的方式報復了回來。但這一次的報復就不僅僅是一罐黃油那麼簡單了。9月10日這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來看看馮·黑文的日記是怎麼寫的吧:
「晚上,我們才休息到半夜,這些嚮導就把我們叫醒了。他們大聲咧咧著,說到下一片綠洲還有很長一段路途,所以他們希望能在太陽不那麼曬之前就到達那裡。話雖如此,但背後有著秘而不宣的企圖,而我們是直到往回走時,才意識到這一點的。其實那天晚上,離我們紮營的地兒不遠處,就有一大塊山岩,上面刻著碑文,而在那附近的小山上還刻有很多。他們乘夜帶我們上路了,就是要錯過這些。他們就是不想讓我們看到。」
這話說得——很明顯——那些嚮導心裡是沒存什麼善念了。眼下距離這場考察的第一個目標——著名的「摩卡提卜山」——還有幾乎不到一天的路程。在那裡,若沒有這些阿拉伯人配合,他們是什麼都做不了的。第二天上午,旅隊有過一次短暫歇息,而後便繼續往前走,大約到正午時分,領隊就示意大家停了下來。然而在此之前,隊伍才不過行了一個半小時的路程而已:
「我們的確沒弄明白,為什麼才走了這麼短的路程就停了。直到後來那些阿拉伯人告訴我們,現在距離摩卡提卜山非常近了,他們明天就能帶我們到那兒——因為剩下的這段路還不至於近到可以在今天下午就趕完。」
這解釋令人好奇。尤其是到了第二天,他倆發現剩下的路程其實只要倆小時就騎到了。儘管拖延了時間,但馮·黑文貌似對此很是寬容。實在好奇,他怎麼一下子這麼大度包容了呢?日記應該暗示了其中緣由:
「今天下午和晚上,那些阿拉伯人都湊上前來,鼓動我們做一頓正兒八經的晚餐吃。我們只好宰了一隻山羊。他們把一半的羊用來煮湯,另一半就用火烤著吃。自從離開蘇伊士後我們就沒再吃過肉。所以這羊肉無論怎麼吃,嘗起來都是味道極好。」
第二天,也就是9月11日,天微微拂曉他們就出發了。所有人既然都已吃飽喝足,那麼現在,便是前去承擔重要事務的時候了。我們且聽馮·黑文的繼續講述:
我們終於要在今天抵達摩卡提卜山了,這個將會帶給我們啟發與教化的地方。七點鐘時,我們到了那座山腳下。從這兒開始就沒單峰駝什麼事了,它們便到一片小灌木叢前吃起來。我們打量著眼前這座要爬的山:這座砂岩,不就是這裡僅有的那種石頭嗎,隨處可見。我們心中的希望開始失色——這種岩石本身就不能用來刻字。從七點半到九點半,我們爬了整整兩個小時。這座山非常陡峭,既沒有山路,也沒有那種腳步可依循的小路,我們要麼跳著從一塊石頭邁到另一塊石頭上,要麼就沿著山溝和岩壁攀爬。總算登上山頂後,四下望去,只見各種各樣的岩石零落散布,都是直上直下地豎立著,可以用作墓石。
山頂一片開闊,然而表面崎嶇不平,要徒步穿過去的話,怎麼也得至少一個小時。我們剛走了沒多遠,就發現了一個小岩洞,它是完完全全從山岩上開鑿而成的。隨即我們便在它後面看到了一個更大的洞穴:(按常人步幅來測)長有18—19步幅[137],寬有12—14。這個洞的形狀極不規則,洞裡鑿出了兩個壁柱作支撐,每個壁柱的柱圍大概是兩埃爾。這個洞的高度很低,根本不足以讓人在其中直立行走。這麼說吧,這洞只有約2丹麥埃爾[138]高。又往前走了一段,我們便看到了那些墓石。就是上文提到的那些。其中一處墓石之多,遠遠超出我們從山頂所看到的。但這些石頭大都東倒西歪,且已破損。有一些倒還矗立在那兒,上面也有碑文——卻都是象形文字。由於年歲已久,這些象形文字的開頭部分已經磨損耗蝕。那些橫屍在地的墓石也是如此。立著的有八九塊吧,但墓石上留存的那部分象形文字尚且清晰可辨的,或者說還能勉強認得出來的,就只有四塊了。一塊石頭大概有3埃爾高,其中有兩邊是0.75埃爾寬,另外兩邊是0.5埃爾寬——都不是四四方方的規矩形狀。這些砂岩呈灰色,其實有點偏褐色或紅褐色,但由於只是偏了稍微一點點而已,所以姑且把它描述為灰色吧。我的確不清楚這些墓石的材質是否類似於羅馬和埃及的方尖碑,但上面的象形文字確實是同一類。
這四塊石頭安放的位置,看起來像圍成了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空間,邊長大約有4—5埃爾。但由於一些石塊倒在它們中間及旁邊,因此這個形狀就不那麼容易辨認。墓石近旁還有幾個小洞穴,它們都隱藏在岩石下面,積滿了塵土沙粒。於是只能手腳並用,爬到裡面去一探究竟。其中一個洞穴裡面,就只鑿了一根壁柱用以支撐,在它後牆上,也就是正對著入口的洞壁上,還鑿了兩個更小的洞。這些洞中洞,或者說,這些洞壁上凹進去的類似於壁龕一樣的地方,大約有1埃爾高,都足夠深,可用來供奉小小的神像。在那些破損的墓石中,有兩處特別的畫像:一個是半身肖像畫,臉部已被嚴重破壞,想必是些阿拉伯人弄的;另一個是畫有三個頭的神像,頭像各自面向一邊,第三個比朝向正前方的那個略低一點,第二個的兩條胳膊緊緊抱住身體。這兩幅畫像的技藝都頗為低劣,遠不及當初在亞歷山大時,我讓博朗芬先生在丹麥領事家中臨摹的那幅神像。在那幅畫作中,除了有三頭的神像之外,也有象形文字符號。
