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庫羅斯悲劇六種 · 普羅米修斯

這劇本根據哈里(Joseph Edward Harry)校訂的《埃斯庫羅斯的普羅米修斯》(Aeschylus:Prometheus, American Book Company,1905)原文譯出,並參考了賽克斯(E.E.Sikes)與威爾遜(G.B.W.Willson)校訂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The Prometheus Vinctus of Aeschylus, Macmillan,1912)一書的註解和勒布(Loeb)古典叢書的版本。 場次 一 開場(原詩1—127行) 二 進場歌(原詩128—192行) 三 第一場(原詩193—396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詩397—435行) 五 第二場(原詩436—525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詩526—560行) 七 第三場(原詩561—886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詩887—906行) 九 退場(原詩907—1093行) 人物(以上場先後為序) 威力神(Kratos)—帕拉斯和斯堤克斯536的兒子。 暴力神(Bia)—帕拉斯和斯堤克斯的女兒。 赫淮斯托斯(Hephaistos)—宙斯(Zeus)和赫拉(Hera)的兒子,為火神。 普羅米修斯537—伊阿珀托斯(Iapetos)和忒彌斯(Themis)的兒子。 歌隊—由俄刻阿諾斯538的十二個女兒組成。 俄刻阿諾斯—天和地的兒子,普羅米修斯的岳父,為河神。 伊俄—伊那科斯(Inakhos)的女兒。 赫耳墨斯(Hermes)—宙斯和邁亞(Maia)的兒子,為眾神的使者。 布景 高加索山懸崖。 時代 神話時代。 一 開場 普羅米修斯由威力神與暴力神自觀眾左方拖上場, 赫淮斯托斯拿著鐵錘隨上。 威力神 我們總算到了大地邊緣,斯庫提亞539這沒有人煙的荒涼地帶。啊,赫淮斯托斯,你要遵照父親540給你的命令,拿牢靠的銅鐐銬把這個壞東西鎖起來,綁在懸岩上;因為他把你的值得誇耀的東西,助長一切技藝的火焰,541偷了來送給人類;他有罪,應當受眾神懲罰,接受教訓,從此服從宙斯統治,不再愛護人類。 赫淮斯托斯 啊,威力神,暴力神,宙斯的命令你們是執行完了,沒有事兒了;542我卻不忍心把同族的神543強行綁在寒風凜冽的峽谷邊上。可是我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作這件事;因為漠視了父親的命令是要受懲罰的。 (向普羅米修斯)謹慎的忒彌斯的高傲的兒子啊,544儘管你和我不情願,我也得拿這條解不開的銅鏈把你捆起來,釘在這荒涼的懸岩上,在這裡你將聽不見人聲,看不見人影;太陽的閃爍的火焰會把你烤焦,使你的皮膚失掉顏色;直到滿天星斗的夜遮住了陽光,或太陽出來化去了晨霜,你才鬆快。545這眼前的苦難將永遠折磨你;沒有人救得了你。546這就是你愛護人類所獲得的報酬。你自己是一位神,不怕眾神發怒,竟把那寶貴的東西送給了人類,那不是他們應得之物。由於這緣故,你將站在這淒涼的石頭上守望,547睡不能睡,坐不能坐;你將發出無數的悲嘆,無益的呻吟;因為宙斯的心是冷酷無情的;每一位新得勢的神548都是很嚴厲的。 威力神 得了!你為什麼拖延時間,白費你的同情?這個眾神憎恨的神—他曾把你的特權出賣給人類—你為什麼不恨他? 赫淮斯托斯 血親關係和友誼力量大得很。 威力神 我同意;可是父親的命令你能違抗嗎?你不害怕嗎? 赫淮斯托斯 你永遠是冷酷無情,傲慢不遜。 威力神 你為他難過也沒用;不必在無益的事情上破費工夫了。 赫淮斯托斯 我真恨我這行手藝! 威力神 為什麼恨呢?說實話,這眼前的麻煩怪不著你的技藝。 赫淮斯托斯 但願這技藝落到別人手上。549 威力神 除了在天上為王而外,作什麼事都有困難;除了宙斯而外,任何人都不自由。 赫淮斯托斯 眼前的事使我明白這道理;我不能反駁。 威力神 那麼還不快把鐐銬給他上好,免得父親發覺你耽誤時間! 赫淮斯托斯 你看,手銬已經準備好了。 威力神 快套在他腕子上;使勁錘,把他釘在石頭上。 威力神與暴力神抓住普羅米修斯的手腳, 赫淮斯托斯把他釘在石頭上。 赫淮斯托斯 我正在釘,沒有耽誤時間。 威力神 錘重點兒,使勁把他釘得緊緊的,什麼地方也不要放鬆;因為他很狡猾,逢到絕路,也能脫逃。 赫淮斯托斯 這隻腕子已經釘緊了,誰也解不開了。 威力神 把這隻也釘得牢牢的,好叫他知道,不管他多麼聰明,比起宙斯總是個笨伯。 赫淮斯托斯 除了他,誰也沒有理由埋怨我了。550 威力神 現在使勁把這無情的銅楔的尖子一直釘進他的胸口。 赫淮斯托斯 哎呀,普羅米修斯,我為你的痛苦而悲嘆。 威力神 你又不想釘了,為宙斯的仇敵而悲嘆嗎?你怕會自己哭自己了!551 赫淮斯托斯 你看,一幅多麼悲慘的景象! 威力神 我看他活該受罪。快把這些帶子拴在他腰上! 赫淮斯托斯 我拴;不必盡催我。 威力神 我要命令你,我要大聲叫你把他拴緊。快下來,使勁把他的腿箍起來! 赫淮斯托斯 箍好了,沒有費多少工夫。 威力神 現在把腳鐐上傷人的釘子使勁錘錘;這工作的檢查者552是很嚴厲的。 赫淮斯托斯 你的話跟你的臉一樣。553 威力神 你要心軟就心軟吧;不必罵我心腸硬,冷酷無情。 赫淮斯托斯 我們走吧;他的手腳都已綁好了。 赫淮斯托斯自觀眾左方下。 威力神 現在,你在這裡驕橫吧,把神們特有的東西偷來送給朝生暮死的人吧!人類能不能減輕你的痛苦呢?神們叫你「普羅米修斯」是叫錯了;你倒是需要「先見之明」,才能看出怎樣擺脫這些精緻的鐐銬。 威力神與暴力神自觀眾左方下。 普羅米修斯 啊,晴明的天空,快翅膀的風,江河的流水,萬頃海波的歡笑,養育萬物的大地和普照的太陽的光輪,我向你們呼籲;請看我這個神怎樣受了眾神迫害。請看我忍受什麼痛苦,要經過萬年的掙扎。這就是眾神的新王想出來的對付的我有傷我的體面的束縛。唉,唉,我為這眼前和未來的災難而悲嘆!我這苦難的救星會在什麼地方出現啊? 這是什麼話呀?554一切未來的事我預先看得清清楚楚;決不會有什麼意外的災難落到我頭上。我既知道定數的力量不可抵抗,就得儘可能忍受這註定的命運。這些災難說起來痛苦,悶在心裡也痛苦!只因為我把神們特有的東西送給了人類,哎呀,才受這樣的罪!我把火種偷來,藏在茴香稈里,使它成為人們各種技藝的教師,絕大的資力。因為這點過錯,我受罰受辱,在這露天之下戴上腳鐐手銬。555 啊,這是什麼聲音?什麼香氣飄到了我這裡?這沒有現形的人物是天神,是凡人,還是半神556?是誰到這大地邊緣的懸岩上來探視我的痛苦,或是另有用意呢?你們看見我這不幸的神戴上腳鐐手銬;只因為我太愛護人類,成了宙斯的仇敵,成了那些出入於宙斯的宮廷的神們所憎恨的神。 啊,我又聽見身邊有沙沙的聲音,這是什麼呀?是飛鳥鼓翅的聲音嗎?空氣隨著翅膀的輕快的扇動而噓噓作響。不管是什麼來了,我都害怕啊! 二 進場歌 歌隊乘飛車自觀眾右方進場。 歌隊(第一曲首節)557不要害怕;我們這一隊姐妹是你的朋友,我們好容易才得到父親的許可,比賽著誰的翅膀快,飛到這懸崖前面來。是疾馳的風把我吹來的;鐵錘丁丁當當的聲音傳進了石穴深處,驚走了我的嬌羞,我來不及穿鞋,就乘著飛車趕來了。(本節完) 普羅米修斯 啊,啊,原來是多子女的忒提斯的女兒們,558是那用滔滔的河水環繞著大地的俄刻阿諾斯的女兒們;請看我,看我戴著什麼樣的鐐銬,被釘在這峽谷的萬丈懸崖上,眼睜睜的在這裡守望啊! 歌隊(第一曲次節)我看見了,普羅米修斯;我看見你的身體受傷害,戴著銅鐐銬在這崖石上衰弱下去,我眼前便升起了一片充滿了眼淚的朦朧的霧。俄林波斯559現在歸新的舵手們領導;舊日的巨神們已經無影無蹤;宙斯濫用新的法令,專制橫行。(本節完) 普羅米修斯 但願他把我扔到地底下,扔到那接待死者的冥府底下,塔耳塔洛斯深坑560里,拿解不開的鐐銬殘忍的把我鎖住,免得叫天神或者凡人看見我受苦。可是,現在啊,我這不幸的神任憑天風吹弄;我受苦,我的仇人卻幸災樂禍。 歌隊(第二曲首節)哪一位神會這樣心狠,拿你的痛苦來取樂?除了宙斯,哪一位神不氣憤,不對你的苦難表同情?宙斯性情暴戾心又狠,他壓制烏剌諾斯的兒女們;561他決不會鬆手的,除非等到他心滿意足,或者有一位神用詭計奪去了他那難以奪取的權力。(本節完) 普羅米修斯 別看那眾神的王現在侮辱我,給我戴上結實的鐐銬,他終會需要我來告訴他,一個什麼新的企圖會使他失去王杖和權力。562我不會受他的甜言蜜語欺騙,不會因為害怕他的兇惡的恫嚇而泄漏那秘密,除非他先解了這殘忍的鐐銬,願意賠償我所受的侮辱。 歌隊(第二曲次節)你真有膽量,在這樣大的痛苦面前也不肯屈服,說起話來這樣放肆。一種強烈的恐懼擾亂了我的心;我擔心你的命運,不知你要航到哪一個海港,才能看見你的痛苦的終點?克洛諾斯的兒子性情頑固,他的心是勸不動的。(本節完) 普羅米修斯 我知道他是很嚴厲的,而且法律又操在他手中;可是等他受到那樣的打擊,我相信他的性情是會變溫和的;等他的強烈的怒氣平息之後,他會同我聯盟,同我友好,他熱心歡迎我,我也熱心歡迎他。 三 第一場 歌隊長 請把整個故事講給我們聽,告訴我們,為了什麼過失,宙斯把你捉起來,這樣不尊重你,狠狠的侮辱你?如果說起來不使你苦惱,就請告訴我們。 普羅米修斯 這故事說起來痛苦,悶在心裡也痛苦,總是難受啊! 當初神們動怒,起了內訌:有的想把克洛諾斯推下寶座,讓宙斯為王;有的竭力反對,不讓宙斯統治眾神。我當時曾向提坦們,天和地的兒女,563提出最好的意見,但是勸不動他們;良謀巧計他們不聽;他們仗恃自己強大,以為可以靠武力輕易取勝。我母親忒彌斯—又叫該亞564,一身兼有許多名稱—時常把未來的事預先告訴我,她說這次不是靠膂力或者暴力就可以取勝,而是靠陰謀詭計。我曾把這話向他們詳細解釋,他們卻認為全然不值得一顧。我當時最好的辦法,似乎只好和我母親聯合起來,一同幫助宙斯,我自己願意,也受歡迎。由於我的策略,老克洛諾斯和他的戰友們全都被囚在塔耳塔洛斯的幽深的牢里。天上這個暴君曾經從我手裡得到這樣大的幫助,卻拿這樣重的懲罰來報答我。不相信朋友是暴君的通病。565 你問起他為什麼侮辱我,我可以這樣解答。他一登上他父親的寶座,立即把各種權利送給了眾神,把權力也分配了;但是對於可憐的人類他不但不關心,反而想把他們的種族完全毀滅,另行創造新的。除了我,誰也不挺身出來反對;只有我有膽量拯救人類,使他們不至於完全被毀滅,被打進冥府。為此,我屈服在這樣大的苦難之下,忍受起來痛苦,看起來可憐!我憐憫人類,自己卻得不到憐憫;我在這裡受懲罰,沒有誰憐憫,這景象真是使宙斯丟臉啊! 歌隊長 普羅米修斯,誰對你的苦難不感覺氣憤,誰的心是鐵打的,石頭作的;我不願意看見你遭受苦難;我一看見心裡就悲傷。 普羅米修斯 在朋友們看來,我真是可憐啊! 歌隊長 此外,你沒有犯別的過錯吧? 普羅米修斯 我使人類不再預料著死亡。 歌隊長 你找到了什麼藥來治這個病呢? 普羅米修斯 我把盲目的希望放在他們心裡。 歌隊長 你給了人類多麼大的恩惠啊! 普羅米修斯 此外,我把火也給了他們。 歌隊長 怎麼?朝生暮死的人類也有了熊熊的火了嗎? 普羅米修斯 是啊;他們可以用火學會許多技藝。 歌隊長 是不是為了這樣的罪,宙斯才— 普羅米修斯 才迫害我,不讓我擺脫苦難。 歌隊長 你的苦難沒有止境嗎? 普羅米修斯 沒有;除非到了他高興的時候。 歌隊長 什麼時候他才高興?你有什麼希望?你看不出你有罪嗎?可是說你有罪,我說起來沒趣味,你聽起來也痛苦。還是不提這件事;快想辦法擺脫這苦難吧。 普羅米修斯 站在痛苦之外規勸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我有罪,我完全知道;我是自願的,自願的犯罪的;我並不同你爭辯。我幫助人類,自己卻遭受痛苦。想不到我會受到這樣的懲罰:在這凌空的石頭上消耗我的精力,這荒涼的懸岩就是我受罪的地方。 現在,請不要為我眼前的災難而悲嘆,快下地來聽我講我今後的命運,你們好從頭到尾知道得清清楚楚。答應我,答應我,同情一個正在受難的神吧!苦難飄來飄去,會輪流落到大家身上。 歌隊長 普羅米修斯,你的呼籲我們並不是不願意聽。我現在腳步輕輕,離開那疾馳的車子和潔淨的天空—飛鳥的道路—來到這不平的地上;我願意聽你的苦難的整個故事。 歌隊下了飛車,進入場中。 俄刻阿諾斯乘飛馬自觀眾右方上。 俄刻阿諾斯 普羅米修斯,我騎著這飛得快的馬兒—沒有用韁轡控制,它就隨著我的意思奔馳—到達了這長途的終點,來到了你這裡;因為我,你要相信,很同情你的不幸。我認為是血族關係566使我同情你;即使沒有親屬關係,我也特別尊重你。你會知道這是真心話;我從來不假意奉承。告訴我怎樣幫助你;你決不會說,你有一個比俄刻阿諾斯更忠實的朋友。 普羅米修斯 啊,怎麼回事?你也來探視我的苦難嗎?你怎麼有膽量離開那由你而得到名字的河流,離開那石頂棚的天然洞穴,來到這產鐵的地方?567你是不是來看我的不幸的遭遇,對我的苦難表示同情和氣憤?請看這景象,請看我,宙斯的朋友,曾經擁護他為王,如今卻遭受苦難,被他壓服了。 俄刻阿諾斯 我看見了,普羅米修斯;你雖然很精明,我還是要給你最好的忠告。 你要有自知之明,採取新的態度;因為天上已經立了一個新的君王。如果你說出這樣尖酸刻薄的話,宙斯也許會聽見,他雖是高坐在天上;那樣一來,你現在為這些苦難而生的氣就如同兒戲了。啊,受苦的神,快平息你現在的忿怒,想法擺脫這災難吧!我這個忠告也許太陳腐了;但是,普羅米修斯,你的遭遇就是太誇口的報應。你現在還不謙遜,還不向災難屈服,還想加重這眼前的災難。你既看見一位嚴厲的、不受審查的568君王當了權,你就得奉我為師,不要伸腿踢刺棍。569 我現在去試試,看能否解除你的苦難。你要安靜,不要太誇口。你聰明絕頂,難道不知道放肆的唇舌會招致懲罰麼? 普羅米修斯 你有膽量同情我的苦難,又沒有受罪之憂570,我真羨慕你。現在算了吧,不必麻煩你了;因為他不容易說服,你絕對勸不動他。當心你這一去會給自己惹禍啊! 俄刻阿諾斯 你最善於規勸別人,卻不善於規勸自己,這是我根據事實,不是根據傳聞而得出的結論。我要去,請不必阻攔。我敢說,我敢說宙斯會送我一份人情,解除你的苦難。 普羅米修斯 你這樣熱心,我真是感激,永遠感激。但請你不必勞神;即使你願意,也是白費工夫,對我全沒好處。你要安靜,免得招惹禍事。我自己不幸,卻不願意大家受苦。不,決不;我的弟兄阿特拉斯571的命運已經夠我傷心了,他向著西方站著,肩膀頂著天地之間的柱子,572重得很,不容易頂啊。當我看見那住在喀利喀亞洞裡的可怕的百頭怪物,兇猛的堤福斯,573地神的兒子,被暴力摧毀了的時候,我真是可憐他。他和眾神對抗,可怕的嘴裡發出恐怖的聲音,眼裡射出兇惡的光芒,就像要猛力打倒宙斯的統治權;可是宙斯的不眨眼的霹靂向著他射來,那猛撲的閃電冒出火焰,在他誇口的時候,使他大吃一驚;他的心受了傷,骨肉化了灰,他的力量被電火摧毀了。到如今他那無用的直挺的殘屍還躺在海峽旁邊,被壓在埃特那山腳底下,赫淮斯托斯坐在那山頂上鍛煉熔化了的鐵;總有一天,那裡會流出火焰的江河,那兇惡的火舌會吞沒出產好果子的西西里的寬闊田地:574那就是堤福斯噴出的怒氣化成的可怕的冒火的熱浪,雖然他已經被宙斯的電火燒焦了。 你並不是沒有閱歷,用不著我來教訓你。快保全你自己吧,你知道怎麼辦;我卻要把這眼前的命運忍受到底,直到宙斯心中息怒的時候為止。 俄刻阿諾斯 難道你不知道,普羅米修斯,語言是醫治惡劣心情的良藥嗎? 普羅米修斯 如果話說得很合時宜,不是用來強消臃腫的忿怒的,倒可以使心情平和下來。 俄刻阿諾斯 我這樣熱心,這樣勇敢,你看有什麼害處?告訴我吧。 普羅米修斯 那是徒勞,是天真的愚蠢。 俄刻阿諾斯 就讓我害愚蠢的病吧;最好是大智若愚575啊。 普羅米修斯 我派你去,就像是我愚蠢。 俄刻阿諾斯 你這話分明是打發我回家。 普羅米修斯 是的;免得你為我而悲嘆,招人仇恨。 俄刻阿諾斯 是不是招那剛坐上全能的寶座的神仇恨? 普羅米修斯 你要當心,別使他惱怒。 俄刻阿諾斯 普羅米修斯,你的災難是個教訓。 普羅米修斯 快走吧,回家去吧,好好保持著你現在的意見。 俄刻阿諾斯 你這樣說,我就走了;我這隻四腳鳥576用它的翅膀拍著天空中平滑的道路;它喜歡在家中的廄舍里彎著膝頭休息。 俄刻阿諾斯乘飛馬自觀眾右方退出。 四 第一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普羅米修斯,我為你這不幸的命運而悲嘆,淚珠從我眼裡大量滴出來,一行行淚水打濕了我的細嫩的雙頰。真是可怕啊,宙斯憑自己的法律統治,向前朝的神顯出一副傲慢的神情。577578 (第一曲次節)現在整個世界都為你大聲痛哭,那些住在西方的人579悲嘆你的宗族580曾經享受的偉大而又古老的權力;那些住在神聖的亞細亞的人也對你的悲慘的苦難表同情。 (第二曲首節)那些住在科爾喀斯土地上的勇於作戰的女子581和那些住在大地邊緣,邁俄提斯湖畔的斯庫提亞人也為你痛哭。582 (第二曲次節)那駐在高加索附近山城上的敵軍,阿拉伯武士之花,在尖銳的戈矛的林中吶喊,也對你表示同情。583(本節完) [我先前只見過一位別的提坦神戴著銅鐐銬,忍受著同樣的痛苦和侮辱,那就是阿特拉斯,他的強大的體力不尋常,他背著天的穹窿在那裡呻吟。]584 (末節)海潮下落,發出悲聲,海底在嗚咽,下界黑暗的地牢在號咷,澄清的河流也為你的不幸的苦難而悲嘆。 五 第二場 普羅米修斯 我默默無言,不要認為我傲慢頑固。我眼看自己受這樣的迫害,忿怒咬傷了我的心! 是誰把特權完全給了這些新的神?不是我,是誰?這件事不說了;因為我要說的,你們早已知道。且聽人類所受的苦難,且聽他們先前多麼愚蠢,我怎樣使他們變聰明,使他們有理智。我說這話,並不是責備人類忘恩負義,只不過表明一下我厚賜他們的那番好意。 他們先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好像夢中的形影,一生作事七顛八倒;不知道建築向陽的磚屋,不知道用木材蓋屋頂585,而是像一群小螞蟻,住在地底下不見陽光的洞裡。他們不知道憑可靠的徵象來認識冬日、開花的春季和結果的夏天;作事全沒個準則;後來,我才教他們觀察那不易辨認的星象的升沉。 我為他們發明了數學,最高的科學;586還創造了字母的組合來記載一切事情,那是工藝的主婦,文藝的母親。我最先把野獸駕在軛下,給它們搭上護肩和馱鞍,使它們替凡人擔任最重的勞動;我更把馬兒駕在車前,使它們服從韁繩,成為富貴豪華的排場。那為水手們製造有麻布翅膀的車來航海的也正是我,不是別的神。 我為人類發明了這樣的技藝,我自己,唉,反而沒有巧計擺脫這眼前的苦難。 歌隊長 你忍受著屈辱和災難;你失去了智慧,想不出辦法,像一個庸碌的醫生害了病,想不出藥來醫治自己,精神很頹喪。 普羅米修斯 等你聽見了其餘的話,知道我發明了一些什麼技藝和方術,你會更稱讚我呢。人一害病就沒有救,沒有藥吃,沒有藥喝,也沒有膏子敷,因為沒有藥醫治,就漸漸衰弱了。後來,我教他們配製解痛的藥,驅除百病。我還安排了許多占卜的方法,最先為他們圓夢,告訴他們哪一些夢會應驗;還有,那些偶爾聽見的難以理解的話和路上碰見的預兆587,我也向他們解釋了;爪子彎曲的鳥588的飛行,哪一種天然表示吉兆,哪一種表示凶兆,589各種鳥的生活方式,彼此間的愛憎以及起落棲止,我也給他們分別得清清楚楚;它們心肝的大小,肝臟的斑點均勻不均勻,膽囊要是什麼顏色才能討神們喜歡,這些我都告訴了他們;罩上網油的大腿骨和細長的脊椎我都焚燒了,590這樣把秘密的方術傳給了人類;我還使他們看清了火焰的信號,這在從前是朦朧的。591這些事說得夠詳細了。至於地下埋藏的對人類有益的寶藏,金銀銅鐵,誰能說是他在我之前發現的?誰也不能說—我知道得很清楚—除非他信口胡說。請聽我一句話總結:人類的一切技藝都是普羅米修斯傳授的。 