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庫羅斯悲劇六種 · 波斯人

這劇本依據西治威克（Arturus Sidgwick）校勘的《埃斯庫羅斯：波斯人》（Aeschylus：The Persians, Oxford，1899）的希臘原文譯出，並且參考了普利查德（A.O.Prichard）所編的《波斯人》（The Persae of Aeschylus, Macmillan，1928）一書的註解。 說明一48 據說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在《波斯人》里摹仿過夫利尼卡斯（Phrynichus）的《腓尼基婦人》（Phoenissae），那劇是這樣開始的： 我們是那些先前出征去了的波斯人的， 在那劇里一個太監在宮中替大臣安放座位，報告塞克塞斯（Xerxes）國王的失敗。 在本劇里歌隊里的長老們首先出來道白。於是劇景移到達勒俄斯（Darius）的墳前。劇中的題旨是塞克塞斯遠征希臘：他帶著很強大的軍力前往，帶著許多騎兵和1207隻兵船。他的陸軍敗在普拉泰阿（Plataea），海軍敗在薩拉密斯（Salamis）；他自己經過塞薩利（Thessaly）逃回了亞洲。…… 達勒俄斯的大軍先前在馬剌松（Marathon）打下了敗仗，塞克塞斯今回又打敗了。 說明二 波斯國王塞克塞斯（Xerxes）招集海陸大軍前去討伐希臘，特別要報復雅典，為他父親達勒俄斯（Darius）雪除馬剌松（Marathon）戰敗的恥辱。國王臨去時，任命了一些元老執行政事。這時因為軍情隔絕，這些元老們集在一塊兒議論國王的吉凶。皇太后阿托薩（Atossa）出來請求長老們解釋一個噩夢，那夢對於她的兒子很不吉利。長老們勸她去祈神，去祭祀地母與陰魂。皇太后還問起雅典人是什麼人，他們怎能夠抵抗波斯的大軍。正說時一個信使奔了回來，報告波斯水軍在薩拉密斯（Salamis）全軍覆沒，陸軍也在歸途上損失了一大半。 皇太后沒有去祭祀神，卻跑到她先夫達勒俄斯墳前去祈禱。死者的陰魂為歌隊的咒語所驚醒，出來責備他們不該去攻打希臘，還預言波斯人會在普拉泰阿（Plataea）49打下敗仗，因為他們褻瀆了神明，毀壞了希臘的神殿。此外還說起他兒子愚昧的行為必遭失敗。收場時國王憂悶地歸來，這正是他驕橫放肆的結果。 本劇的地點假定在波斯的都城裡。上部的動作發生在會議廳外，下部的動作發生在達勒俄斯的墳前。 時間是紀元前480年，正當薩拉密斯大戰後。 場次 一　歌隊進場時的合唱（原詩1—64行） 二　第一支歌（原詩65—154行） 三　第一場（原詩155—531行） 四　第二支歌（原詩532—597行） 五　第二場（原詩598—622行） 六　第三支歌（原詩623—680行） 七　第三場（原詩681—851行） 八　第四支歌（原詩852—908行） 九　退場（原詩909—1076行） 人物 歌隊：為波斯的長老所組成。 阿托薩（Atossa）：為波斯攝政皇太后，為達勒俄斯一世50（Darius）之妻。 信使一：為波斯人。 達勒俄斯：一世的幽靈；達勒俄斯曾去討伐希臘，大敗於馬剌松（Marathon）。後來立意復仇，不幸早死了。 塞克塞斯（Xerxes）51：為波斯國王。 一　歌隊進場時的合唱52 長老歌隊上。 歌隊　我們是波斯信靠的元老。53我主54塞克塞斯55討伐希臘去了；56他看我們年高位重，57令我們治理國土，拱衛58這富麗的宮廷。 提起國王的迴鑾和將士的59凱旋，我的內心便料到大禍臨頭，完全擾亂了。亞細亞的60全軍出征去了，我61很擔心這年輕的國王，怎還沒有一個信使，一個騎士回到波斯城裡？那些健兒62有的乘車，有的航海，還有雲集的兵士整隊前行，他們離開了蘇薩63古昔的64城樓出征去了。當中65有麥加巴忒斯66和阿塔拍斯67幾員大將，他們本是國王，卻來向波斯大帝稱臣。68他們統率著車騎與弓向前猛進，他們的志氣很堅強，在戰場上真是威風凜凜！還有阿忒巴勒斯手6970騎士71和72法藍達刻斯73。 強盛豐腴的尼羅河也遣來了幾員大將，74還75遣來了那沙洲上的76水手和無數的人馬。 奢侈的呂狄阿人77和小亞細亞的希臘人78也在後面進隨。兇猛的阿克條斯王79和富麗的薩耳得斯80驅使81他們駕著車馬奔來，兩三匹馬82並駕齊驅，那景象真令人喪膽。 那些住在特摩羅斯83山前的人：如像抵禦戈矛的84薩律比斯85和那些善於擲鏢的彌索斯人86都成心叫希臘人帶上奴隸的羈絆。87 黃金的巴比倫也派來那散漫的88軍隊，裡面有乘舟的水師，和忠勇可靠的弓手；那些帶著偃月刀89的兵士，應了國王威嚴的90號召，從全亞細亞奔來效命。91 這就是前去希臘92的將士，波斯國土的鮮花，那生養他們的全亞細亞93都為想念他們發出沉痛的悲哀，他們的父母妻子每次計數日程，那拖延的歲月便使他們發抖。 二　第一隻歌94 首節一 那爭城奪地95的王師渡到西鄰的對岸去了，他們用絞織的巨繩96系在赫勒海峽97上公然越過，這系束的浮橋98就像一條羈絆套在大海的頸上。 首節二 亞細亞的暴烈的君王信靠他兇狠的將帥驅使著99精良的大軍水陸齊進，去征服全世界；我們的國王與天神同尊，他的祖先原是「金雨」的結晶。100 次節一 他眼中射出毒蛇的黑光，乘著敘利亞的101車鑾，帶著水陸兩軍和勇敢的箭手去攻打那著名的矛兵。102 次節二 但誰能拒抗這怒潮似的人馬？103誰能用堅固的長堤阻止大海的狂濤巨浪？104因為波斯的貔貅所向無敵，她的人民又懷抱著奮勇的精神。 第三節一105 憑了天神的旨意，自古來命運便支配著一切，她叫波斯人去打仗，106叫他們去馳騁戎馬，毀滅城樓。 第三節二 當暴風把大海翻成白浪時，他們學會了觀察水性，107憑靠那精良的船索來渡過人馬。108 第四節一 但是凡人里誰能逃避天神的暗算？誰的腿有這樣快，輕輕一躍就擺脫了神明的勢力？109 第四節二 因為欺詐時常冒作忠良，把凡人誘到陷阱里去，使他們不能安然躲避。 第五節一 因此我心裡罩上了愁雲，哎呀，我很擔心110波斯的軍情，恐怕這強盛的都城111失去了少壯的男兒。 第五節二 還恐怕蘇薩城112會應著捶胸的聲音，成群的婦女呼喚「哎呀」，更撕破那精細的裙裳。113 第六節一 因為步騎全軍蜂擁著離開了這都城，那主帥也親征去了，他們渡過了那聯鎖兩岸的長橋。114 第六節二 婚床上滴滿了眼淚，為的是思念良人；這些115波斯婦人離開了她們的猛烈的116夫君，在想念中，117在悲痛中愈覺孤單。 歌隊首領　來，118長老們，119讓我們坐在這古老的宮前細細思量，120這才是我們的急務。我們同宗的國王121到底怎樣了？—試看他祖先柏修斯的名字便可以明白他是我們同族的人。122—到底是波斯的弓箭得勝了呢，還是希臘的戈矛得勝了？123 阿托薩王后穿著華貴的衣服乘車上。 前面閃出了一朵光華，她在我的眼中與天地同尊，124她是國王的母親，是我的太后。我們跪伏在地，全體向她獻上朝賀的頌辭。 三　第一場125 歌隊　太后萬歲，波斯126的至尊啊，塞克塞斯的老母啊，127隻要我們的大軍沒有失去古來的幸運，你永是波斯真神128的王后，永是真神129的母親。 阿托薩　我130離了那黃金的宮廷，離了我和達勒俄斯相共的寢殿，來到這兒。我心裡很是憂慮，131朋友，我告訴你們：132我自己發生了一種畏懼的心理，133恐怕這蒸蒸日上134的富強會敗壞國家的幸福，135這幸福乃是先王達勒俄斯憑了天神的佑助為我們造下的。因此我心中起了兩重顧慮：136我決不珍重人丁喪盡時的財富；但若沒有財富，人力也就不中用。137我們的財富已算是滿足，我只擔心主上的安全，138我把國王的丰采139當作這宮廷的光榮。你們這些信靠的長老啊，140事實既然是這樣，就請忠告我；因為一切忠心的見解全靠在你們身上。 歌隊　你應該很明白，我邦的太后啊，你不必再次叮嚀，要我們指示你：141你既然叫我們來做謀臣，我們自然會好好的關心國事。 阿托薩　自從我的兒子帶著人馬前去踐蹋希臘後，142我在夜間做了許多噩夢。但我從沒有見過一個夢境像昨夜的那麼清楚。143我可以告訴你： 我在夢中144看見兩位穿得很漂亮的女郎，有一位穿著波斯的長袍，有一位穿著希臘的短服。145她兩人的身材比現在的人高大得多，146而且美麗無瑕，簡直是同宗的姊妹；147她們的命運註定了一位生長在希臘，一位寄居在外邦。148據我看來，這一對人彼此發生了爭吵；我的兒子知道了這事，便出來勸阻她們，安慰149她們；他用絆帶繫著她們的頸項，把她們駕在車前。有一位很高傲的帶著靷絆，聽順韁轡的牽引。150那另一位卻竭力反抗，雙手拆散了駕馬的車具。151她脫離了轡頭，用力拖著車子跑，把衡軛折成了兩截。我的兒子從車上滾了下來，他的父親達勒俄斯立在旁邊憐恤他；他看見了父親，撕毀了自己身上的衣袍。152 這153就是我昨夜所見的夢境。我起床後，在那清亮的泉水裡淨了手，捧著禮品走近祭台前，一心要獻上瓊漿154去敬禮那祛邪的真神，敬禮那些享受這祭品的真神。我忽然看見一隻大鷹逃向日神的祭台，我恐懼的站在那兒，朋友啊，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後來我發現了一個鷂子斂翼撲來，155用利爪抓著大鷹的腦袋，那飛禽全然不反抗，156把身子一縮就獻給了敵人。