即便有人願意相信,是以色列人創造了這些墓石,興許還從埃及帶出來了象形文字,但是,至少在短時間內解釋不了的,就是這兩幅畫像。因為可以確定的是,摩西根本沒有讓以色列人,或是為以色列人,刻畫這些東西。那就更不用說,這些象形文字本身還包含著人和動物的畫像。
我們問那些阿拉伯人,剩下的所有碑文都在什麼地方呢:我們四下里的這些山和山谷,凡是可能有更多碑文的、涵蓋面更廣的,我們要求都要找到,因為我們都要研究。然而他們卻說,這就是全部的了,並且還一臉吃驚地反問我們:難道這還不多嗎?簡言之,除此之外,這裡再沒什麼可看的了,也沒別的可追尋的了。無論是我們身旁的阿拉伯人,或是其他阿拉伯人——無論我們怎麼盤問——都向我們保證道,這裡就只有這一座「Djebel el-Mokateb」。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在這座山頂上,一個昨晚和我們一起吃飯的族長向我們宣稱,這座山及其中的一切,都歸他所有。他這不是憑空吹噓。阿拉伯人不僅是這片沙漠的領主——他們承認族長高於一切法規,而且這個族長是萊加特部落中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我們能否謄摹,全都取決於他是否允許。就為這個許可,他要價10patak。另外其實還有一事可以作為他商量許可的條件,但起先並沒有亮出來。由於他並不接受我們提出的4patak,我們遂走開了,正當我們往前走著,向著我們的那個族長便過來悄聲說道,要是那個大族長和那些阿拉伯人連同他在內——照我們協議上定的——從這座山上下去後,能拿到另一半的錢,那麼他們就准許我們謄摹。我們就笑了,回答他說,他們當然能得到全款。但前提是,我們得考察完(世界上)所有該考察的山之後——這才是照我們協議上所說的。隨後他便問我們,是否可以許諾提前支付部分錢款。這自然是沒有商量餘地的。而那個大族長也始終不接受我們所提出的總款額(到這時,不僅是初步協議作廢了,全部協約都已作廢)。我們吃力地下了山,在山腳下跨上單峰駝時,就已經12點了。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回到營地,也就是旅隊休息的地方。其間有兩個族長一直跟在我們身後,聽到我們說拿出錢來的種種困難,他們便問我們一直在考慮什麼。這些人心裡打的算盤是:就為那座山上的寶藏,我們會給他們的錢,哪怕沒有1000patak,少說也得幾百。而我們的回答是,我們還是不願意接受這個條件,也不願意把另一半的錢款給他們。如今他們非常清楚了,就說我們之所以一毛不拔,純粹是出於怨毒和惡意。他們說,他們十分明白,我們已經在大腦里,或者說記憶里,保留下那些銘文了,等我們單獨待著的時候就會寫下來。而躺在山中的那些寶藏,或者說那些錢,到時候就會隨我們而去,那些錢會翻番,會回流到我們自己的國家——如果事情就按這樣一直發展下去的話。我們告訴他們這完全是無稽之談。然而說什麼都沒用,他們不信。那個族長憤憤不平地沖我發狂:你們不是這種人,是什麼人呢?——只要你們想,讓雲下雨都成。我告訴他,他現在是想錢想瘋了,財迷心竅了。除此之外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再也不想和他白費口舌了。
故事陷入了僵局,雖然次日他們還將繼續行進,然而到此,便是摩卡提卜山之行的結尾了,「記憶如手中流砂,我很遺憾自己如今只模糊記得,來自格洛斯特克洛赫的那位英國主教大人,曾講過一位英國商人的旅行。據說那人在1722年真的見到過這座摩卡提卜山。寫到這兒我不禁想到,我們所見到的那座呢?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我深表懷疑……」馮·黑文在日記結尾處,還是打了個問號。