歌隊長 不要太愛護人類而不管自身受苦;我相信你擺脫了鐐銬之後會和宙斯一樣強大。 普羅米修斯 可是全能的命運並沒有註定這件事這樣實現;592要等我忍受了許多苦難之後,才能擺脫鐐銬;因為技藝總是勝不過定數。593 歌隊長 那麼誰是定數的舵手呢? 普羅米修斯 三位命運女神和記仇的報復女神們。594 歌隊長 難道宙斯沒有她們強大嗎? 普羅米修斯 他也逃不了註定的命運。 歌隊長 宙斯不是命中注定永遠為王嗎? 普羅米修斯 這個你不能打聽;不要再追問了。 歌隊長 你一定是保守著什麼重大秘密。 普羅米修斯 談談別的事吧;這還不是道破的時機,我得好好保守秘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擺脫這些有傷我的體面的鐐銬和苦難。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願宙斯,最高的主宰,不要用暴力打擊我的願望;願我永遠能在我父親俄刻阿諾斯的滔滔的河流旁邊殺牛祭神,獻上潔淨的肉;願我不在言語上犯罪:這條規則我要銘刻在心,不要熔化了。595 (第一曲次節)假如這一生能常在可靠的希望中度過,這顆心能在歡樂中得到補養,這將是多麼甜蜜啊!但是,看見你忍受這許多痛苦,我渾身戰慄……596普羅米修斯,你不怕宙斯,意志堅強,但是你未免太重視人類了。 (第二曲首節)啊,朋友,你看,你的恩惠沒有人感激;告訴我,誰來救你?哪一個朝生暮死的人救得了你?難道你看不出他們像夢中的形影那樣軟弱,盲目的人類是沒有力量的吧?宙斯的安排凡人是無法突破的。 (第二曲次節)普羅米修斯,我看見你這可怕的命運,懂得了那條規則。597我現在聽見的是不同的聲調598啊,和那次我給你賀喜,繞著浴室和新床所唱的調子599多麼不同啊!那時節你帶著聘禮求婚,把我的姐妹赫西俄涅600接去作同衾的妻子。 七 第三場601 伊俄602自觀眾左方上。 伊俄 這是什麼地方?什麼民族?我眼前綁在石頭上遭受風暴的是誰呀?你603犯了什麼罪遭受懲罰,這樣被毀滅?請你告訴我,我這可憐的人飄到了大地上什麼地點了?哎呀,那牛虻又來叮我這不幸的人了,地神604呀,把它趕走吧!我看見了地生的阿耳戈斯的鬼影,千眼的牧人!605他又追來了,眼睛多麼狡猾;甚至他死後大地都不能把他掩藏,他竟從死人那裡來追趕我這不幸的人,使我在這海邊的沙灘上忍飢受餓。 (抒情歌首節)他用蠟粘合的,聲音響亮的排簫吹出催眠曲調。606哎呀呀,這漂泊,這艱難的漂泊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克洛諾斯的兒子607呀,你發現我犯了什麼罪,把我駕在苦難的軛下,唉,使我這不幸的女子由於害怕牛虻的追趕而發狂?快把我燒死,或是埋在地下,或是給海里妖怪吃了吧,主上呀,不要拒絕我的請求!這長途的漂泊我已經受夠了,不知怎樣才能擺脫這災難。(向普羅米修斯)你聽見這長著牛角的女子的聲音沒有? 普羅米修斯 我怎會沒有聽見這被牛虻追趕的少女,伊那科斯608的女兒的聲音?她用愛情引燃了宙斯心裡的火焰,如今招赫拉嫉妒,被迫作長途的漂泊。 伊俄(次節)你怎麼會知道我父親的名字?告訴我這可憐的人吧,啊,不幸的神,你是誰?你怎麼能正確的稱呼我這不幸的女子?怎麼會知道這天降的災禍,這使我苦惱,哎呀,使我發瘋的毒刺?我一跳一跳,餓得心慌,這樣瘋狂的跑到這裡來,中了赫拉的毒計。唉,哪一個不幸的人像我這樣受苦?請你明白告訴我,我還要受些什麼苦難,有沒有救,有沒有醫治的藥?如果你知道,請你指出來!快說呀,快告訴我這不幸的漂泊的女子! 普羅米修斯 你想知道的這一切我都明白告訴你,我並不叫你猜謎,而是清清楚楚的講出來,像朋友對朋友說話一樣。你看,我就是把火送給人類的普羅米修斯。 伊俄 啊,不幸的普羅米修斯,人類共同的施主,你怎麼會受這樣的苦難呢? 普羅米修斯 我已停止悲嘆我的苦難了。 伊俄 你不給我這恩惠嗎? 普羅米修斯 你說吧,你有什麼要求;你可以從我這裡打聽一切。 伊俄 告訴我,是誰把你綁在這峽谷邊上的? 普羅米修斯 宙斯的意志,赫淮斯托斯的手。 伊俄 你犯了什麼罪,遭受懲罰? 普羅米修斯 我剛才給你的那點解釋已經夠了。 伊俄 還請告訴我,我要漂泊到哪裡為止,我這不幸的人還要受多久的罪呢? 普羅米修斯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伊俄 請不要把我要受的苦難隱瞞起來。 普羅米修斯 我不是不願意給你這恩惠。 伊俄 那麼你為什麼拖延時間,不從頭到尾告訴我呢? 普羅米修斯 我沒有什麼不願意,只怕攪亂了你的心。 伊俄 請不要太憐憫我,那不是我所希望的。 普羅米修斯 你急於要知道,我就告訴你;請聽啊! 歌隊長(向普羅米修斯)等一等;讓我聽個痛快吧。我們先打聽她的苦難,聽她講述她長途漂泊的經過;再讓她從你那裡知道未來的痛苦。 普羅米修斯 伊俄,給她們這恩惠吧,這是你的事;特別因為她們是你父親的姐妹。只要能得到聽眾的眼淚,費一點時間悲嘆我們的不幸,也值得啊。 伊俄 我不知怎麼拒絕你們;凡是你們想知道的事,你們都可以聽我明白講出來;可是提起這天降的災難風暴,我模樣的改變,以及這禍事為什麼突然落到我這不幸的人身上,我不免悲傷。 從前我閨房裡時常有夜間的幻影出現,用甜言蜜語引誘我說:「啊,十分幸福的女郎,當你能締結最美好的姻緣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要長期過處女生活?宙斯中了你的愛情的箭,受傷發熱,想同你在戀愛上結合。啊,孩子,不要嫌棄宙斯的床榻,快到茂盛的勒耳涅草地609上,你父親的牛欄和牛群中去吧,那麼宙斯眼中的欲望就可以滿足了。」 我這不幸的人夜夜被這樣的夢糾纏;後來我鼓著勇氣,把夜間出現的可怕的夢告訴了我父親。他因此遣派了許多使者到皮托和多多涅去問神,610應當作些什麼事,說些什麼話,才能討眾神歡喜。可是他們帶回來的是些晦澀難解,模稜兩可的神論。最後,伊那科斯得到了一個明白的神示,那神示清清楚楚告訴他,叫他把我趕出家門,趕出祖國,任憑我到天涯地角漂泊;如果他不願意,那火似的霹靂就會從宙斯那裡飛來,毀滅他的全家。 我父親遵照羅克西阿斯611的神諭,把我趕出了家門,彼此都不情願;但是宙斯的嚼鐵逼著他這樣作。我的模樣和心情立即起了變化,頭上長了角,像你看見的;我被那嘴很鋒利的牛虻612刺傷了,瘋狂的跳躍,跑到刻耳克涅亞的甜蜜的河水旁邊和勒耳涅泉旁;613可是那地神生的牧人,性情粗暴的阿耳戈斯,卻緊緊追趕我,張著無數的眼睛盯著我的腳跡;幸虧一個意外的命運突然結果了他的性命。614可是我依然被牛虻叮刺,在女神的折磨下,從一個地方被趕到另一個地方。 你已經聽見了這些過去的事;如果你能道破未來的苦難,請你告訴我。不要憐憫我,不要用假話安慰我;掩飾的話,在我看來,是最有害的東西。 歌隊長 哎呀呀,願天神消災弭難!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想到我會聽見這樣奇怪的故事,這難看和難忍的苦難,侮辱和恐怖會像雙尖頭的刺棍刺得我心痛啊!哎呀,命運呀命運,看見伊俄的遭遇,我渾身戰慄。 普羅米修斯 你悲嘆得太早了,怕得太厲害了;等你聽見了其餘的苦難再說吧。 歌隊長 你說吧,從頭到尾告訴我吧!病人預先清清楚楚知道未來的痛苦,心就安了。 普羅米修斯 我很容易就滿足了你們先前的要求;因為你們是想先聽她敘述她遭遇的苦難。現在請聽後一部分,這女子還要在赫拉手中忍受的痛苦。伊那科斯的女兒啊,你把我的話記在心裡,就可以知道你漂泊的終點。 首先,從這裡折向日出的方向,走過那沒有開墾的草原;然後去到斯庫提亞的遊牧民族那裡,他們高高住在平穩車上的柳條屋裡,背上背著遠射的弓;不要挨近他們,順著那波浪衝擊的海岸穿過他們的土地。 左邊住著製造鐵器的人,叫作卡呂柏斯,你要防備他們;因為他們是野蠻人,不讓外人接近。615然後你到那名不虛傳的暴河616旁邊,切不要過河;因為那是不容易泅過的,等你爬上高加索山617再說,那是最高的山,那條河618從那懸崖上猛衝下來。你翻過那接近星宿的山頂,繼續往南,走到憎恨男子的阿瑪宗人619那裡,她們日後要搬到忒耳摩冬河畔的忒彌斯庫拉城居住,620薩爾密得索斯在那裡對著海張開鋸齒般的嘴,那是水手的惡居停,海船的後母;621好在那些女子會高高興興給你帶路。 然後你走到湖泊的窄門旁邊的鏗墨里科斯地峽,622壯著膽子離開那裡,再泅過邁俄提斯海峽;623你從那裡泅過去,會永遠被人稱道,那海峽將由你而得到名字,叫作牛津。624然後你離開歐羅巴,到達亞細亞大陸。 (向歌隊)你們不認為神中間的君王對誰都很殘暴嗎?這位天神想同這個凡人結合,竟逼著她到處漂泊。 (向伊俄)啊,女郎,你碰上了一個多麼殘忍的求婚者啊!你現在聽見的話,你要知道,還算不得一個引子呢。 伊俄 哎呀,哎呀! 普羅米修斯 你又在痛哭,又在呻吟;等你知道了其餘的苦難,又將怎樣呢? 歌隊長 還有別的苦難要告訴她嗎? 普羅米修斯 還有致命的苦難,像狂暴的大海一樣。 伊俄 我活著有什麼好?為什麼不快從這懸崖上跳下去,和地面一撞,就此擺脫這一切苦難?一下子死了,比一生受苦好啊! 普羅米修斯 你難忍受我這樣的痛苦;因為我命中注定是不死的;死了倒解脫了苦難。宙斯的王權不打倒,我的苦難就沒有止境。 伊俄 宙斯的權力是打得倒的嗎? 普羅米修斯 看見他倒霉,我想,你一定高興。 伊俄 既然受了宙斯的害,我看見他倒霉,怎麼不高興呢? 普羅米修斯 你要相信,事情就是如此。 伊俄 是誰來奪去他的王權呢? 普羅米修斯 他自己和他的愚蠢的企圖。 伊俄 怎麼回事?如果不妨礙,請你告訴我。 普羅米修斯 他要結婚,那會使他懊悔的。 伊俄 同仙女,還是同凡人結婚?如果說得,請你告訴我。 普羅米修斯 為什麼問同誰結婚?這件事是說不得的。 伊俄 他會被他的妻子推下寶座嗎? 普羅米修斯 他會被她推下寶座;因為她會生一個兒子,兒子比父親強大。 伊俄 他逃不過這厄運嗎? 普羅米修斯 逃不過;除非他使我擺脫了鐐銬。 伊俄 誰來違反宙斯的意思把你放了呢? 普羅米修斯 你的後代子孫。625 伊俄 你說什麼?我的孩子能解除你的苦難嗎? 普羅米修斯 他能解除;他是你的十代以後第三代的人。626 伊俄 你這個預言不好懂。 普羅米修斯 那就不必打聽你的苦難了。 伊俄 你給了我這恩惠,不要又收回。 普羅米修斯 這兩件事,我只能告訴你一件。 伊俄 哪兩件,請你攤出來,讓我挑選。 普羅米修斯 我答應;你要我把你未來的災難,還是把我的釋放者告訴你? 歌隊長 這兩件恩惠,你給她一件,給我一件,請不要拒絕;把她的未來的漂泊告訴她,把你的釋放者告訴我,我很想知道呢。 普羅米修斯 既然你們的願望是這樣殷切,我就不拒絕你們,把你們想知道的事統統告訴你們。 我先告訴你,伊俄,你將怎麼被牛虻追趕,到處漂泊,你把這些話刻在你的記事的心板上吧。 你泅過那兩大陸分界的海峽627之後,朝著太陽升起的火光熊熊的東方走去,……628你泅過那澎湃的大海629之後,到達戈耳戈的喀斯忒涅平原,630那裡住著福耳庫斯的女兒們,三個老姑娘,樣子像天鵝,三人共有一顆牙齒一隻眼睛;631太陽不放光亮照她們,月亮夜裡也不照她們。632她們還有三個有翅膀的姐妹住在她們旁邊,就是蛇頭髮的戈耳戈,人類所憎恨的怪物,633人一看見她們就活不成;我吩咐你當心這危險。 請聽另一種可怕的景象。你要防備宙斯的不叫喚的尖嘴狗格律普斯634,防備那些獨眼人,騎馬的阿里馬斯波斯,635他們住在普路同的衝出沙金的河流旁邊;636不要挨近他們。然後你去到黑種人的遙遠的土地上,他們居住在太陽的水泉637旁邊,埃提俄普斯河638就在那裡。你沿著河岸下行,走到瀑布639旁邊,尼羅在那裡從彼布利涅640山下放出甜蜜的神水。它會引導你到尼羅提斯三角洲641;伊俄,命運註定你和你的兒孫在那裡建立一個遙遠的家。642 (向歌隊長)如果我的話有不清楚不好懂的地方,你再問個明白;我現在有的是閒暇,比我所想望的多得多。 歌隊長 關於她的長途的漂泊,若是你有剩餘的或者漏掉的話要講,請你快講;若是你已經講完了,請給我們一件恩惠,那是我們所要求的,你該還記得。 普羅米修斯 她已經聽我講完了她的整個路程;我現在追述她到達這裡之前所受的苦難,證明我的話可靠,使她知道她從我這裡聽見的不是假話。 (向伊俄)大部分故事放下不講,只追述你的漂泊的最後一程。643 你曾去到摩羅西亞平原644,去到群山環繞的多多那,那裡有忒斯普洛提亞的宙斯的神托所和難以使人相信的奇樹,645會說話的橡樹,它曾清清楚楚—一點不含糊—稱呼你作宙斯未來的有名的妻子,這件事你還記得嗎?646 你受了牛虻叮刺,從那裡由海邊小路到達了瑞亞的大海灣,647你在那裡遇著風暴又折了回來;648你要相信,日後那海灣將改稱伊俄尼亞,649全世界的人會這樣紀念你的旅行。 這段話是我的智力的標記,表示它比肉眼看得深。 (向歌隊)其餘的話我講給你們和她一塊兒聽,我要回頭接著前面的故事講下去。650 (向伊俄)在陸地邊緣,尼羅河口的沙洲上,有一座城,叫作卡諾玻斯;651宙斯將在那裡用他的溫柔的手觸你摸你,使你恢複本性。652你將生黑皮膚的厄帕福斯,由宙斯那樣生他而得到名字;653他將收穫尼羅河洪水灌溉的土地上結的果實。654到了第五代,將有五十個少女被迫回到阿耳戈斯655,避免和她們的堂兄弟結婚;他們滿懷情慾,將像鷂鷹緊緊追趕鴿子一樣,前來追求那不該追求的婚姻;656可是天神不讓他們占有她們的身體。珀拉斯癸亞657將接待她們,在夜裡,她們將鼓起女子的殺人勇氣把他們殺死。每一個新娘將把雙刃劍刺進她丈夫的喉頭,結果他的性命—但願庫普里斯658這樣對付我的仇敵!可是其中一個女子將被愛情迷住,她的決心的鋒芒將變鈍,不殺她的丈夫;659她將選擇兩種惡名之一,被人叫作怯懦的女人,而不被叫作兇手;她將在阿耳戈斯生一支王族。這件事要說清楚話很長。從她的種族裡,將出生一個英雄,著名的弓箭手,他將救我脫離苦難。660這就是我的古老的母親,提坦神忒彌斯,告訴我的預言;至於詳細情形661說來話長,你聽了也沒有好處。 伊俄 哎呀,哎呀!這痙攣,這瘋狂又發作了!那牛虻的不是鐵打的箭頭刺傷了我;我的心由於恐懼,向著我的胸膛亂撞,我的眼珠不住的旋轉。瘋狂的風暴把我吹出了航道,662我的舌頭控制不住了。這些渾濁的話向著那可怕的瘋狂的波浪亂沖亂撞。 伊俄自觀眾左方急下。 八 第三合唱歌 歌隊(首節)那首先在心裡探索到這個真理,把它講出來的人真是聰明,真是聰明!他叫我們最好和門當戶對的人結親,一個窮苦的人不要去高攀奢侈的暴發戶或驕傲的貴族世家。 (次節)……663啊,命運女神們,願你們不至於看見我成為宙斯的同床的妻子,願我不至於嫁給天上的新郎;因為我看見伊俄,那憎恨丈夫的女子,受盡苦難,被赫拉逼迫,到處漂泊,我心裡很害怕。 (末節)我重視門當戶對的婚姻,那沒有什麼可怕;但願那些談情說愛的強大的神不要向著我射出那無法躲避的目光。那是一種絕望的掙扎,一件無法應付的事;也不知將來的結果怎麼樣,我沒有辦法逃避宙斯的詭計。 九 退場 普羅米修斯 可是宙斯是會屈服的,不管他的意志多麼倔強;因為他打算結一個姻緣,那姻緣會把他從王權和寶座上推下來,把他毀滅;他父親克洛諾斯被推下那古老的寶座時發出的詛咒,立刻就會完全應驗。除了我,沒有一位神能給他明白的指出一個辦法,使他避免這災難。這件事將怎樣發生,這詛咒將怎樣應驗,只有我知道。且讓他安心坐在那裡,手裡揮舞著噴火的霹靂,信賴那高空的雷聲吧。可是這些東西都不能使他避免那可恥的不堪忍受的失敗。他現在要找一個對手,一個無敵的怪物來和他自己作對;這對手會發現一種比閃電更強的火焰和一種比霹靂更大的聲音;他還會把海神的武器,那排山倒海的三叉打得粉碎。664等宙斯碰上了這場災禍,他就會明白作君王和作奴隸有很大的不同。 歌隊長 你這樣咒罵宙斯,這不過是你的願望罷了。 普羅米修斯 我說的是事實,也是我的願望。 歌隊長 怎麼?我們能指望一位神來控制宙斯嗎? 普羅米修斯 他脖子上承受的痛苦將比這些更難受。665 歌隊長 你說這樣的話,不害怕嗎? 普羅米修斯 我命中注定死不了,怕什麼呢? 歌隊長 可是他會給你更大的苦受。 普羅米修斯 隨便他吧;一切事我都心中有數。666 歌隊長 那些向懲戒之神告饒的人才是聰明!667 普羅米修斯 那麼你就向你的主子致敬,祈禱,永遠奉承他吧!我卻一點也不把宙斯放在眼裡!他打算怎麼樣就怎麼樣吧,讓他統治這短促的時辰吧;因為他在神中為王的日子不會長久。 我看見了宙斯的走狗,新王的小廝,他一定是來宣布希麼新的命令的。 赫耳墨斯自空中下降。 赫耳墨斯 你這個十分狡猾,滿肚子怨氣的傢伙,我是在說你—你得罪了眾神,把他們的權利送給了朝生暮死的人,你是個偷火的賊;父親叫你把你常說的會使他喪失權力的婚姻指出來;告訴你,不要含糊其詞,要詳詳細細講出來;普羅米修斯,不要使我再跑一趟;你知道,含含糊糊的話平不了宙斯的忿怒。 普羅米修斯 你說話多麼漂亮,多麼傲慢,不愧為眾神的小廝。你們還很年輕,才得勢不久,就以為你們可以住在那安樂的衛城上嗎?難道我沒有看見兩個君王從那上面被推翻嗎?668我還要看見第三個君王,當今的主子,很快就會不體面的被推翻。你以為我會懼怕這些新得勢的神,會向他們屈服嗎?我才不怕呢,絕對不怕。快順著原路滾回去吧;因為你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赫耳墨斯 你先前也是由於這樣頑固,才進入了這苦難的港口。 普羅米修斯 你要相信,我不肯拿我這不幸的命運來換你的賤役。 赫耳墨斯 我認為你伺候這塊石頭,比作父親宙斯的親信使者強得多。 普羅米修斯 傲慢的使者自然可以說傲慢的話。 赫耳墨斯 你在目前的境況下好像還很得意。 普羅米修斯 我得意嗎?願我看我的仇敵這樣得意,我把你也計算在內。 赫耳墨斯 怎麼?你受苦,怪得著我嗎? 普羅米修斯 一句話告訴你,我憎恨所有受了我的恩惠,恩將仇報,迫害我的神。669 赫耳墨斯 聽了你這話,知道你的瘋病不輕。 普羅米修斯 如果憎恨仇敵也算瘋病,我倒是瘋了。 赫耳墨斯 你要是逢時得勢,別人還受得了! 普羅米修斯 唉! 赫耳墨斯 宙斯從來不認識這個「唉」字。 普羅米修斯 但是越來越老的時間會教他認識。 赫耳墨斯 但是它沒有教會你自製自重。670 普羅米修斯 它沒有教會我;否則,我就不會同你這小廝搭話。671 赫耳墨斯 你好像不回答父親所問的事。 普羅米修斯 我欠了他的情,應當報答!672 赫耳墨斯 你把我當孩子譏笑。 普羅米修斯 如果你想從我這裡打聽什麼,你豈不是個孩子,豈不比孩子更傻嗎?宙斯無法用苦刑或詭計強迫我道破這秘密,除非他解了這侮辱我的鐐銬。 讓他扔出燃燒的電火吧,讓他用白羽似的雪片和地下響出的雷霆使宇宙紊亂吧;可是這一切都不能強迫我告訴他,誰來推翻他的王權。 赫耳墨斯 你要考慮這樣對你是不是有利。 普羅米修斯 我早就考慮過了,而且下了決心。 赫耳墨斯 傻子,面對著眼前的苦難,你儘可能,儘可能放明白一點吧。 普羅米修斯 你白同我糾纏,好像勸說那無情的波浪一樣。別以為我會由於害怕宙斯的意志而成為婦人女子,伸出柔弱的手,手心向上,求我最痛恨的仇敵解了我的鐐銬;我決不那樣作。 赫耳墨斯 這許多話都像是白說了;因為我的請求沒有使你的心變溫和或軟下來。你像一匹新上軛的馬駒嚼著嚼鐵,桀驁不馴,和韁繩掙扎。你太相信你那不中用的詭計了。一個傻子單靠頑固成不了事。 如果你不聽我的話,你要注意,什麼樣的風暴和災難的鯨濤鯢浪673會落到你身上,逃也逃不掉:首先,父親將用雷電把這崢嶸的峽谷劈開,把你的身體埋葬,這岩石的手臂依然會擁抱著你。你在那裡住滿了很長的時間,才能回到陽光里來;那時候宙斯的有翅膀的狗,那兇猛的鷹,會貪婪的把你的肉撕成一長條,一長條的,它是個不速之客,整天的吃,會把你的肝啄得血淋淋的。 不要盼望這種痛苦是有期限的,除非有一位神來替你受苦,自願進入那幽暗的冥土和漆黑的塔耳塔洛斯深坑。 所以,你還是考慮考慮吧;這不是虛假的誇口,而是真實的話;因為宙斯的嘴是不會說假話的;他所說的話都是會實現的。你仔細思考,好生想想吧,不要以為頑固比謹慎好。 歌隊長 在我們看來,赫耳墨斯這番話並不是不合時宜;他勸你改掉頑固,採取明哲的謹慎。你聽從吧;聰明的神犯了錯誤,是一件可恥的事。 