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 · 阿納孔達①

一 已是夜間十點鐘,天氣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悶熱的天氣沉重地籠罩著大森林,沒有一絲風。在地平線之上,無聲的閃電時不時從一端到另一端劃破烏黑的天空;不過,暴雨還在遙遠的南方呼嘯。 在一片白茫茫的針茅地上,蘭塞奧拉達② 正以蝰蛇共有的遲緩速度,在牛群走的一條小道上向前爬行。她是一條一米半長、非常美麗的洞蛇,體側的黑色尖角由一片片整齊的鱗片連成兩條鋸齒。她一邊向前爬行,一邊用舌頭試探路面的安全——蛇類用舌頭完美地代替了人的指頭。 她是去打獵的。她走到小道的十字路口就停下來,慢慢把自己仔細盤繞起來,隨後又折騰了一會兒,把自己安頓得更舒服些,然後把頭放到盤成圈的身體上,下顎貼著身體,這才一動不動地守候著。 她一分鐘一分鐘地守了五個小時,仍像起初那樣一動不動。倒霉的夜晚!天已開始破曉,快要撤退時,她改變了主意。這時東方青灰色的空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 「我真想從那座房子邊上過去。」洞蛇心裡想,「幾天前我就聽到了喧鬧聲,得當心點兒……」 她小心翼翼地向那個陰影爬去。 蘭塞奧拉達所說的房子,是一座四周有走廊的舊木板房,通體刷成白色。周圍有兩三間棚屋。很久以來,那座房子就已無人居住。現在,從那裡傳來不常有的喧鬧聲,鐵器的撞擊聲,馬的嘶鳴聲;這些混雜在一起的聲音透露出,一西班牙里開外的地方有人出現。情況不妙…… 不過必須弄明情況,蘭塞奧拉達剛想到這件要辦的事,馬上迅速行動起來。 一陣真切的響聲從敞開的大門裡傳出來,傳到她耳朵里。她抬起頭,發現地平線上初露一片冷漠的光,預示黎明的來臨。這時,她看見一團高大結實的黑影,正朝她走來。她還聽到腳步聲,這堅定有力、遙遠的噔噔噔的足音也顯示,敵人還在一西班牙里開外的地方。 「有人!」蘭塞奧拉達低聲說。 說著她快如閃電,警惕地把自己盤繞起來。 那團黑影已經到了她眼前。一隻大腳踩在她身旁,她全力進攻這個拿她生命開玩笑的人,用頭猛擊之後便縮回到原先的位置。 那個人停下腳步,因為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撞了他的靴子一下。他沒有挪腳,觀察一下周圍的雜草;可是在晨曦初露的昏暗中,什麼也看不清,便繼續前進。 但是,蘭塞奧拉達看到那座房子開始有動靜,這次是真真實實地見到有人住在那裡。洞蛇動身撤回自己洞裡去,心中確信,夜裡的那一幕不過是立刻要上演的一出大戲的序幕。 二 第二天,蘭塞奧拉達第一件擔心的事,就是隨著人的到來而降臨全蛇族的危險。在整個動物王國,自古以來人和破壞就是同義語。尤其是對於蝰蛇,災難體現在兩件可怕的事物上:一是在大森林內探尋並翻攪的砍刀;二是頃刻毀滅森林及隱蔽於森林中洞穴的大火。 於是,防止這場災難就成了當務之急。等到那天晚上,蘭塞奧拉達就出去活動。她沒費多少事就找到兩個朋友,向她們發出警告。為此,她在十二點鐘之前一直在尋找最適合集會的地點,這樣一來,到凌晨兩三點鐘的時候,來參加這次代表大會的蛇類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絕大部分,以便決定怎麼辦。 在森林深處,一堵五米高的毛石大牆牆角,有個隱蔽的洞穴,洞口幾乎被羊齒草擋住。這個洞穴早就成為特里菲卡③ 的藏身所,她是一條有三十二個角質環的響尾蛇,在老蛇中也算是一條老蛇了。她的長度沒有超過一百四十厘米,可腰身卻有瓶子粗。