可見,這次丹麥遠征最宏大的目標任務,算是讓咱們的丹麥教授落到了實處,結果卻是,一事無成,一文不值。他講的整個故事聽來似真,卻又不過一面之詞——其實用幾個否定句就能陳述清楚。首先,他沒有發現希伯來文字的碑文。他找到的是一些洞穴和墓石,墓石上刻有象形文字,但有一半已經被風蝕損毀。而其中那些刻有神像的碑文,則讓他得出了這個結論:那不可能是由以色列人留下的紀念石。因此他們很可能根本沒有抵達真正的「Djebel el-Mokateb」。他便問嚮導,這附近是否還有別的山岩。而那些阿拉伯人——之前就老迴避他的質問——便尖酸刻薄地說沒有了。馮·黑文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這是至為關鍵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在他已經徹底放棄尋找那座真山的念頭之後,他又繼續無視已經找到的那些碑文的重要意義。而尼布爾準備好要謄摹那些象形文字時,阿拉伯人又刁難起來,原因很明顯,他們瞄準了這個機會想撈一筆錢。這個時候,其實只要和他們適度地討價還價就好了,馮·黑文卻一毛不拔轉而羞辱他們,說他們是財迷心竅。最終聲明自己再也不想和他們白費口舌。過了一陣子,福斯科爾聽說這件事——明明可以成就的事,竟就那樣付諸東流了,他不免有感而發,在日記里說到,他簡直不能相信,馮·黑文怎麼就不會利用那種幼稚的迷信思想呢。「我震驚了。我的隊友竟然沒有把這些想法轉化為自己的優勢,在我看來,這明明是很容易就能辦到的啊。我們都知道,即便是人類世界中最危險,甚至有生命危險的事情,也可以慢慢地變其為有利條件——只要靈活機動、手法高明。」馮·黑文沒能利用阿拉伯人的迷信思想,部分原因是他壓根兒就不想利用,他也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瓜葛,還有部分原因是他不友好的態度,讓自己早就失去了他們的信任。所以最後他只得承認,即便這些人天真到會相信他有大能力,可以召喚世界上的寶藏、可以呼雲喚雨,而他卻沒能借他們之力做成什麼事。他唯一做成了的,是他與嚮導之間的關係進一步惡化了——他明明還得靠人家。他真正唯一考慮的,是如何半途放棄抄錄碑文的這個想法。這次考察明擺著是虛行一場了。明天他們仍舊要繼續趕路,然而手頭上卻沒有任何抄錄下來的碑文,也沒有一張繪製好的地圖,這感覺,就像他不知道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到過「Djebel el-Mokateb」一樣。
此次一事無成之後,馮·黑文便開啟了自己的第二使命:探索西奈山,並考察附近的聖凱瑟琳修道院。這趟旅程所用時間比原計劃的超了一天,因為那些阿拉伯人有家人住在費蘭綠洲[139],遂強迫他倆在那裡停駐。眼下,馮·黑文在嚮導那兒的權威已經所剩無幾,所以當其中一人和他互換單峰駝時,他也不好發作,只是忍氣吞聲。然而換給馮·黑文的那頭單峰駝的鞍座已經破裂,結果便是這坐騎一起身,就把他摔了下來。於是剩下的這段旅途,他就只能徒步走完了。不僅如此,他也沒能讓哪個阿拉伯人履行他們的義務,所以就沒有人返回蘇伊士,也就沒有人把福斯科爾、博朗芬、克拉默帶到這裡來。因此福斯科爾現在就非常擔心,但他的惶惑不安也是不著邊際的:馮·黑文殘存的那一點主動權,最後在蘇伊士時也已喪失殆盡。那麼他將何去何從?為善,還是作惡?對他來說,共餐,已不再意味著有機會實施報復——而是可以從中找到(同歸於盡的)安慰。不過福斯科爾到底是誇張了,與其在他的幻象中感受這些憂心忡忡的時刻,我們不如來看看馮·黑文在費蘭綠洲質樸宜人的閒適生活吧:
費蘭河谷一片富饒,比起沙漠裡的其他地區,這裡人煙浩穰。群山綿綿起伏,成林連片的棕櫚樹蔓延開來。那些阿拉伯人遞過來滿滿幾籃子的棗兒,讓我們吃吃看。他們還養了好些山羊。我們瞧見一座山坡上有一群山羊正在吃草,數了數約有130隻。此外,阿拉伯人還養了一群狗,為的是防衛夜裡那些來這兒偷食山羊和駱駝的野獸。狼啊,包括條紋狼啊,他們怨訴道,還有熊和老虎啊,主要就是這四種野獸。他們會用獵槍射殺它們,這種獵槍是用火柴引火,一點就著。
午後,那位哈桑族長的妻子特地來營帳這兒看望我們,給我們帶了些雞蛋。她還說那些小雞可以賣給我們。這些沙漠裡的阿拉伯家庭主婦的著裝,始終都是那一款,百年來都沒什麼變化,就像泰弗諾[140]所處的那個時代的婦女穿著一樣。來看望我們的這個女子,右耳垂上墜著一隻碩大的銀環。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環大得都可以夠到她鼻子了。低低地垂落在胸前的,是她脖子上戴著的那條大銀鏈子。這兩樣銀飾,在別的阿拉伯女子身上都不曾見到過——她們戴的要麼是黃銅的,要麼就是其他金屬製成的。
費蘭河谷的這片角落裡共駐紮了八個帳篷,都住滿了老婆和孩子。只有最貧窮的阿拉伯人才只有一個妻子。那些更為富有的族長,都擁有兩到三個妻子。我們那三個嚮導中,兩個都是有倆老婆,而剩下那個就只有一個。但是他們無一例外都想要更多的錢,至少得夠自己再買幾個老婆的。我們對哈桑夫人——那個嚮導的妻子——和其他阿拉伯女子說起,我們國家是一夫一妻制,她們聽後面面相覷,只是嘆息。我們就問她們是怎麼想的,而她們似乎也覺得一夫一妻會更好,但都不敢說出來。等到我們踏上回返的路途時,她們才漸漸變得潑辣起來,後來也就對此直言不諱了。