普羅米修斯 這傢伙所說的消息我早已知道。仇敵忍受仇敵的迫害算不得恥辱。讓電火的分叉鬈須射到我身上吧,讓雷霆和狂風的震動擾亂天空吧;讓颶風吹得大地根基動搖,吹得海上的波浪向上猛衝,紊亂了天上星辰的軌道吧,讓宙斯用嚴厲的定數的旋風把我的身體吹起來,使我落進幽暗的塔耳塔洛斯吧;總之,他弄不死我。 赫耳墨斯 只有從瘋子那裡才能聽見這樣的語言和意志。他這樣祈禱不就是神經錯亂嗎?這瘋病怎樣才能減輕呢? 你們這些同情他的苦難的女子啊,趕快離開這裡吧,免得那無情的霹靂震得你們神志昏迷。 歌隊長 請你說別的話,勸我作你能勸我作的事吧;你插進這句話,使我受不了!為什麼叫我作這卑鄙的事呢?我願意和他一起忍受任何註定的苦難;我學會了憎恨叛徒,674再也沒有什麼惡行比出賣朋友更使我噁心。 赫耳墨斯 可是你們記住我發出的警告吧;當你們陷入災難的羅網的時候,不要抱怨你們的命運,不要怪宙斯把你們打進事先不知道的苦難;不,你們要抱怨自己;因為你們早就知道了,你們不是不知不覺而是由於你們的愚蠢才被纏在災難的解不開的羅網裡的。 赫耳墨斯自空中退出。 普羅米修斯 看呀,話已成真:大地在動搖,雷聲在地底下作響,閃電的火紅的鬈須在閃爍,旋風捲起了塵土,各處的狂風在奔騰,彼此衝突,互相鬥毆;天和海已經混淆了!這風暴分明是從宙斯那裡吹來嚇唬我的。我的神聖的母親啊,推動那普照的陽光的天空啊,你們看見我遭受什麼樣的迫害啊!675 普羅米修斯在雷電中消失, 歌隊也跟著不見了。676 《普羅米修斯》1947年版材料 譯者序 盧溝橋事變不久,譯者就帶著兩部希臘劇本離開北平,一路到天津處處受檢查,幸虧沒有被人家發現。自從去年9月譯畢了攸里辟得斯(Euripides)的《美狄亞》(Medea)後,因俗務紛忙,隔了一年多才把這譯本整理完竣。這時候譯者有些厭倦了,先前那一片想把龍池的水飲過半乾的雄心快要完全沉沒了。不知何日才能把攸里辟得斯的《特羅亞婦女》(Troades)裡面的悲傷的劇景或希羅多德(Herodotus)的《歷史》裡面的轟轟烈烈的戰鬥圖呈獻在讀者的跟前?朋友,您該還記得《波斯人》,那便是譯者在戰前就獻給您的「充滿了戰爭色彩」的劇本。 這是根據哈利(Joseph Edward Herry)編注的《埃斯庫羅斯的普羅密修斯》(Aeschylus:Prometheus)譯出的,那書是1805年由紐約城美國圖書公司(American Book Company)出版的。此外還參考過賽克斯(E.E.Sikes)與威爾遜(J.B.W.Willson)合編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密修斯》(The Prometheus Vinctus of Aeschylus)裡面的註解,那書是1912年由倫敦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出版的。 附錄里的「希臘文譯音表」677又有一些改動,這是出於不得已的,譯者總想把這譯音表弄得更好一點,希望這是最後的審定。有許多專名詞在各悲劇里都譯得不同,這是譯者非常抱歉的。如像本劇著者的譯名在《波斯人》里原作「噯斯苦羅斯」,似乎是含有什麼意義,如今改譯成「埃斯庫羅斯」,可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吧?因為希臘文不易排印,專名詞下面通常都附有英文名字。 這一篇「原編者的引言」似乎有點冗長,裡面的專名詞又特別多,為要使讀者容易了解起見,譯者特把那裡面的專名詞放進「專名詞表」里。專名詞一多便不好檢查,不得已才依著英文專名詞的秩序排列起來,希望讀者認識這二十幾個字母,並記得它們的安排。賽克斯(Sikes)在他的引言裡說起本劇的特點和影響很值得注意,因把那幾段節錄出來,附在「原編者的引言」後面。又劇中所提及的伊俄(Io)的行程頗不容易追尋,譯者特把賽克斯的附錄譯了出來,依然放在附錄里。 羅念生,二十八年十一月五日,峨眉東麓。 自跋:這部書稿在香港商務印書館付印了一兩年,還沒有成書,竟遭了「一·二八」之難,今回重抄付印,再加修正,只是大部分的插圖無法攝取,將來有再版機會另想辦法。 三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古嘉州。 編者的引言(節譯) (甲)埃斯庫羅斯 (一)他的一生 (1)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生命上團聚著許多幻想的花朵,以致我們看不清那裡面的真實基礎。在希臘早期和晚期里都有人替他加上一些神奇的傳說,這裡面又混著有史乘上的真事跡。據說他曾在他父親攸縛里翁(Euphorion)的園子裡看守葡萄,夢見酒神(Dionysus)叫他寫悲劇。自來都傳說一個非常的文人總會遇著一個非常的死。攸里辟得斯(Euripides)是被獵犬咬死的,索縛克勒斯(Sophocles)是吃那未成熟的葡萄梗死的。據說有一隻老鷹把埃斯庫羅斯的光頭當作了一塊大石頭,把它擒著的烏龜墜將下去,好摔破龜甲取肉吃。先前曾有一道神示說起詩人會死在那從天上掉下來的飛禍里,那神示就這樣的顯驗了。 (2)埃斯庫羅斯生在紀元前525年,索縛克勒斯和攸里辟得斯同是下一代的人,這前一位詩人生在雅典近郊的科隆諾斯(Colonus)地方,這後一位詩人生在雅典海港前面的薩拉密斯(Salamis)島上;埃斯庫羅斯卻生在雅典遠郊的厄柳西斯(Eleusis)城裡,這城子是阿提卡(Attica)生活的一個很苦的很顯著的中心點。這地方的宗教環境所給與詩人的影響可不算小。我們若不研究詩人的環境,便無從了解他的性格。這神聖的城子和它的莊嚴的典禮一定給這雄偉的富於想像的詩人一些很超越的思想。他的心靈里早就種下了詩的根茅。他早就在家鄉里染著些愛國情緒和宗教靈感,據說詩人有一個弟兄名叫庫奈革洛斯(Cynaegeirus)的,曾經同他一塊兒參加過馬拉松(Marathon)戰爭;還有一位曾經參加過薩拉密斯大戰的青年名叫阿墨尼阿斯(Ameinias)的,據說也是他的弟兄:那前一位許是他的親弟兄,那後一位卻一定不是。他每一行詩里都表現著高貴的精神,因此有人說他是貴族出身。他於紀元前499年和普剌提拉斯(Pratinas)比賽過悲劇,且從佛律尼科斯(Phrynichus)那兒學得許多技巧,這後一位老作家的作品雖是很粗糙,很不完美,但並不是沒有用心寫的。埃斯庫羅斯是悲劇的始祖,是戲劇藝術的先師,真正的戲劇是從他開始的。他二十五歲時便表演了他的第一部劇本,可是十五年後他才得到獎賞。品達洛斯(Pindar)只是一個詩人,一個祭司,埃斯庫羅斯且是一個大兵。他所表現的勇敢,不是虛驕,他曾經參加過阿忒密西嗡(Artemisium)大戰,薩拉密斯大戰,且是馬拉松的英名蓋世的勇士。他最感到那次國際爭鬥的衝動,那爭鬥決定了希臘與波斯的霸業。這位雅典的戲劇家並不像塞拜(Thebes)城那位寧靜的抒情詩人,他不僅是在詩歌里稱頌希臘人的武功,且曾親自動過刀矛。他曾經同西夢尼得斯(Simonides)比賽寫一首墓碑來紀念溫泉關(Thermopylae)戰死的英雄,不幸失敗了。他於紀元前476年去到緒剌沽賽(Syracuse),那兒的國王希厄隆(Hiero)曾招請許多著名的詩人住在那富麗的宮中。他在埃特那(Aetna)城建設的勝會中,寫了一部《埃特那人》。後來他又表演了《波斯人》(The Persians)一劇,頗能引起緒剌沽賽人的特別興趣,因為他們曾在希墨剌(Himera)和迦太基人(Carthaginians)打了一仗,那時的迦太基正附屬在波斯王權的統制之下。在希厄隆崩駕以前,埃斯庫羅斯曾和索縛克勒斯比賽過悲劇,不幸失敗了。那時候那位青年詩人加入比賽還不到幾年,埃斯庫羅斯也許相信他的失敗乃是由於政治或黨派的作用。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這時候離開了雅典。他的《窩狄浦斯三部曲》(Oedipodeia)和《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雖然中了頭獎,但他本人和一大部分的觀眾之間總起了一道隔閡,他於紀元前458年表演了他最後的傑作《俄勒斯忒斯三部曲》(Oresteia),這次的努力又取得了成功。他後來被人控告,說他泄露了厄柳西斯(Eleusis)的宗教禮儀,在法庭上受過審問,被判無罪。他從此永別了雅典,於紀元前456年死在西西里(Sicily)的基拉(Gela)城裡。雅典人替他立了一座像來紀念他。 (二)他的性格 (1)埃斯庫羅斯在道德,智慧,和體格方面都是很有力量的。他是那偉大時代的真正代表,他是一個魁梧奇偉的人,曾經創出那魁梧奇偉的形式。甚至在他自己的謙卑里也可以看得出他的雄壯處。他曾為他自己寫了一道墓碑來立在他的墳前,那上面並沒有提起他在戲劇上的成功,只道及他在波斯大戰中所表現的勇敢: 攸縛里嗡的兒子埃斯庫羅斯躺在這泥中, 我雖是雅典人,卻變成了這生長嘉禾的基拉的光榮紀念, 馬拉松的聖林當能道出我蓋世的英豪, 那鬢髮叢生的波斯人也必能深銘熟憶。 這位崇高的詩人恍惚把他在戰場上所立下的武功看得比他在戲劇上的創作還重要得多。詩人在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的喜劇《蛙》里指明那關於戰爭的描寫便是他的悲劇里最榮耀的特色。他把戰爭的光榮,華麗,和熱烈的情況都敘述出來。他的合唱變做了戰歌,裡面迴響著刀矛的拍擊聲,這種歌的主要作用,正如阿里斯托法涅斯所說的是為教訓人民,使他們強健,勇敢,酷愛邦家。這位戲劇家不僅是雅典所喜悅的人物,且是他們的教師。全邦的人都聽信他的戰歌。他劇中的人物都能表現全民族所懷抱的理想。就最高的標準來說,埃斯庫羅斯是世界上很少數的偉大人物之一,正如法蘭克林(Franklin)所說的,「他所寫的東西值得讀,他所做的事業值得寫。」 (2)詩人的容貌是很嚴肅的,我們望見他的臉面,不禁想起那嚴峻的但丁。那義大利詩人的特點是情感的強烈,這希臘詩人的特點卻是思想的高超。 (三)詩人的地位 (1)埃斯庫羅斯算是最高級的詩人。德來登(Dryden)比較希臘,義大利,和英國的詩人時,反把這位創造悲劇的詩人忽略了,可是有一些批評家卻把他放在詩人的極頂上。 (2)每一個詩人有他的長處和短處,他在這方面有所長,在它方面必有所短。你盡力去找也找不出一個最完美的詩人。就理論上講來,索縛克勒斯才是這三大悲劇家裡最主要的人物,可是馬克梨(Macaulay)卻把埃斯庫羅斯當作最偉大的希臘戲劇家,這見解並不十分正確。埃斯庫羅斯的天才比索縛克勒斯的要高一品,但是他缺少一種秀麗,他的內容與形式不夠和諧。他的短處就是索縛克勒斯的特長,這晚一輩的作家最能把秀麗和尊貴聯合在一起。攸里辟得斯在中世紀時期內很惹人注意。可是在某一方面埃斯庫羅斯卻超過了索縛克勒斯和攸里辟得斯。勒薩日(Lesage)在《希爾布拉斯》(Gil Blas)裡面說過:「這一輩人罵長輩沒有鑑別力,可是他們自己的見解又被後來的人推倒了。」索縛克勒斯的完美的平衡和藝術很能令希臘人欣賞,攸里辟得斯的人道與哲學很能感動13世紀的人,埃斯庫羅斯的雄壯的想像和高超的觀念卻能在近代里得到更多數人的崇拜,埃斯庫羅斯實際上是戲劇對話的創造者,他善於利用原始戲劇裡面的各種困難點。他是一個很有機智的詩人,他的技巧運用得十分仔細。在創造力方面他的承繼者可趕不上他,在節律的變化與安排上也沒有人超得過他。 (3)有許多著名的作家都不肯站在旁邊觀望一個偉大的爭鬥,他們很敏捷的舞著刀劍,正如舞著他們的筆桿一樣,但也沒有一個比得上埃斯庫羅斯。 (四)哲學與宗教 (1)希臘哲學家的前驅原是詩人,哲學家的根蒂原種在古神話里。皮薩戈剌斯(Pythagoras),克塞諾法涅斯(Xenophanes),琶耳墨尼得斯(Parmenides)和赫剌克利托斯(Heraclitus)在希臘哲學界裡開了一個新紀元。埃斯庫羅斯便是這神話時期最後的代表,那古舊的信仰在他的腦中印得很深固,沒有一種外來的影響可以搖動它。詩人想重新解釋那古代的神話,想在那裡面找出一些材料來說明人類的命運和宇宙的統治。可是我們不應在他的作品裡去尋求一種很合邏輯的哲學系統,他的職分並不在表現一種哲學的見解,而是在把一般人的信仰放進他的戲劇里。他討論倫理與神道,但只把它們當作他個人的生命和國家的生命的流露,而不把它們當作有系統的哲學。他的《普羅密修斯》並不是一種寓言,也不是一篇哲學論說,而是一首詩。真的,這裡面含有許多道德思想;在希臘人看來,一個詩人主要的功能只是在很鮮明的表現他這民族的倫理箴言。埃斯庫羅斯首先把悲劇里的動作和道德問題,宗教問題拉在一起。他思索過人生的各種問題。他觀察到人事的錯綜,看出一件事實的發生並不只由於一種單純的緣因,有許多問題不能依著一種數學的準確來解決。他思索過希臘的歷史,這裡邊的意義便由那幾次波斯大戰顯露出來,希臘的自由終於戰勝了東方的專制。在那時期以前疑神論已高唱入雲。這時候史乘上的問題有了一種新的解釋。因為波斯戰爭帶來了一種反動,引起了希臘人政治上的覺悟,使他們的宗教復活起來。在埃斯庫羅斯看來,波斯人的失敗完全證實了天神的勢力和凡人的渺小無能,那如波濤翻湧的銳不可當的波斯大軍是誰擋住的?那驕橫的塞克塞斯(Xerxes)何曾想到凡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天神設下了一道陷阱來滿足他那無厭的欲望。這便是詩人反覆要說明的,也就是他的劇中所含的最高的教訓。詩人的信條是很簡單的,他只有這幾點見解,經他很有力量的表現出來。在埃斯庫羅斯的悲劇里,正如在荷馬的史詩里一樣,並沒有許多個人的思想,只有他們民族的聖潔的知識。 (2)埃斯庫羅斯的劇里的宙斯(Zeus)的職權是很難確定的。詩人總把這天神當作最高的主宰。 宙斯在《普羅密修斯》這劇里最殘忍粗暴不過。他在《阿加墨農》(Agamemnon)一劇里也不過只改變他的行為,並沒有改變他的本性。那進場歌里對於宙斯的祈求最是莊嚴不過,這天神用痛苦來教訓凡人,這樣使他們得到智慧。 那最高的神就只有宇宙。宙斯卻比宇宙還要高一重,他是宇宙的靈魂。埃斯庫羅斯說過思想是一道看不透的深淵。在他的眼裡宙斯的本性也是很神秘的。就是他自己的信仰也在動搖。那疑神的思想攻擊他,正如它攻擊攸里辟得斯一樣。埃斯庫羅斯在信仰中染上一點懷疑。攸里辟得斯卻在懷疑中染上一點信仰。 (3)在荷馬的史詩里宙斯的意志是全知全能的。《依里亞特》(Iliad)與《奧德賽》(Odyssey)裡面的動作都是由宙斯的意志而開始,發展,與完成的,一切的事情都由這天神指點和支配,命運和宙斯是一致的。特羅亞(Troy)的陷落是由命運註定的,但宙斯也同意,好討取天后(Hera)的歡心。宙斯且讓阿客柳斯(Achilles)發生一場很大的忿怒。 命運是可怕的,難逃的,她把我們帶到那最後的安息地去。埃斯庫羅斯對於「定數」的觀念是從荷馬的史詩里得來的,那「定數」要懲罰那些犯罪的人。我們下了什麼種子就要結什麼果實。那罪人雖是一時僥倖,但懲罰終於是要來臨的。 命運的力量最強不過。關於命運的產生與活動有好幾種不同的傳說,這些傳說都反映在埃斯庫羅斯的作品裡。赫西俄多斯(Hesiod)說他們是夜神(Night)的女兒〔見《神的宗譜》(Theogony)第211行〕。在那首詩第904行里說他們是宙斯與塞密斯(Themis)的女兒。品達洛斯(Pindar)說她們高過一切的天神,但不能與他們起什麼衝突,凡是命運註定的,宙斯也不能夠轉移,雖是他把握著更強大的力量,在《阿加墨農》一劇里命運女神和宙斯一致行動。在《奠酒人》(Choephori)里這幾尊神混成了一體。在《報仇神》(Eumenides)里命運女神和報仇女神,關係十分密切。在《波斯人》(The Persians)和《乞援人》(Supplices)兩劇里宙斯的力量並沒有分開。荷馬說天神和英雄同樣要奉行那最高意志的命令。古希臘人承認一種永恆的律令的存在,這律令誰都要服從,就是宙斯也得要受他管轄,不能夠改變這律令。宙斯就不能夠逼著普羅密修斯道出他所保持的秘密,這提坦(Titan)象徵命運的勝利。至於凡人對於命運的反抗卻不是消極的,他並不絕對的服從。他明知在這種勢力不均的爭鬥里也一定會死亡,但仍然要奮鬥,表現出一種堅強的意志力。他全身心的奮勇正好表示他敗也敗得很倔強。他這種自尊的表現使得他敗也敗得很光榮。 在《波斯人》一劇里雅典和厄柳西斯(Eleusis)兩地的神祇在和那高傲的波斯國王塞克塞斯(Xerxes)作對。那和命運的力量衝突的凡人終於失敗了。可是這種懲罰驕橫的報應學說在《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里解釋得更清楚。索縛克勒斯沒有埃斯庫羅斯這種玄妙的思想,在他的劇本里凡人的懲罰者便是他自己。天神並沒有退位,只不過是在這種爭鬥里,凡人的力量比較要強一點,並不像埃斯庫羅斯劇里的凡人那樣脆弱無能。索縛克勒斯劇中的布局的進展全靠自然的動作和人為的動機,雖是命運的活動還占重要位置。 (4)不管宙斯也好,命運也好,一切事情都依著正義而行,正義便是君主的統治法則。這觀念在埃斯庫羅斯的作品裡十分顯著。至於道德的管束卻交給了報仇神,她們是正義的使臣,執行那永恆不變的法令。她們是最早的真神。埃斯庫羅斯想要表明正義和她的法令是永恆的,所以他把報仇神當做最早的真神,當眾神還沒有賦生時,他們就已經存在了。如果有人濫用他的好運,報仇神便會打擊他,使他失敗。她們要懲罰每一件殘暴的罪惡,可是對於那良善的人,她們從不作怒,讓他們好好的過活。如果有的人家所焚獻的犧牲為天神所接受,這種人家她們是不進去的。她們生得比雅典娜(Athena)女神還早,所以比起那女神還要聰明。凡是一個人犯了殺人罪,她們立刻就會出現在他面前,且只有那罪人才看得見她們。她們激怒他,使他發狂,使他流血,再把他拋入下界去受冥王的懲戒。她們像戈耳戈(Gorgons)一樣頭上卷著許多小蛇,眼裡滴著鮮血。她們的鼻孔里冒著血和火。她們的容貌是可怕的,衣服又髒又黑。她們的數目通常是三位,埃斯庫羅斯卻不曾點明這數目。 (5)荷馬同埃斯庫羅斯都說塔塔洛斯(Tartarus)是地下的深淵。這位悲劇家認為靈魂是一個影子,他賦有人生的地位與形體,只不過是沒有什麼能力。至於那些良善的人在下界所享受的幸福他倒沒有提及。他劇里的人物多半是憂鬱的。希臘人愛光明,生性很快樂,這位戲劇家卻喜歡住在陰暗裡。他愛塗上一些暗淡的顏色,他的《普羅密修斯》這劇里的河神的女兒(Oceanides)雖表現一點光明,他的《俄勒斯忒斯三部曲》(Oresteia)也不儘是陰暗,但他可沒有柏拉圖與索縛克勒斯那樣光華燦爛。 (6)這位希臘詩人相信災難緊緊的追隨著罪惡。當凡人作孽時,天神便催他到死亡里去。那可怕的懲戒之神主宰人間的萬事,這種觀念在埃斯庫羅斯的作品裡十分顯著。這雖是一個抽象的神名,這天神雖沒有眼睛來憐恤人家,沒有手臂來援助人家,她卻是最活動不過。只要她出來一打擊便完事了,可是凡人依然要反抗一個這樣凶的敵手,從這種反抗里我們可以看出凡人的高貴處。 (7)亞理斯多德沒有提起這真神。從他這個時代直到18世紀都沒有一個悲劇詩人想到這主宰。那首先提及一種集體的命運的便是席勒(Schiller)。索縛克勒斯和攸里辟得斯劇中所描寫的痛苦多半是由個人的罪惡造成的。埃斯庫羅斯也說起個人的罪惡,且說起那承繼下來的罪惡。席勒在他的《窩楞斯泰》(Wallenstein)裡面加進了一種命運論,他不僅喚回了埃斯庫羅斯式的命運,且進一步在《墨西拿的新娘》(Die Braut von Messina)裡面描寫一支民族逐漸的墮落,且在墮落中承受了先人的咒詛。在印度只要一個人疏忽了一點宗教儀式,天神便會向他發怒的。在埃斯庫羅斯的劇里,一個作惡的人所得的報酬便是懲戒。一個人的行為與他的命運有一種內在的關係。 (五)戲劇藝術 (1)埃斯庫羅斯正和莎士比亞一樣,很熟悉劇場裡的情形。他對於各種細節都很留心。他是一個很高的藝術家,總是忙著要改進劇場裡的設備。在希臘三大悲劇家裡面,埃斯庫羅斯最注重實際。