157 這便是我所見的可怕的事；158在你們聽來，也是可怕啊！159你們可以相信，如果我的兒子立下了功勞，那便是一個奇蹟；160如果失敗了，他對於國家也沒有什麼責任可言；161隻要他平安返國，他必如先前一樣統治著這國土。 歌隊　國母啊，162我們不願過分的163驚動你，也不願使你太高興了。如其你見了什麼煩瑣的164事，快去祈求天神祛禳這些預兆，為你自己，為你的子孫，為國家，還為一切的朋友把事情安排得十分美滿。你再去把蜜油165奠給地神和逝去的幽靈，取悅166你的先夫達勒俄斯，你說你曾在夜167里看見他。快求他為你和你的兒子把塵世的幸福從地下送回人世，168把不祥的事物埋藏在地下，讓它在黑暗裡消失。我這樣善意的忠告你，這是由我的心機里發出的。169據我們解答，一切的事情對你都很圓滿。 阿托薩　無論如何，你這夢兆的第一個解答人總算是懷著好意，為我的兒子和這宮廷170道出了這確切的忠言。但願一切的事情都很順遂！171等我回到宮中，我必把你們所囑託的禮品獻給天神和地下的鬼魂。172但在目前，朋友們，我很想知道希臘在什麼地方？173 歌隊　遠著呢，遠在那太陽174西沉的地方。 阿托薩　你真以為我的孩兒想去奪取他們的都城嗎？ 歌隊　是呀，好使全希臘都降服國王。 阿托薩　他們有多少兵力可以保護他們的自由？175 歌隊　他們有那種軍隊，那曾在馬剌松擊敗了波斯人的軍隊。176 阿托薩　此外他們還有什麼？他們家裡堆積著豐富的財寶麼？ 歌隊　他們的地下珍藏著銀礦的泉源。177 阿托薩　他們善於射箭嗎？178 歌隊　不善於，但他們有短兵相接的戈矛和衛身的盾牌。179 阿托薩　誰是他們的牧人，180誰是他們軍中的統帥？ 歌隊　他們不做臣民與奴隸。 阿托薩　他們怎能夠抵禦外邦的敵人？ 歌隊　他們且毀滅了達勒俄斯的精兵良將。181 阿托薩　你這話叫那些兵士182的父母聽了是多麼難堪啊！ 信使上。 歌隊　我看你立刻就可以洞悉一切的真情：因為前面來了一位波斯的信使，我們可以問他帶回了什麼確實的軍信，不論是吉是凶。183 信使　全亞細亞的都城啊，波斯的領土和財寶的藏府啊，184怎麼輕輕一打擊，你們的幸福185便消失了？波斯的花朵便枯萎了？哎呀，做一個首先傳遞凶信的人真是苦啊；但是呀，我得把戰敗的消息透露出來，波斯人啊，我們的全軍186覆滅了！ 首節一 歌隊　可憐呀，可憐的慘敗呀，這真是希奇，真是殘忍啊！哎呀呀，你們這些波斯人啊，你們聽了這愁憐的消息，放聲痛哭呀！187 信使188我們的大軍完全失敗了，快哭呀；料不到我自己尚有生還之日！189 首節二 歌隊　我們這些老命活得太長了，竟自聽到了這意外的災難！ 信使　長老們啊，190我曾參與這次的戰爭，這消息並不是聽旁人說的，我可以把這次戰敗的情形告訴你。 次節一 歌隊　哎呀呀！我們徒勞那聯合的大軍從亞洲去到了希臘敵國。 信使　薩拉密斯附近的海灘上滿堆著殉難的屍體。191 次節二 歌隊　哎呀呀！你說起我們的兒郎的屍身穿著戎裝192在海水裡浮沉，任波濤衝擊。 信使　我們的弓箭全不中用，雙方的兵船彼此撞擊，我們的水師便完全覆沒了。 第三節一193 歌隊　為這些可憐的波斯人放出悲聲，他們死得這樣慘，哎呀，全都死去了。 信使　薩拉密斯這名字叫我聽了真可恨，呀，想起了雅典城我就悲傷。 第三節二 歌隊　雅典城真是可恨啊；194記得她曾叫多少波斯人變做了孤兒寡婦。195 阿托薩　這噩耗真把我嚇呆了，嚇得我半晌無言；196不必我說，197這災難實在太重了。但是天作孽凡人得忍受。就說是你傷心國難，也得要鎮定些，快把全盤的災難泄漏出來！告訴我誰還是活著的？198我們應該哭悼哪一位將軍？— 我們派他去統率軍隊，他卻已離棄了職守，死在沙場。 信使　國王自己倒還是活著的，還看得見陽光。199 阿托薩　你這話使我的宮殿生輝，200好像黑夜之後得見光天化日。 信使　那統率萬騎的阿忒巴勒斯201撞死在那殘忍的沙灘上；202那統率千軍的達達刻斯受了矛傷，從船上輕輕就躍了下去；203大夏古族的主帥204忒那功正在那海水沖刷著的島上作祟。205力來俄斯206也碰死在那石灘上，沿著那飼鴿的海島浮沉。207那來自尼羅河的阿克條斯208也從船上翻身落水。209那統率一千兵士，三千鐵騎210的馬塔羅斯211戰死時把他的黑須染紅了，把皮膚也染成了血紅的顏色。212呂耳那213族中的美男子薩律比斯214（Tharybis）變成了一具醜惡的屍體，215怪可憐的躺在那兒。西里西亞勇敢的王子緒涅息斯216也光榮的死在那兒，他曾苦苦的壓迫過敵人。我們的損失原很重大，我只報告了這一點兒。217 阿托薩　哎呀，我聽了這慘敗的消息，這是波斯人的恥辱，波斯人的悲哀。218且回到原來的話上，告訴我這一點：219希臘人有多少海軍，使他們敢於和波斯的水師接戰？220 信使　如果全憑多寡決定勝負，我們波斯人221的海軍一定可操勝算。因為希臘人約只有三百隻軍艦，此外還有十隻精選的；至於國王呢，我清清楚楚知道他有一千隻戰艦和二百零七隻快船。222這便是雙方的數目。你以為這次戰爭我們的兵力落後了麼？223不，那只是什麼天神用不齊的運數把天秤壓了下去，毀滅了我們的水軍。224這原是天神保全了女戰神的山城。225 阿托薩　雅典城竟不曾毀滅嗎？226 信使　只要她的人民存在，她的城子就可安全。227 阿托薩　告訴我，誰先發動這一場海戰？誰先開始，是希臘人，這戰爭；還是我的兒子仗恃兵多，先發制人？228 信使　主啊，那是報仇神或是天上的惡魔出來發起了這不祥的事。有一個希臘人從雅典軍中跑來稟告你的兒子，說229當天晚上230希臘人不會嚴守陣地，他們想跳上船凳，偷偷的向各處逃命。 國王聽了這話，不明白希臘人的詭計，更不了會天神的妒意，他馬上向全體艦長宣布了這道命令：當太陽收拾了那普照大地的光亮時，231當黃昏籠罩著天體時，叫他們把主要的船隻緊接的列成三排，防守著那海口和波濤洶湧的海峽；還用那其餘的艦隊圍著薩拉密斯。232要是希臘人逃過了這道難關，他們的船隻偷偷的遁去了，233全體的船長都要受斬刑。234國王下令時心裡十分高興，因為他全不明白天神所安排的結果。 於是我們的兵士聽從命令，嚴守秩序，用過了晚餐，每個水手把橈子好好的套在架上。等落日西沉後，黑夜到臨時，每一位水手，每一位善戰的兵士235都上了船；這幾列艦隊互相鼓勵，各自駛到了各自的地位上，每一位隊長命令他全體的船隻通宵在港內巡遊。看看黑夜將盡，希臘海軍還不曾偷偷的駛出來。 但是等白日的光馬躍到大地時，236首先從敵方響出了一陣吼聲，像是凱旋的歌唱，同時那島上的崖石清晰的送來了一陣回音。我們237知道中了計，大家害怕起來：因為敵人並不像唱著莊嚴的戰歌在逃跑，238卻是洶湧的衝出來接戰。於是全軍的戰號齊鳴，他們得了司槳人的口令，那潑水的橈子立刻就一齊搖進水中。239頃刻間他們便全體出現了。他們的左翼首先嚴整的在前面領導，240大隊的船隻跟在後面。正在這時候我們聽見了一種很長的呼聲：「前進呀，希臘的男兒啊，快解救你們的祖國，解救你們的妻兒子女，解救你們祖先的神殿與墳塋！你們現在為自己的一切努力戰鬥！」241 同時從我們這邊響著各種嘈雜的聲音。242這時機不可拖延，於是那銅飾的船頭立刻就互相撞擊起來。有一隻希臘船向著一隻腓尼基的船身進襲，擊破了我們的船艄；243於是每一隻船都向著敵人撞去。起初我們波斯的長蛇艦隊244還能抵抗；等到這許多船隻集中在那狹小的港內時，245非但不能彼此顧及，並且用那包銅的船頭對著自己的船身撞去，撞壞了全船的橈扁。246敵方的247戰艦不肯失去良機，圍著我們攻打，把我們的船弄翻了。海面上看不見水，儘是破船片和被殺的屍體；248海灘上和礁石上也滿堆著屍體。其餘的波斯船249都在紛亂中逃遁。我們的兵士就像是金槍魚250或是一網小魚讓人家用破橈與船片打擊宰殺。251呻吟與哀喚的聲音充塞了海上，直到黃昏後才停止。252慘痛的事情多著呢，就叫我細數十天，我也數不完哪！但你很可以相信，我們從未在一日之間喪失過這樣多人！ 阿托薩　哎呀，波斯人和全體的友邦人都沉沒在這無邊的苦海里啊。253 信使　你可以相信我還沒有把這慘敗的消息道出一半呢，他們所遭受的苦痛比這個還重大得多呢！ 阿托薩　還有什麼災難比這個更是可恨啊？告訴我，我們的大軍遭受了什麼旁的災害，比這個還重大的災害呢？254 信使　這些波斯人正值少年勇敢，他們的門第很高貴，255他們對國王最是忠心，—卻很恥辱的死在那最不光榮的命運中。 阿托薩　長老們，這不幸的災難真使我痛心啊！（向信使）你說他們是怎樣死的？256 信使　薩拉密斯前面有一個險惡的小島，257那歡舞的潘山神時常在那海岸上流連。國王遣派精銳去到了那兒，等敗覆的希臘敵軍從船上下來逃命時，好截擊他們，那才容易呢；同時還可以救助海峽內的友軍。那知他算錯了這個結局！因為天神讓希臘人取得了海上的光榮。他們當天258穿上了精良的銅甲，帶著兵器躍下船來，把全島圍得水泄不通，使我們迷亂得不知向何處逃遁。敵人用石頭259揮擊我們，那弦上飛出的利箭有如雨下，我們的兵士就這樣死亡了。後來敵人呼吼一聲沖了過來，宰割我們這些可憐人的肢體，殺得一命不饒。