一邊乘涼,一邊吃棗,一邊與阿拉伯女子談天說地。好時光倏忽而過。9月14日,他們又要撤營出發了。這一回他們將深入河谷,一直往前,直到抵達西奈的修道院,以及「摩西之山」——「Djebel Musa」(西奈山)。於是這一路上不得不克服的種種困難,便又在典型的「馮·黑文式披露主義」之下鋪展開來:「在通往摩西山的漫漫長路上,充滿各種令人畏怖的山岩怪石。一座座綿延細長的小山,一條條蜿蜒迂迴的小道,盤旋其上,逶迤而下,等我們一一走過——真可謂曲徑通『極狹』——一條狹窄山谷又現於眼前:夾徑亂石遍布,如羊腸鳥道,『才通人』。所有人遂從坐騎上下來,步行前進。而我不得已,還是騎在駱駝上,因為我發燒了。山道忽上忽下,坎坷崎嶇,間或有石頭滑落。在這樣的道路上,單峰駝走起來比雙峰駝要穩實得多。四周到處都是巨礫,看上去像是從山上落下來的。」
他們就在這個山谷里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八點半剛過,他們就抵達修道院了。「這座修道院是獻給聖凱瑟琳的,於是這裡的大主教就自稱是『西奈大主教』。」眼下是在西奈沙漠,時間是9月15日。此時此地,遠征過程中的第二出好戲即將搬上舞台。那麼馮·黑文究竟是如何演繹這段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經歷的呢?且聽他慢慢道來:
除非那位大主教在裡面,否則修道院的正門不對外開放。為此,修道院在一面牆上還另開了一個角門,以供那些修道士出入。這意味著什麼呢,整座寺院的進出決定權都掌握在他們手中:無論是供給還是人,他們想讓你進,你才能進。因此只要正門是閉著的,就再沒有別的入口可進到院裡去。所以我們剛一到那兒,那些阿拉伯人就開始叫門。在等修道士來應門的時間裡,我們剛好可以對這座修道院打量一番。西邊是院門,有一大片陰涼地兒,我們就坐在那兒等。這座寺院位於山谷最低處,因而並不算傍山而建,建造的形狀也不是規規整整四四方方。院牆是用砂石磚壘成,磚塊大約0.5埃爾長,0.25埃爾寬,或許可能會再寬一點,差不多就是如此。過了一會兒,一個修道士把門打開了,我們遂上前說明來意:我們手中有一封來自君士坦丁堡的信,要交給這裡的一位神父,即馬其頓的克里斯多福,還有就是,我們是法蘭克人。一聽我們並不是希臘人,他表現得不是一般的驚訝,儘管如此他還是說道,他這就進去向院長通報。與此同時,我返回營帳去取那封信,同時把那個希臘僕人帶來——在阿拉伯人幫不上忙時,他可以充當我們和神父之間的交流媒介。我再回到那兒後,也沒見一個神父出來。又等了很長時間才等到一開始和我們說話的那個人,他衝著我們的阿拉伯人大聲喊話,讓其中一人到牆那兒說話。「牆那兒」,其實指的就是在正門近旁的那個小洞,實在是夠低矮的,裡面的那個修道士為了方便說話,不得不臥伏在地。而那個小洞有多小呢,只能容得下一個人伸進去一條胳膊。就像是在慷慨激昂地下達命令一樣,裡面那人說道,哈桑族長可以帶領其護送的人——也就是他口中的「那些陌生人」——進到這座修道院中,但其餘阿拉伯人——也就是他說的「聚集在外面的這些」——則都不得進入。他說這話時嗓門極大,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說罷,他要求我們出示那封推薦信。我便從小洞那兒傳給他,他拿到後就送到裡面去審閱。借著傳信這個動作,我算是感受到了修道院牆的厚度。就算是保守估計吧,怎麼著也得個1.5埃爾厚。我們倆當時真的是已經把手往牆裡伸,更準確地說是往洞裡,伸得再也不能往前伸了,而我手裡的信也就剛剛才觸到他的指尖。
那些修道士沒商討多久便出來了。他們把信返還給我們,原封未動,就像剛剛收到的那樣。退還理由便是,這信並不出自他們大主教之手,所以他們不能收。那個負責發言的修道士聲稱,他們有令在先,只收開羅那位大主教的親筆信,其餘一概不收。因此他們不允許我們進入修道院。他們沖那些阿拉伯人大聲喊道:「這些人都是法蘭克人,給我們的信是來自他們自己的國家,來自斯坦布爾[141],所以無論他們或是他們的信,我們都不收留。」