他總是親自導演,對於各部分的安排和劇場裡的裝飾都自己動手。他這種巨大的表演中所需要的器具都是經過仔細研究的。可是他的戲劇的長處卻遠在布景之上,在戲劇著作的藝術里他有一種理想的本領,這本領遠勝過他的豐富的技巧。他不像卡爾得隆(Calderon),他沒有精巧的結構,沒有錯綜的情節。在這一方面,他卻像拉辛(Racine)。他的戲劇很單純,精確,但他的《普羅密修斯》倒是雕琢得很美的。我們的詩人不只是一個很雄偉的藝術家,他的作品且是很精緻完美的。他能夠粗砍粗切,也能夠細琢細磨。可是他的作品裡沒有奸猾的色彩,因為他所處的是一個正直強健的時代,那是戰士的時代,那時代不容許欺詐奸邪生長出來。 (2)埃斯庫羅斯曾為他的演員很仔細的挑選服裝。這服裝並不是一種戲弄的裝飾,乃是一種莊嚴的光華,且可以增大那英雄的體魄。埃斯庫羅斯是一個制曲家,一個跳舞師;但不是一個唱小調的歌手,不是一個帶香發好體面的人。他得要自己訓練他的歌舞隊,他表演過四十年,時時刻刻都在改進他的劇場技巧。近代的批評家許會接受柏拉圖的《伊嗡》(Ion)裡面的見解,即是詩人是由靈感造成的,並不是由技巧造成的,但就是索縛克勒斯和歌德都不敢承認單靠靈感便行了。品達洛斯(Pindar)雖曾咬定天賦的本領是必不可少的,也還相信他的詩歌是一種奧妙的科學。這科學要遵守一些固定的規律。 (3)《阿加墨農》(Agamemnon)劇里的歌隊達到了很理想的重要地步。這裡面的歌雖很冗長,但升到了最高的境界。內容和形式一般偉壯。席勒(Schiller)說過歌隊的功用是在脫離動作的狹小範圍,討論過去,未來,與人生,總算生命的結果,傳受智慧的最高教訓。 (4)在埃斯庫羅斯的作品裡,我們首先發現抒情的波動,史詩的意味和那種含有格言的智慧滲在一起。悲劇原是從和歌里產生出來的,所以歌隊對於戲劇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它不僅給悲劇一種道德的與詩的色彩,且給它一種華麗與莊嚴。好奇心在埃斯庫羅斯的表演里並不算主要的情感。他的劇里沒有驚奇,沒有雜亂,沒有偶然的倒轉。就是在那情節最豐富的《阿加墨農》一劇里也只有結局的拖延。每個劇里只有一個觀念,一節情感,一幅局面,一種劇景,一樣整齊的發展,但很能引起觀眾的注意。對話,敘述,和感慨很單調的彼此含接。阿里斯托法涅斯在《蛙》里第940行以下的一段里批評過埃斯庫羅斯的《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裡面這種單調的毛病。 (5)埃斯庫羅斯劇中的人物沒有個性的發展。他像荷馬一樣表現整個的性格,這些性格在詩人描寫以前早就是固定了的。就是克呂泰涅斯剌(Clytaenestra)皇后的性格也不是真正發展出來的。在《普羅密修斯》這劇里,這些河神的女兒的膽怯的天性,婦女們特有的希望與失望的交替,和那一切溫柔的性格,只不過偶爾經詩人提起,他並沒有心去仔細研究她們的特性。埃斯庫羅斯的人物都是屬於倫理的典型,經他粗粗的描寫幾筆便顯得十分莊嚴,十分可怕。他從不過細的描寫。我們厭倦了攸里辟得斯機械的印花板似的工作。埃斯庫羅斯的英雄總是在理想的境界裡活動。詩人把那些雕像似的人物匯集起來,或是使他們彼此反襯。只是在歌隊那方面才有一點心理的描寫。他很少打動我們的憐憫心情。他的人物,除了卡珊德剌(Cassandra)外,沒有一位賦有動人的性格。可沒有一個詩人創造過一些這樣的人物:他們明白他們自己的命運,但仍有一種堅強的意志,使他們超越了現實。 (6)埃斯庫羅斯所寫的三部曲都是「三部曲」(Trilogies),那是三部同一個題材的劇本,可以繼續表演。可惜希臘傳下來的三部曲實在太少了,以致有一些懷疑者竟否認這形式的存在。但是那古來的傳說一定是對的。每一個三部曲後面有一個笑劇(Satyr drama),算是三部曲的尾子,這四部劇合起來便叫做「四部曲」(Tetralogy)。在這種三部曲組織之下,埃斯庫羅斯得要有一種淵深博大的本領。在索縛克勒斯的作品裡,歌隊沒有這樣重要,對話倒要完美些,文字也沒有這樣粗糙,那裡面的動作並不像埃斯庫羅斯劇里這樣廣泛的浮露出來。在那種情形之下,一個單獨的劇本便夠了。索縛克勒斯的材料縮在一個獨部劇的範圍里。那三部曲的形式只保存著一種外形,每一部劇的題目各自不同,這些題目顯然是不相連貫。攸里辟得斯的各個劇本,彼此間沒有一種內在的依靠,沒有一點關係。埃斯庫羅斯的戲劇是一串偉大的局面,他那些巨靈似的人物便在那裡面表白宇宙間的道德問題。索縛克勒斯的戲劇卻表示英雄力量與神聖的律令衝突的結果。埃斯庫羅斯的結構是很簡單的,劇中的動作很遲緩的向著結局進展。索縛克勒斯的結構卻是很複雜,細緻,和巧妙的。埃斯庫羅斯劇中的人物從沒有超出七人以上,《乞援人》(Supplices)卻只有三個人物。索縛克勒斯的《安提功涅》(Antigone)裡面的人物竟有九個之多,但他的《腓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裡面卻只有五個人物。攸里辟得斯的人物的最高數目和近代劇里的人物的數目差不多相等,他的《腓尼基婦女》(Phoenissae)裡面的人物竟多到十一個。在索縛克勒斯還沒有採用第三個演員以前,埃斯庫羅斯的表演里只有兩個演員。從索縛克勒斯以後,希臘的演員便固定是三個,古典時代的悲劇劇場裡從不曾需要第四個演員。 (7)近代人「為藝術而藝術」的觀念不能夠為這世界上最富於藝術修養的民族所了解。希臘人特別注重倫理的功效。 他們有補於尋常的人生, 把誠實與智慧傳布到凡間。 阿里斯托法涅斯在《蛙》里說過「我們可以從詩人那兒學得他們的智慧」。(見第103及1054行)很奇怪,希臘人竟把藝術當做次要的東西,很少的文學作品能夠像這樣把健全的道德理論加進審美的光華里。希臘詩人並不曾極力要出來勸世,惟其他們沒有這樣做,他們才是更有力的勸世者。他們的頭腦里很健康的滿印著人生的智慧,可是他們的劇本里並沒有講道的地方。神道不能做藝術作品的材料。許多人從希臘悲劇所見到的宗教作用乃是由後世的分析而來的。用解剖的方法和科學的準確來分析文學作品原是合法的,但是西蒙茲(Symonds)說過:「詩人的心目中並沒想到什麼宗教作用,他並不把它當做藝術的必要條件。用分析地層的方法來研究埃斯庫羅斯不但不能使我們欣賞這座埃斯庫羅斯山頭,反而有妨礙啊。」馬克梨(Macaulay)也說過:「分析不是詩人分內的事,他只重描寫,不重解剖。」普羅密修斯這人物能夠在我們的腦海里留下一個不磨的印象。這劇本寫得這樣深刻,這樣有力,它能夠引起我們的驚讚,同時還有一種神秘的魔力。我們切不要細細去分析它。 (8)攸里辟得斯在《厄勒克特剌》(Electra)第570行後面批評他的敵手埃斯庫羅斯的戲劇藝術,嘲笑他所採用的認識方法,即是關於俄勒斯忒斯(Orestes)和他姊妹厄勒克特剌的認識。這是戲劇史里最值得注意的遊戲詩詞。他又在《腓尼基婦女》(Phoenissae)第748行以下的一段里摹仿埃斯庫羅斯的情節,好叫厄忒俄克勒斯(Eteocles)有機會這樣說:「現在我要依照你的意思遣派將領到那七個城樓上去,旗鼓相當的對抗敵人,正當敵人臨到了我們的城下,我一個一個去分派,去描寫,簡直是耽誤戎機。」再沒有一種對於史詩的濫用更巧妙的嘲笑。埃斯庫羅斯在《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里對於那些將領的過於詳細的描寫簡直是史詩裡面的敘述,不像悲劇裡面的對話。這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諷刺,攸里辟得斯在《厄勒克特剌》里簡直是很慎重的在批評埃斯庫羅斯的藝術。 陶人忌陶人,梓工怨梓工, 乞丐都相恨,詩人也就相輕。 赫剌克利托斯(Heraclitus)和克塞諾法涅斯(Xenophanes)挑過荷馬的錯處。品達洛斯(Pindar)批評過西夢尼得斯(Simonides)。西夢尼得斯也責備過辟塔科斯(Pittacus)。埃斯庫羅斯偏喜歡那種沉默的人物,攸里辟得斯卻在《蛙》里第911行以下的一段里這樣說:「他叫阿客柳斯(Achilles)或尼俄柏(Niobe)坐在那兒,把頭蓋起來,半句話也不說,只聽那歌隊在旁邊一大節一大節的歌唱……直到後來,當戲劇快要完結時,阿客柳斯,那沉默的國王才答應說話,說出一些怪樣的,誇大的,動聽的言辭。」 (9)埃斯庫羅斯在《蛙》里誇他從不曾把一個講愛情的女人介紹到他的戲劇里(見第1043行)。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那道德家,那良善的公民,總是袒護埃斯庫羅斯。他不信仰攸里辟得斯那種毒人的劇,而喜歡原始的德行和古舊的信仰。攸里辟得斯專愛描寫人類的本來面目,把他們的弱點全都暴露出來。 (10)希臘人感覺到藝術與人生與公共道德有密切的關係。攸里辟得斯對於埃斯庫羅斯那時代的優良的教育和德行有一種破壞的影響。他的作品裡有一些狡猾的和鬼聰明的成分,阿里斯托法涅斯因此變做了他的不屈不撓的敵手。攸里辟得斯時常應用那虛偽的詭辯術,連他的歌里的洗衣婦也會空談,談得夠漂亮,那前一輩的詩人所採用的有力的嚴整的節律變成了不規則的節奏,這節奏受了當日的影響,引起音樂的退化。阿里斯托塞諾斯(Aristoxenus of Tarentum)很痛心這音樂的退化,他喜歡私自培養埃斯庫羅斯和品達洛斯(Pindar)兩人的音樂。 (11)埃斯庫羅斯在《蛙》里第1014行以下的一段里說明他所訓練出來的並不是萎靡不振的懦夫,而是結實強健的青年,他們是奇偉的人物,身長六尺。他們不像當日的不負責任的人,不像市場裡談天的傢伙,不像那种放肆的無賴。他們舞弄著槍矛,套上脛甲和白纓的盔帽,他們的勇敢正像埃阿斯(Ajax)厚重的革盾。 (12)埃斯庫羅斯不像攸里辟得斯那樣採用「開場白」,也不像莎士比亞那樣叫幾個多餘的人物出來談一段話,作為開場時的介紹。當他的戲劇開場時,我們便覺得有什麼偉大或驚人的事情要發生。這事情起初還看不很清楚,漸漸才顯現出來。正當這劇在進展時,劇里所表現的觀念便很鮮明的呈現在我們的眼前。劇中一大部分雖是講述出來的,但那後面的主要劇情並不是純粹用口述的。那歌唱的部分和道白的部分是不能分離的。但劇中有些短景被一些批評家認為是不切題的,不必要的。利希脫(Richter)認為《波斯人》里關於波斯的老國王達勒俄斯(Darius)的部分可以割愛。可是我們相信當詩人描寫國王時,他知道他在做什麼。這國王生前的事業樣樣成功,他的鬼魂這時候從墳墓里升了起來。詩人在這兒不顧歷史,把這偉大的人物看得十分理想,但他並沒有變動那主要的事實。卡珊德剌(Cassandra)在《阿加墨農》(Agamemnon)一劇里也算是插入的。但詩人叫她到了緊要關頭才出來,出來死,這是他預先知道的。我們看了她的命運很是驚心。這一景且使那三部曲的第一部和第三部含接起來。它預示那不可避免的報復就要來臨,那報複比罪惡還要可怕。它顯示劇中真正的演員的出現,—那便是報復女神(Erinyes)。 (六)風格與文字 (1)在我們這種不講風格或只講一點做作的風格的時代里,在這種矯飾和誇張的時代里,在這種賤小說與賤報章的時代里,正當我們不產生別的,只產生 一點未經烘焙的詩, 正如當代的淺薄詩人所做的, 它們沒有重量與輪齒來推動我們的心。 正當這時代,我們頂好讀一點埃斯庫羅斯的作品來提起我們的精神。這位希臘詩人不講虛飾,不做偽,他有一種內容沉重與表現新鮮的風格。他所寫的作品並不是為無意的表示,或詞藻的炫耀。他沒有攸里辟得斯的機智與精巧,也沒有索縛克勒斯的秀麗,柔和,藝術的平衡與形式的均稱;但是他有一種剛愎的膽量與廣漠的單純,這都是那兩位晚輩詩人所欠缺的。真的,他的作品裡含有一種雄渾與簡單,這是旁的悲劇里所沒有的。他的膽量比得上普羅密修斯的。他不僅在思想上膽壯,就在言語上也是很膽壯的。在他描寫那表示特羅亞(Troy)失陷的烽火的詩句里(見《阿加墨農》第281—311行),在波斯信使的報告裡(見《波斯人》第284行以下的一段里),他的精力與熱烈,很奇妙的和清明,超越,與速度聯合起來。他的筆調就像一條浩蕩的江流,他的字彙用得很粗莽,那些綽號與複合字用得很新奇,很響亮。在想像力方面除了莎士比亞,馬邏(Marlowe)和密爾頓以外,沒有一位近代詩人比得上埃斯庫羅斯。在他的華麗的想像和有力的比喻里我們可以看出一種真正的詩的精神。龍隔諾斯(Longinus)稱讚他的想像的勇敢,概念的雄渾。他認為他的作品總是很粗糙,沒有經過細琢細磨。昆提利安(Quintilian)說他的風格很崇高誇大,但也認為很粗莽,沒有安排。他那種雄壯的詩行使他的敘述顯得十分高貴。他那誇張的辭句的迴響是他們的風格的特異處,但他的詩句卻不呈現浮誇的毛病。正如勒新(Lessing)所說的,那古典時期的人做什麼事情都不太過,無不及。埃斯庫羅斯不只是勸人家太過分,他自己且善於這樣實行,在許多地方他的語調達到了莎士比亞的《約翰王》(King John)的高度(那裡面的情感配得上辭句,使那些辭句來得很適宜),但在旁的地方,特別是在《普羅密修斯》這劇里,他的詩行卻顯得很乾淨,很謹嚴。大體說來,他總是應用他的風格的富麗來增加色彩的光華,這光華可以提高情感,提高思想的尊嚴。他的詩句的構造很簡單。那不用連字來含接的並列的句子處處可以發現。不連貫的句子並不算少,所以句子顯得十分古拙(這種句子在索縛克勒斯與攸里辟得斯的詩句里只偶爾見得到)。長一點的,構造得很仔細的句子,可以在抒情的部分里發現,甚至在對話里也常常出乎我們的意外可以發現,這種句子不活潑,不清楚。錯格的句子(Anacolutha)也常有。詩人且加進了一些新奇的字,把句子弄得更艱難晦澀。這種不尋常的字彙可以裝出一種獨立與隱諱的神情。它們不合於尋常的用法與式樣,卻很輕蔑的顯得很特異,這正像詩人自己。 (2)埃斯庫羅斯正像蘇庫狄得斯(Thucydides)那樣有他的簡潔,也有他的冗長。當他很浪用時,他的作品很難讀。他的晦澀的地方多半是由於過奢的比擬,觀念的累贅與想像的累贅所致。有時候詩的詞藻很美麗的叢聚在一塊兒。還有一種常見的障礙便是思想的更迭來得太快。《普羅密修斯》這劇倒很簡單,比較容易讀,《俄勒斯忒斯三部曲》(Oresteia)卻充滿了困難。我們得要同埃斯庫羅斯角斗。那一大段一大段的長詩我們讀過一遍後,又得回頭去重讀。這一種艱難的字句我們不能用邏輯方法去解釋,只能靠我們的心理去領會。 (3)在希臘文學的各部門之上有一種風格叫做崇高的風格。崇高並不是壯麗。壯麗的風格就在希羅多德(Herodotus)的歷史裡也找得出。埃斯庫羅斯的風格是莊嚴的,尊貴的,古老的,崇高的,那些異奇的字彙的採用也是他風格里的特色。崇高的風格里得要含有古拙的成分,即是含有舊式的語法與舊式的字形的變化。這一類詩人可以自由的創造新字。希臘文字在埃斯庫羅斯的時代里還不是一種完美的工具,直到了攸里辟得斯手裡才變得十分精確。埃斯庫羅斯得要極力鍛煉,像但丁(Dante)一樣要設法使他的文字結晶。索縛克勒斯的意義很容易被我們弄錯,但仔細想想便可明瞭。當這三位悲劇大家都做到很簡潔的境界時,他們的作品便難於分別。埃斯庫羅斯也常常像攸里辟得斯那樣簡單,攸里辟得斯也常常像埃斯庫羅斯那樣粗壯,攸里辟得斯並不老是用很壞的訓辭來代替好歌。但當埃斯庫羅斯做得很簡單時,他把美加在莊嚴和力量里,這種風格賽得過索縛克勒斯的圓潤完美,和攸里辟得斯的簡捷流利,史詩的單純要在粗壯的韻文里才能存在,這特點不是索縛克勒斯所有的,不管他的作品含多少荷馬的味兒。埃斯庫羅斯總是抱著一大方磚石拋在他那句子的構造的頭上,不管那石頭屬於什麼格位。他的複合字構造得十分自由,這些字有時候超過了限度。無怪乎布勞寧(Browning)會說埃斯庫羅斯的辭句似雷鳴。 埃斯庫羅斯的詩十分響亮,全不刺耳。希臘人把語音的審美看得十分重要,他們對於語音下過一種很精細的研究,在英國可還沒有人這樣做過。希臘人認為不論在什麼詩文里,字音的聯續所產生的感官上的效力最重要不過。希臘文字的巧妙的安排對於聲音與意義的關係是並重的。 (4)埃斯庫羅斯有一種嚴肅的和諧,狄俄泥西俄斯(Dionysius)將他與品達洛斯(Pindar),蘇庫狄得斯(Thucydides),和安提豐(Antiphon)並列在一塊兒。狄俄律索托摩斯(Dio Chrysostomus)這樣總結埃斯庫羅斯的風格里的主要成分:埃斯庫羅斯有偉壯的精神,古拙的色彩,膽大的思想,與勇敢的表現。他把舊時代的英雄的風采習尚很完美的記載下來,他們不狡猾,不多嘴,不卑賤。龍隔諾斯卻向著埃斯庫羅斯的誇張的文字吹毛求疵。正如這一個國家的人不了解那一個國家的人(英國人就不了解法國人),後代的人也不了解前一個時代的人。凡是這一個時期所認為很崇高的在另一個時期里也許會被人家認為是很浮誇的。埃斯庫羅斯的作品不合暴民政治時代的雅典人的口味。攸里辟得斯那時代的人都是很世故的,他們把埃斯庫羅斯看得很浮誇。他們把直爽和偉大的情緒當做虛偽的,老腐的。這「進步時代」的文明對於那巨大的舊時代的誇張,對於那「舊日的單純」,對於那「光明磊落的過去的黃金時代」,全不表一點同情。《蛙》里尼俄柏(Niobe)的合唱(見第925行以下的一段里),在當日雅典社會最高明的公民看來太不流利,太誇張了。可是那老腐的勒西阿得斯(Strepsiades)卻這樣說:「我要把埃斯庫羅斯當做一個詩人」,他隨後又隱忍著他的輕蔑和憤慨向他的兒子說:「那你就誦一點現代的詩歌,誦一點美妙的東西吧!」〔參看阿里斯托法涅斯斯(Aristophanes)的《雲》第1361行以下的一段〕 (5)埃斯庫羅斯採用過許多隱喻。這些隱喻的範圍像荷馬詩中的顯喻的範圍那樣寬廣:它們是從戰爭,漁獵,海洋,農莊,天風,急湍,花草,獸畜,和人生的各方面取來的。《普羅密修斯》劇中所採用的關於我們的身體和我們的身心的活動與現象的隱喻比任何劇里所採用的還要多。詩人的隱喻有時候來得很奇怪,他曾把依斐格納亞(Iphigenia)的臉叫做「美麗的船頭」,把大海叫做「森林」。兀鷹是「宙斯的不吠的,長著尖齒的神犬」。《普羅密修斯》第1022行里的小鷹變做了「宙斯的兇猛的飛犬」。克呂泰涅斯剌(Clytaemnestra)的報復神也當是「母親的懷恨的犬」。詩人稱呼那木馬內的阿戈斯人(Argives)做「阿戈斯的毒獸,馬的胎兒」。他把雷火呼作「火的雙義樹」,把埃隔蘭托斯山(Aegiplanctus)上的烽火呼作「火的巨尾」。詩人也常用顯喻,這顯喻與被喻的事物的正確關係要聽眾自己去想像。詩人用顯比時常把「好像」、「有如」等接續副詞去掉,《普羅密修斯》第857行里的「就像」二字便是原詩里所沒有的。 (6)戈耳隔阿斯(Gorgias)的影響是很廣的,但在這位西西里(Sicily)的詭辯大家以前的詩人早採用過他所習用的詞藻。真的,差不多凡是與戈耳隔阿斯這名字有關的詞藻,埃斯庫羅斯都採用過。這些詞藻在索縛克勒斯的作品裡不僅是一種裝飾,且是他的風格的主要成分。戈耳隔阿斯這偉大的文體的另一種很顯著的特點便是同義字的連用。這種連用在各種文字里都可以發現,但自從希臘文字脫離了法律的範圍後,這種連用便不常見了。埃斯庫羅斯是第一位雄辯家,甚至那古代的注釋者也承認《普羅密修斯》劇中的一場辯論,即是普羅密修斯與河神(Ocanus)的辯論是很巧妙的。詩人劇中連用的同義字並不算少,如像《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第36行里的σκοποςκαὶκατοπτῆρας(意即探望者與探視者),《報仇神》(Εumenides)第1023行里的ένερθεκαὶκατὰχθονóς(意即在地下與在地中)。 (7)希臘人很講究勻等與勻稱。埃斯庫羅斯每在歌里的詩行尾上(如《普羅密修斯》第891及892行)和六音步詩行的尾上採用同音字。希臘人的語音不像我們現代的這樣退化,所以他們不很在字音上耍花樣。他們不僅採用同義異音的字和同音異義的字,且在那古拙的文體裡重複的採用同一個字。音節裡面還有一種很重要的與半諧音有關的元素,就是雙聲,荷馬詩中就採用過。這雙聲經莎士比亞挖苦一頓之後(雖然他自己也採用過),並沒有完全被逐出文學的領域之外,只不過現代的人用起來更小心罷了。