她是出色的典型,身上交織著黃色菱形花紋,健壯,堅韌,能一動不動與敵人對峙達七小時之久,迅速用內有管子的毒牙(眾所周知,這種毒牙即使不是毒蛇中最大的,也是結構最巧妙的)對準敵人。 因此,在危險迫在眉睫的時候,在這條響尾蛇主持下,蝰蛇代表大會就在那裡召開了。除蘭塞奧拉達和特里菲卡之外,參加代表大會的當地其他洞蛇,有蛇族中受寵的小字輩小科阿蒂亞里塔④ ,她的體側有鮮艷的紅線和特別的尖頭;有大大咧咧地伸開身子的、細長的紐維德,她這麼做僅僅是要讓人對其背部橙紅色帶紋上的白色和褐色曲線感到驚訝,她是美的典範,而且保留著博物學家未確定其種屬所定下的名字;有強壯、勇敢的克魯薩達(這是南方對十字蝰蛇的叫法),她身上的美麗花紋可以和紐維德媲美;有名字十分不祥的阿特羅斯⑤ ;最後,有金烏魯圖(一種亞拉拉庫蘇蝰蛇),她總是把自己一百七十厘米長、交叉著金色帶紋的黑絲絨般的身體,小心翼翼地隱藏在洞穴深處。 值得注意的是屬於巨型拉刻西斯類的多種洞蛇,除特里菲卡外,所有與會代表都屬於這一類,她們在花紋和色彩方面的美麗,向來不分軒輊。具有她們這樣優秀天賦的生物,確實不多。 按蝰蛇的法規,任何數目不多的種類和沒能真正統治該地區的種類,都不能主持蛇類帝國的各次代表大會。金烏魯圖這種致命的優秀動物,就因其物種的數量十分稀少而不能謀求主持大會的榮譽,只得心甘情願地讓位給比自己弱得多、其數量卻多得出奇的響尾蛇。 出席代表大會的代表已達法定多數,特里菲卡便宣布開會。 「朋友們!」她說,「我們都得到蘭塞奧拉達關於人類不祥出現的通知。我想表達我們大家力圖對抗敵人入侵、拯救我們帝國的願望。經驗告訴我們,放棄領土將於事無補。你們都很清楚,只有一種措施可以採用,就是不間斷地向人類展開殊死的戰爭,從今夜開始,各種蛇都要在這場戰爭中盡其所能。在這種情況下,我很高興忘掉人類對我所作的分類說明:我現在不是響尾蛇,而跟你們一樣是洞蛇。洞蛇們要高舉起死神的黑旗。朋友們,我們就是死神!同時,與會代表應該提出一個作戰方案。」 至少在蝰蛇王國里,大家都知道特里菲卡雖有毒牙這一長處,在智力方面卻有所欠缺。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因此儘管想不出什麼方案,可由於是一條老蛇後,十分精明地保持著沉默。 克魯薩達這時伸著懶腰說: 「我同意特里菲卡的意見,我還認為,在沒有制定出方案的時候,我們不能也不應該採取行動。我感到遺憾,我們的表姐妹無毒蛇沒有出席這次代表大會。」 長時間的沉默。這個建議顯然使蝰蛇們感到不快。克魯薩達茫然地笑了,繼續說道: 「我對發生的事感到遺憾……不過,我只想提醒大家:我們之中如果有人企圖制伏無毒蛇,是絕對不能成功的!我不想再說什麼了。」 「如果是因為她們抗毒,」金烏魯圖從洞穴深處懶洋洋地反駁說,「我認為,我能獨自負責讓她們不抱幻想……」 「這可不是什麼抗毒問題。」克魯薩達輕蔑地答道,「我自己也足夠了……」說著斜瞥了金烏魯圖一眼,「這說的是她的力氣,她的靈活,她的神經質,你愛叫什麼都行。我們表姐妹的戰鬥本領,誰也不會試圖予以否定。我堅決認為,在我們要發動的戰爭中,無毒蛇對我們一定非常有用;何止有用,簡直是絕對必要!」 可是,這個提議畢竟還是招來不快。 「為什麼那麼看重無毒蛇?」阿特羅斯大聲說,「她們是微不足道的。」 「她們長著魚一樣的眼睛。」自負的科阿蒂亞里塔加上一句。 「她們叫我厭惡!」蘭塞奧拉達輕蔑地表示不滿。 「也許是別的事讓你……「克魯薩達低聲說著斜看她一眼。 「讓我什麼?」蘭塞奧拉達挺直身子發著噓聲說,「我提醒你,你在這兒為這些跑得很快的蟲子辯護,扮演的可是不體面的角色!」 「要是『獵手』們聽到你的話……」克魯薩達挖苦地低聲說。 可是,一聽到「獵手」這個名字,全代表大會都激動起來。 「叫她們這個名字毫無道理!」