此話一出,事情就明了了。馮·黑文壓根兒沒有那封進入修道院的許可信。有他在開羅時發出的信件證明在先,我們知道,那位「西奈山的大主教」,他明明拜訪過好幾次的,但在那段時間裡,他滿腦子都是那位基督教會最高神職人員說的話——穿越西奈沙漠時會遭遇種種危險不測。至於向人家討要介紹信一事,他卻忘得一乾二淨了。他明明清楚要進修道院此信必不可少,再說,不就要一封介紹信嗎,在他這裡難道不是小菜一碟?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要是能得以進入,他便會發現,原來這座沙漠修道院裡竟藏有無價之寶:俄國的教會聖餐杯,希臘的銀制枝狀大燭台,金色刺繡的祭檯布和祭衣,鑲鑽的十字架以及主教權杖——所有這些都來自中世紀的國王、主教、隱修會的饋贈。然而這裡最重要的東西,並不是以上這等華美榮光之物,當然,也不是令馮·黑文心醉神迷的那些。最重要的,要在修道院二樓的圖書館裡找。西奈修道院裡的這座圖書館,不僅僅是一處值得觀光的景點,更是古老的手稿抄本的收藏館。即便放在當今時代,就其藏品的重要價值而言,其地位僅次於羅馬的梵蒂岡。在這裡,馮·黑文可以找到3500份手稿,其中希臘語的有2250份,阿拉伯語的有600份。最主要的是,這裡藏有世界上最著名的《聖經》抄本之一,它被世人稱為「西奈抄本」,可以追溯到公元4世紀,後來被蒂申多夫[142]發現——此人自然沒有忘記為自己準備一份來自開羅大主教的介紹信。
馮·黑文的日記顯示,他並沒有爭取任何進院的權利或機會,也沒有堅持要求要看任何《聖經》抄本。他只是希望對方能施捨點兒食物:「修道院看來是不可能讓進了。我問其中一個修士,至少可以賣給我們一些食物吧——我們的所有糧食都被那些阿拉伯人吃光了。而他回答這裡是沙漠地帶,他們自己也沒的吃。雖如此說,他還是表示會去果園裡看看,如果有無花果或葡萄,就給我們一些。說罷他就走開了,我們則再一次被晾在牆外面。」
眼下,馮·黑文就剛剛受到的挫敗聯想到了摩卡提卜山的無果而返,最後他不無悲壯而矯情地總結到,無論如何,食物還是不及《聖經》抄本重要:「要是我們沒有得到任何食物或者救濟品,而就此兩手空空離開的話,我的確會覺得很難過。然而更令我悲痛的是,我竟就這樣與那些古籍抄本擦肩而過,無緣一見了。」話雖如此,他在日記里還是透露出食物籠罩在自己心頭的揮之不去的緊迫感:
1個小時之後,修道院果園——恰好就是西邊的那面牆——的牆頭上,遞出來一個盛著葡萄和無花果的提籃。這真是饋贈。可是很大一部分都被那些阿拉伯人吃了。12點多時我們回到營地,帶回來的提籃基本已經空了。好在一併帶回的還有純淨的山泉水——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剛剛我還忘了說,12日那天,那些阿拉伯人就已經抽光了我們所有的菸草,也取走了我們所有的麵粉和油;14日那天,我們的稻米也吃完了。所以自那時起,除了當時從開羅帶走的那點乾巴巴的餅乾,我們便一無所有了。他們告訴我們,這裡什麼也弄不到,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才能搞到點兒吃的;而他們唯一能認同的,便是我們現在應當打道回府。看來只能不得已而為之了。其實我早就有所覺察,西奈山之行必不能成。我們不可能到達西奈山。就看那座修道院建在什麼地方吧,這樣一處狹窄的深谷,甚至還不夠一個中型規模軍隊的駐紮地盤,那就更不用說摩西當時帶領的60萬人了,連妻子兒女一起算上的話,總數必定超過300萬了。相傳,就是在上述反覆提及的——這座由希臘人建造的——修道院附近,佇立著那塊著名的磐石,上面有十二個洞孔,當時摩西曾為其子民擊石,泉水便從中流出。我們自是沒有這眼福一睹究竟了。我們如何就這般不走運呢——看看我們前面都經歷了什麼——緣由其實一目了然。
馮·黑文沒有再花費精力去確認這是不是真實的西奈山,只是像前些天面對摩卡提卜山時的態度那樣,就此放棄了。他不想尋找摩西擊石出水的地方了,所以這個計劃不得不就此打住。同時,他也不想再為修道院裡的抄本而盡人事——寺院訪問不訪問的,早就聽天命了。他為這些放棄所找的理由只此一個:他們一點口糧也沒有了。而他自己似乎也意識到這個藉口實在不夠高明。因為費蘭綠洲距離西奈修道院只有一天的行程,需要多少食物那裡沒有呢,怎麼著也能緩解當前的窘迫之境。既然他們有充足的錢,要打發幾個阿拉伯人回去拿來充足的口糧,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兒。退一萬步講,就算全體人員都撤回了,那也可以過一陣兒再來西奈山。這麼做的確有額外開支,但比起丹麥政府從哥本哈根派遣一支遠征隊前往西奈半島,卻徒勞無獲而遭受的損失,這點花銷簡直是九牛一毛,不足為道。
這似乎與尼布爾的看法不謀而合。他並沒有在日記里詳述食物的問題,但是,當馮·黑文提出他們應當回返時,他捍衛道,「即便我們沒能進去修道院,那至少也得爬過西奈山再走啊,我無法就這樣穿過沙漠而回」。面對尼布爾的這個提議,馮·黑文又給自己找到了另一個藉口,日記中是這麼說的:「我的確萬分渴望好好看看這座山,但我實在無法攀登,我不光發燒了,同時腳也受傷了。我只得讓尼布爾先生在兩個阿拉伯人的陪同下單獨前往了。」
聖凱瑟琳修道院
尼布爾畫的聖凱瑟琳修道院。