埃斯庫羅斯採用的雙聲並不算少。這雙聲和重複字,半諧音字,腳韻都是那遠古的人所喜歡用的。因此我們發現一個像埃斯庫羅斯這樣接近自然,這樣反映人類天然的歌聲的詩人採用雙聲並不足奇怪。 (8)埃斯庫羅斯的作品裡有許多地方令我們想起荷馬的史詩,可見我們的悲劇詩人受了不少史詩的風格的影響。詩人自己說他的悲劇只不過是荷馬筵席上的碎片,這話在形式和內容兩方面都是真的。特羅亞(Troy)的故事是希臘人最心愛的,在神話里算是最顯著的。攸里辟得斯傳下的劇本有九個演唱特羅亞的故事,索縛克勒斯傳下的也有兩個是演唱這故事的。埃斯庫羅斯傳下的卻只有一個是演唱荷馬的故事的。所有的悲劇詩人都精通荷馬的史詩,惟獨埃斯庫羅斯受的荷馬的影響最明顯不過。埃斯庫羅斯所敘述的關於阿加墨農(Agamemnon)的家室的故事和荷馬所敘述的這同一個故事有許多很近似的地方。關於窩狄浦斯(Oedipus)埋葬,詩人所承受是史詩的傳說,索縛克勒斯所敘述的卻是另一種傳說。埃斯庫羅斯還採用了許多荷馬的字形,處處都保存著史詩的風味。 (9)希臘的修辭家把字彙的選擇看得十分重要。每有一個字有它的聯想。在古典文字里只是希臘文才有一種詩的文字,這和散文的文字是有區別的。英文裡也是有這一種區別,但沒有希臘文里的那樣顯著。拉丁文的詩的字彙是很少的。法文的也很可憐。就只有希臘文才有豐富的詩的字形。琉克利喜阿斯(Lucretius)的文字倒有詩意,但只在詞藻上和異樣的安排上顯示出來。維琪爾(Vergil)的文字也有詩意,因為他偶爾用進一些古字,且不遵守散文的安排。德來登(Dryden)的詩很像散文。渥茲渥斯(Wordsworth)反對用詩的文字,其實他所反對的那種詩的文字並不十分有詩意。英文的散文風格和韻文風格自然不同,但字彙是通用的。《乞援人》(Supplices)裡面引用了許多史詩的字彙,這是很自然的,因為這劇一大部分是抒情的。這種字彙的引用並不只限於埃斯庫羅斯早期的作品。《普羅密修斯》這劇里也有許多史詩的字彙。在句法方面詩人也受了荷馬的影響。大體說來,埃斯庫羅斯的句法是很簡單的,且遵守那公認的模範,只是有時候,當情感需要更大的自由時,詩人才離開正常的用法,造出那不規則的句法。 (七)節律與音步 雖然是許多音節家不承認某種音步有它的重要性,但他們都異口同聲的說埃斯庫羅斯的節律是很完美,很有力量與氣勢的。他的莊嚴與雄渾勝過柔和與秀麗。在對話的詩行里詩人遵守著韻文學裡最簡單的規律。這種六音步詩行很適合於那崇高的語句,那裡面長音的堆積把音調更顯得莊嚴。節律的均稱很值得注意。那主要的字的重複讀者立刻就注意得到。歌里的詩節含有一種藝術的結構,正像雅典娜(Athena)的神殿(Parthenon)那樣有一種建築的效力。這不僅是每個詩行有自身的美,且要與整首歌有一種鮮明適當的關係,可以增加整首歌的美。埃斯庫羅斯是建造韻文的大師。他的節奏能與動作並駕齊驅:當動作達到最緊張的時候,節奏也緊張起來,到後來又回到先前的寧靜的境界裡去。只有一個熟練的人才能使節奏隨著情調發生變化。 (八)他的作品 (1)據說埃斯庫羅斯寫過70個或90個劇本,卻只傳下了七個。有幾個劇本的年代很難於確定。《乞援人》(Supplices)無疑是最早的,這是用他的文字,韻文,和結構來證明的。詩人最晚的作品是《俄勒斯忒斯三部曲》(Oresteia),包含《阿加墨農》(Agamemnon),《奠酒人》(Choephori),和《報仇神》(Eumenides),這是紀元前458年表演的。那描寫薩拉密斯(Salamis)海戰的《波斯人》(The Persians)是紀元前472年出演的,正當大戰後第七年。那最成功的《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是紀元前第468年出演的。至於《普羅密修斯》這劇的年代卻不能確定,這和《乞援人》與《波斯人》是同組的,它的年代較那兩個劇要晚些。 (2)為什麼古代的人的作品只留下這一點?為什麼留下這一些作品,不留下另一些別的?這些問題都是難於解答的。有時候因為只保存了那前一半稿子,那後一半卻不幸損失了,但品達洛斯(Pindar)的存稿便不是這末一回事,有時候是因為作家最好的作品才逃避了時間的蹂躪,但那些不值得複印的也保存了下來。伊賽阿斯(Isaeus)傳下的講辭都是討論遺產的。因為人家的作品都遺失了,他的優美才獨自放光輝。這兩千年前就開始的淘汰到如今還在進行。書太多了是一件苦事。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圖書館裡就保存著七十萬卷。我們現代的人卻很願意用許多印刷品去交換埃斯庫羅斯的散失了的劇本。 (3)雅典的悲劇從最初就繞著塞拜城(Thebes)與阿戈斯城(Argos)的神話打圈子,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七將攻塞拜》的劇景放在塞拜城邊,《乞援人》的劇景卻擺在阿戈斯的市場裡。那其餘的傳下來的神話悲劇都是直接或間接與阿戈斯的神話有關的。詩人早期的悲劇里的抒情部分特別發展,對話只占據一個很小的地位。到晚期的作品裡,這抒情的成分才漸被吸收。《乞援人》倒像一部歌曲,不很像悲劇。這種抒情的形式很適宜於那最初的「舞場」,那只有一個圓場和一所換裝室。《波斯人》的抒情成分也是很重的。這劇是三部曲的中間一部,劇中的動作算是完成了的。這劇可以做三分段,每段自成一小劇。詩人在這劇里並沒有遵守地點的統一律。這劇景擺在波斯的老國王達勒俄斯(Darius)的墳前,但劇中有一點不很令人注意的變動,這種情形在喜劇里是常有的。《波斯人》的形式和內容都和另外那幾個劇的不同。這劇有些像《俄勒斯忒斯三部曲》(Oresteia),但詩人的藝術還沒有達到那最完美的境界。《七將攻塞拜》是一部戰爭劇本,十分著名。這劇有三分之二是描寫戰鬥的。它的組織最是勻稱,那遺失了的《普洛忒俄斯》(Proteus)是《俄勒斯忒斯三部曲》的笑劇。據說這三部曲有一種政治作用。如果這幾部悲劇只有這一種作用,這作用卻很巧妙的被詩人隱藏了起來,直到劇尾才顯露出來,現代的人並不注意這個解釋。在這三部曲里,詩人把同一件偉大的動作的各種階段,把家庭罪惡的結果開展在我們的眼前。《奠酒人》的稿本有許多地方不可靠。《報仇神》可靠一點,也著名一點。《阿加墨農》這劇從各方面看來可算是現存的悲劇當中最好的一部。劇中描寫信號火那段,即第280行以下的一段,算是希臘文學裡最有名的詩句。劇中的人物好像是真實的,並不僅是詩人腦想中的傀儡。他們總縈繞著我們的記憶。 (乙)普羅密修斯 (一)普羅密修斯的意義 (1)淮爾(Weil)說再沒有什麼悲劇比《普羅密修斯》這劇還要奇絕。德拉孫(Droysen)認為這是埃斯庫羅斯最深奧的作品,或許還算希臘詩里最深奧的作品。沒有多少詩人像埃斯庫羅斯這樣惹得人家討論,可誰也不曾像他這樣大大的被人家誤會。在詩人的遺著當中,《普羅密修斯》這劇算是一般人最愛讀的,可是最不易令人了解。這悲劇最簡單不過,最自然不過,它的文章最容易領會,它的歌也比較短,比較明晰,可是它留給後人的困難卻比那幾個旁的劇本所留下的為多。射曼(Schomann)差不多在他的引言的每一頁上都說起《普羅密修斯》被人家誤解和誤會了,在未爾刻(Welcker)(1784—1868)的時代以前,詩人的用意都被人家誤會了:這都是因為人家不明白本劇和其他那兩部同時出演的劇本有什麼關係。 (2)甚至有人覺得這悲劇本身有毛病。馬可梨(Macaulay)說過根據戲劇寫作的原則來講,我們立刻就可以非難《普羅密修斯》這劇;但如我們不管這裡面的人物,只考究這裡面的詩,我們就承認它是雄壯無比的。但實際上《普羅密修斯》並不僅是一首雄壯的詩,它是一首詩,也是一部戲。 本劇雖是很普遍的在英國,法國,和西班牙大受歡迎,但頗不容易為法國人所喜愛。《普羅密修斯》這種劇本明明是引不起高盧(Gaul)民族的興趣。拉哈爾普(La Harpe)說過「這不能叫做悲劇」。本劇之所以不受法國人歡迎,那主要的原因還是由於佛爾泰(Voltaire)的影響。所有的希臘戲劇在這位法國作家看來都是些粗野的東西。佛爾泰這一派的人把他們自己的謬見應用到埃斯庫羅斯的作品裡,用他們自己的藝術規則去測驗這位希臘詩人。達西埃(Dacier)把《普羅密修斯》當做一個「怪劇」。馬蒙泰爾(Marmontel)說:「我相信埃斯庫羅斯是一個瘋人。」甚至法國人的義大利門徒美塔斯搭西俄(Metastasio)也把這劇當做最奇怪的滑稽戲。可是那古代的最富於藝術的民族,那文化最高的民族,倒會喜歡埃斯庫羅斯,把獎賞送給這樣一個劇本。而且亞理斯多德也說埃斯庫羅斯長於寫這類的戲劇。法國人到後來並不把前人的見解看得很認真,而且很體貼的去研究這位古典詩人。 《普羅密修斯》這劇不能夠和《窩狄浦斯》(Oedipus),《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等劇劃做一類;也不能夠和現代的戲劇相比,—它本身自成一類。晚期的戲劇傳下來的很多,但發展時期的作品我們保存得很少,《普羅密修斯》便是其中之一。「戲劇」二字似乎不能應用到本劇上,因為這裡面沒有動作;劇中的英雄是固定不移的,這悲劇也就隨著他不起動作。這劇景是一幅不變的圖畫。肖像的遞變代替了戲劇的進展。這好像那畫布上的采圖,那上面的人物起初很暗淡,當這劇開展時,光線集中在一點,那些人物便漸次現得分明。到後來全體都現出很顯著的輪廓,那些次要的人物把主要的人物襯得格外鮮明。 (3)我們不能夠用我們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普羅密修斯》。我們得要想像我們自己坐在古希臘的劇場裡親眼看見這劇景,得要鑽進希臘人的心目中,像一個希臘人那樣了解,那樣感覺。那古來的摹擬神聖事跡的劇本(Miracle Plays)比起近代的戲劇更能幫助我們了解《普羅密修斯》,因為那裡面也包含著人類的歷史,當日的觀眾對於這歷史也誠心相信。在當日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旁的東西更能引起人們的興趣,五百年來它的權威統治著那信仰基督的歐洲。約克(York)的人把以撒(Isaac)的獻殺當做一件真正的事實,正如雅典的觀眾把普羅密修斯所受的束縛當做一件真正的事實。這早期的希臘悲劇里有一種很重要的元素,便是那驚奇的成分,因為戲劇本發源於那遠古的宗教儀式,本是為敬神用的,在希臘時代從不曾與宗教分離。詩人所採用的材料是從那多神教的神話里得來的。他不像現代的劇作家可以從無中生有,造做些適宜於某一種演員的人物。他並不是任性把那些傳說里的天神的行為造成戲劇。—他不能自主,因為他的宗教把那些神話交給他。他對於這些神話的真實性不能負責。它們正像宗教劇(Mystery Plays)裡面的神道原是人民所信仰的。《普羅密修斯》來自那遠古時代里。埃斯庫羅斯把這神話里的英雄套進這不朽的形式里,把他放在藝術的最高峰上。當時可沒有佛爾泰(Voltaire)把這故事的可笑處或是未然性指示出來。詩人的目的原是在感動一群像那樣的藝術家與崇拜者。我們這些受了現代思想的人去嘲笑一個這樣的劇本自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真的,那諷刺作家裡面的王子很早就取笑過這悲劇,但他所取笑的不過是那裡面的故事罷了。 (4)《普羅密修斯》算是埃斯庫羅斯的遺著里最富於普遍趣味的戲劇。這劇雖是為雅典人寫的,但裡面很少帶著希臘的或雅典的特色,很少暗涉及歷史上的事實和邦家的制度。本劇的抄本是可靠的,文字很流暢,設計很單純。那些枝節且能增強和合的印象。《普羅密修斯》是一首詩,它的崇高,尊貴,和嚴肅的整齊達到了絕頂。埃斯庫羅斯的想像力的博大與狂熱差不多不合希臘人的嗜好,但他能控制大地與空中的絕強的力量。他雖是稟賦著東方人的豐富的想像,仍不失為一個地道的希臘人。劇中的每一部都可以增添那單純整潔的秩序的美。有人對於這劇發出許多的歷史的與寓意的解釋,他們假定這些解釋可以加強這悲劇的趣味。詩人在這劇里畫出了專制與自由的圖形。雅典的觀眾坐在劇場裡觀看這崇高的劇景時,他們許會聯想他們尚能記憶的希辟阿斯(Hippias)和希琶耳科斯(Hipparchus)所給他們的壓迫,和當日解放雅典的公民的勇敢。在某種意義上,普羅密修斯是人類的縮影。不管我們對於這劇發出些什麼解釋,這倒是無疑的事實:《普羅密修斯》是初期戲劇里一個完美的典型。 (5)這簡單的戲劇不僅能引起我們的憐憫與驚讚,不僅能用那偉壯的劇景來感動他們。在它那無數的值得注意的特點當中還有一種是旁的悲劇里所沒有的,即是它傳給我們一種驚奇的空氣。這故事有些朦朧,這朦朧卻能引我們入勝。它不僅把我們帶到那古代的時期里,帶到英雄的時期里,且把我們帶到極古里,那時代的宇宙雖很奇觀,可還是混沌的。劇中的動作超過了人間的範圍,詩人所討論的是天與人的秘密關係。埃斯庫羅斯敢於把人類的保護神當做他劇中的主要人物,這天神極力想提高人類,給他們以智慧之光,於是這人間才有文明,他還把那天上的聖火盜來贈與他們。劇中只有神仙的交談與動作,但充滿了人世的興味。那天神為人類受苦的景象頗能引起我們的同情。劇中的人物都是這一類的。他們充當天神,但他們的生活舉動我們都看得見;他們的傳達是很驚奇的。他們自天邊交換消息正如我們的思想一樣迅速。正當普羅密修斯被釘在那懸崖上時,自然便起了擾亂。自始至終,劇里的幻景都沒有打破。詩人的藝術把我們籠罩在一種離奇古怪的情境之上。 (二)普羅密修斯的故事 (1)本劇開場時沒有正式的介紹,但雅典的觀眾看了第一景便可以明白裡面的劇情。他們預先就知道這是討論命運,討論普羅密修斯,討論這被縛的提坦(Titan)的厄運的悲劇。這天神因為替人類盜取天上的聖火,被暴力與強力拖了出來,被火神(Hephaestus)釘在那海旁的懸崖上,讓他在那兒獨自痴想。當這劇進展時,他們且知道那同情的河神的女兒(Oceanides)跑來看過他,河神(Oceanus)自己同伊俄(Io)也來過了。最後宙斯(Zeus)的使者赫耳墨斯(Hermes)更跑來威脅他。他受盡了試探,受盡了一切的苦處。這劇的提旨便是普羅密修斯的反抗,裡面的劇景也是很和諧的: 那巉岩收住粗黑的臂膀, 那震盪的高山懸入海中。 (2)據赫西俄多斯(Hesiod)說,普羅密修斯是伊阿珀托斯(Iapetus)與阿西阿(Asia)的兒子。埃斯庫羅斯卻把他當做塞密斯(Themis)的兒子,他更把這女神和地神(Earth)化成了一體。這雅典詩人可以隨便處置這神話,為要達到他的藝術的目的,他只挑選那合乎他的戲劇的材料。他沒有提及普羅密修斯的弟兄厄辟密修斯(Epimetheus)。當宙斯與提坦們開戰時,普羅密修斯原是幫忙那些巨神的,到後來他從他母親那兒知道了這戰爭要憑詭計才能取勝,不能夠專靠殘暴的武力,他又才掉頭去擁護宙斯。這天上的王子得了這詭譎的生力軍,便把那些提坦們打進塔塔洛斯(Tartarus)的深淵裡。於是宙斯決心要毀滅人類。他的理由是否和《聖經》里所說的差不多,我們不得而知。在盧客安諾斯(Lucian)的《普羅密修斯》裡面,這天神更創出人類來與天神種下禍根—這些天神害怕被凡人所推倒。宙斯更想憑著他自己的計劃造一種新的人類來適應這新的環境。當時的脆弱而愚蠢的可憐人自然不能令這天上的新王滿意。好在普羅密修斯深感到人類所受的災難,出來做這老民族的保護神。這天神為凡人盜來了聖火,且把一切的技藝傳授與這蠢笨的生物。但宙斯不能夠坐視這新政體下面的王法被人家破壞,他得要想出些痛苦來懲罰這叛徒的身體與靈魂。 (三)暴力神與強力神 據赫西俄多斯說,暴力與強力是琶拉斯(Pallas)與斯提克斯(Styx)的兒子。斯提克斯曾把她這兩個兒子帶去幫助宙斯攻打提坦們。從那次戰爭以後,這兩位力神便成了宙斯的忠誠的侍者。但埃斯庫羅斯並不僅是為了這理由,才把宙斯這兩個侍衛介紹到這只用兩個演員的劇本里。暴力神自己便能把普羅密修斯引出來,他不需要強力神的幫助便可以把這天神束縛起來。可是要有兩位神才能把他拖到那石頭上去。詩人採用這方法把那用木偶代替的普羅密修斯拖到他所應該站立的地位上去。未爾刻(Welcker)和許多旁的人都說這天神是由一具木偶代替的(培爾曼〔Bellman〕和其他幾人卻反對這學說)。當暴力神與火神談話時,普羅密修斯一聲不響。詩人想藉此對觀眾生出一種很大的效力。但他的主要用意還是想遮蔽這死沉沉的木偶所生出的僵硬的印像。普羅密修斯的手和腳都被束了起來。第87行後面且有一個短短的停頓。火神是在81行後面退出的,暴力神卻還留在場中,道出六行詩句,從第82行到87行。這目的是在給那扮演火神的演員有時間去到那木偶後面替它做口舌。他用不著改換裝束。他有的是充分的時間,如果第81行和84行後面再有一點停頓,暴力神在這停頓間很滿意的默想他的工作。那胸中不樂意的火神完成了他那不痛快的工作後很迅速的就退了出去。這是很自然的,至於那幸災樂禍的奴才卻很悠閒的在那兒再嘲笑一回。(本劇的第一個演員扮演火神和普羅密修斯。第二個演員扮演暴力神,河神,伊俄,和神使。—譯者注。) (四)火神 暴力神與強力神出場的時間是很短暫的,但已夠表現他們的性格。火神出場的時間也是很短暫的。這神聖的鐵匠的外表雖是很粗,他卻是一尊善良而正直的神。許多詩人只拿他來開玩笑。荷馬詩里的天神也取笑他那匆忙的工作。當他才降生時,天后(Hera)便把他拋入海中,因為他的形象不端正。在天山(Olympus)上的諸神中,他算是一個下賤的勞動者,一個精巧的工匠。他的鍛鐵場便是第一個藝術工作室。赫西俄多斯(Hesiod)在《神的宗譜》(Theogony)里說阿格拉伊厄(Aglaie)是他的正配,《依里亞特》(Iliad)里卻說這女神是他的姊妹。《奧德賽》(Odyssey)里更說他討娶了美神(Aphrodite)。他是個跛子,因為人間的鐵匠多是跛足的。在那遠古的社會裡,一個跛足的人只能留在家裡替那些能夠出外爭鬥的人製造武器。他在本劇里所表現的特點和他在荷馬的故事裡所表現的正是相同的。 (五)普羅密修斯 (1)也許除了克呂泰涅斯剌(Clytaemnestra)以外,沒有旁的埃斯庫羅斯的人物,能夠像普羅密修斯這樣深印入我們的腦海中。當本劇一景一景的開展時,他的性格也就漸次開展。這受難的神比起那天上的暴君還要高超一等。那壓迫人家的天神終於會需要這受壓迫的神,普羅密修斯保持著一點秘密,這秘密,他得要好生保持著,恐怕宙斯發現了,這天上的新王會想出什麼方法,使他的王位不致於動搖。觀眾的好奇心被引起過後,一直到劇尾都不曾稍減。這劇本能夠引起莫大的趣味,固然有很多緣因,這趣味且與時代俱進。除了詩的,藝術的,神奇的,壯觀的趣味之外,這劇本里還有一種宗教的與愛國的趣味—普羅密修斯原是一尊雅典的天神。在現代的時期內,這悲劇且增添了一種新的趣味,這趣味不是旁的戲劇里所有的。這劇本在現代這樣時髦,這樣有人讀,其緣因無疑是由於這悲劇含有基督教的精神,表現一個犧牲自己,拯救人類的天神。那些神父看見普羅密修斯被釘在石頭上很像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他們很是驚訝,因此把埃斯庫羅斯看得很高。基督教徒與非基督教徒都讚嘆他那不屈不撓的毅力。只有時候我們許會覺得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的幻想不一定可靠,我們甚至懷疑是不是只有他一個神才幫忙過宙斯,那新的神權是不是他一個神建造的。一個希臘人看見他這個犯罪的神這樣驕傲一定是很驚人的啊。 (2)近代文學裡和普羅密修斯最相似的人物要數《失樂園》裡面的撒但(Satan)。這魔王也耐不住受人家管束,也是很猛烈,很高傲的。普羅密修斯沒有一點降服和懺悔的態度。埃斯庫羅斯的普羅密修斯和雪萊(Shelley)的普羅密修斯到後來依然那樣堅定。 普羅密修斯在本劇里是很殘暴,很忿怒的。這種性情只能引起我們的反感,不能引起我們的同情。但是,縱使他不是為人類受苦,他這種人物也能使我們注意,正如我們被撒但所吸引,因為他同那權力過高的天神爭鬥時,始終表現一種不屈不撓的精神,他那反抗的態度從不曾改變。 雪萊的《普羅密修斯》在許多方面是很奇特的。