國王坐在那海邊的高山上，從他的銀座上俯視全軍，他看見了這慘敗的情形高聲的號啕。260他撕破了王袍，大呼大嚷，立刻下令叫他的陸軍紛紛退走。除了那先前所說的以外，這便是你應該痛哭的災難。 阿托薩　可恨的厄運啊，你怎樣騙過了波斯人的心意！我的兒子在光榮的雅典城遭受了一種殘忍的創痛；從前損失在馬剌松的人馬還不夠嗎？261他原想去報仇雪恥，反而惹出了這無窮的災難。但請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離開了那些脫險的船隻，你262說得清楚嗎？ 信使　那些脫險的船隻順著西風263紛紛的逃避。那些殘餘的陸軍264又損失在博俄替阿265，有的渴死在甘泉之畔，有的疲憊不堪，經過許多地方逃到了斯特律蒙河266。那晚上，天神便提前喚起了嚴冬，讓那聖潔的河流凍成了冰。那些先前不敬神的人都祈禱起來，禮拜天地。我們的兵士求完了神，便涉冰過去。那些趁著陽光還沒有射出時便動身的人安全的達到了對岸。不久太陽的光環發出烈火來把冰河從中融解，267我們的兵士便一個一個墜入了水中，那斷氣最快的人倒算是有福。那其餘的得救的人辛辛苦苦的穿過了司剌刻；268能夠逃回家的並沒有幾人。269我們波斯的都城正好痛哭這些可愛的青年。這消息全是真的，這些天降的270災難還有許多我不曾道及。（信使下） 歌隊　你這降禍之神啊，你帶著什麼重力來欺壓全波斯的種族？271 阿托薩　波斯的大軍覆滅了，我真是不幸呀！我昨夜所見的鮮明的夢兆啊，你曾把這些災難十分明白的顯示與我。 （向歌隊）你們把這個夢解釋得太容易了；你們既然是這樣說，我願意首先去祈神，再從宮裡帶著蜜油出來，帶著地神和死者的祭品出來。我明知這是「亡羊補牢」272，只望來日轉好。但為了這些不祥的273事，你們得互相交換你們的忠心見解。274如果我還沒有出來時我的兒子便回來了，275你們得要安慰他，把他帶進宮裡去，恐怕他在這些禍事裡更生出禍事來。276（王后乘著原車下） 四　第二隻歌277 歌隊　我主宙斯啊，你如今毀滅了高傲的278波斯人的大軍，用一層灰暗的憂愁掩罩著蘇薩城。279許多婦女280同來哭悼，用纖弱的手指撕毀了面紗，那浸濡的眼淚濕透了她們胸前的衣褶。那些波斯的妻子痛哭不定，在憂傷里想望新婚的夫君，他們離棄了那柔軟的床幃，再不能在那床幃里享受青春的和樂。281我自己也放出這真誠的悲歌來哭悼那些從軍的死者。 首節一 如今啊，全亞細亞都變作了荒涼，痛哭喪亡。哎呀，塞克塞斯勞師遠征，哎呀，塞克塞斯敗覆歸來，282他憑靠著海船，把一切事情都弄糟了。283那善良的達勒俄斯，284蘇薩城愛戴的君主何曾做過這樣的事？285 首節二 哎呀，那黑眼的286帆船載著水陸大軍出征去了，哎呀，那些船隻完全敗覆了，被雅典人毀滅了，被那猛烈的撞擊毀滅了。287聽說國王自己好容易才逃過了司剌刻冰凍風狂的原野。288 次節一 唉，那些被迫遺留在薩拉密斯的死者依然在那海灘上飄浮，289哦，快哭呀，把這苦痛的悲音送入雲天！傷心呀，把這愁慘的哭聲送入雲天！290 次節二 唉，渦流撕毀他們的屍體，淨海里無聲的鱗介291吞噬他們的骨肉。哎呀，家家門戶哀悼人丁的死喪，孤獨的親老聽了這全盤的災難，一齊痛哭這天降的懲罰。 第三節一 全亞細亞的人民不再遵守波斯的王法，不再受國王的威迫前來進貢，不再伏在地下敬畏至尊：因為波斯的王權已經崩潰了。 第三節二 他們不再保守緘默，暴力的箝制既然松解了，他們便會自由議論。292波斯的一切都埋藏在薩拉密斯島上血紅的泥沙里。293 五　第二場294 阿托薩王后上。295 阿托薩　朋友們，那些吃過苦296的人很明白這個道理：當那災難的波浪打擊到凡人身上時，他們對於一切事物都會吃驚的；當命運受得很順遂時，他們總相信那同樣的命運永遠是順遂的。這一切可怕的事情在我看來都是從上天降下的；這一切喧嚷的聲音在我聽來都是悲哀的：這便是我們的災難所生出的恐怖，簡直嚇壞了我的心靈。 因此我再從宮裡出來，今回沒有乘坐鑾輿，不似先前那樣喧嚇。我為先夫297捧出這安慰幽靈的奠，裡面有美味的白乳，那是從純潔的牝牛身上取出的；還有貞泉里的淨水和透黃的蜜糖，那是百花的菁液；還有清純的美酒，那是從古老的葡萄林里采來釀製的。298我還捧著這繁蔭的橄欖樹上的香果；299和這滋生的大地所開放的花朵。300 朋友們，當我為死者致祭時，當我為下界的鬼神把這些禮品奠在地下時，你們唱一隻敬神歌，把達勒俄斯的聖靈請出來。 六　第三隻歌301 歌隊　波斯最尊貴的王后啊，你把這祭品奠到黃泉，我們便唱著敬神歌祈求下界的鬼神302佑助我們。 冥府的神靈啊，地神，神使和鬼魂的閻王啊，快從地下把先王的幽靈送回陽世！萬一他知道什麼方法可以拯救我們，在凡人當中惟有他才知道怎樣消除我們的災難。 首節一 我們的與天神同尊的303國王果真聽見這清晰憂傷的歌調麼，聽見這各種粗糙的聲音麼？304還要不要我高聲哭訴我心裡的苦悶？他在九泉下聽見了沒有？ 首節二 地神和陰司里一切的神啊，305快讓這高傲的幽靈，快讓波斯的神明306從地府里出來；快把他送上來，波斯的墳土從沒有埋葬過他這樣尊貴的人。 次節一 他是一位可愛的英雄，這一座墳墓原是可愛的，因為裡面埋著一個可愛的人品。冥王啊，冥王啊，快把我們的神聖的主上達勒俄斯送出來！哎呀！307 次節二 因為他不曾惹起那毀滅的戰爭來殃害人民，我們便叫他做波斯的神明的謀主；他做了我們的神明謀主，因為他善於應付戎機。哎呀！ 第三節一 主啊，先世的主啊，快來呀，來呀！快從這墓頂升騰，踏著那黃色的308平鞋上來，快顯出你王冠上的圓頂！完善的達勒俄斯，我的父啊，趕快現形呀！哦呀！ 第三節二 那你可以聽見我們新近才遭受的可憐的災難，主上的主上啊，309快出來呀！我們的頭上好像飄過陰河裡的愁雲，因為舉國的男兒全都喪盡了。完善的達勒俄斯，我的父啊，趕快現形呀！哦呀！ 尾聲 哎呀呀！你的臣民痛哭你崩駕西歸。主啊，主啊，這兩重的失敗怎樣會落在你的土地上？310那三層棹槳的樓船311完全覆滅了，再沒有船隻了。 七　第三場312 達勒俄斯的鬼魂上。 達勒俄斯　我壯年時的友伴啊，波斯最信靠的313元老啊，我們的國家發生了什麼災難，使你們捶胸痛哭，把我的墳土踐成了犁痕？我看見太后站在墓旁，吃驚不小，314我懷著好意接受了她的祭奠。你們也站在我的墓旁高唱敬神歌，315苦苦的祈求我。黃泉的道路不容易退回，因為閻王取人時從不留情。316隻因我在地下依然是南面稱尊，才得歸來。快說呀，不要耽誤了我的時辰。317波斯人究竟遭受了什麼奇重的災難？ 歌隊 首節一 想起先前敬畏你的心情，我害怕看你，害怕同你對面交談。 達勒俄斯　我既然聽順你的呼喚從下界出來了，你就不必怕我，快把你的話從頭到尾大略告訴我，不要拉得太長了。 歌隊 首節二 我不敢318討你的喜歡，不敢當著你說，不敢對我的朋友319說出這難說的事故。 達勒俄斯　既然是那舊日恐懼的心理在他的胸中作梗，尊貴的夫人，我敬愛的妻伴，請不必痛哭悲傷，快把這件事明白告訴我。凡間的人總會招惹凡間的禍患的。只要我們的命長，許多水陸的災難都會落到我們身上。 阿托薩　你的幸運超過了一切人世的，你生前得見陽光時曾享受那可羨的快樂的生命，波斯人民曾把你當作天神看待。還沒有見到這深重的災難你就死了，死了倒好。主啊，片刻間你便可以聽完這件故事。據說是波斯的軍力完全喪失了。 達勒俄斯　怎樣喪失的？是突然發生了瘟疫，還是國內起了黨派的分裂？ 阿托薩　都不是，只因我們的大軍在雅典城外覆滅了。 達勒俄斯　告訴我，是哪一個兒子帶兵去的？320 阿托薩　是暴烈的塞克塞斯帶去的，他把大陸的人民完全喪失了。 達勒俄斯　原是那暴燥的兒子，他從陸地上還是從水道上去做出了這件傻事？ 阿托薩　他從水陸兩方前去，這兩種軍隊原是分頭進發的。 達勒俄斯　偌大的陸軍是怎樣渡過去的？321 阿托薩　他設計把赫勒海峽連鎖起來，渡過人馬。 達勒俄斯　他竟自封鎖了這廣闊的海峽？322 阿托薩　他竟自封鎖了，那一定是什麼天神成全了他的心意。 達勒俄斯　呀，那一定是什麼全能的天神附在他身上，使他這樣胡思蠢動。 阿托薩　是呀，我們看他結果弄得這樣悽慘。 達勒俄斯　到底遭受了什麼災難，使你們這樣悲傷？ 阿托薩　海軍的敗覆危及了陸軍。 達勒俄斯　我們的大軍全都死在長矛下嗎？ 阿托薩　是呀，蘇薩城痛哭她喪失了人馬。 達勒俄斯　哎呀，那忠心的勇士，衛國的「長城」啊！ 阿托薩　大夏的人馬完全喪失了，連一個老兵都不留。 達勒俄斯　他連友軍里的老兵323都喪盡了，不幸的國王啊！ 阿托薩　聽說塞克塞斯很孤單的324沒有帶著多少隨從— 達勒俄斯　在什麼地方出了危險？有不有安全之望？ 阿托薩　僥倖的回到了那連鎖雙陸的長橋上。 達勒俄斯　並且平安回到了亞洲，這消息可靠嗎？ 阿托薩　是的，這消息已經證實了，這是無疑的。325 達勒俄斯　哎呀！那神示326竟顯驗得這樣快，天帝宙斯把他的話應在我的兒子身上，我還相信要過了許多時候才能實現呢。但凡人作孽時，天神更是相催。現在啊，一泉禍患臨到了我的人民身上。我的兒子糊裡糊塗的，憑著方剛的血氣鬧出了亂子。他想用鐐銬把赫勒海峽327的聖潔的潮汐當一個奴隸鎖起來，因此創出了一種新奇的水道：328他用鐵制的巨鏈拋過對岸，為他的大軍築成了一道長橋。他原是一個凡人，卻妄想征服海神，征服一切的天神。