第二天,尼布爾就去爬西奈山了,然而馮·黑文卻在兩個阿拉伯人的陪同下踏上了回返的路途。在這前一天,尼布爾畫好了兩幅聖凱瑟琳修道院的畫,畫中寺院與群山及河谷的位置關係清楚可見。此外,他還繪製出一張這個地區的地形草圖:一方面通過測量太陽高度角,另一方面通過估測從蘇伊士到這裡的距離,從而確定出此地在西奈半島上的確切位置。眼下他心滿意足:自己登上了真正的西奈山——沒錯,摩西當年就是在此領受十誡。目之所及,有一座沿小路而建的小教堂,他遂畫了下來。更重要的是,在山岩表面上找到的所有碑文他也都謄錄下來。隨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一直到下午才追上馮·黑文。而馮·黑文呢,看起來也不像高燒不退的模樣,大概是為費蘭綠洲的美食珍饈拚死一搏了,所以傷腳也沒影響他快馬加鞭一路疾馳,終於在這天夜裡得以抵達。一回到那兒,阿拉伯人就又沒了蹤影,各回各家去了,讓他們等了三天時間。在西奈山時,馮·黑文明明諸事在身,卻苦於沒有吃的;現在是吃的應有盡有,卻無所事事。直到9月20日,他們才再次出發。次日拂曉,尼布爾就獨自騎往摩卡提卜山,希望在無阿拉伯人的干擾下將那些銘文謄抄下來。然而他的舉動還是沒能瞞過那些人。但他好言相求,又出了些小錢,對方便通融了,他可以在岩壁這兒工作一整天。於是他便為這方銘文之地繪製出一張精確的地形圖,並且通過研究發現,這裡曾是埃及的古老墓地,因而那些岩壁上的象形文字符號就更為重要了,他遂將其謄摹在自己的旅行日誌中,足足鋪滿了三頁。完成這些後就已是向晚時分——馮·黑文早在納扎卜村里把自己安頓妥當了——尼布爾便去那個小村子裡與之匯合。翌日一早,尼布爾又提前出發了。因為這次要謄摹的那些銘文岩畫是在來時走過的路途中,也就是那一晚阿拉伯人為了報復馮·黑文而讓他們乘夜上路所錯過的那些。再一次,他順利得到了族長的許可,便一直在那兒工作到太陽落山。他發現了一種庫法體[143]的銘文,這種銘文會與駱駝及牛的岩畫搭配在一起出現。於是他用了日記本整整兩頁紙,把包括這種銘文在內的山岩上所有的銘刻都謄了下來。
正當尼布爾頂著大日頭忙於工作時,馮·黑文正在下一個小村里優哉游哉呢。以下是他在日記中的最後一次記錄:
「銘文之山」的象形文字
尼布爾在「銘文之山」抄寫的象形文字。
多不幸吶,我們的畫家病了,只能留在蘇伊士。很明顯我們的遠征也受到了種種影響。這不僅意味著我們另外兩名成員的缺席,主要是他自己的工作也都落下了。於是很多難得的考察內容就這樣與我們擦肩而過,包括前面提到的摩卡提卜山上的銘文。我們的錯過,或者說損失,可想而知有多少吧。要精準如實地畫下它們並不容易,也就只有博朗芬先生有這個能力。不過好在還有尼布爾先生,儘管他的職責並不在此,專業範圍也與繪畫不沾邊,但他好歹彌補了這一方面的缺失。要是讓我畫,肯定遠不如他畫得好,一方面是我對繪畫藝術一竅不通,另一方面是前面所提到的,我在銘文謄摹方面的困難,尤其是象形文。然而超出我的預期,尼布爾先生獨當一面,全都完成了,所以平心而論,他功不可沒,也當之無愧。等到他有時間了,就把這些成果都寄回國去。
真真是巧舌如簧。藉由對尼布爾——勉強算得上是中肯之言——的一番歸功講述,他好歹自圓其說了。於是這一段用丹麥語寫就的阿拉伯菲利克斯的遠征日記,也就到此畫上了句號。
1762年9月25日,福斯科爾像往常一樣,在蘇伊士的碼頭邊上來回踱步。這時,遠方隱約可見一支小型旅隊,他們穿過海灣,繼續緩緩向北,正朝著城鎮的方向駛來。當這一切在福斯科爾眼中慢慢清晰起來,他猶如心中一塊巨石落地般地感到安慰。不多時,在蘇伊士的小旅館裡,遠征隊將重新迎來大團圓。精神面貌自然是煥然一新:博朗芬痊癒如初;尼布爾的回歸意味著福斯科爾百無聊賴的打漁生活終於可以宣告結束。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最養尊處優的朋友,馮·黑文,也隨之從沙漠裡回來了,安然無恙。然而問起他此行取得的成果時,他能說的便只是一點:西奈山那邊也一樣,沒有什麼新發現。
5
隨後這段時間內,馮·黑文重新整理了他的西奈考察日記,並經由馮·加勒,給伯恩斯托夫寄了回去。然而尼布爾和福斯科爾一樣,擔心這個丹麥人會背信棄義而竊取利用他的工作成果,於是他把日記保留在了自己身邊,寄回去的只是一份臨時匯報。
這麼一來,伯恩斯托夫對尼布爾在西奈半島的工作詳情也就一無所知了。另外,當他讀到馮·黑文的那些毫無意義的講述時,心便開始在失望中下沉,越來越沉,最終觸底,化成了純粹的憤怒。這項任務就算完成了?——這場奢昂的遠征最主要的目標之一,這難道就是所有收穫?這些荒唐可笑的記述?那些更重要的亟待解決的問題呢,就置之不顧了?通篇不是說身體虛弱無力,就是說腳受傷了,連食物問題也值得長篇大論——這些事情難道能為丹麥國王在整個歐洲學術界贏得榮耀與尊敬嗎?!拿什麼回應那千等萬盼的所有期待,就憑這份令人笑掉大牙的匯報?
