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焦點 · 四

張資平 《愛之焦點》
他在以後的日記里,還抄上了以下的幾封信: 我常在H城公園的樹蔭下,追憶我們倆的戀愛史中的最得意的幾段。 自他來之後,我恨你對我的態度太尋常。到後來你把不理我的苦衷告訴了我,我又自恨太愚滷了,我又自恨愛你的心趕不上你愛我的了! 我上學去,你也上學去,他也上學去,我們三個一同上學去。最初我們三個的學生生活算很平和也算幸福。 他很愛你,他應當愛你,他自然的愛你。他或也知道我愛你,也知道不是像他一樣的愛你。但他不知道我們倆的愛比他對你的愛還要正當,還要自然! 不知什麼緣故,從那時起,我很恨他了! 我恨他之後,我只讓他伴你同走,每天我一個人先到學校去,我不和他說話,也不和你說話。你看見我不理你,你偏向他多說話來氣我,我恨你不過,我再和他講和,只不理你! 我在這時解剖了你一半了,你一個人跑來和我講和,我知道我戰勝了他了!他是死守舊道的先生,他是舊樊籠裡面的囚徒,他那裡知道我們倆的神聖的戀愛! 我不放心離開你,我要求你給我個憑據——愛我的憑證,你給了我,你並不遲疑的給了我,以後我很安心讓你們並著肩走。 接姊來信,令人失望!N姊!這是我們倆中間的創作! N姊!你莫卑怯!你莫躊躇!你只管把你的心交付我!我在準備戰鬥了!準備向M宣戰!準備向你的母親宣戰!準備向戚族宣戰!準備向社會宣戰! N姊!到了此刻,你不能信賴我,也要盲從我!你不要把無罪弄成有罪!我們可以去家,可以去國!我們只不願做駑弱的妥協者!我們為堅持我們的主義,為圖盡我們的責任,我們什麼都情願犧牲! 教會中人的顛倒是非不足以證我們的創作為有罪!一班全無根據,瞎評我們,嫉妒我們的人說的話,不足以證我們的創作為淺薄無聊!他們都是徒潔杯盤外面的偽善者!他們是專為自己隱惡揚善的假道學先生! 我信教會我信真的良好的教會,因為良好的教會一定認我們倆的創作!你本無罪,何用懺悔!應盡之責任不盡,借懺悔為名,遁入教會;像這種偽善的教會簡直是養成罪惡的逋逃藪罷了! 這種創作,是我們倆的最神聖的、最純潔的事業!慈愛的、良善的教會也忍心破壞我們倆的神聖的純潔的事業麼? 他們要恨惡我們,由他們恨惡,他們要反對我們的結合,由他們反對!我並不因為他們的恨惡和反對而生恐懼!我們要替未來的青年男女——不是的,不獨未來,是現在和未來——倡個先例!我們的結合能成功,不單是我們的再生,也是一班青年男女的幸福!N姊!我們倆的責任很重大,我們要徹底的主張我們所抱的主義!我們若中途放棄我們的責任,使我們倆的創作有功虧一簣之嘆;那麼一班熱烈的青年男女們會誤解戀愛是可以不負責任的東西!他們也要誤解戀愛是稍遇困難就可以消滅的東西!他們也要誤解戀愛是受一種無意味的習慣支配的東西!他們也要誤解戀愛是必適合於規矩方圓形式的東西!他們也要誤解戀愛是必先預測其對外界所生的影響如何而後可以成立的東西!他們也要誤解戀愛是必得一班愚眾的同意始能成立的東西! N姊!我寂寞的時候,你是我的安慰。我頹唐的時候,你是我的希望。我黑暗的時候,你是我的光明。我愚昧的時候,你是我的智慧。K村傳來的消息果真,我這些寶貴的東西都要失掉了。他們也會在嘲笑我了! ……我夢見他,我夢見他擁抱著你。我夢見他和你接吻!我又夢見他們來對我說,你已有了未婚夫,未婚夫不是別人,是他!我所恨惡的他!如果這夢兆是真,我可憐我自己,我更可憐你,尤其可憐他! 他的懷疑終成了事實。不知道他和她的關係的人不消說個個都贊成欣羨,就連知道他和她的關係的人也因陋就簡,以為這才是善後方法,不然K村中就要發生一種與禮教相牴觸的大罪案! 這時候M和她是村人所羨妒的標的,是村中的King和Queen,只有他——一個逃罪的囚徒在H城咽淚。 她竟和M在K村的小禮拜堂成了禮,她算懺悔了!她算得救了!可是他呢? M和她結婚後還接到一封信,像他寫的又不像他寫的: M夫人!聽說你做了M家的女王了,早已即位了,我聽見之下,歡慰得很。 不知道可以問麼?怕夫人要罵我失禮。不過我很想知道夫人是什麼時候行了加冕式的!我想夫人在未即位之前,和他別後沒有多久,就給性的衝動屈服了,是麼? 夫人一個人在沉醉物質的享樂,肉的享樂,把一切應紀念的事都忘掉了。他一個人在無情的人海中為夫人痛哭,夫人有一秒鐘的工夫念及他麼? 他因為想始終愛護夫人,才離開夫人到H市去圖活。他和夫人堅約了一定回來看夫人,夫人也對他發了誓說一定不會對不住他。他信愛夫人像信愛他的祖國,他像為國出征的軍人一般的很喜歡踴躍的去了。 夫人不愛他了,盡可當他是夫人穿破了不堪再穿的靴子,置之不理。何必又像誇示給人看似的帶了他所恨惡的M到車站來呢?這不是一種難堪的諷刺麼? 夫人對他的態度,雖然冷酷,但他還始終一貫的不忘夫人,因為夫人從前的熱血在他血管中還循環著不容易冷息。 他在H市像被水圍著的螞蟻,到這邊去不妥,到那邊去也不妥,總找不著一所安身的地點,每天只覺得失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似的。 滯在H市者兩星期!每天不管天氣熱,流著汗上二三百段的石級到有名的H市公園去的是誰?在園內的棕櫚樹下坐著,從衣袋裡取出張相片流著淚看的是誰!看了之後把相片送到嘴邊去的又是誰?世間像這種痴人很多,不算什麼奇事,不過這也得報告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