這豈不是我的兒子發瘋了？恐怕我辛辛苦苦為人民聚下的財寶會給那先下手的人掠去了。 阿托薩　暴烈的塞克塞斯同那些奸邪的人329來往，才學會了這些事。他們時常慫恿他，說你憑藉武力為你的子孫奪來了如山的財寶；說他膽怯如鼠，只在後宮裡耀武揚威，330不曾推擴先人所造下的幸福。他常聽那些壞人這樣咒罵，才決心去討伐希臘的。 達勒俄斯　他因此造下了這絕難忘的災難。自從我主宙斯賜與我們這種君主政體的331光榮；只許一個國王統治著全亞細亞，332掌持著那當權的王杖；從那時起我們的都城333就不曾變作這樣淒涼。那開國的主將是麥多斯334；他的太子更完成了父親的遺志，因為他善於用才智來駕馭他的心靈。335那第三朝的君主336是幸運的苦洛斯，他取得了呂狄阿337和夫律隔阿338，還征服了小亞細亞全體的希臘人：339他從此為人民創下了和平。天神從不曾厭棄他，因為他很聰明謹慎。苦洛斯的太子340承繼他做了統帥。那第五朝的馬耳多斯出來篡了王位，他是國家的恥辱，朝廷的污瀆。341忠勇的阿塔勒涅斯342糾合同謀進宮去誅了這篡位的奸臣，343這原是他們應盡的職分。344於是我拈得了鬮，登了王基。345我也曾統率大軍，東征西討，可不曾使我的國家遭受了這樣沉重的災難，但是我的兒子少年氣盛346，竟自忘卻了我的告誡。347我同年的友伴啊，你們可以確信我們這些歷來的君王從不曾348闖下這樣大的禍事。 歌隊　我主達勒俄斯，那又怎樣呢？你的話要說到什麼地方為止？從今後我們這些波斯人應該怎樣盡力處置呢？ 達勒俄斯　你們不要再去討伐希臘，就說是波斯的兵力十分強大：因為希臘的地利便是她的友軍。 歌隊　這怎樣講呢？怎樣說是她的「友軍」呢？ 達勒俄斯　那不毛之地349餓得死千百萬人馬。 歌隊　但我們可以挑選精銳前往。 達勒俄斯　就是那些留守在希臘的精銳也不能安返故鄉。350 歌隊　你說什麼？我們的351軍隊全都不能從歐洲渡過赫勒海峽嗎？ 達勒俄斯　如果我們信仰神示，看了過去的事實，352就知道那353一大隊人馬只有極少數能夠生還：因為天神的預示並不是有的靈驗，有的不靈驗，354如果這話是真的，那一定是無望的希望叫塞克塞斯留下了許多精良的軍隊。他們正停留在阿索坡斯河流的原野上，那河流把博俄替阿養得很肥沃。他們留在那兒，會遭受很大的損失，355那正好懲罰他們暴戾的行為和不信神的思想：因為他們到了希臘後全不敬神，他們破壞了木偶，焚燒了天神的廟宇；更搗毀了祭台，把神像從座位上翻了下來，亂倒在地上。356他們這樣造下了罪孽，自身所受的痛苦也就不淺；還有許多苦處留在後面呢：357因為他們的痛苦的泉源不曾枯涸，還在那兒涌冒呢，他們的熱血將從斯巴達的矛尖流到普拉泰阿地上。358那堆集如山的屍體359正好給我們的後人360一種無聲的警戒：叫凡人的舉止不可過高，「暴戾」一開花便結成「失敗」的穗子，那收穫淨是一包淚水。 你們看這就是驕橫暴戾所得的結果。牢記著希臘和雅典；361不要鄙棄眼前所有的幸福，想要貪多，反而浪費了許多財富。天帝宙斯慣於懲戒那些暴戾的人，他的刑罰是很重的啊！因此你們得用合理的勸告去警戒我的兒子，叫他小心謹慎，362不要那樣暴燥，免得再犯天怒。 至於你，塞克塞斯的慈祥的老母啊，快進宮裡去把那尊貴的王袍取出來，好去迎接你的兒子：因為他悲痛他的失敗，把那繡金的王袍完全撕毀了。363你得好言安慰他，因為，我知道，只有你的話他才肯耐心聽。我自己就要回到地下的幽暗裡去。長老們，且別了，你們就在患難中也不要忘了朝朝行樂，到死後黃金難買片時歡。364（達勒俄斯的鬼魂下） 歌隊　我聽了波斯目前的和未來的苦難痛哭難堪。 阿托薩　天神呀，我竟遭受了這樣沉重的災難；聽說我的兒子穿著那可恥的破衣衫，這事情最使我傷心，我要進去，從宮裡取得了王袍再去迎接我的兒子；我不能在患難中拋棄了我的心肝。（王后下） 八　第四隻歌365 歌隊 首節一 哎呀，記得我們年高勢厚的國王，那和平完善，與天神同尊的達勒俄斯當國時，我們曾在他的統治下享受過光榮美好的人生。 首節二 我們長有威名震世的軍旅，還有強如堡壘的王法統治著全邦。那些從戰場上凱旋的將士，全沒苦痛，安然就返到家鄉。366 次節一 他不曾渡過紅河367，或竟自不出宮門，便征服了許多城子：如像司剌刻海上的島城。368 次節二 那海外陸地上的堅固的369城堡聽順國王的命令，那寬闊的赫勒海峽兩岸高聳的城鎮也聽順國王的命令。370 第三節一 那些小亞細亞沿岸的海水沖刷著的島嶼也服從我們的國王，如像勒斯波斯和橄欖長青的薩摩斯。371 第三節二 他還統治著那海洋中心的群島，洛多斯，克尼多斯和苦普洛斯，島上的薩拉密斯372，那同名的祖城正是我們的悲痛之因。 尾聲 他很如意的373控制著小亞細亞的374希臘城，那些城子很富庶，人口又繁盛。他的武力從不曾衰萎，除了波斯的兵力外，他還有外邦的援軍。375但如今這一場海戰卻敗得一塌糊塗，這無疑是天神叫我們遭受了這惡劣的376命運。 九　退場377 塞克塞斯國王上。 塞克塞斯　哎呀，我遭受了這意外的殘忍的命運，真是不幸啊！天神竟這樣兇狠的踐踏了波斯的種族！我這可憐的人怎樣結果呢？我見了這些長老們，我的手腳都軟了。天帝宙斯啊，但願死神把我和那些死者一齊埋葬了。 歌隊　哎呀，國王啊！我們痛哭那忠勇的將士，痛哭波斯無尚的榮光，還痛哭378那軍容嚴整的人馬；他們如今全死在厄運的刀下。 前唱　大地哭悼她所生的男兒，哭悼那些為塞克塞斯而死的青年，這國王使地獄裡充滿了波斯的鬼魂：因為無數的弓手，成千成萬的波斯的青年之花完全死了，去到了地獄裡面。哎呀，哎呀，我們可靠的「長城」啊！這地方的主上呀，亞細亞很可憐的屈下了膝頭。 首節一 塞克塞斯　呀，我生來是我的宗族國家的禍根，是一個可悲可憫的人。 歌隊　我放出，我放出這不祥的呼聲，這多淚的悲音，這哭喪的馬立安人379的哀號來迎接你歸來。 首節二 塞克塞斯　快發出那苦痛與粗野的呼聲！因為命運已回頭來和我作對。 歌隊　是呀，我就發出這悲聲來表現人民所受的苦難，表現那海上所遭遇的危險。全國都為那些戰死的380男兒哭悼，我也唱出這悲痛的歌聲。 次節一 塞克塞斯　是雅典人，是雅典人的海軍得勝，剝奪了我們，他們在那兇惡的海上任意屠殺。381 歌隊　快哭呀，快向他打聽全軍的消息。382（向國王）你還有一些將帥在哪兒去了？你把你身邊的朋友如像法藍達刻斯383和蘇薩斯384幾人遺棄在什麼地方？ 次節二 塞克塞斯　我把這些死者遺棄在薩拉密斯海邊，他們從腓尼基385船上翻身落水，在那石灘上撞擊浮沉。386 歌隊　哎呀，你的阿忒巴勒斯387和出自名門的力來俄斯388幾員大將哪兒去了？389我問問你。 第三節一 塞克塞斯　哦，哦，這些不幸的人望著那可恨的古城，390唉，只須一打擊便全體躺在那海灘上痙攣抽縮。 歌隊　你把那可靠的阿耳匹斯托斯391，把你的「耳目」之官392拋棄在什麼地方？他曾為你計數過千百萬雄師。393……哎呀，他真是不幸啊！你向高貴的波斯人訴說這無窮的災難。 第三節二 塞克塞斯　你提起這難忘的，無窮的394災難，引起我思念那些忠勇的故人。哦呀，我的內心為這些可憐的人感到悲傷。 歌隊　我們還思念那其餘的將領，如像馬隊的統帥阿薩刻斯（Alsaces）和百戰不厭的托爾摩斯395（Tolmos）。我奇怪，我奇怪他們怎沒有隨著你的帳輦歸來？ 第四節一 塞克塞斯　因為這些將領已經喪失了！ 歌隊　死了，哎呀，死得多麼不光榮！ 塞克塞斯　哎呀，噫呀！ 歌隊　噫呀，神靈啊，你把這意外的彰明的禍患降到人間，那作惡的女神是多麼猙獰可怕啊！ 第四節二 塞克塞斯　惡運打擊了我們，這打擊要經過百世的沉痛啊！396 歌隊　惡運打擊了我們，這是很明顯的。 塞克塞斯　我們遭受了這奇異的禍患啊！ 歌隊　在不利的時機同希臘的水軍接戰，波斯的人民真是不幸啊！397 第五節一 塞克塞斯　怎麼不是呢？這樣多的人馬遭受了打擊，398我真是倒運呀！ 歌隊　怎麼不是呢？波斯的人財損失得不少！399 塞克塞斯　你不看我還剩下這半身衣服？400 歌隊　我看見了，看見了。 塞克塞斯　還剩下這一個箭袋— 歌隊　你說你剩下一個什麼？ 塞克塞斯　一個裝箭的口袋。 歌隊　那許多東西只剩下這一點兒！ 塞克塞斯　我們缺少了衛國的「干城」。 歌隊　希臘人401是臨陣不懼的。 第五節二 塞克塞斯　他們是很英武的。我竟自看見了這意想不到的災難。 歌隊　你是不是說海軍的傾覆？ 塞克塞斯　我看見大禍臨頭，撕破了我的王袍。402 歌隊　哎呀！哎呀！ 塞克塞斯　放出那更悲痛的聲音！ 歌隊　兩聲不夠，再喚一聲。 塞克塞斯　我們痛哭，敵人卻樂得發狂。 歌隊　我們的勢力遭了頓挫。 塞克塞斯　人家剝奪了我的隨從。 歌隊　是你在海上失敗，才被人家剝奪的。403 第六節一 塞克塞斯　痛哭這一場災難，你們哭夠了且回家去。（歌隊漸下） 歌隊　我痛哭，我傷心。 塞克塞斯　快回答我的哭聲！ 歌隊　痛苦的人回答痛苦的人。 塞克塞斯　哭呀，和我同聲哭喚！ 歌隊　唉呀呀，這災難真是沉重啊！我也同聲哭喚。 第六節二 塞克塞斯　快為我捶胸痛哭！ 歌隊　唉呀呀，這一場苦難啊！ 塞克塞斯　快回答我的哭聲！ 歌隊　主啊，我就回答你。 塞克塞斯　高聲的哭呀！ 歌隊　唉呀呀！你們的哭聲里混著捶胸的聲音。404 第七節一 塞克塞斯　快捶胸哭喚呀！