他的英雄代表一個不能滿足欲望的人,他更把那天上的新王當做一個作惡的神,凡人處在他的權勢之下得要人家出來拯救。這是詩人對於天神的錯誤的見解,這見解在埃斯庫羅斯看來簡直是一種褻瀆。這英國詩人的《普羅密修斯》代表人類的靈魂。那雅典詩人的《普羅密修斯》卻是一位希臘的真神。雪萊自己告訴我們,他的《普羅密修斯》是一個獨創戲劇,他並沒有摹仿那希臘悲劇。他這作品只是一首不朽的詩,和那古代劇很少有相似的地方。 (3)《普羅密修斯三部曲》中的宙斯(Zeus)和埃斯庫羅斯留下的旁的劇中的宙斯大體沒有什麼區別。再沒有什麼旁的詩人比埃斯庫羅斯更尊敬他的民族所崇拜的天神。詩人自己既是一個敬神的人,他就不致於使宙斯在普羅密修斯前面變做一個謙卑的祈求者。這天神在《被釋的普羅密修斯》一劇里仍然是一位至高的主上。他所加給普羅密修斯的刑罰並不輕,但也是罪有應得。關於這犯罪的行為我們只聽普羅密修斯單方面的敘述。有幾個地方似乎是在表明宙斯暴戾的精神,那都是為要引起觀眾對普羅密修斯的同情心。當時人描寫河神(Oceanus)時,我們又看見一個不同的宙斯。真的,河神也曾特別說起那天上已經換了一個新王,他的律令是很嚴厲的;但只要他們肯去祈求,他是會心軟的。這嚴厲的天神到後來同他的父親克洛諾斯(Cronus)和那些提坦們(Titanus)都和解了。他的命運先前註定了要推倒他的父親,如今卻叫他永遠統治下去。埃斯庫羅斯的劇中偶爾涉及那古神話里所說的宙斯的獸性,但詩人把那最糟糕的成分完全減去了。他只說起伊俄(Io)所引起的宙斯的戀慕心。日神(Apollo)稱呼宙斯做天山(Olympus)上的父親。雅典娜(Athena)的智慧原是宙斯給她的。電雷是這天神所使用的武器,但他並不隨便使用,卻使用得很謹慎賢明。他指導人類,教誨人類。他是戰爭的評判者,對於那些傲慢的人要施以一種審判與責罰。《普羅密修斯》這劇中的宙斯是那天然的法令的看守者與實行者,那法令在前一個世界裡便已經存在。普羅密修斯做了一件很正當的錯事,但是他錯了,就是那善意的火神(Hephaestus)也這樣說。這犯罪的是一位提坦,他所受的懲罰很合乎提坦時代的標準。希臘人不十分承認那絕對的,完美的,永存不變的天神。宙斯是從那粗野的世界裡生長出來的。如今一種精神的勢力代替了那舊日的自然界的勢力。埃斯庫羅斯和攸里辟得斯不同,他描寫他心目中的天神,從不懷疑有一位仁慈的神在天上統治,這天神先前沒有這樣善良,也許是因為他年輕時太苛刻一點,詩人在本劇里時常說起時間還很年輕呢。本劇里的情節得要叫宙斯不知道他自己的命運,不管這事情會引起什麼矛盾,不管這新王的權能會和旁的悲劇里所說的權能彼此不和諧。詩人並沒有在什麼旁的地方說起宙斯這樣依賴過命運,普羅密修斯自己到後來也承認那天上的神權是屬於宙斯的,且說這天神不愧為一個統治者。 (4)本劇中所有的人物都承認宙斯是很殘忍的。但我們要知道那些關於宙斯的誹謗原是為一種戲劇作用,要這樣才合於劇中的情節。詩人借這些誹謗來增加我們對於受難者的同情。他要我們感覺到宙斯是一位很嚴厲的神。 (六)河神的女兒 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些仙女的言辭,歌唱,和情感更是柔和甜蜜。埃斯庫羅斯不能挑選一個更好的歌隊來襯托這剛強的,難於駕馭的普羅密修斯,他們是脆弱的女子,不明白為什麼這提坦敢於反抗那全能的宙斯的意志。她們帶著流淚的眼睛與憂傷的靈魂跑來。在埃斯庫羅斯的作品裡再沒有一個人物或一個歌隊有這樣甜蜜的性格與戰慄的情感。但她們的秀麗依然勝過柔情。這歌隊最能表示詩人所想要引起的見解與情感。亞理斯多德(Aristotle)說過歌隊不應參加劇中的動作,卻應接近劇中的英雄。這些仙女並不專是偏在普羅密修斯這邊,很堅決的和宙斯作對。她們心中有兩種同樣強烈的情感。本劇里的歌隊得要由神仙來組織,那些神仙一方面要畏敬宙斯,一方面又要做普羅密修斯與人類的朋友。埃斯庫羅斯所挑選的這歌隊很能引起我們的興趣。 (七)河神 (1)河神,伊俄(Io)和神使(Hermes),幾個人物的性格都比火神的要鮮明一些。這年高的河神騎著飛馬前來,批評家彼此爭論到底,他懷著什麼秘密的動機或只是懷著忠實的友誼前來幫助普羅密修斯。淮爾(Weil)和培丁(Patin)相信河神前來表示了他的友誼和族誼後很願意回家去。射曼(Schomann)卻說他準備為他的朋友冒險的去向宙斯說情。河神也許自私,甚至自負,但他並不膽怯(普羅密修斯把審慎看做膽怯)。他所獻與普羅密修斯的幫助,並不像那法國批評家所說的是一種謊話。他相信只要他這同宗的天神趁早屈服,便可以得到報恩。他規勸他的朋友,叫他拋棄仇恨,絕對服從,祈求宙斯將他赦免,可惜這一番勸告說得太早了。普羅密修斯依然是大膽的反抗,把這自許的和事老看做一個諂媚的懦弱的神。因此河神這一番忠良的勸告不曾發生那預料的效力。普羅密修斯自己並不曾示弱,反而在他的力量與光榮里更加頑固。他很敬重的對待這長輩,但厭煩了他那滔滔不絕的言談。 (2)有些人心想河神是普羅密修斯的心腹與同謀,共同反對過宙斯;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種概念不合他的地位與性格。我們可以從他的勸告的格言性里看出他是一位道德家,一個小心翼翼的守舊的忠告者。 河神在荷馬的史詩里並不是一位人化了的神。他原是一位很古的河神,同自然的元行是不能分離的。這古老的神已經被人家遺忘了,甚至那古代的注釋者也稱讚埃斯庫羅斯很勇敢,把他從那退隱的地方拖了出來。荷馬把他忘了,品達洛斯(Pindar)沒有理他,索縛克勒斯只淡淡提起他,只有埃斯庫羅斯一人才敬重這被人家遺棄了的真神。真的,他好像很喜歡他,因為他更接近自然。這古老的神曾被海神(Poseidon)遮沒了,如今又在淵波上重現他那蒼老的面容。 (3)埃斯庫羅斯在這個忠告的劇景里升到了詩的高峰上,這高峰美麗又巍峨。於是歌隊唱一隻悲歌,自然與人類都悲傷普羅密修斯所受的苦處。等這天神細數過他贈與人類的恩惠後,歌隊又讚頌宙斯的權力,提起凡人的脆弱,和普羅密修斯敗壞的命運,這命運令她們想起那過去的歡愉,當她們的姊妹嫁與普羅密修斯時,她們曾為這天神唱過婚歌。於是那被牛虻驅逐的飄泊的女郎進入場中。 (八)伊俄 (1)希臘人的想像力是取用不盡的。他們不必把伊俄完全變做一條牛牽進劇場。(一個詩人應該遵守那古來的傳說把她描寫成一條牛,一個戲劇家可不便這樣做。)戲劇藝術裡面所不能表現在我們眼前的細節,正如雕塑藝術裡面所不能表現的細節一樣,可以讓觀者自己去想像。本劇里只用牛角來表示伊俄的變形。但我們覺得這女郎曾想像她自己是一條牛。當普羅密修斯敘述她的命運時,他並沒有說她會恢復人形,只說她會恢複本性。這女郎所說的牛蠅的刺激有時候可以解作瘋狂。詩人更提起阿耳戈斯(Argus)的鬼靈來引起我們的注意。 (2)那描寫另一個世界裡的人物的詩應該是神秘異常,而又鮮明如畫。《普羅密修斯》這劇從頭到尾都是這樣的。埃斯庫羅斯從神話的奇異的領域裡把伊俄引來,引到這現實的世界裡,她正像何桑(Hawthorne)的大理石牧神(Marble Faum)那樣並不是超世界的人物,她站在世界的邊緣上,依然是這個世界的人物。詩人用很奇妙的詩句描寫她的紛亂與疲憊,喪膽與失望,描寫她看見那被縛的普羅密修斯時所表現的同情與感傷,描寫普羅密修斯喚她的名字時她所發生的一片驚異,描寫當這天神敘述她日後去到尼羅河(Nile)畔以前的一大段飄流時她所表現的憂鬱。埃斯庫羅斯的抒情的才能最長於表現這種悲哀與痛苦,這種憂傷與恐懼的混合心理,這種瘋狂的錯亂和劇烈的失望。 (3)關於伊俄這人物的介紹似乎是很隨便的,但這人物所產生的效力卻是很真確的。宙斯害了兩個人物,一個是他所仇恨的,一個是他所迷戀的。當普羅密修斯預言伊俄的第十三代後人會解救他時,伊俄與本劇的關係便顯露了。利希脫(Richter)認為這種穿插的劇景是一種缺點。初初一看,我們不免有些迷亂;但這種穿插在埃斯庫羅斯的劇里來得很多,這正好表明它們很合於埃斯庫羅斯的寫作方法。它們自有它們存在的理由。關於伊俄這一段穿插不僅是一種延長這劇本的方法。普羅密修斯起初只是含糊的說起那秘密,他的希望全寄放在那秘密裡面。但是當伊俄進場時,他想起了她不久就要得到安息,便自己安慰自己,認為他現在雖得不到解脫,終有一天可以得到,於是他決心要等待那報應昭彰的日子,到那時就是他的看守者不放鬆他,他也可以得到解脫。普羅密修斯的語氣和他的情緒並不是始終一樣的。當伊俄進場時,他的性格便起了一點變化,有的批評家說他的性格先後不一致,有的卻說那是很自然的。我們這時看見這天神忽然間從悲觀里得到信心,從沮喪里起來反抗。他剛才想到就害怕的無窮的受苦期到現在看來只不過是脈搏一躍間的短促時光。這新王統治的日子是有限的。普羅密修斯現在做出的高傲的態度一直保存到收場時,這劇收場時比開場時還要富於戲劇趣味。正因為普羅密修斯的性格變強了,這劇才活動起來。河神出來調解時,被普羅密修斯拒絕了,認為是太早了,且明明是不可能的。如果伊俄再不出來,這劇便會停頓。普羅密修斯被釘在那高岩上,歌隊里女兒在下面痛哭。伊俄進來時,這受難的天神便想起宙斯又在戀愛一個女郎。伊俄退出後,歌隊唱一隻歌,論及那門戶不相當的婚姻所結成的壞果實。於是普羅密修斯嚷道:「真的,宙斯總要低頭的,不管他的意志現在多麼倔強,因為他正預備討一門婚姻,那會把他從神靈的寶座上推倒下來,把他毀滅。」且說他早就準備受苦,準備受任何苦處。我們不想他會履行他所立下的這種英勇的決心。我們看了歌隊慰問他那一段劇景,看了普羅密修斯說起他不曾想到他會受這樣大的苦處那一段劇景,便難於料到這天神後來的態度,難於料到他會下這樣大的決心,會準備去威脅那威脅者。大禍當前,他仍然那樣堅決的保持他的意志,這真是偉壯啊。當他向伊俄道及她的未來時,他好像親眼看見那釋放他的恩人,那便是伊俄日後的子孫。 這一段穿插不僅是這整部戲的重要部分,伊俄且特別是埃斯庫羅斯式的人物,她在劇中比一個次要的人物所占的地位重要得多。她能夠引起觀眾的同情與集中的注意。她占據了劇中的動作,使觀眾緊張的情緒一時鬆懈了下來,這情緒曾經不斷的集中在那主要人物身上。 (九)地理的穿插 詩人描寫伊俄長途流浪的目的並不是為延長這劇本,不是為分散我們的注意,使我們暫時忘了普羅密修斯所受的痛苦,也不是為幫助我們的想像,使我們追隨伊俄去到大地的邊緣上。這描寫正如《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裡面關於那七個將領的描寫同樣帶著史詩的精神,同樣是為滿足觀眾的好奇心,同樣是使這敘述變得十分生動。這種地理方面的瑣屑的描寫經過了許多種解釋,在現代的讀者看來未免有些單調,未免不合戲劇藝術的原則。但我們不要忘記了埃斯庫羅斯生在那很古的時代里,那時代赫卡泰俄斯(Hecataeus),克珊索斯(Xanthus),和赫蘭尼科斯(Hellanicus)的記載很受人歡迎,希羅多德(Herodotus)正在到處旅行,收集材料來做他那偉大的散文劇(這作品有一部分是記載地理知識的)。那時代的地理知識還很幼稚,許多地方都沒有人知道,都是很神秘的,許多界限都沒有弄明白,許多地帶都住著奇怪的人:這一切對於那好求知識的,經驗又少的希臘人有一種頗含詩意的特別引誘。 正當雅典國權膨脹時,雅典人喜歡遠遊。這一點便可以說明埃斯庫羅斯為什麼要寫這一段地理穿插。當日的地理知識很不周密,難怪詩人會弄出一些錯誤。伊俄的行程和真實的地理頗不一致。埃斯庫羅斯從沒有到過那些地方。但他的錯誤並不比那些近代的作家所弄出的錯誤更大,更荒唐。馬邏(Marlowe)在《代多》(Dido)裡面說:「他們全體步行到忒涅多斯(Tenedos)去。」忒涅多斯原是愛琴(Aegean)海上一個小島。莎士比亞說波希米亞(Bohemia)有一段海岸。德克(Dekker)也曾說:「這條道路直通庫浦洛斯(Cyprus)。」這原是地中海上的島嶼。埃斯庫羅斯是一個詩人,不是一個地理家。我們對他所要求的是想像,不是知識。我們可以相信他的觀眾暫時忘了那真實的劇景,很快意的追隨伊俄去到那人類的知識所不能到達的地方,去到那怪人怪獸所居住的地方。亞理斯多德(Aristotle)曾經說過:那些驚奇的事情能使我們起一種快感,這話可以這樣證明:我們講故事時總是加進一些杜撰的情節,認為這樣可以討聽者的歡心(見《詩學》二四,一七)。希臘人住在晴明的天宇下,離開了他們的國界,一切是黑暗,稀奇,和古怪。那未經發現的不僅是非洲,且包括亞細亞與神奇的歐羅巴。 (十)神使 宙斯叫神使去陪伴人類,保護人類,且把他們的靈魂引到下界去。神使是決賽場裡的評判者,且是最高的賓客。他最大的職務還是與宙斯做信使。在本劇里他特來命令普羅密修斯把他所保持的秘密道出來,要不然,他就會被地隙吞下去,被神鷹啄食他的肝膽,要經過很長久的時間才能夠重見天日。普羅密修斯與這「小廝」的一段談話寫得很美妙。神使極力要使那倔強的罪犯服從宙斯的旨意,使他得救,普羅密修斯回答說任隨宙斯怎樣。於是神使升天,那被縛的天神便隨著那崖石,在狂風暴雨間墜入了深淵。 (十一)本劇的年代 (1)《普羅密修斯》這劇正像柏拉圖的《淮德洛斯》(Phaedrus)和《普洛達戈剌斯》(Protagorus)一樣,被人家有時放在早期的作品裡,有時又放在晚期的作品裡。斯丟斯羅夫(Steusloff)且說這劇並不是埃斯庫羅斯著的。他的理由是根據節拍,根據歌里的特點,根據文字的單純性,根據歌隊的地位(這歌隊里的女子只是一些同情的旁觀者,這有些像攸里辟得斯的歌隊),還根據劇中的人物對待宙斯的態度。如果我們有什麼歷史上的證據可以證明這劇本是某個年代的作品,立刻就有許多理論出來反駁。這許多不同的頭腦很難發生相同的見解。這問題曾經許多人研究過,依然是議論紛紛。各種考驗的方法都試過了:不論思想,文字,結構,表演技巧,段落的分配,演員的數目,枝節的穿插和關於自然現象的描寫,都有人考驗過了。有幾種考驗是很艱險的,得要做得很慎重,可沒有一種是十分可靠的。這問題,正如語言學裡許多真正的問題一樣,雙方面都有證明。 (2)有的學者甚至把本劇放在《俄勒斯忒斯三部曲》(Oresteia)後面。米勒(Müller)也認為這是埃斯庫羅斯最後的作品。射曼(Sch mann)卻站在另一個極端,說是埃特那(Aetna)火山爆發後不久寫成的,大概是在紀元前479年到紀元前478年之間。那前一種學說是根據劇中的抒情部分與對話部分的比例而來的,這比例為一與七之比。《俄勒斯忒斯三部曲》裡面的比例為一與三之比。《波斯人》與《乞援人》裡面的比例為一與二之比。早期劇里的抒情部分比較晚期劇里的要長一些。但是本劇里的抒情部分和埃斯庫羅斯的旁的合唱歌有些不同,我們不能用這比例來斷定《普羅密修斯》是晚期的作品。這劇本不很適於普通的歌舞。如果詩人把一隻很長的歌插進劇中任何部分,那便會不自然。《乞援人》是過渡時代的產品,它的年代許在紀元前490年以前,那時的悲劇很受《酒神頌歌》(Dithyrambs)的影響,所以《乞援人》裡面的歌會那麼冗長。至於那晚期的劇本《阿加墨農》(Agamemnon)裡面的第一隻歌卻是為了藝術的要求才發展到那個長度。此外我們要計算任何劇里的抒情部分與敘述部分的長短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普羅密修斯》是一部很特別的劇本,我們不能用普通的文字測驗與韻文測驗去考察它。劇中的合唱在技巧與分配兩方面都和旁的劇中的合唱不同。羅斯巴赫(Rossbuch)說這劇中的節律和索縛克勒斯與攸里辟得斯所採用的節律頗有相似之處。但他只斷定了這不是埃斯庫羅斯最早的劇本,這劇像《乞援人》與《波斯人》一樣開場時沒有正式的介紹。這三部劇算是同一組的早期作品,《普羅密修斯》的年代又比那兩部劇的為晚,雖然不能像馬哈斐(Mahaffy)和克拉塞(Croiset)所說的晚到《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以後。實際上《普羅密修斯》這劇不適宜於在較晚一點的劇場裡出演,卻十分適宜於那古舊的劇場,正如《俄勒斯忒斯三部曲》之適宜於新的劇場。這劇當寫在遠征西西里(Sicily)之後(即是在紀元前476年以後),正當舊劇場還沒有改造以前。說得更確定一點,是寫在紀元前472年到紀元前469年之間,寫在《波斯人》與《七將攻塞拜》兩劇之間。 (十二)布景 普羅密修斯,神使,河神,與歌隊進場的方法很特別;歌隊,崖石,和普羅密修斯一塊兒墜入地下時,忽然發生了旋風,雷電,地震,波浪涌到天高:這一切都使我們想到一些劇場裡面所用的器具,當日的悲劇還處在萌芽期內,那些器具並不是埃斯庫羅斯可以隨便使用的。有一些劇景得要觀眾自己去想像。埃斯庫羅斯的劇場設備雖沒有希臘晚期的那樣精巧,他也有方法可以幫助觀眾的想像。那換裝處前面的背景代表一片懸岩,普羅密修斯被火神釘在那上面。歌隊乘著飛車進場(這飛車許是用人力推進來的),河神乘著飛馬進場。射曼(Schomann)認為河神是御馬而入的,並不是騎馬而入的;但古代的藝術家所繪的河神不是騎著海豚,便是騎著河馬,歌隊得要分擔普羅密修斯的命運:神使這樣威脅,歌隊也自願分擔。他們圍繞著普羅密修斯,大家越靠越近,等大難臨頭時,那背景前的地板便往下面陷落。……在早期的戲劇里只有《普羅密修斯》這劇才需要一些特別的設備。劇中的裝飾很特別,演員進場的方法與他們所站的地位也很特別,這一切都可以表示詩人那勇敢的創造能力。 (十三)普羅密修斯三部曲 (1)美提契(Medici)稿本上面註明普羅密修斯三部曲包含《被縛的普羅密修斯》,《送火的普羅密修斯》,和《被釋的普羅密修斯》。那《送火的普羅密修斯》一劇到底是第一部曲呢,還是第三部曲,這問題曾惹起很大的爭論,甚至有人斷定這劇和《普羅密修斯三部曲》根本沒有關係。但是我們可以確定這三部劇原是一個三部曲,這《送火的普羅密修斯》便是最後一部曲。內在的證據可以證明《被縛的普羅密修斯》在前,《被釋的普羅密修斯》在後。那古代的注釋者在《被縛的普羅密修斯》第511行旁面註明這天神在下一部劇里被宙斯釋放了。有人把埃斯庫羅斯劇目裡面的《生火的普羅密修斯》(Purcaeus)一劇當做《送火的普羅密修斯》(Purphorus),但那許是一個笑劇,原來的名字也叫《普羅密修斯》,那些亞歷山大城的學者替它另外取名叫《生火的普羅密修斯》,以免和那個三部曲裡面的劇本混在一起。《送火的普羅密修斯》的內容我們知道得很少,但根據那一點內容推想起來,那許是一個悲劇。直到1869年所有的學者都認為這是三部曲裡面的第一部曲,這劇名的意義是指那《盜火的普羅密修斯》,指這天神在勒謨諾斯(Lemnus)島上盜取火神(Hephaestus)爐中的聖火。射曼(Schomann)先前認為《被縛的普羅密修斯》裡面有幾段使我們料想這前面還有一個悲劇,但射曼後來卻認為那劇中的歌隊和場內的觀眾並不需要知道劇中的情節以外的情節。那古代的注釋者且說《送火的普羅密修斯》劇中的英雄曾經被縛過三萬年之久。可見《送火的普羅密修斯》並不是那三部曲的第一部,而是第三部。這劇中所描寫的是那曾經與宙斯和好了的普羅密修斯,是雅典人所崇拜的那曾經送火與他們的恩神。這劇中所描寫的並不是盜火一事。 (2)埃斯庫羅斯把這神話變動了一些,好使我們同情普羅密修斯,反對宙斯。詩人在《被縛的普羅密修斯》里把這天神當做一個偉大的神,他的智慧的高深與意志的堅強都是很值得驚讚的。他保持著他的尊稱與特權。他和那侮辱他的天神原是不相上下的。我們讀了這劇並不感覺這是一個臣僕在反叛主上。詩人這種用心原是想增強戲劇的效力。他保持著品達洛斯(Pindar)所敘述的關於宙斯與海神(Poseidon)爭娶塞提斯(Thetis)的傳說,卻把這傳說的精神改變了。赫西俄多斯(Hesiod)說普羅密修斯是阿西阿(Asia)生的。埃斯庫羅斯覺得這傳說不能幫助戲劇的發展,他便把這傳說改變了,說這天神的母親原是塞密斯(Themis)。他更從那很古的傳說里發現他所需要的克洛諾斯(Cronus)對他兒子所發出的咒罵。這樣他可以使塞密斯與普羅密修斯發生很親近的關係,可以使這天神從塞密斯那兒知道那很重大的秘密:如果宙斯娶了塞提斯,那女神便會生一個推翻父親的兒子,詩人在第209行後面提起雅典人所崇拜的塞密斯地神(Earth-Themis)。