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焦點 · 三
他的日記里有一節:
×月××日,這是我再別N姊的一天!
人類像Sandwich——人類是給麵包夾逼著的一塊肉!我是為麵包的緣故要和N姊作別!
兩個月前——學校長把出校證書給了我之後——我就想離開村的,N姊,我最愛的N姊,也最愛我的N姊——她不許我這麼快離開她,她哭著對我說,「你待M回家後去罷!」我的行程竟為N姊遲了兩個月!
今早八點多鐘,吃了早飯,他們只讓N姊一個人伴我行數里山道,往火車站。到車站時,大鐘告訴我再待九分鐘,她的兩針就要成直角,距開車的時刻還差一點又三十九分。
N姊在休息室里的一隅暗哭,她太哭得不成樣子了!休息室中的人都望著她,望了她之後又望我,望得我很難為情。
今天早上起床得快,僅夠時間梳洗和裝飾。怎麼今天她沒把平日愛戴的,鑲有幾顆淡碧色珠兒的黑褐色壓發梳兒戴上呢?她只胡亂的把頭髮松松的編了根辮子。額前有好些短髮在晨風中拂動。她的口唇也沒有點血在流通,臉色也異常蒼白。
她明知我看見她哭了,但她總不把眼淚給我看。她想說什麼似的,沒說出口,便把臉翻了過去,過了一刻又翻過臉來笑向我!
我寫給她的信——別她後的幾封信,可以當作我的筆記,都抄在下面:
這封信是在火車中寫的。N姊!你去之後,等到十點半鐘才開車!
我再違你的命令了,我在車中睡不著,取出你給我的那本書來讀,讀了半頁,再讀不下去,我無聊萬分,所以寫了這封信。
火車震動得很利害,你看我寫的字多潦草,我怕你看不明白。我後來想,我所寫的,我所說的,你都不會明白,不會了解,再有人會明白我,了解我麼?
N姊!現在我們離開了,不知何時才得會面,我們不要再把我們所熱望的收藏著,只把反對的來相探試!我已經把胸腹剖開給你看了!N姊你還在躊躇麼?
不時有幾個小山岡在我兩邊走過去,我才曉得火車早過了L平原。L平原是我們倆的紀念地,我竟把她忽略過去了,可惜,真可惜,N姊!你以後還去采雁來紅花麼?採得的時候,望寄我幾枝,采的時候,也望你思念及我!
火車現在蜿蜒的在深山道中進行。兩面高岡如飛的向後面退去。
隧道在前,我暫停筆。
黑暗繼續了十一分鐘。
到了F車站了,我忙翻看旅程表,我知道我已離開K村兩百多里了——不是離開K村,是離開你兩百多里了!
火車的輪不住的輾轉前進,我的心也跟住他們不住的思念你。火車在F車站休息十分鐘,我在這十分鐘思念你更切!
可恨的汽笛!可恨的汽笛!她只管催著我遠離你!
N姊!我的哀愁,我的苦楚,都跟著離開你的路程成正比例!
我頭痛得很,我的腦殼像快要破了,我的心房像快要裂了,我想睡!除了睡再沒有方法。
我每枕在你腕上,我就安心睡下去。你以前每天晚上看見我想睡,你不許我睡,你要我睜開眼睛,你說我們快要離開了,有限的光陰不要睡過去了。我沒有聽你的話,我睡了,你就哭了。此刻你若在這車裡,和前晚上一樣的對我說,我一定不會叫你哭,你也一定不會哭!
K村兩月前早沒有雪了,北地比K村地方高,也比K村的氣候寒,夾線路的兩面高山上的積雪還沒有融解,由車外吹來的小風也很冷。
你近這幾晚上說的話像活動影戲,現在又在我腦膜上重演出來了。
我早就想哭了,我此刻很想哭了,無奈同車的搭客都守著我,禁止我哭!N姊!你不是說,我們太深進了麼?我們太冒險了麼?我想我們再沒有第二條路走,我們既然深進就要深進到底!我們既然冒險,就要把這冒險事業干到底!
車外下雨了,車窗都給看車的關閉了,我更要悶死了!車裡黑得很,我暫把信箋和鉛筆收藏起。
到了S市,天也黑了,我這封信由S車站寄的。
除寫信寄你之外,我像不會幹別種事了!N姊!我現在旅館的一間很狹窄很寂寞的房子裡,一個人坐著沒事幹,我又想寫信了,你不會說太多寫信討厭的吧?
我想不到我會有這樣寂寞的一晚!
我還有很要緊的話早就想說,還沒有說,我現在對你說罷!你允許說麼?你不答應,我也可以不說,不過,不過,萬一,萬一,萬一,……是真的!……我的胸里,像給什麼填滿了,我不能再寫了!你等我下一次的信罷!
這封信和前一封信,你或者會同時收到。
隔一天的日記里,還有下面的一篇筆記,說明了是那一天寄給她的信:
我今天早上要搭小汽船向H城進發,以後我要在那邊和人爭麵包吃了,也要在那邊思慕K村了——有你住在那邊的K村,我思慕得更要親切。
我昨晚在旅館裡夢見你睡在我腕上,我夢見你伏在我胸上,我夢見……!到後來我又夢見他,我在夢中失望極了,我在夢中哭了。
我初想不該寫,也不敢寫,現又覺得想寫的不妨寫。他們有他們的真理,我們有我們的真理。他們要把你屬他,不屬我。這不是以五十步笑百步麼?不是的,竟以百步笑五十步了!N姊!你說我們犯罪麼?我說他們都是猶太的祭司和長老們,他們是胡亂把聖者定罪!N姊!你不要卑怯,你不要灰心!你要忍耐著等我!你不要忘記我!待我把愚昧的義理剷除去,把迂腐社會的束縛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