405 歌隊　苦呀，苦呀！ 塞克塞斯　再拔去你頦下的白須！ 歌隊　我們咬牙痛恨。406 塞克塞斯　更嚷出那尖銳的呼聲！ 歌隊　我們嚷，我們嚷。407 第七節二 塞克塞斯　快用手指撕破你的衣褶； 歌隊　苦呀，苦呀！ 塞克塞斯　還扭著頭髮痛哭王師！ 歌隊　我們咬牙痛恨。408 塞克塞斯　快哭濕你們的眼睛！ 歌隊　我們哭濕了。 尾聲 塞克塞斯　快回答我的哭聲！ 歌隊　哎呀呀！ 塞克塞斯　哭著回家去！ 歌隊　噫呀！噫呀！這回家的409道路很難行。 塞克塞斯　讓你們的履聲410響過城市。 歌隊　是呀，是呀，讓履聲411響過城市。 塞克塞斯　你們哭著步步輕移。 歌隊隨著國王慢慢退下。 歌隊　噫呀，噫呀，這回家的412道路很難行。 塞克塞斯　哎呀呀！那些死在樓船上的兵將啊！ 歌隊　我高聲哭著送你還宮。 歌隊隨著國王下。 《波斯人》1936年版材料 譯者序 這書是依據西治威克（Arturus Sidgwick）的牛津版本和普利查德（A.O.Prichard）所編的《波斯人》（The Persae of Aeschylus, Macmillan，1928）裡面的註解譯成的。 本想譯噯斯苦羅斯（Aeschylus）的《阿加麥謨農》（Agamemnon）或《被縛的普洛麥秀斯》（Prometheus Bound），但有一種力量鼓勵我試譯這個「充滿了戰爭色彩」的悲劇。當詩人製作本劇時，他心裡懷著兩種用意：第一種是淨化人類的驕橫暴戾的心理；第二種是激勵愛國心。這兩種用意很值得我們體會吧！ 1934年5月德國人特別跑到雅典去表演《波斯人》，這樣一個短短的劇足足演了三個鐘頭；這樣一個簡單的劇景，給他們弄得五光十色，很富於舞台趣味。 那位信使報告完畢後，不偷偷的退下，卻大搖大擺的步上高台，進入王宮。這古劇固有的寧靜全被現代人的熱情擾亂了。那次是在酒神劇場旁邊的音樂場（Odeion）裡面表演的，場中立著一個高台，歌隊立在場中，王后自台上下來。因為沒有舞台，一切的情形和古時的表演很有相似之處。那個露天場所已經殘廢不堪，後面的「換裝處建築」（Stage-building）已經倒了一大部分，但聲音依然傳達得那樣清晰，還勝過許多大劇院的傳聲。觀眾可以躺在野草上聽信使報告薩拉密斯（Salamis）大戰，那島嶼不就在眼前？ 同時希臘國家戲院也出來表演這戲。他們依照他們的傳統辦法，把布景和動作弄得非常簡單。他們把舞台分作上中下三排，上下兩排讓歌隊輪流的轉，演員出現在中排。觀眾所得的印象卻很深刻，王后聽取報告時的一片冷靜沉默做得特別好。也不知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夠表演一個這樣的戲劇？ 譯文內的專名詞列有一個簡明表，讀者還可按照這譯音表推測希臘原名。 我十分感激一位朋友幫了我很多忙。 二十五年三月一日，北平 噯斯苦羅斯小傳 噯斯苦羅斯（Aeschylus）於紀元前525年生於雅典西部之挨琉西斯城（Eleusis），他的父親攸福利翁（Euphorion）為阿提卡州（Attica）的貴族，曾掌管挨琉西斯的祭司職務。關於噯斯苦羅斯所受的教育我們全然不知道；喜劇家亞理斯多芬（Aristophanes）在《蛙》里叫噯斯苦羅斯說他的心靈曾受挨琉西斯的宗教薰陶；挨琉西斯人是崇奉地母（Demeter）的。 他於紀元前499年，正當他二十五歲時，初次加入悲劇比賽，卻被普拉提那斯（Pratinas）和刻利拉斯（Choerilus）兩人賽敗了。此後他的戲劇活動與詩人生活一定是被波斯大戰擾亂了：因為他曾於紀元前490年與他的昆仲參加過馬剌松（Marathon）之役，次年又參加過普拉泰阿（Plataea）之役。紀元前484年他首次取得了悲劇獎賞。紀元前472年他表演了那包含《波斯人》的三部曲，那也是勝利的作品。但在紀元前468年他卻被他的晚輩索縛克勒斯（Sophocles）賽敗了。據說他為這事很生氣，離開雅典，去到了西西里（Sicily），住在西拉叩斯（Syracuse）國王海挨羅（Hiero）的宮中。他在那兒重演過他的《波斯人》，但有人說那原是《波斯人》的首次表演，後來才在雅典登場的。據說他有一次在雅典比賽時，觀眾疑心他暴露了挨琉西斯的宗教禮儀，幾乎害了他的性命，雅典人因控告他褻瀆了天神，幸得宣告無罪。因此有人說他原是為這件事情才去到西西里的。 海挨羅王於紀元前467年死了。紀元前458年噯斯苦羅斯又在雅典城表演他的《俄勒斯忒阿》（Oresteia）三部曲。表演後他又去到了西西里，於紀元前456年死在基拉（Gela），享年六十九歲。據說有一道神示註定了他會死在上天的打擊中。果然有一隻大鷹含著一個烏龜在空中飛過，它把詩人的禿頭當作一塊石頭，因把烏龜向他頭上墜去，好擊破甲骨取肉吃。哪知那一道神示竟這樣顯驗了。據說他的墓碑原是他自己寫就的，這大概是可靠的，因為那碑銘上沒提及他在悲劇里的成就，只誇耀他在馬剌松所立下的戰功。（碑銘見《原編者的引言》里） 他在悲劇里的貢獻是很大的，雅典人因把他奉作悲劇之父。在他以前的悲劇里只有一個演員，他首先介紹了那第二個演員，於是不須歌隊首領的幫助，這兩個演員便可以自己交談，戲劇里的對話便從此產生。且因此削減了歌隊的重要成分。據說那四部曲的傳統也是由他發起的，即是三個悲劇和一個笑劇（Satyric）同屬於一個題材之下。此外他還介紹了假面具，高底鞋和輕飄鮮明的劇裝。他的風格很崇高，只是比喻和人物的形容詞用得過多。他的作品內含有很深的哲學思想與很濃的宗教意味。他一共得了13次悲劇獎賞。據說他的劇本有70個至90個之多。卻只傳下了七個：即是《乞援人》（Suppliants），《被縛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Bound），《波斯人》，《七將攻塞拜》（Seven against Thebes）和《俄勒斯忒阿》（Oresteia），三部曲包含《阿伽門農》（Agamemnon），《奠酒人》（Choephoroe）和《報仇神》（Eumenides）。 編者的引言 波斯國王達勒俄斯（Darius）一世死於紀元前486年，正當薩拉密斯（Salamis）戰後四年，在位三十六歲，為人很明哲倔強。他雖然遭受了兩重慘敗，一次敗於希臘，一次敗於西西阿（Scythia），竟能把這東方的帝國鞏固起來，把這龐大的行政弄得十分完善。他在生時最後一件大事便是擇立塞克塞斯（Xerxes）為太子，解決了儲位的糾紛。塞克塞斯原是他登極後苦羅斯（Cyrus）的女兒阿托薩（Atossa）王后替他生的；至於那些年長的兒子乃是他另一位妻子所生的。這儲位的選擇一半由於阿托薩的身分很高，—她也許是達勒俄斯的妃嬪中唯一被稱為王后的人物；一半由於塞克塞斯是波斯王權的首創人苦羅斯的後裔，因為他的母親原是苦羅斯的女兒。塞克塞斯繼位時將近三十歲了。 馬剌松（Marathon）的敗訊使達勒俄斯對於雅典人的忿怒更是火上澆油，從那時起，他便開始準備再去討伐。他主要的目的是去攻打雅典城，再從雅典征服希臘全部。波斯人深悉他們得用全國的力量來對付這樣的敵人，因此徵集了許多人馬與軍實。全亞細亞整整的大鬧了三個年頭。後來埃及起了叛變，可不曾分散國王的心志。正當他要向希臘和埃及同時進兵時，不幸就死了。 塞克塞斯起初並不十分想去攻打希臘；後來受了他的謀臣的慫恿，特別是受了馬多尼阿斯（Mardonius）的慫恿，他才進行的；此外還有一些流亡至波斯的希臘人更用預言和神示來誘勸他，那些預言和神示似乎是說他大有成功之望。他平定埃及後，再準備了四年，於紀元前481年冬天把陸軍集中在薩耳得斯（Sardis），次年春天便向雅典進發。 希臘史家從沒有記載過這樣大的軍事行動。希羅多德（Herodotus VII.21.）說：「亞細亞還有什麼人民不曾被塞克塞斯帶去征討希臘？除了那幾條大河外，還有什麼水流不曾給王師飲盡？有的人民供給水軍，有的參與陸軍，有的列入騎隊，有的專司全軍的運輸；還有的供給戰艦來造浮橋，有的獻上糧與船隻。」那記載很謹嚴的史家修西提提斯（Thucydides）說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戰爭。史乘上簡直不敢提起那確實的人數。當塞克塞斯在司剌刻（Thrace）境內的多利斯卡斯（Doriscus）計數他的軍隊時，單是陸軍就有一百七十萬人，他們來自好幾十個國度里，這些國度東至印度，西至司剌刻，北至西西阿（Scythia），他們的兵甲，裝束，語言和習尚都各自不同。此外還有1207隻兵船，這些兵船是腓尼基人（Phoenicians），埃及人，西普利亞人（Cyprians）和西里西亞人（Cilicians）供給的；小亞細亞的愛奧尼亞人（Ionians）也供給了一百隻船，這事情很值得注意：他們自然不願意去攻打他們同種的雅典人，噯斯苦羅斯（Aeschylus）頻頻涉及這事。這一大隊海軍里自然沒有波斯船，但每一隻船上有三十個波斯兵士。各國的將領，甚至於海軍將領，常由波斯人替代，全體的海軍由四個波斯人統率，當中有兩位且是達勒俄斯的兒子。希羅多德估計水陸兩軍共有二百五十萬人，再加上夫役隨從不下五百萬人。他的估計也許太高，尤其是把夫役隨從計算得太多。