1763年6月21日,在給馮·加勒的信中,丹麥外交部部長大發雷霆:遠征成果一無所取,整個遠征隊可以說百無一是。現在好了,全體一起背黑鍋了。成員們挨個兒遭到嚴重批評:福斯科爾所提交的日記,到1761年4月6日就沒了下文;尼布爾壓根兒就沒有任何日記寄回來過;克拉默更是從眾人之中脫穎而出,人家什麼都沒寄,從哥本哈根出發到現在,整整兩年半的時間過去了,一封信都沒寫過!但這還不是全部。整個旅程花費高昂,還伴隨著種種陰謀陽謀私謀密謀,後來總算是到蘇伊士了,終於可以真正去實現此次遠征最重要的目標之一了。緊跟著,畫家——遠征考察必不可少的幫手——偏偏在這個時候病倒了。於是只能留他在蘇伊士恢復身體,讓其他人前去考察。至於那個醫生,他是受自身所迫,留下來陪病人,福斯科爾呢,半點理由沒有,但也拒絕同隊友一起去西奈。剩下的那倆,「現如今一個給我們寄回來一份平淡無奇的日記體匯報,如此興味索然。這其中完全沒有我們所期待的那種引人入勝的研究發現,反而對那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瑣碎和細枝末節,說起來滔滔不絕沒完沒了」。他在開羅明明拜訪過大主教,竟然還能忘了給自己要介紹信;他還懷疑山的真實性,否定「Djebel el-Mokateb」的研究意義,認為繼續待在那兒是多此一舉;他根本還沒弄明白自己是否到過西奈山,竟然就覺得一切荒唐可笑而理應即刻打道回府,伯恩斯托夫評論馮·黑文,簡直是荒謬絕倫!「我不得不說,所有這一切簡直就是一場悲劇,糟糕透了。按這種情形發展下去,根本完不成國王的命令,更無法滿足世人對我們學者所寄予的厚望。整個歐洲學術界翹首以盼拭目以待的,可絕對不是這些烏七八糟的匯報。」
馮·加勒一看頂頭上司已火冒三丈,遂即見風使舵,吠影吠聲:「說到此次沙漠之行,有一點我不得不提。其實在向部長閣下您呈送馮·黑文所寫的匯報之前,我的確猶豫過片刻,到底要不要說說我個人的看法,畢竟他和隊友在這次考察中所得到的成果實在是太微薄。唉,當時我之所以沒講,就是怕自己話一出口就給差評。又想到在這之前為形勢所迫,我已經向您匯報了那麼多糟心的事兒,私認為此次最得體的做法,應是把我的個人反思先擱置一旁。」
然而事到如今,伯恩斯托夫並不滿足於只是向他在君士坦丁堡的下屬發泄憤怒。在他外交部部長的身體裡,其實還住著一個校長一樣的自己。現在這位校長站起身來,要對遠征隊的每個成員都予以警告處分,他要在譴責信函中明確警示他們,今後必須嚴格遵照皇家指令執行任務。馮·黑文收到的警告無疑是最嚴重的。因為給他的那封信用的不是校長的語氣——而是一個政客的表達方式。所以可想而知外交部部長大人是以怎樣精緻考究的措辭,殺他個措手不及。
如同音樂先響起的前奏曲,伯恩斯托夫提醒馮·黑文,丹麥能夠組織這樣一場遠征,多虧了國王陛下的恩典與支持,他繼續說到,進一步講,如果遠征成功了,則必定會令所有遠征成員名聲大噪,震徹整個學術界,這一點毋庸置疑。「想要贏得國王的認可,想要在他面前建立起信譽,再也沒有比當前更合適的機遇了。你可以用你孜孜不倦的努力、熱忱與追尋,來證明給他看,來實現以上所願。國王陛下堅信你必定不辱使命。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成敗關乎國王喜怒。先引出這含蓄委婉的威脅,接下來,伯恩斯托夫就要直接探討那份毫無正能量可言的日記了。他說日記已經譯成德文寄給米凱利斯了——後者迫不及待地想看。希望這位出色的學者能對它感到滿意吧,隨即他不無諷刺地補了一句,至少這份日記翻譯得細緻入微。而後,伯恩斯托夫繼續寫道:「在閱讀的過程中,我感覺這一定只是日記的一部分摘錄,你自己肯定還留有一份內容更完整、收穫更充實的考察日記。我猜想,或許是臨寄出前的時間不夠充裕,你沒辦法謄好完完整整的記錄,所以只好寄給我一份臨時性的交代,於是就格外細密地講述了旅途中衣食住行的種種事件,和你所遭遇的種種困難。沿著這個思路往下想,我便堅信,你那份自留日記的涵蓋面一定更加廣博,想到這兒,我便會由衷欣慰,因為這其中必然包括很多更有趣、也更清晰的詳細記錄——我們對此自然是非常期待——它們必然能夠反映出你優秀的專業能力以及淵博的學識。就像我也願意相信,你會在那份翔實的日記里,更加深入地去鑽研——作為語言學家應盡職盡責去解決的——那些困惑。話說回來,這也是國王紆尊降貴地准許你旅行穿越埃及而後深入沙漠的,唯一緣由。那麼最後要說的一點,便是但凡你有時間,就將自留日記速速發來,我的確非常期盼收到這份完整匯報,這樣我就可以真的信服了。我也的確願意守住這份信任,但是,萬一出乎所有預料與期待,事情是另外一種樣子的話,那麼無論是你在國王面前的信譽還是公眾對你的認可,我就都無法保證了。你若清楚公眾對你的期待已經達到了怎樣一種巔峰狀態,你就應該明白,任何微不足道的成就或平庸無奇的論著,都是無法滿足他們的。儘管所有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懷抱希望,但我親愛的先生,此一番沉思忖度令我痛心疾首,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我都已說盡,望你明白。」