那些提坦們(Titanes)既然是地神(Earth)的兒子,他便可以叫普羅密修斯做塞密斯地神的兒子,或塞密斯的兒子。詩人沒有提起普羅密修斯的父親伊阿珀托斯(Iapetus),因為這傳說與塞密斯的傳說合不起來。 (3)《被釋的普羅密修斯》一劇在古代是很著名的。這劇曾由西塞羅(Cicero)譯成拉丁文,傳下280行。這裡面的歌隊是由提坦們(Titanes)組織成的。他們從印度海經過腓西斯(Phasis)前來看普羅密修斯,前來勸他屈服。他們自己已經同宙斯和好了,從塔塔洛斯(Tartarus)深淵裡被釋出來。那飛鷹正在啄食普羅密修斯的肝膽,這內臟一日之後又會生長起來。每當這可怕的啄食開始時,這天神便高聲訴苦,希望死去,好得到解脫。這劇開場時那神鷹又該出來飽吃一頓。但伊俄(Io)的後人赫剌克勒斯(Heracles)倒首先出場。這位大力士也正在到處飄流,但不像他的先人那樣瘋狂的奔跑,他卻是來征服他的殘酷仇敵的,到處留下他的功勞的紀念。正當他要去做他最後一件事業以前,要去從冥府里把那條惡犬拖出來以前,普羅密修斯便把這英雄所應做的事業向他泄露,並把他的途程的方向指示出來。 伊俄向東方去飄流,大力士卻到西方去探險。埃斯庫羅斯這樣叫他的人物跑遍了世界。他今回又描寫許多荒唐的地方來引起觀眾的歡心,那些地方於當日的觀眾的誘惑比起現在那些關於非洲的描寫對於西方人的誘惑還要大些。普羅密修斯這預言神說起很多神奇的事,他還說大力士會被那好戰的利菊厄斯(Ligurians)圍著,當他的箭杆用盡時,宙斯便會前來幫助他,放下如雨的石子,大力士便利用那些石子來做彈丸。這一景過去後,我們就聽見鼓翼的聲音,於是那神鷹出現了。大力士開著弓,祈求日神(Apollo)幫助他。那箭頭立刻就射了出去,那神鷹也就應聲倒地。普羅密修斯看了,感謝的說:「那可恨的父親所生的孫兒啊,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但是可怕的秘密,那威脅宙斯的神權的秘密得要泄露出來;同時普羅密修斯也不要希望立刻就脫離他的苦境,若不是有什麼天神自動出來代替他去到那黑暗無光的冥府裡面。雙方的談判議好過後,普羅密修斯便把那秘密道出來,同時有一位名叫刻隆(Chiron)的人頭馬(Centaur),因為中了大力士的毒箭,願意捨去那長生的福分,到下界去受死。到底宙斯出場沒有,我們可不知道。我們不必自尋苦惱去追究普羅密修斯是怎樣同宙斯和解的。他們雙方一定是彼此讓步。地神(Earth)在前一個劇里沒有出現,她許會在這劇里出場。普羅密修斯被釋後便回到天山(Olympus)上他自己家裡去。可是他依然帶著鐐銬,象徵他所受的束縛。為紀念他的罪過和痛苦,他用柳條枝來鎖著他的眉毛。宙斯也改變了。雙方面的忿怒都有時間來冷化。那些旁的提坦們所帶的鐐銬已經解放了,那舊日的衝突也就遺忘了。老克洛諾斯(Cronus)的咒罵不再生效了。宙斯統治的法則也改變了。他先前推翻了他的父親,那時候他不能夠寬容,必得用武力來保障他所得來的神權。那時每一種反抗的企圖都得壓迫下去。希臘的天神要生長,要奮鬥,各有各的艱險,各有各的歷史。宙斯先前憑著強暴的威力來執行他的意志,他如今卻變得很溫和了。那先朝的天神都得赦了,他們也就忘卻了過去的爭端。和平的時代已經開展。宙斯竟變成了埃斯庫羅斯所崇拜的聰明良善的天神。一個朝代有興必有亡,但這種可能性在埃斯庫羅斯看來是不會再實現的了。 德國詩人赫德(Herder)寫了一部詩劇來解釋這個普羅密修斯謎子。他把普羅密修斯當做創造人類的神。凡人有了火,不但有藝術,且有一切的聰明才智。宙斯在他這劇里是一個倒楣的人物。塞密斯不但不幫助宙斯,反同他作對。普羅密修斯盜火一事是一件光榮的盜竊。除了雪萊(Shelley)的《被釋的普羅密修斯》以外,還有一位英國詩人布利治斯(Robert Bridges)也寫一部《贈火的普羅密修斯》(Prometheus, the Fire Giver)來恢復這古代劇。 (十四)《被釋的普羅密修斯》的地點 《被縛的普羅密修斯》的地點在頭兩行詩里就指明了。未爾刻(Welcker)認為照戲劇的原理講來,這兩部《普羅密修斯》的動作應該發生在同一個地點上。考舍(Kausche)認為這兩劇的地點都是放在高加索山上的。殘詩第193行說起普羅密修斯從地下起來,被縛在那同一塊石頭上。舒茲(Schütz)在1782年首先明白的說《被釋的普羅密修斯》的地點和前一個劇的地點不同,雖是斯坦利(Stanley)早說過《被縛的普羅密修斯》的地點並不是放在高加索山上的。什奈得(Schneider)在1843年首先說普羅密修斯曾在地下穿行,再從高加索的絕頂上爬了出來。許多學者,如像射曼(Schomann),武爾西(Woolsey),培利(Paley)諸人都接受這理論;阿倫(Allen)卻出來反對,他堅持這兩劇的地點都不在高加索山上,這相傳的錯誤是由西塞羅(Cicero)的粗譯或誤譯而來的。西塞羅把希臘文里指普通的石頭的石字(Petrais)譯作「高加索崖石」。可是有一段殘詩里所說的歐亞兩洲的「大界」好像是指高加索山。這第二部劇的地點比第一部劇的地點要偏南一些,要不然詩人便不能把大力士(Heracles)介紹到劇里。(賽克斯[Sikes]說第一部劇的地點就在斯庫西阿[Scythia]的荒野上,第二部劇的地點才在高加索山上。—譯者注。)赫西俄多斯(Hesiod)沒有提起普羅密修斯受苦的地點。到了希臘晚期才有人明白的說那就是高加索山。阿波隆尼俄斯(Apollonius Rhodius)說起阿爾戈船上的英雄(Argon auts)航近科爾客斯(Couhis)時曾看見那神鷹,且聽見普羅密修斯在呼號。斯特剌勃(Strabo),普盧塔科斯(Plutarch),泡珊尼阿斯(Pausanius),維琪爾(Vergil),奧維德(Ovid),塞內卡(Seneca),和一些旁的希臘羅馬作家,都說普羅密修斯被縛在高加索山上。旅行人可以看見兩處「普羅密修斯的監牢」,一處在科爾客斯的斯特洛俾羅斯(Strobilos)高峰上,還有一處在印度的高加索山上。龐培(Pompey)曾登過斯特洛俾羅斯山,特去看普羅密修斯被縛的地方。 (丙)關於普羅密修斯的神話 (一)火 火是文明的起點,它使人類有了教化;沒有火,就沒有藝術,沒有工業,家庭內也就沒有爐火。火的價值是無法估計的,所以我們把它看做神聖的東西。這人間的火是從天上來的。但當初是怎樣得來的呢?那些原始的人把火的發生看做一種奇蹟。那些見過火山的原始人卻認為火是從地下出來的。差不多各國的人都傳說火是盜來的,不是直接從天神那兒盜來的,便是從那些旁的國家裡盜來的,那些國家早就得到了天神的賞賜。西塞羅(Cicero)說普羅密修斯的火是從勒謨諾斯(Lemnus)島上盜來的,從那島上的摩緒克羅斯(Mosychlus)火山下的火神的熔鐵爐里盜來的。 (二)盜火的神話 紐西蘭(New Zealand),澳大利亞(Australia),安達曼(Andaman)島,北美洲,希臘,法國,印度,都有盜火的神話,這些神話且十分相似。這盜火者在野蠻人裡面說是一個動物,在半開化的人裡面說是一個凡人,在文明國里卻說一個英雄或一個天神。吉波士蘭(Gipps Land)那兒的土人說他本是一個凡人,後來變成了一隻鳥。在澳大利亞的故事裡這一隻鳥被燒焦了。諾曼底(Normandy)和人島(The Isle of Man)兩個地方也有這類似的傳說。不管這盜火者是鳥是獸,它的行動總是迅速的。有的說它是一隻烏鴉,有的說它是一隻鷹,它從那自私的袋鼠那兒把火盜來。還有人說那是從孔多爾(Kondole)那兒盜來的,那行竊者把這贓物放在草樹里,所以用兩塊木頭互相摩擦便可以生出火來。孔達(Condah)湖畔的黑人說有一個人擲了一支矛到太陽里去,矛子上繫著一根繩子,他便攀著那繩子到太陽上面去把火偷來。溫哥華(Vancouver)島上的阿特人(Ahts)說夸提阿特(Quawteaht)忘記把火贈與他所造下的動物(那火焰起初只在烏賊的家裡燃燒),後來有一隻鹿子去偷來藏在後腿骨的骨節里。美洲西北部所有的土人都有盜火的傳說。耶爾(Yehl)是司林基特人(Thlinkeets)的普羅密修斯,他曾經化成了一隻鳥,喙上含著一塊燃著的木頭,火便從那上面滴下來。在許多紅印度民族當中,這盜火的是一隻狗狼,有的紅印度人又說它是一隻鹿子,這鹿子聯合許多動物來傳遞這偷來的火苗。正當傳遞時,有一隻松鼠的尾巴被燒焦了,還有一隻青蛙的尾巴也完全燒壞了,好在它把這火苗拋在木頭上,不致於再毀傷他的身體。卡羅克人(Cahrocs)也說是一隻鹿子把火盜來放在他的腿骨里的空管內,可不是放在茴香杆內的。許多原始民族都把電火化做人,或化做動物。切羅基人(Cherokces)同祖盧人(Zulus)都說起一種「雷鳥」。切羅基人且說當雷鳥把電火送來以前,把火苗儲存在一個海島上的楓楊樹的空干裡面以前,大地原是冰冷的。那袋鼠前去弄火,把尾巴燒掉了,那野鷲也跟著去,卻把頸羽烤焦了。那團火還燒壞了烏鴉的黑翅,連貓頭鷹的眼睛也幾乎烤瞎了。好在有一隻小小的水蜘蛛用蛛絲把那團火包著,負到大陸上去,克利克人(Creeks)說一個偉大的神靈把火贈給他們的敵族,卻被一隻兔偷去了,那動物的前額受了一點火傷,有一個人無意間殺死了一隻小兔,那兔子帶來的火種卻把那人燒痛了。 (2)挨斯蘭(Iceland)的英雄格累提爾(Grettir)曾經泅水過河去盜取敵人的火苗。在大多數的神話里天神們都反對把藝術和知識傳布到人間。那克爾特族(Kelts)的英雄和條頓族(Teutones)的英雄曾自地下把藝術取來。 (三)希臘的傳說 (1)希臘神話最早的時期內就有這盜火的傳說。柏拉圖的《普洛塔戈剌斯》(Protagorus)里說人類是普羅密修斯創造的;埃斯庫羅斯雖沒有這樣說,卻認為那製造文明的一切技術都是這天神贈送的,這雅典詩人一定相信人與天神來自同一個種源。赫西俄多斯(Hesiod)認為原始時期的人類是很幸福的。他們與天神同種,只是稟賦差一點,但人神之間時有來往。埃斯庫羅斯沒有說起這人神間的來往,也沒有說宙斯登位後彼此間所引起的隔閡。宙斯代表天神,普羅密修斯卻代表人。有一次普羅密修斯想做得比宙斯還要狡猾。他想出了一種詭計來騙取天神們應享受的食品。他把那肥油裹著的肉和臟腑放在一邊,那另一邊卻放著骨頭,骨頭上面只蓋著一層富於引誘性光澤的肥油。於是他叫宙斯去挑選,很愚蠢的希望這天神會被外表所欺騙。宙斯故意挑選那些骨頭,好懲罰普羅密修斯。因此這天神遭受了那可怕的懲罰,人類也遭了莫大的災難。宙斯更把火神(Hephaestus)創造的女人潘多剌(Pandora)送下凡間來迷惑凡人,使他們惹下了許多禍事。天神給了她許多禮物,所以她的魔力才大到無窮。埃斯庫羅斯的觀念比赫西俄多斯的要高一些。他不費心思去考慮到底凡人冒犯了天神沒有。他十分堅持普羅密修斯贈火,造就了莫大的利益,那一星火花創出了人類的文明。那原始的人原是很野蠻的,且愚昧無知。他們有眼睛也看不見,像螞蟻一般住在那黑暗無光的地穴里。但他們是可以進化的,普羅密修斯才把一切的技巧與知識傳授與他們。 (2)有的希臘人認為火是那慈祥的天神,如像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或雅典娜(Athena)所贈送的。有的又認為天神很猜忌的看守著那聖火,那原是天神所享受的特權,凡人所用的火乃是盜來的,普羅密修斯便是這盜火的神。雅典人把這天神看做最初的火神。他們敬奉他。他在各種神話的傳說里都是送火的神,埃斯庫羅斯得要遵守赫西俄多斯的傳說。由於普羅密修斯教儀的影響,希臘人把火炬比賽介紹到那些敬奉旁的火神的節日裡。赫淮斯托斯的節日裡便有這種比賽。有的說雅典娜曾替普羅密修斯從太陽神(Helios)的光輪下把他的火炬點燃。普羅密修斯不能使人類永生,但能使他們看不清死亡的劫運,而且把空虛的希望放進他們的胸中。他並不是像赫西俄多斯所說的為報復私仇才站在凡人那方面反抗宇宙的主宰。他惟一的動機便是憐恤。他明知道所反對的宙斯法力無邊。埃斯庫羅斯加進了這些特點,把赫西俄多斯原來的觀念弄得很高尚,又不致於變動那古來的傳說。普羅密修斯不僅是人類的保護者,他且是一位天神,比宙斯長一些,他從不高過宙斯,至少是和他相等的。當那些提坦們(Titanes)同天神爭戰時,只有普羅密修斯才知道並不是專靠野蠻的力量就可以致勝的。當他那些同族的提坦們不聽他的勸告時,他便反過去幫助宙斯,使他掌握著神權。到後來也只有他才能使宙斯的寶座不致於被人家推倒,才能使他避免那威脅他的神權的危險。普羅密修斯知道哪一門婚姻會生出一個可畏的兒子,可是他決心把這秘密鎖在自己的胸懷裡,直到他恢復了自由時。這被縛天神的命運固然是放在宙斯的掌里,但他神權的久暫卻全靠這被困的天神吐不吐露這一點秘密。 (3)在赫西俄多斯(Hesiod)的《神的宗譜》(Theogony)里,普羅密修斯是仙女克呂墨涅(Clymene)的兒子。埃斯庫羅斯沒有提起他父親的名字,可是本劇開始時,火神稱呼這英雄做「塞密斯(Themis)的心高膽壯的兒子」。塞密斯是代表宇宙間永恆的律令的女神。《報仇神》(Eumenides)一劇開始時,那裡面的女先知稱呼塞密斯做地神(Earth)的女兒。《神的宗譜》里說宙斯得了地神的勸告才征服了那些提坦們。埃斯庫羅斯遵守赫西俄多斯的傳說到某一個限度為止,於是他把地神當做普羅密修斯的母親。這些概念原是很抽象的。(詩人在本劇第516行里說起三位命運女神,但有時候他又認為命運女神原只有一位,即是莫剌〔Moira〕。)我們可以借雅典城的宗教禮儀來證明詩人很有理由把塞密斯和地神化做一體。我曾在雅典衛城(Acropolis)下的酒神劇場(Dionysia)里掘得一張石凳,那是敬奉修密斯地神(Earth-Themis)的女祭司所坐的。詩人在《報仇神》里說塞密斯掌管過神示的職務,他在那兒所遵守的是得爾縛(Delphi)的傳說。那危險的婚姻秘密原是塞密斯泄露出來的。我們可以看出詩人在這兒又回到他先前所離棄的神話里去,所以他在本劇里把普羅密修斯當做塞密斯的兒子。 (四)生火的方法 那最古的生火方法是用兩條樹枝互相摩擦。過後不久就有人用一條尖樹枝在木頭上鑽出火來。這方法便代替了那舊方法。如今的印度人還慣用這方法來採取獻祭時所用的聖火。那樹枝是套在弓弦上的,使用時把那彎弓往上下拉。頂好是用桂樹的枝子或野葡萄的藤子在長春藤上鑽磨。索縛克勒斯在《腓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第295行里首先說起用石頭取火的故事。燧石和硫化礦算是最好的取火石料。很少有人用鐵來取火。那取得的火花頂好是用硫黃、菌絲、枯葉、或刨屑來引燃。那燃著的煤塊可以放在茴香杆內保存。 (五)普羅密修斯釋義 普羅密修斯這名字的意義便是「預知」或「預思」。這名字和梵文里的「普剌曼薩斯」(Pramanthas)一字沒有關係,那梵文字是指那鑽火所用的尖樹枝。許多希臘天神都不純粹是本地方的神,或亞洲的神,而是這兩個地方的傳說相遇時所產生的混合神,但普羅密修斯倒是一位純粹的雅典城本地方的神。他這名字不會和那梵文字發生關係。我們不可老是由字源學方面去推測那些希臘神名的原始意義。(縱說是普羅密修斯這名字的意義是指那尖樹枝,但這意義也不能應用到這天神身上,因為他只是盜過火,並不曾用過尖樹枝在木板上去鑽出火來。據說那尖樹枝原是神使發明的。—譯者注) (六)雅典的恩神普羅密修斯 荷馬沒有提起普羅密修斯。雅典人對於這天神的信仰是從赫西俄多斯的傳說里來的。普羅密修斯是雅典城本地方的神,詩人曾在本劇第506行里暗示這天神所賞賜的一切是特別賜給雅典人的。那些阿戈斯人(Argives)卻說那聖火是贈給他們的國王縛洛紐斯(Phoroneus)的。埃斯庫羅斯把普羅密修斯當做賜火的神,當做第一個建築師和天文家,當做第一個數學教師和文字教師,當做第一個練馬者和造船者,當做第一個五金匠和解釋夢兆的神。在古代的作家裡也許只有埃斯庫羅斯才把普羅密修斯當做第一個建築師,那些阿戈斯人說他們的古城原是他們第一位國王伊那科斯(Inachus)的兒子建築的。普利尼(Pliny)卻說那第一個城子是雅典最古的國王刻克洛普斯(Cecrops)建造的,那第一所房子是攸律阿羅斯(Euryalus)和於珀俾俄斯(Hyperbius)修築的。在阿戈斯的傳說里天文學是巴拉墨得斯(Palamedes)發明的,或是他的父親瑙普利俄斯(Nauplius)發明的。此外還有數目,計算,和字母也說是巴拉墨得斯發明的。那古代的人常把厄里索尼俄斯(Erichthonius)當做第一個練馬的人。阿波隆尼俄斯(Apollonius)說造船的技術是瑙普利俄斯發明的。在阿戈斯的神話里,雅典娜曾幫助達那俄斯(Danaüs)建造那第一隻安置著五十條槳的大木船。那紀元前第五世紀的雅典人明明不把普羅密修斯當做造人的神,只有縛客斯(Phocis)人才相信凡人是普羅密修斯造的,紀元後第二世紀還有人能指示這天神用泥土造人的地點。在阿戈斯和塞拜(Thebes)共同的神話里,那第一個解釋夢兆的人是阿爾戈斯的先知阿腓阿剌俄斯(Amphiaraus)。普利尼說金錢是厄里索尼俄斯發明的,希該那斯(Hyginus)也說厄里索尼俄斯把銀子介紹到希臘。 (七)火炬競賽 在普羅密修斯節(Prometheia),火神節(Hephaesteia),雅典娜節(Panathenaia),月神節(Bendideia),潘山神節(Paneia),這五個節日裡都有火炬競賽。那前三個節日是很重要的。那司理體育的官長每年花很大一筆錢來舉辦這種比賽。在蘇格拉底(Socrates)的時代里,那崇拜司剌刻(Thrace)的月神本狄斯(Bendis)的教儀還是很新的。那崇拜潘山神(Pan)的節日也是新近才興起的。這種比賽分馬上比賽和徒步比賽,這後一樣又分接力比賽和單人比賽。參加的都是年輕人,通常都是裸體的。有時他們戴上柳條制的圈子,許是象徵普羅密修斯所帶的鐵鏈。只要是可能的話,這比賽便在夜裡舉行。這些火炬是在學園(Academy)里的普羅密修斯祭台上點燃的,那地點也就是這比賽的起點。這競賽要經過城外製陶區(The Outer Ceramicus)直進那雙重城門(Dipylon)。那《生火的普羅密修斯》(Prometheus Purcaeus)的殘詩里說那火炬有時候是用松脂做的,但從瓶子上或錢幣上的花樣看來,那多半是用蠟做的。那出發的命令是從塔頂上發出的,如果那跑在前面的人的火炬熄了,那獎賞便歸後面的人獲得。如果大家的火炬全熄了,誰也得不到獎賞。要是接力比賽,那首先把火送到的便得獎賞。雅典城只有這種節日舉行得最多。有一塊石碑上題著十三個勝利者的名字。 (八)關於伊俄的傳說 (1)伊俄的故事同普羅密修斯的故事本不發生關係。據我們所知道的,埃斯庫羅斯是第一位把這兩個故事聯合起來的詩人,他首先把宙斯所戀愛的女人引到那沒有人跡的荒野里去,那就是宙斯所仇恨的天神正在受苦的地方。詩人在《乞援人》(Supplices)一劇里叫伊俄涉過司剌刻牛峽(The Thracian Bosporus),穿過小亞細亞和敘利亞(Syria)去到埃及。在《普羅密修斯》這劇里,他卻叫這女郎涉過客墨里科斯牛峽(The Cimmerian Bosporus)。她所經過的地方在當日世界的邊緣上。詩人不得不更改她的行程,甚至更改得太過火了,要這樣才適合劇中的情節。普羅密修斯被縛在那山上,他不能來將就伊俄,所以這女郎得要到那天神正受苦的地方去。詩人變動這故事的目的原是為使普羅密修斯和這天神日後的救命恩人的祖先(即伊俄)有一個見面的機會。 (2)這古代的詩人這樣變動了他的材料,使適合於他所構想的情節。我們要接受詩人所想像的情景,不必去從他所遺留下來的各種作品裡去尋求一個和諧的故事。各個劇中所描寫的同一個故事往往不一致。如果我們一定要那樣去尋找,我們便犯了那古今來的哲學家所犯的同樣的毛病,即是忘卻了詩是某一個時期的情調和見解的表現,這情調和見解是時常變動的。我們不可太拘泥,竟然不能了會詩人怎樣使他的故事戲劇化。埃斯庫羅斯把這兩個故事取來,賦給它們一種新的生命。這樣一來,這聯合起來的故事便永遠顯露著埃斯庫羅斯的特色。 