這些記載雖是很誇張，但上面修西提提斯所說的話卻十分可靠。 塞克塞斯預先下令完成了兩件很值得注意的工程，即是開鑿阿克提（Acte）半島的地峽和用浮橋連鎖赫勒海峽（Hellespont）。那頭一件工程費了三年的工夫，如今還遺下有痕跡。這表面上是因為上次出征在那半島前損失了一些船隻才開鑿的；其實，據希羅多德想，是出自國王的虛榮心，好留下一點功績，使後人紀念他。赫勒海峽上的浮橋倒是陸軍過海必需的途徑，這原是追學達勒俄斯出征西西阿時渡過牛津海峽（Bosporus）的故智，這工程很能引起希臘人的想像。這兩件偉大的舉動正好表現那萬邦之主同自然爭鬥，反抗一切天然的限制；但不能說他用繩索鐐銬來侮辱了自然的元行。在一個東方人看來這樣的暴君原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業。我們不能說他唐突了希臘人的中庸觀念，且不能由這極端傲慢的行為來判定國王的失敗。 希羅多德一步一步的記敘大軍的行動。他們行了三個月才到雅典，中間經過溫泉關（Thermopylae）的光榮的抵抗，稍為被阻；後來攻陷了雅典，焚毀了神殿。那前去劫掠得爾火（Delphi）日神廟的波斯人倒不很順利：因為日神說他能夠保衛自己，結果波斯軍隊敗得很悽慘。 那時希臘的水軍從攸俾阿（Euboea）北邊航到了薩拉密斯（Salamis），他們在攸俾阿海上同波斯水軍幾次交戰，很能證明他們的戰鬥力優越得多，只沒有決定勝負。雅典的兵船起初泊在他們自己的海岸前，把婦孺老弱送到薩拉密斯，伊齊那（Aegina）和特利孫（Troezen）幾個平安的地方去，然後才歸隊。他們大概有二百隻船，約占全數三分之二。波斯海軍不久就追到了，他們占據了雅典的海港。這便是薩拉密斯戰前兩軍的陣容，大戰的日期許是紀元前480年9月20日。 我們不必細數這次大戰的情形，因為詩人在本劇里描寫得很明白詳盡。但我們應特別注意希羅多德的見解（這位史家很慎重的立下這個見解，他並不很願意這樣說），就是希臘的生存全靠雅典人決心在薩拉密斯抵抗波斯的水軍。如果他們投降了敵人，或是聽信他們的軍師，離開雅典，另樹新基，希臘水軍便不能在海上抵禦波斯人；而且斯巴達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保守科林斯（Corinth）地峽，阻止波斯的陸軍南下。雅典水軍故意要在薩拉密斯和波斯人一決雌雄，這種策略自然應歸功於他們自己，尤其是應歸功於塞密斯托克利斯（Themistocles）。他叫他們信仰神示，那神示據旁人看來是預兆他們的失敗；但據他的高明的軍事眼光看來，那神示里所提及的「木牆」原是天帝保全雅典的秘語，這「木牆」不是指別的，乃是指雅典的木船。他這種先見之明使雅典的財力專用在造船方面，明是為對付伊齊那（Aegina）人，實際上卻是為解救這未來的大難，他知道這大難就快要臨頭。當希臘水軍行到了薩拉密斯，波斯人占據了雅典的港口時，他頻頻在海軍會議里賣弄他的巧舌，一邊勸誘，一邊懇求，叫斯巴達人和旁的友軍不要相信那封鎖科林斯地峽的下策；叫他們集中力量在海上作戰，趁他們能夠利用那海峽內窄小的形勢時和敵人接戰。到後來，勸誘和懇求都像不能破壞反對派的力量，他才用那萬不得已的詭計，叫一個奴隸從雅典軍中送信與波斯國王，警告他有的雅典友軍想要逃遁，叫國王好好的圍住他們。這詭計在大戰的前夕倒很有效力，很能滿足雅典人的心愿，且逼著他們的友軍於次日和四倍以上的敵軍在峽內作戰。在這一段史話里有一件事情不可忽略：就是三年前雅典人曾經把來西馬卡斯（Lysimachus）的兒子阿利斯泰提（Aristides）逐出境外，這人的品格原是很高尚的，他的政見和私德很能得噯斯苦羅斯的敬仰；但他卻是塞密斯托克利斯不屈不撓的政敵。他於大戰之晨從伊齊那島上航來薩拉密斯。他把塞密斯托克利斯從會議里請出來，同他說了幾句很坦白的話，說他們此日所爭的是看誰能為邦家賣出最大的力氣。於是他告訴主帥希臘水軍完全被圍了，他自己好容易才逃避了敵人的封鎖艦隊。塞密斯托克利斯告訴他這是怎麼一回事，且央求他把這被圍的消息報告給軍中的將領；如果這消息是由他口裡說出的，也許更能使人相信。這正直的阿利斯泰提告訴友軍的將領，他們當天一定得出戰。他這樣和他的政敵塞密斯托克利斯做了同謀的人。 國王曾親眼望見波斯海軍的敗覆，他坐在伊加利阿斯（Aegaleus）崖前的寶座上，很關心的注視這場戰爭的變化。當他看見這慘敗的結局時，他考慮了一會兒，便決定極力收拾陸軍歸去。馬多尼阿斯心想他若統率敗軍歸國，必於他不利，因為這次勞師遠征原是由他慫恿而成的。國王因叫他挑選三十萬精兵留守在希臘。國王循著來路歸去，到處遭受飢餓與危險。經了四十五天的辛苦，他僅帶著一些殘餘的人馬渡過赫勒海峽上的長橋，安抵亞洲。如果希臘人當時聽取塞密斯托克利斯的奮勇的勸告，乘勝北進，那道浮橋早就被毀了。 那年冬天馬多尼阿斯駐在塞薩利（Thessaly），他試遣了一位馬其頓人（Macedonian）名叫亞歷山大（Alexander）的去到雅典，引誘希臘人投降。那知他們全不遲疑的這樣回答：「請轉告馬多尼阿斯我們雅典人這樣說：只要太陽循著舊軌和現在一樣在天上運行，我們決不會同塞克塞斯訂下條約。」他們且向斯巴達人解釋，斯巴達人且鼓勵他們去抵抗。雅典人怎能夠向那毀壞了他們的廟宇和神像的敵人訂下盟約？怎能夠放棄了那同文同教的祖國？不，只要還有一個雅典人存在，他們決不會同波斯國王媾和的。次年7月波斯人又進占雅典，但只是一個空城，因為雅典人看見敵人來了，又移到薩拉密斯去了。斯巴達的救兵遲遲不來。後來聽說啟程了，馬多尼阿斯便慢慢的退回博俄替阿（Boeotia）。九月初兩軍在普拉泰阿（Plataea）與阿索坡斯（Asopus）河之間決了一個最後的勝負。這回斯巴達人占大多數；那八千雅典人也在阿利斯泰提（Aristides）統率之下大賣力氣。馬多尼阿斯戰死了，那二十六萬波斯人殺得只剩下三千。另有四萬人不曾參戰，由阿塔培扎斯（Artabazus）統率歸去，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安抵亞洲。同日黃昏時希臘的水手在小亞細亞的密卡利（Mycale）半島前大殺波斯人。正當他們進攻時，他們在海灘上看見了一根信使的小杖，因而發生了一種神妙的消息：大家同聲說希臘人在博俄替阿打敗了馬多尼阿斯。希羅多德說這消息是直接從天上傳下來的，原是天神們想鼓勵希臘人去攻打那不敬神的敵人。我們且不必管這消息在什麼意義上才能算真實；但這個威脅了雅典和希臘一世的危險倒是煙消雲散了。 我們在二千多年後回頭看波斯與希臘之間長時期的惡鬥還覺得驚心動魄。在那些生逢其世的人看來，也無疑是一個轟轟烈烈的時代。就是一個最愚蠢的人也一定明白國難的嚴重；就有一個最平凡的雅典人，面對著這樣的仇敵也一定暗自稱奇。這些雲集在他的國境內的仇敵並不是「野蠻人」，雖然是希臘人把他們稱呼作「野蠻人」：因為他們自有他們的文化，他們的語言像是歌禽的宛轉，他們的輕飄的長袍，莊重的儀容和他們對於宗教與人生的觀念和希臘諸邦的文物思想大不相同，且和小亞細亞的希臘文物思想也相差甚遠。一個強烈好問的人對於他生前所留傳的史話，對於他童年時所遭逢的國難一定大受感動，這些史事我們可以從希羅多德的記載里去尋求。他們後代的演說家常叫人紀念馬剌松（Marathon）殉難的英雄，喜劇家亞理斯多芬（Aristophanes）曾提及那些英雄所立下的榜樣，雅典人後來很高傲的宣稱希臘的生存全靠他們的二百隻船在薩拉密斯拚命，全靠他們的主帥逼著聯軍在那海峽里接戰；他們且把馬剌松的戰績繪在培西利（Poecile）公所里，刻在雅典高城上。把這些事實合起看來，我們很可以證明希臘人並沒有遺忘他們先世的恩惠。但我們試看雅典的詩歌里—當時的詩歌快要登峰造極了，—很少描寫那些時代的光榮與活躍的史事，我們不能不驚異，也許是因為希臘的思想使他們拋卻現實的事物，趨向崇高理想的人生。這和弗基爾（Virgil）好表現那些真實的事跡恰恰相反。我們可以處處看見羅馬詩人描寫羅馬與迦太基（Carthage）的長期爭鬥，他們的想像里充滿了罕尼巴爾（Hannibal）轟轟烈烈的事跡。……在遺下的希臘詩里，只有一部例外的劇本描寫當時的史事，這便是噯斯苦羅斯的《波斯人》。 《波斯人》這劇名是指波斯的元老謀臣，劇中的歌隊是由他們組成的。本劇第一次出演據說是在紀元前472年，正當薩拉密斯戰後八年，普拉泰阿（Plataea）戰後七年。詩人曾經參與過馬剌松（Marathon）之役，他在他自己的墓碑上這樣題著： 馬剌松的聖林能道出我蓋世的英豪，那鬢髮叢生的波斯人也必能深銘熟憶。 傳說他也曾參與過薩拉密斯之役，這一類的傳說多半不可靠，但我們不妨由一個可信可疑的證明來推測。當雅典人的一切都發生危險時，當他們放棄了城子，把家人和財產移到島上去躲避時，這位馬剌松大戰的老手不會投身在雅典的水軍里嗎？不會投身在陸軍隊里，由阿利斯泰提（Aristides）統率去圍攻普緒塔勒阿（Psyttaleia）島嗎？這劇本算是詩人的中期作品，他最早的創作大約產生在紀元前500年左右，最晚的作品是《俄勒斯忒阿》（Oresteia）三部曲，那是在紀元前458年才拿出來表演的，距他的死期只有兩年了。