她們鬧鬧嚷嚷地說,「她們不過是些無毒蛇,如此而已!」 「『獵手』這個名字是她們自己叫的!」克魯薩達不留情面地反駁道,「咱們這是在開代表大會。」 蘭塞奧拉達是生長在最北部的雌蛇,克魯薩達的居住地卻分布在更靠南部的地方;這兩條洞蛇之間這種特殊的敵對關係,在蝰蛇中也是老早就出了名的。據無毒蛇說,這是個關於她們誰美誰丑的爭風吃醋的問題。 「算了,算了!」特里菲卡勸道,「讓克魯薩達解釋為什麼要幫無毒蛇,這是因為她們跟我們一樣,並不代表死神。」 「就是這個緣故嘛!」克魯薩達解釋道,心情已經平靜下來,「必須知道人類在那座房子裡幹什麼,所以有必要到房子那裡去。唔,這事兒可不容易,因為如果說我們蛇類的旗幟是死神的旗幟,那麼人類的旗幟也是死神的旗幟,而且致死比我們要快得多!無毒蛇比我們敏捷多了。我們任何一個都可以去走走,可以去觀察。可是有誰回得來?誰也不如尼亞卡尼納⑥ 更適合這個任務了。這一類偵查是她的日常習慣,爬上屋頂,她就可以去觀察,去探聽,而且天亮前就能回來告訴我們發生的事情。」 這個提議十分合情合理,全體代表都同意了,雖然臉上還是顯得不愉快。 「誰去找她?」幾條蛇發問。 克魯薩達把尾巴從一棵樹幹上鬆開,向洞外滑去。 「我去。」她說,「馬上就回來。」 「這就對了!」蘭塞奧拉達從她背後喊道,「你是她的保護人,准能馬上找到她!」 克魯薩達當即朝她回過頭來,對她伸出舌頭,發出長期的挑戰。 三 克魯薩達找到尼亞卡尼納時,她正在爬上一棵樹。 「喂,尼亞卡尼納!」她發著輕微的噓聲喊道。 尼亞卡尼納聽見叫她的名字,但是她很謹慎,到第二遍聽見叫她名字才回答。 「尼亞卡尼納!」克魯薩達把表姐的噓聲提高了半個調門,又喊了一聲。 「誰叫我呀!」那條蛇答道。 「是我,克魯薩達……」 「喲,表姐……有事兒嗎,親愛的表姐?」 「我可不是來開玩笑的,尼亞卡尼納……你知道那座房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知道,有人來了……還有什麼事兒?」 「你知道我們在開代表大會嗎?」 「喲,不知道;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尼亞卡尼納一邊回答,一邊頭朝下從樹上滑下,穩當得如履平地。「這肯定出了什麼大事……會出什麼事兒呢?」 「眼下沒事;我們召開代表大會,就是為了避免出事。簡單說,已經知道有幾個人在那座房子裡,他們終於要留下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死神。」 「我認為,你們自己就是死神……你們老是不厭其煩地一再這麼說!」這條大蛇挖苦地低聲說。 「別說了吧!尼亞卡尼納,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為什麼?這跟我毫無關係!」 「誰知道!你的厄運跟我們毒蛇太相像了。捍衛我們的利益,也是在捍衛你們的利益。」 「我懂!」過了片刻尼亞卡尼納回答,其間她估計了一下與毒蛇相像會對自己造成多少不利。 「得,我們能指望你嗎?」 「我該幹什麼?」 「該乾的不多。你馬上到那座房子去,在那裡安頓下來,這樣你就能看到和聽到發生的事。」 「該幹的事不多,確實不多!」尼亞卡尼納大大咧咧地回答,同時在樹幹上蹭自己的頭。她又說:「不過我在這裡准能飽餐一頓……一隻野火雞前天起就打算在這屋頂築巢了……」 「沒準你在那裡也能找到什麼吃的。」克魯薩達柔聲安慰道。 她表妹斜看了她一眼。 「得,走吧,」克魯薩達繼續說,「咱們先到代表大會去。」 「啊,不!」尼亞卡尼納反對道,「不去!我一定幫你們的忙,但要有安寧的心情!回來時我再到大會去……要是我回得來的話。