在信的最後,伯恩斯托夫以反證的說法,直指馮·黑文的失職,無論是在摩卡提卜山,在西奈山,還是在聖凱瑟琳修道院。在他看來,馮·黑文的玩忽職守所導致的嚴重後果,便是在遠征回返途中這些考察任務都不得不從頭來過——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挽救這場遠征榮耀的唯一可能的辦法了。
然而到頭來,伯恩斯托夫的所有困擾都是枉然。因為他筆下那些糖衣炮彈般的威脅,永遠抵達不了它們的原本去處。他給馮·黑文的信寫於1763年6月21日。就在這封信寄出去幾個月以後,他收到一封來自阿拉伯菲利克斯的信,令他震驚到難以置信的地步。此信仍舊是由福斯科爾執筆,但落款處也有寫尼布爾、克拉默,以及博朗芬。信上標註著,「1763年6月9日,寫於穆哈」,時間比伯恩斯托夫的那封還要早14天。信中,福斯科爾照舊是開門見山:丹麥語言學家,弗里德里克·克里斯蒂安·馮·黑文,溘然長逝。
[128]埃利斯顯微鏡(Ellismicroscope),出現的時間大約為18世紀中期,一說是1744年前。
[129]哈得來星盤(Hadleyastrolabe),由哈得來發明的天文儀器。哈得來(John Hadley,1682—1744),生於英國赫特福德郡,是數學家也是發明家,他改進了反射望遠鏡,於1721年製造出第一台足夠精密的天文望遠鏡,後於1730年發明了一台象限儀,可以通過測量地平線上方的太陽及其他行星高度來確定海上的地理位置,即便是看不見地平線的時候也一樣可以確定。後來出現的六分儀(sextant)便是基於此發明的。尼布爾手中的星盤應該就是這台象限儀。
[130]Patak,阿拉伯人使用的一種貨幣。
[131]英尋(fathom),測量水深單位,合6英尺或1.8米。
[132]埃爾(ell),舊時量布的長度單位,相當於45英寸或115厘米。
[133]阿拉伯三角帆船,整個船體用木頭建造,船頭和船尾皆成尖形,船體上豎有一至三根桅杆,桅杆頂端掛著三角形的風帆。它是阿拉伯人稱霸東非的「戰艦」,與歐洲人早年在地中海和大西洋上使用的四方形帆船以及中國人在太平洋上使用的平底帆船,被後人並稱為世界航海史上的「三大帆船」。
[134]圖爾(Tor),又作「Tur」,埃及南西奈省首府,位於蘇伊士灣。
[135]摩西泉村,據說是《聖經》里的「伯毗珥」,也就是摩西的墳墓所在地。相傳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離開埃及後,在曠野中漂流,沒有水喝,摩西舉起手杖擊打岩石,泉水從堅固的岩石中流出,讓30萬以色列人飲用。
[136]Rotal,一種計量單位。
[137]步幅(pace),2.5—3英尺。
[138]埃爾(ell),1埃爾約等於現在的2英尺。——原英譯者注
[139]費蘭綠洲(Faranoasis),西奈半島最大的綠洲,被稱為「西奈之珠」。在《聖經·舊約·出埃及記》(17:1,8)中,費蘭(舊約中的「利菲訂」)地位突出,摩西曾在此地擊打磐石出水;約書亞照摩西所說的,在此地與亞瑪力人爭戰。費蘭是前往聖凱瑟琳修道院的必經之路。
[140]泰弗諾(Thévenot,1633—1667),法國的東方旅行者,著有很多遊記作品。他還是語言學家、自然科學家和植物學家。
[141]斯坦布爾(Stamboul),如拜占庭和君士坦丁堡一樣,是伊斯坦堡的舊稱。
[142]蒂申多夫(Tischendorf,1815—1874),英國的《聖經》學者。1844年,他發現了世界上最古老、最完整的《聖經》,即Codex Sinaiticus,「西奈抄本」,可以追溯到325年。
[143]庫法體(Cufic),阿拉伯文書法體之一,屬於古老的書法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