他中期的作品裡還有《七將攻塞拜》（Seven against Thebes），這劇比《波斯人》要晚五年。他本人在亞里斯多芬（Aristophanes）的喜劇《蛙》（The Frogs）里說這劇充滿了戰爭的色彩，很可以和《波斯人》相比。他且說他在《波斯人》里「把一件高尚的事業讚頌得分外光榮」，教同胞時時刻刻都想去奮勇殺敵。這三部曲裡面包括《菲紐斯》（Phineus），《波斯人》與《格勞科斯蓬提阿斯》（Glaucus Pontius）（或作《格勞科斯波特尼攸斯》（Glaucus Potuieus））。那完成這三部曲的笑劇（Satyric）是《普洛麥秀斯》（Prometheus）。除了《波斯人》外，對於那三個劇本我們全然不知道，全然不知道這三部曲彼此相連的關係，我們只能單獨討論這存留的劇本，不涉及那三個姊妹劇。 本劇里所表現的「高貴的事業」一定是指薩拉密斯的勝利，詩人描寫了全盤的故事，借一個親眼見過的人報告出來。他不僅說起希臘人的勝利，且說起塞克塞斯的野心如何失敗，他告訴雅典人和他們的友軍說： 那當著獅子還活著時就賣掉了獸皮的人，卻在前去打獵時被那條野物咬死了。 他甚至還敘及普拉泰阿（Plataea）的屠殺，那是本劇的理想時間幾個月以後才產生的事，由達勒俄斯（Darius）的幽靈預道出來。他更表明天神怎樣懲罰塞克塞斯的驕橫愚蠢和擴大帝國的野心；他把這統率千百萬雄師的國王由原路送回亞洲去，他回來時多沒有光彩，幾乎連禁衛都完全喪失了。本劇的地點假定在波斯的都城裡，裡面的人物和歌隊全是波斯人，劇中的情景很能引起他們的憂慮與感傷。全劇中沒有提及一個希臘人名；只說起兩件關於希臘那方面的動作，那動作的主要人物同是觀眾所熟悉的。本劇里的國王和那些旁的悲劇所表現的神話里的英雄很有相似之點，同是為自身的缺點而受苦。…… 本劇的結構正如《七將攻塞拜》的結構一樣簡單。劇中很巧妙的包含有兩層用意：第一層是表現波斯人的情感，表現他們擔心那出征去了的國王與將士。本劇開場時他們的憂懼和高傲混在一起，這種心理到後來更加強烈，變成了苦惱，失望和懊悔。第二層是敘述薩拉密斯大戰，那是用史詩的筆調寫出的。劇中的人物可以這樣分析：歌隊里的十二位或十五位人員是年高位重的波斯元老，自從國王去後，他們便成了國內最高的信靠者。皇太后阿托薩（Atossa）執行政事，她的高貴的性格曾經詩人細心研究過，值得我們特別注意。達勒俄斯（Darius）的尊貴的幽靈也是有趣的；塞克塞斯的暴戾和無用正好和他父親的偉大處相襯。這些人物是很鮮明的，我們得記著人物的描繪比結構的經營更為重要，噯斯苦羅斯便是描繪人物的能手。 本劇的段落可以這樣劃分： （一）歌隊進場時的合唱：第1—64行。本劇缺少「開場白」。 （二）第一隻歌：第65—139行，歌后尚有15行尾聲。長老們在這頭兩段里歌頌那遠征希臘的大軍，他們的豪放的歌聲里雜著憂慮的調子。後來阿托薩王后乘著鑾輿出來。 （三）第一場：第155—531行。王后把她的夢兆告訴長老們，還向他們打聽希臘的情形。於是一個信使奔來報告波斯水軍在薩拉密斯敗覆的詳情。長老們請求王后去獻祭求神，於是王后便退下去準備祭品。 （四）第二隻歌：第532—597行。歌隊這時悲悼薩拉密斯的死者。 （五）第二場：第598—622行。王后穿著乞援人的裝束出來叫歌隊唱一隻敬神歌把達勒俄斯的幽靈從他的墳墓里請出來。 （六）第三隻歌：第623—680行。這是祈求達勒俄斯的歌。 （七）第三場：第681—851行。達勒俄斯的鬼魂出現。他聽了這悲慘的戰事便道出他的勸告，還道及波斯未來的災難。他去後，王后也跟著退場。 （八）第四隻歌：第852—908行。這是讚頌達勒俄斯的歌。 （九）退場：第909—1076行。塞克塞斯進來同歌隊互唱悲歌，最後歌隊把他導入宮中。 那第一隻歌可以歸入「歌隊進場時的合唱」里，又第二場，第三隻歌與第三場可以合成一場。實際上這嚴格的分段法並不適用於噯斯苦羅斯較早的作品。 本劇的情節可以生出兩種情趣：第一種是戲劇的或理想的情趣，這要讀者把自己安放在波斯的都城裡，處在波斯人的情感中才能覺到。第二種是現實的或愛國的情趣，凡是一個雅典人觀察到他自己的國運絕不致於淡漠了這一種情趣。這後者往往喧賓奪主；在嚴格的藝術里只許那第一種情趣單獨存在。歌隊在第一隻歌里說起那渡過赫勒海峽（Hellespont）的大軍，跟著又表明他們心內的憂慮，恐怕那出征的人馬不得生還。我們可以從這裡聽出一種暗中的責罵，責罵這侵略鄰國的兇惡的貔貅；令我們想起希伯來的先知責罵以色列（Israel）的敵人。有時候這責罵可以由一種輕妙的滑稽語調里，或由一種武人的諧謔里辨別出來，只表面上罩著一層詩的形式。有時候作者忽略了戲劇的真確性，叫波斯人道出希臘人的語言和思想，或是叫他們為帝國的災難浪費他們的情感；實際上他們只為他們的君主才發生這樣深的情感。 基布爾（Keble）是一位愛好噯斯苦羅斯的學者，他對於本劇發出過很有趣的批評，他在那裡面（見他的演講）（Praelecfion XVII.）痛斥過那些認為本劇僅是在嘲笑波斯人的人。那些把這樣的劇本當作滑稽劇的人，或是更壞一點把它當作諷刺劇的人真應該這樣受人痛責。單是阿托薩（Atossa）王后一個人物便可以造成一個真正的悲劇，她就是柏拉圖所說的「最完美最高貴的摹擬」。但若我們不把上面所說的兩種情趣記在心裡，便不能完全了解詩人的用意。一個理想的觀者有時應置身在波斯的都城裡；有時應記著他原是坐在雅典的劇場裡，薩拉密斯就在他的眼前。當詩人描寫波斯人的短處時，雅典人的高傲處，他們的自由政體，簡單的生活，他們對於海洋的喜愛，對於財富的鄙屑時時很莊嚴的在劇里反映出來，但詩人在這些地方並沒有嘲弄波斯人的用意。基布爾自己幾乎把那最後一場當作嘲笑，其實這並不能損及詩人的令名。這一場比較的不實在，一大半是由歌隊與國王唱出的，讀者頂好把它忽略過去。我們可以用詩人在《蛙》（TheFrogs）里所說的話來證明當時有的觀眾在狂喜的狀態中期待著塞克塞斯進場，並且很歡迎這最後的劇景。如果詩人不讓他們嘲笑敵人，便辜負了他一片愛國的心意。但也許沒有什麼旁的悲劇題材能使他對觀眾這樣寬容。 也許有人要問噯斯苦羅斯為什麼採取這間接的寫法，為什麼不把劇景放在希臘，而放在波斯的都城裡？這問題最好的解答便是引用一個近代的例子。莎士比亞的《亨利第五》（Henry V.）有許多地方可以和《波斯人》比擬。這兩個劇本和《七將攻塞拜》（Seven against Thebes）同是充滿了戰爭的色彩。這兩件作品同是描寫歷史上最光榮的勝利，同是寫引起愛國的心理。它們裡面各有一段描寫大戰前夕的情形。那拿著網球牽著馬的多芬（Dauphin）簡直就活像塞克塞斯，只是描寫得沒有那麼嚴重。 莎士比亞的劇本是用直接的方法寫的：他把那次戰爭前後的情形完全放在我們的眼前；他把劇景放在倫敦、掃桑波敦（Southampton），阿爾夫勒（Harfleur）和阿琴科特（Agincourt）的戰場上。這種變化不是噯斯苦羅斯所能做到的，因為他只有兩三個演員，且被希臘的悲劇藝術限制得十分厲害。莎士比亞反覺得他的材料不夠用，他不僅採用了「歌隊」來補助，且叫觀眾耐心聽他用四五種陪襯來污穢阿琴科特這個名字。劇中的動作一定要在觀眾的想像里和在舞台上同時進行，單憑演員報告是不行的。這劇的趣味集中在國王身上，他是一位典型的英國貴人，且是詩人心目中的英雄；那些更為滑稽的劇景把他襯得很明顯。我們在這裡還看不出噯斯苦羅斯所處的困難。《亨利第五》許是1599年出演的，正當西班牙水師敗後十一年。假如莎士比亞編一個劇本來描寫這轟烈的「不列顛的薩拉密斯」勝利，我們自然相信他的天才能夠擔保他成功，但是他的困難也就很大啊。且不說一個海上戰爭比陸地戰爭難於處置，他怎能不引起觀眾的反感呢？怎能不引起黨派的非難和猜忌呢？此外，任何描寫那次的爭鬥與圍攻的詩句多半不動聽，因為當時的人曾讀過許多記載那戰爭的真實的粗野的散文，使他們受過很大的感動：雖然在我們後人看來，不論莎士比亞所寫的是阿琴科特戰爭或是西班牙的海軍，不論是馬考利（Macaulay）或是一位與莎士比亞同時的作家寫一篇歌謠來記敘西班牙的海戰，我們對於這些作品都是一樣的看待，並不產生什麼特殊的情感。這上面一大段話很可以表明如果噯斯苦羅斯用直接的方法來描寫薩拉密斯大戰，他的困難是很大很大的：因為他想同情阿利斯泰提，但這種寫法卻逼著他讚揚塞密斯托克利斯；他的觀眾對於這個戰爭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每一件他們所想望的細節沒有出現，他們便會叫倒好，但是那傳統的嚴格的劇場技術又不許他把一切的細節表演出來。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詩學》里最精彩的幾段里（見《詩學》Poetics C.9.）斷定詩與歷史的關係。他在那裡說明一個詩人的本分不是在敘述已然的事，而是在描寫那些可以發生的事，即是按照人類生活的必然律與或然律講來那些事情是可以發生的。縱把希羅多德所有的記載換成韻文，結果還是一種歷史，不是詩。一個歷史家一定要記載那些依次發生的事件。有一些已然的事，按照人類生活的必然律與或然律講來是可以再行發生的。