賽克斯的引言(節譯) 一般人都認為《普羅密修斯》這劇只有一種莊嚴的輪廓,並沒有精細的描寫,認為本劇很少有心理分析,認為這裡面的人物是很威嚴可怕的。這些見解並不十分正確。紀元前5世紀的心理分析自然沒有現代的這樣精巧,但這劇里何曾沒有精巧的描寫?我們通常都站得遠遠的來觀望這劇景,那雄渾的印象竟自遮沒了那些纖巧的光影。這劇中的英雄普羅密修斯所處的環境不讓他做出什麼動作,這是本劇很特別的地方。可是除他以外,河神(Oceanus),伊俄(Io),和神使(Hermes),都表現了一些動作。如果一種動作自始至終都未經劇中主要人物參與過,這種動作便不成為戲劇的動作;這種主要人物也就不成為一個演員,而是一個旁觀者。埃斯庫羅斯卻有本領使他劇中的動作都當著這英雄面前發生,且對他發生直接的影響,這些影響一直都偏向在精神方面,直到收場時才發生一點肉體上的影響。我們可以說這劇中的動作是屬於心理方面的。如果我們肯去分析,我們所見到的便不僅是一種粗糙的輪廓,乃是一種心理動作的不斷發展,而且發展得十分微妙。為要證明這種見解,我們得要看一看劇中的各種穿插,看它們和普羅密修斯有什麼關係。 本劇開場時,普羅密修斯被人家釘在那崖石上,他始終不發一言,這種沉默比言語還更有效力。那野蠻的暴力神(Cratus)對他所發出的辱罵和他自己所受的肉體上的苦處他都隱忍下去了。當著他的仇敵面前,任何辱罵和痛苦他都受得了,一聲不響,這完全是由於他的尊嚴發出了一種克制的能力。這一場劇景真是崇高啊!等那兩位力神與火神(Hephaestus)退出後,他再用不著那樣自克。於是他大聲向著自然吐訴他的苦處,那自然是那荒涼里惟一的侶伴。他深感到他受了人家的侮辱。他心裡起了衝突,他不能訴苦,又不能不訴苦!肉體上的痛苦使他的神經也緊張起來,大有草木皆兵之勢。等歌隊進場時,他便覺得他所想望的同情居然可以得到了。於是他又向著那些女子訴苦。但是當他吐訴時,他最氣憤不過,反而起來威脅他的仇敵。歌隊一方面憐憫他所處的境遇,一方面又覺得他這一番傲慢的話很令她們驚心,因此才稍稍責備他。於是這天神冷靜了一點,把他的故事講述出來,講起宙斯怎樣對不起他,而且很高傲的說起他所給與人類的恩惠。歌隊聽了又指出他的錯處,於是他再也忍不住了,很激烈說起他這犯罪的行為原是有意造成的,哪知會受這樣大的痛苦。河神(Oceanus)這時前來獻上一點殷勤。普羅密修斯對待他的態度和他對待歌隊的態度大不相同。他立刻就看出了河神的性格。這時候他自己再不悲傷,再不向人家討什麼同情,簡直帶著一種嘲笑的口氣回答人家。河神是一位軟弱而自許的老好朋友,他今回覺得他有幾分勇氣敢來安慰普羅密修斯,哪知這種過於誇張的感覺反而激怒了那受苦的朋友,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心。他教訓普羅密修斯不要太固執了,勸他及早低頭,而且很自負的說他有力量可以叫宙斯把他赦免。普羅密修斯謝謝他這一番好意,卻很禮貌的,也許還有一點厭煩的拒絕了他的幫助,認為這樣的和事老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不會弄好的。但直到第343行以前,普羅密修斯都沒有對河神發出什麼尖刻的諷刺。他認為河神這時候太被情感所驅使,等他冷靜一點,稍加審慎後,他便會覺得不去走動倒安穩一些。後來河神的教訓越來得冠冕堂皇,普羅密修斯也就冒火了。他首先簡單的說明河神這一番熱誠是徒勞的愚蠢,於是狂怒的叫他快回家去。這種惱怒積在他心裡時刻都要爆發,到退場時,他且向那些溫柔的女兒這樣作怒(見第937行)。河神登場這一景寫得很好,它推著劇中的動作更往前進:因為普羅密修斯今後變硬了心腸,更趨近那未來的一場禍事。河神的軟弱把這英雄堅強的意志襯得更鮮明。 伊俄(Io)登場這一景配得恰好,全用不著我們替詩人辯護。伊俄的故事和普羅密修斯的故事本沒有很大的關係,只不過普羅密修斯日後的解救人是伊俄的後代子孫。但我們可以相信埃斯庫羅斯介紹這人物一定有他的用意。這穿插明明是用來表現普羅密修斯的另一種性格的。他先前不顧自己,一心去幫助人類,竟惹下了這目前的災難。如今他處在災難裡面,還把自己的痛苦隱藏起來,一心去幫助這受苦的女郎。他並不肯縷訴他自身的痛苦,且極力把伊俄未來的災難隱瞞起來,免使她太難受了。直到後來伊俄說起死的解脫才引起他的感慨,覺得那永恆的痛苦十分可怕。這一段穿插還有一種功用。普羅密修斯認為伊俄這樣受苦,全是宙斯害了她,她這可憐的遭遇引起他無限的同情,更引起他莫大的憤怒!可是他當著伊俄面前時還極力克制他的情感。等她去後,他這種壓伏在心裡的火焰便燃得更加猛烈,就是對待那些仙女他都不客氣了。神使(Hermes)進來時說話十分傲慢,簡直是火上澆油,於是普羅密修斯的忿怒和自然的元行一樣兇猛,這天神就這樣被投入地下的深淵裡去了。 這樣的性格的描寫不僅是一個粗糙的輪廓吧。普羅密修斯不僅是頑固,忍耐,和勇敢的化身。他雖賦有這幾種超人的性格,卻依然是一個和我們很相似的人。他那天神的威儀只能引起我們的驚愕,惟有他的人性才能引起我們的同情。 《普羅密修斯》這劇對於後代文學的影響比任何希臘劇本的影響還要大些。它的文字的美麗,情節的悲壯,和這英雄性格的雄偉,使它在希臘文學裡占據一個很高的地位。一個研究近代文學的人一定得研究這劇本,欣賞這部傑作。說來也奇怪,這古代的名著倒更能引起我們近代人的興趣。 紀元前5世紀和紀元前4世紀的雅典人也許不把普羅密修斯當做埃斯庫羅斯最偉大的作品,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提起許多埃斯庫羅斯的作品,引用過他許多詩,可從沒有特別涉及這個劇本。如果這劇在紀元前第五世紀十分著名,這位喜劇家便不致於對它這樣冷淡。也許是因為這劇太熱鬧了,不能夠引起觀眾的趣味。(當日的觀眾正喜歡索縛克勒斯和攸里辟得斯的富於人性的戲劇。)所以這劇才引不起這位喜劇家的注意。亞理斯多德(Aristotle)也僅是淡淡的提起這劇。 但我們要知道在埃斯庫羅斯的作品當中,並不僅是《普羅密修斯》這劇在當日不受人歡迎。從紀元前4世紀以後,埃斯庫羅斯的光華卻被那兩位晚輩詩人遮沒了。希臘人雖還把埃斯庫羅斯看做一個很大的詩人,但他的作品很少有機會重進劇場。他們雖然稱讚他的文字很雄壯,觀念很高超,總覺得他的作品有些粗糙,沒有索縛克勒斯的那樣秀麗。那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的學者呂科佛隆(Lycophron)曾經研究過這劇本,傳下了一些評語。那《史詩》(Mousike Historia)的作者稱讚過本劇的人物挑選得很好。 羅馬人完全認識《普羅密修斯》這劇的價值。阿克喜烏斯(Accius)曾把這劇改譯出來,在羅馬的舞台上表演過。西塞羅(Cicero)翻譯本劇時曾引用阿克喜烏斯的譯品。發羅(Varro)和密西那斯(Maecenas)都寫過一部《普羅密修斯》,但不知是不是悲劇。拜占庭(Byzantine)的學者曾把本劇的注釋大大的擴充過,可見本劇在當日相當著名。據說現存的這七部埃斯庫羅斯悲劇原是為學校誦讀或為私人研究所挑選出來的代表作品。到後來研究希臘文學的人漸次少了,這七個劇本便減成了三個,在那三個劇本當中,《被縛的普羅密修斯》算是最著名的。 自從文藝復興以來,《普羅密修斯》這劇不斷的有人研究,有人摹仿。許多批評家忙著解釋它的意義,許多詩人且從這劇里得到一些靈感。那些英國詩人看了這提坦(Titan)和天帝(Zeus)掙扎很是驚異。《失樂園》裡面的魔王和普羅密修斯頗有相似之處。這兩個人物都是因為違背了那最高的意志才忍受苦處,但他們的精神都是很倔強的。在這古代的戲劇里我們同情這為人類受苦的神,在《失樂園》第二卷里我們反而尊重那人類的仇敵。密爾頓(Milton)的《薩模松》(Samson Agonistes)在觀念,文字,和結構方面很受了《普羅密修斯》的影響。那劇開幕時,薩模松正悲嘆他自己的厄運,於是歌隊進來安慰他,從口裡打聽他的故事和他所受的苦處。馬諾阿(Manoah)前來調解時,也遭了拒絕。最後得萊拉(Delilah)和哈拉法(Haraphah)出來把這英雄的心情變硬了。這一切不是很像那古代劇里的情節嗎?從密爾頓以後,很多詩人都摹仿過普羅密修斯這種人物。歌德開始寫過一部同樣題材的悲劇,但沒有完成。那裡面有一段抒情的獨白很可以表示這位德國詩人對於普羅密修斯所抱的觀念。那希臘劇里的英雄的意志雖是很堅強,但他悲痛時卻表現出他有一種人性;至於歌德的《普羅密修斯》,卻是一個無情的反抗者。拜侖(Byron)寫過一首抒情詩來讚頌這個叛徒,並且翻譯過一段這古悲劇里的合唱歌。他曾經在一封信里說他很熱情的喜愛埃斯庫羅斯的《普羅密修斯》,這劇時常縈繞在他的腦海中,對於他所寫的一切作品多少都有一點影響。雪萊(Shelley)的《被釋的普羅密修斯》的材料是從古代劇里借來的,但他的觀念自又不同。埃斯庫羅斯在下一個劇里證明宙斯(Zeus)的行為是很正當的,雪萊的觀念卻恰恰相反,要那樣才合於他的無神論。那古代劇的風格簡潔又結實。這近代劇的風格卻冗長而鬆懈,這劇的後半部簡直有些晦澀朦朧。參看《編者的引言》(乙)(五)(2)及(乙)(十三)(3)—譯自賽克斯(E.E.Sikes)所編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密修斯》(The Prometheus Vinctus of Aeschylus),那書是由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出版的。 伊俄的行程 伊俄(Io)的行程很不容易明瞭,這問題無法依照我們現代人的地理知識來解決。埃斯庫羅斯的地理知識是很模糊的。詩人把那些一知半解的事實,把那些奇怪的傳說放進他的劇本里,希望能借這種神奇的成分來引起觀眾的注意和興趣。當日的雅典人倒十分歡迎這種清鮮的知識,新鮮的觀念;可是我們這些嗜好正確的地理知識的人讀了這一段關於地理的穿插卻感覺十分煩惱。 埃斯庫羅斯許曾見過一種很糟糕的地圖,如像赫卡泰俄斯(Hecataeus)所繪的地圖,或像阿里斯塔戈剌斯(Aristagoras)帶到斯巴達的地圖。本柏利(Bunbury)卻認為他連這種地圖都沒有見過,要不然,他就不會寫得這樣亂。他只不過是把他所熟悉的地名,如像高加索山,客墨里科斯(Cimmerian)牛峽,插進那些虛無縹緲的地名裡面去,並沒有想到怎樣使人家明瞭這全部的行程。 這行程的描寫可以分做四段:第一段(第676—679行)敘述伊俄動身時的一程,這是由伊俄自己道出的。第二段里的第一小段(第707—735行)是由普羅密修斯預言出來的,一直說到歐亞交界的地方。第二小段(第790—815行)是她從歐亞交界處一直飄到埃及的一段行程。第三段(第829—841行)描寫伊俄已經走過的一節路程,即是她到斯庫西阿(Scythia)的一節路程。普羅密修斯為要證實他的預知能力才說出這一段故事。第四段(第845—875行)描寫伊俄到了埃及以後的遭遇。 現在我們依照伊俄所經過的路程大致敘述一下。這女郎離開了她的家鄉阿戈斯(Argos)後,就去到阿戈利斯(Argolis)境內的刻涅阿(Cerchnea)河畔,去到勒耳涅(Lerne)的潤澤的草原上。普羅密修斯在第829行後面接著講這故事,但伊俄那時候已經到了厄辟洛斯(Epirus),到了多多涅(Dodone)境內的摩羅西阿(Molossia)平原上。她從阿戈利斯到厄辟洛斯自然要經過科麟索斯(Corinth)地峽。 於是她去到伊俄尼阿(Ionia)海灣里。詩人可沒有說起她怎樣從那兒去到斯庫西阿(Scythia),那正是普羅密修斯受苦的地方,那地方遠在北邊,遠在那圍繞大地的河流的岸旁,所以那些水中的仙女能夠在她們父親家裡聽見火神(Hephaestus)的釘錘作響。 第707行到735行一段描寫這女郎怎樣從斯庫西阿去到客墨里科斯(Cimmerian)海峽。她得要經過那斯庫西阿的遊牧民族所住的地方,沿著黑海東北的海岸前行,那左手邊住著野蠻的卡呂柏斯人(Chalybes)。於是她走到暴河(Hybristes)邊上,那是從高加索山上流下來的。她沿著這河流爬上山去,再往南行就到了客墨里科斯。 我們可以看見詩人把斯庫西阿的遊牧民族,和卡呂柏斯人所住的地方,把高加索山所在的方位,全都弄錯了,弄到客墨里科斯牛峽(Cimmerian Bosporus)的西北方去了。 埃斯庫羅斯好像認為黑海遠伸過東方,所以他把高加索山放在這海水的北方。他也許正想著裏海(Caspian Sea)。如果他真的知道黑海的形勢,他一定把那西北邊的高山誤作了高加索山。上面這種種假設許都是對的,詩人連黑海的形勢和高加索山的位置都弄不清楚(參看《編者的引言》(乙)(十四))。 第790行到815行敘述伊俄從客墨里科斯牛峽繼續前行,涉過埃西俄普斯(Ethiops)去到尼羅河(Nile)的一段路程,中間要經過縛庫斯(Phorcys)的女兒所居住的客斯塞涅(Cisthene)原野,那三位戈耳戈(Gorgons)妖怪也住在那兒。她還看見宙斯(Zeus)的獅子狗(Griffins)和那些阿里瑪波斯人(Arimaspians)。許多作家都說上面這些妖怪住在西方或北方。 培利(Paley)對於上面這一段行程有一種新異的見解,他說:「這一段地理敘述最令人難解。伊俄起初向東奔跑,去到客斯塞涅,看見縛庫斯的女兒和戈耳戈妖怪。可是據我們所知道的,這些妖怪原住在遠西;因此我們得要假定這劇里有一段殘缺,詩人在那殘缺里叫伊俄忽然折向北路,去到那遙遠的西方。當日的希臘人對於歐洲的北部與西部的地理全不熟悉,不能夠描寫得很精確。」 普利卡德(Prickard)也發出同樣的見解,他說:「從客墨里科斯海峽到埃及的卡諾勃斯(Canobus)城的一大段行程寫得一點不清楚。伊俄明明是先到非洲的西方,到客斯塞涅看見那些戈耳戈妖怪。她也許由北路或西路經過歐洲中部去到西班牙,再浮過直布羅陀(Gibralter)海峽。再從非洲西部穿過非洲北部到達尼羅河。無疑的我們遺失了一段原詩,也許還是一大段呢。」 上面這些見解把問題弄得很複雜,甚至還有人說伊俄可以由東方忽然就跳到西方,因為詩人想像地球是圓的,伊俄盡向東走便會走到西方。我們頂好還是說這都是詩人自己把這些一知半曉的地理知識和神話弄得糊裡糊塗的,這說法最簡單,最自然不過。 有一件事實我們可以注意,即是詩人在下一部劇里一定描寫過大力士(Heracles)游浪到西方。我們可以由這一點看出詩人有意把伊俄的飄流完全放在東方,他不致於在第一部劇里描寫過西方,在第二部劇里又描寫那同一個方向。 ——這是從賽克斯(E.E.Sikes)所編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密修斯》(The Prometheus Vinctus of Aeschylus)一書的附錄裡面節譯出來的,那書是1912年由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出版的。 抄本版本與譯本 (甲)抄本 (一)美提契(Mediceus)抄本:現存花城(Florence)羅倫索(Lorenzo)圖書館內。這是13世紀初葉的拜占庭(Byzantine)抄寫家的手筆。這裡面包含七個埃斯庫羅斯的劇本,但《阿加墨農》(Agamemnon)與《奠酒人》(Choephori)兩劇有些殘缺。 (二)花城馬可(Marcianus)抄本:現存花城羅倫索圖書館內。這是15世紀由美提契抄本轉抄來的。 (三)巴黎(Parisinus)抄本:這也是15世紀的抄本,許是由美提契抄本轉抄來的,缺《阿加墨農》與《奠酒人》兩劇。 (四)花城(Florentinus)抄本:這是14世紀的抄本,缺《奠酒人》與《乞援人》(Supplices)兩劇。 (五)威尼斯馬可(Marcianus)抄本:現存威尼斯(Venice)聖馬可(St.Mark)圖書館內,這許是13世紀的抄本,許是由美提契抄本轉抄來的,缺《奠酒人》與《乞援人》兩劇,《阿加墨農》也缺一部分。 (六)法內塞(Farnesianus)抄本:現存那不勒斯(Naples)博物館內,這是14世紀的抄本,缺《奠酒人》與《乞援人》兩劇,《阿加墨農》也缺一部分。 (乙)版本 (一)培利(F.A.Paley)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悲劇》(The Tragedies of Aeschylus),內有英文註解,1879年在倫敦出版。 (二)克希荷夫(A.Kirchhoff)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悲劇》(Aeschyli Tragoediae),1880年在柏林出版。 (三)淮爾(H.Weil)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悲劇》(Aeschyli Tragoediae),1884年在巴黎出版。 (四)卡姆培爾(L.Campbell)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悲劇》(Aeschyli Tragoediae),1898年在倫敦出版。 (五)西治威克(A.Sidgwick)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悲劇》(Aeschyli Tragoeddiae),1903年在牛津出版。 (六)斯提文孫(H.M.Stephenson)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密修斯》(Aeschylus:Prometheus Vinctus),1885年在倫敦出版。 (七)格拉茲布盧克(M.G.Glazebrook)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密修斯》(Aeschylus:Prometheus Vinctus),1887年在倫敦出版。 (八)培利(F.A.Paley)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密修斯》(Prometheus Chained of Aeschylus),1896年在倫敦出版,裡面的註解很詳細。 (九)普拉斯托(Plaistowe)與密爾斯(Mills)合編的《埃斯庫羅斯的普羅密修斯》(Aeschylus:Prometheus),1904年在倫敦出版。 (十)賽克斯(E.E.Sikes)與威爾遜(W.Willson)合編的《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密修斯》(The Prometheus Vinctus of Aeschylus),1912年由倫敦麥克密蘭(Macmillan)書局出版。這書的引言很好,註解也很詳細。 (十一)哈利(J.E.Harry)編訂的《埃斯庫羅斯的普羅密修斯》(Aeschylus:Prometheus),1905年由紐約美國圖書公司(American Book Company)出版。這書的註解很詳盡,這是本譯劇的根據本。 (丙)譯本 (一)布拉基(J.S.Blackie)的英譯本,1850年在倫敦出版。 (二)普拉姆普忒(E.H.Plumptre)的英譯本,1873年在倫敦出版。 (三)卡姆培爾(L.Campbell)的英譯本,1890年在倫敦出版。 (四)摩爾(P.E.More)的英譯本,1900年在波士頓(Boston)出版。 (五)俾凡(E.R.Bevan)的英譯本,1902年在倫敦出版。 (六)斯邁斯(H.W.Smyths)的英譯本,內附希臘原文,這是勒布(Loeb)古典叢書之一,1930年由威廉海內曼(Willam Heinemann)書局出版。 (七)楊晦的中譯本《被幽囚的普羅密修士》,1922年由北平人文書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