只要一個作家能夠尋到這種事實，自然更好：因為一方面他的結構可以安放在或然律的真實基礎上；他方面他所描寫的事件在他的觀眾看來也是或然的：因為他們願意相信那些已然的事多半會再行發生的。所以悲劇詩人慣在那些著名的神話里，如像關於窩狄浦斯（Oedipus）與阿加麥謨農（Agamemnon）的神話里，去尋找題材。如果他自己造出了這樣的故事，在觀眾看來許不是或然的；這些故事既然是從神話里取來的，一般人便會毫不猶豫的接受它們。喜劇可沒有這種便宜：因為喜劇里的故事和人名同是憑空造出的，一個喜劇家得要滿足他的觀眾，使他們認為他的故事是或然的。 亞里士多德用了一句很有名的話把他的理論總括起來，即是「詩發揚普遍的真理，歷史記載特殊的真理。」如果我們敢於修正他的字，我們可以說詩發揚表率的或典型的真理：因為詩的目的不是在說明普通的原理，而是在「繪出一個暫時的人物來代表永恆的人」（借用囂俄（Hugo）的話）。英國的老作家達夫雨特（Davenant）把這個道理說得很透澈（見《真理的猜測》（Guesses at Truth）第279頁）。他說：「記敘的過去的真理是史家的偶像，他們崇拜死去了的事物；活動的永生的真理是詩人的情態，她的生存不在事實里而在理智里。」 這樣說來那描寫當時的真實的史事的—這種史事和遠古的史話或神話恰恰相對—詩人卻處在極不便利的情形之下，因為他敘述這史事時多半沒有處置題材的自由，這種自由乃是一個藝術家所必需的。噯斯苦羅斯在本劇里卻避免了這個困難，因為他是從一個波斯人的眼光里來觀察薩拉密斯大戰，即是說他是從一個很遠的觀點來看，因此他描寫這些史乘上的事實時取得了相當的自由。 如果我們暫時回到希羅多德的記載里，我們可以看出他記敘本劇開場時的情形是多麼活躍，這正好表現他的史話里的戲劇力量；但他所記載的詳情和本劇里的描寫頗有出入，可見他收集材料時並沒有依靠過噯斯苦羅斯。他記載過波斯的驛使制度，記載得有聲有色，這制度是由馬上傳遞文書，十分迅速。這種傳遞法深印在詩人的想像中。希羅多德繼續說： 那第一個消息傳到蘇薩（Susa）城裡報告塞克塞斯如何占據了雅典，使波斯人聽了高興得在各處的街道上擲下番石榴枝，且不斷的求神獻祭，休假慶祝。但第二個消息傳到時，使他們驚愕得撕毀了衣裳，痛哭不止，他們抱怨那慫恿國王出征的馬多尼阿斯（Mardonius）；但他們並不十分悼惜他們的水師，卻很擔心國王自身的安全。 在這一件事情上面，如果詩人能自希羅多德的記載中採取材料，我們可以說凡是他變動事實的地方都是得當的。他說那第一個報告噩耗的信使好像是第一個回家的人；希羅多德卻還說起一個先前回來的人。噯斯苦羅斯且把那人當是從薩拉密斯逃生回來的；希羅多德卻當他是傳遞消息的最後一人，這人乃是預先安放在驛站上的。詩人更叫塞克塞斯回來得很快，差不多是和信使同時回來的；但據那位史家說，他還在薩耳得斯（Sardis）停留了許多個月，許是還沒有死心，想再去討伐希臘。我們看噯斯苦羅斯對於波斯的人情習尚雖然觀察得十分仔細，但他並不以為波斯人只憂心國王，不惜水師一事是值得描寫的；他劇中的波斯人只是把國王處處看得很高而已，這一切正好表明我們對於這一件古史應當如何慎重解釋。凡是恍惚詩人自認為他描寫得很準確的地方，如像他描寫波斯的船隻數目，我們也許應該承認是準確的；在旁的事實上，我們應該多信史家的記載。我們且可以看出詩人選擇他的方法選得多麼聰明。凡是他變動事實的地方（姑且假定希羅多德的記載全是真實的）都是不關緊要的。如果他把薩拉密斯的真正的事實擺在劇場裡，只要與歷史稍有出入便能影響到那些還活著的雅典人的名譽，不論那影響是好是壞。 關於本劇的歷史還有幾點值得注意： （一）據說本劇原是摹仿夫利尼卡斯（Phrynichus）的《腓尼基婦人》（Phoenissae），那是紀元前476年出演的。作者在那劇里貶抑過塞密斯托克利斯（Themistocles），但無疑表揚了他對於薩拉密斯大戰的貢獻。劇中的歌隊是波斯軍中的腓尼基水手的妻子所組成的。宮中的太監在波斯都城裡準備迎接國王，他在開場白的首行里說： 我們是那些先前出征去了的波斯人的。 《波斯人》的首行好像是從這一行里摹仿來的，《波斯人》是這樣開始的： 我們是那些出征去了的波斯人的。 噯斯苦羅斯把國王留到尾上才出場，這一點很有藝術上的價值，因為國王出來得太早了會擾亂場內的寧靜。我們知道夫利尼卡斯還有一部歷史劇，叫做《邁利達斯的失陷》（The Fall of Miletus），那是一個失敗的作品。《腓尼基婦人》只傳下來一兩行，想來也沒有很大的成功。噯斯苦羅斯想用這史事來編一個更有力更雄壯的劇本，但他卻不像他的前人那樣浪費歌詞，且縮減了一些過多的哭哭啼啼。他還希望阿利斯泰提（Aristides）在薩拉密斯和在普拉泰阿（Plataea）所貢獻的功績不致於被塞密斯托克利斯的光榮遮掩了。 （二）前面已經說過，關於《普洛麥秀斯》（Prometheus），《菲紐斯》（Phineus），和《格勞科斯蓬提阿斯》（Glaucus Pontius）（或作《格勞科斯波特尼攸斯》（Glaucus Potnieus））三部劇我們知道得太少了，不能斷定這三部劇與《波斯人》的關係。有人假定《菲紐斯》裡面伏著一些預言，這些預言在《波斯人》和其餘的劇本里完全顯驗了。有人假定《格勞科斯蓬提阿斯》描寫過希美拉（Himera）戰爭，希臘人曾在那兒擊退了迦太基人（Carthaginians）和波斯人；又有人假定《格勞科斯波特尼攸斯》—如果這劇屬於這三部曲—描寫過普拉泰阿（Plataea）戰爭，因為波特尼阿（Potunia）原是塞拜城（Thebes）與普拉泰阿（Plataea）中間的一個小鎮。 （三）據說《波斯人》曾在西西里（Sicily）的西拉叩斯（Syracuse）重演過，很是成功，那是海挨羅（Hiero）要求表演的。這事情是很可能的，因為噯斯苦羅斯曾幾次去到海挨羅的宮中，他的天才在那兒很受人稱讚。但不知我們手中的劇本是初次表演的劇本還是這第二次重演的劇本，這問題是很有趣的。亞理斯多芬的《蛙》里所引用的詩句和我們手中的原詩不相符，因此有人假定我們手中的劇本當是第二次重演的本子。這種見解未免太相信那喜劇詩人，相信他抄得完全一樣。據說有兩個很古的引用的詩句來自《波斯人》里，當中有一個是阿忒尼阿斯（Athenaeus）引用的，都不是我們的劇本里所有的；但這兩點並不是有力的證據。 （四）本劇缺少「開場白」，結構很簡單，分段不明顯：這幾點很可以證明這是詩人中期的作品，較《俄勒斯忒阿》（Oresteia）三部曲和《普洛麥秀斯》（Prometheus）為早。劇中的史詩字形和愛奧尼亞的（Ionian）字形採用得很多，凡是富於史詩精神的作品裡這種字形一定是採用得很多的。…… 再說一點薩拉密斯大戰的形勢：雅典兵船排列在左翼，正對著波斯右翼的腓尼基兵船。薩拉密斯沿岸距陸地約有一英里，當中有許多石島。普緒塔勒阿（Psyttaleia）距薩拉密斯最近之處約有八百碼。勞林生（Rowlinson）教授說起下列各點許是噯斯苦羅斯補充希羅多德的地方（見他譯註的希羅多德VIII.6.）：（一）波斯兵船橫列成三排。（二）雙方鼓譟著前進。（三）希臘的右翼首先進攻。（四）希臘人採取包圍的陣勢。就主要的情形而論，詩人的描寫和史家的記載是相同的。（參看布拉刻斯勒Dean Blakesley的希羅多德次卷，他的觀點卻全然不同。） 普利查德（A.O.Prichard） 抄本版本與英譯本 （甲）抄本 （一）第10世紀與第11世紀之間的美提契（Medici）抄本，現存花城（Florence）。那是1423年由希臘得來的，1871年經麥克爾（Merkel）繕寫出來。 （二）1896年的真繕本，現存花城。 （乙）版本 （一）1841年至1851年丁多夫（Dindorf）的版本，牛津（Oxford）。 （二）1879年培利（Paley）的版本，這是最好的本子。 （三）1880年刻赫荷夫（Kirchhoff）的版本，（柏林）。 （四）1885年淮爾（Weil）的版本，來比錫（Leipzig）。 （五）1885年維刻來與維泰利（Wecklein-Vitelli）的版本，這書的考證很詳細。 （六）1899年西治威克（Arturus Sidgwick）的牛津本，這是本譯劇的根據本之一。 （七）普利查德（A.O.Prichard）的《波斯人》（The Persae of Aeschylus），1928年由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翻版。這是本譯劇的根據本之二，這書的註解很好。 （丙）英譯本 （一）普拉姆普忒（Plumptre）的譯本。 （二）斯渾威克（Anna Swanwick）的譯本。 （三）卡姆培爾（Lewis Campbell）的譯本，這是最好的韻文本。 （四）1849年巴克利（T.A.Buckley）的散文本，由哈爾柏（Harper）書局出版。 （五）布拉刻（J.S.Blackie）的韻文本（The Lyrical Dramas of Aeschylus），為《萬人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