可是,事先去看特里菲卡皺巴巴的皮,蘭塞奧拉達凶神惡煞的眼睛,科拉利納傻乎乎的臉,我可不干!」 「科拉利納沒參加大會。」 「這無關緊要!有別的蛇,我就夠了。」 「行了,行了!」克魯薩達回答,她不想爭論,「不過,你要是不走慢點兒,我可趕不上你。」 確實,這條洞蛇即使全速行進,也跟不上尼亞卡尼納的滑行——這在她幾乎算是慢的了。 「留下吧,你的速度跟別的蛇也差不多。」尼亞卡尼納答道。 說著便全速奔馳,一會兒工夫就把她的毒蛇表姐遠遠拋到後邊。 四 過了一刻鐘,那條「獵手」到達她的目的地。有人守在屋裡。門都敞開著,射出一道燈光,尼亞卡尼納遠遠就看見有四個人坐在桌子周圍。 只要避免跟狗發生成問題的爭鬥,就能平安到達。他們有狗嗎?尼亞卡尼納很擔心出這種事。因此,她小心翼翼往前滑行,來到走廊前邊時,她更加小心了。 到了那裡,她仔細觀察一番。無論前後左右,都沒有狗。只有對面走廊上,尼亞卡尼納才能看見在那四個人的腿下,有一隻黑狗側身躺著睡覺。 空地上倒是可以自由來往。因為從她待的地方,能聽見卻看不見在聊天的人的全部情況,尼亞卡尼納向上邊瞥了一眼,馬上有了一個主意。她在走廊底下爬上靠牆的一架梯子,在牆和屋頂之間一個沒有遮攔的地方,伸直身子伏在一根系樑上。可是,儘管在滑行中十分小心,一枚舊釘子還是被碰落地上,有個人因而抬起頭來。 「糟了!」尼亞卡尼納心裡想,大氣都不敢出。 另一個人也看了看上面。 「什麼東西?」他問。 「沒什麼。」第一個人回答,「我好像看見那兒有個黑東西。」 「是只老鼠。」 「這個人搞錯了。」尼亞卡尼納低聲自語。 「也許是條蛇。」 「另一個人說對了。」被說中的蛇又低聲說,同時準備戰鬥。 不過,那兩個人低下頭,尼亞卡尼納於是在半個小時裡看見了也聽見了一切。 五 引起大森林裡的動物們擔心的這座房子,已經成為非常重要的科學機構。前不久人們得知,當地那個角落蝰蛇極多,那個國家的政府便決定成立蝰蛇血清療法研究所,將在這裡配製抗蛇毒血清。蝰蛇來源充足,乃是大量、可靠地配製血清的根本,因為誰都知道,取得蛇毒的主要困難是缺少蝰蛇。 這個新機構差不多馬上可以開始工作,因為他們有兩頭牲口(一匹馬和一頭騾子),差不多都具有全面的抗蛇毒能力。他們設立了研究室和養蛇場。養蛇場有希望用驚人的方法繁殖,研究所就能擁有不少毒蛇——這些毒蛇可以用來使上述騾馬等牲口具有抗蛇毒能力。但是,考慮到使每匹馬獲得抗蛇毒能力,每次注射至少需六克蛇毒製成的血清(這一劑量足以殺死兩百匹馬),就會明白這種研究所需用的蝰蛇的數量該有多大。 在大森林中建所初期的艱難日子裡,研究所的領導人為制定研究室等的規劃而熬到半夜。 「那些馬,今天怎樣啦?」一個戴黑邊眼鏡的人問,他像是研究所所長。 「特蔫。」另一位回答,「這幾天我們要是不能有大收穫……」 瞪大眼睛、豎起耳朵在系樑上一動不動的尼亞卡尼納,這才放了心。 「我覺得,」她心裡想,「我那些毒蛇表姐妹太過大驚小怪了。這些人沒什麼了不得,不值得擔心……」 她把頭往前伸去,鼻子已然探出系梁,更加仔細地進行觀察。 另一個人想起了一件不幸的事。 「今天我們趕上一個倒霉日子。」有人加了一句,「有五支試管碎了……」 尼亞卡尼納越來越同情他們了。 「可憐的人們!」她喃喃自語,「他們弄碎了五支試管……」 她正打算離開為了偵查那座無害的房子而藏身的地方時聽到: 「然而,那些蝰蛇好極了……這地方看來很適合她們。」 「什麼?」尼亞卡尼納渾身顫抖一下,飛快地伸了伸舌頭,「那個穿白衣服的禿子說的什麼呀?」 那個人繼續說: 「是的,我覺得這地方對她們很理想……我們和馬匹都迫切需要這種蛇。」 「幸運的是,我們就要在這個地區進行一次令人矚目的捕蛇行動了。這裡是個多蝰蛇地區。」 「唔……唔……唔!」尼亞卡尼納低聲說,同時儘可能把身子盤在系樑上,「事情開始有點兒不同了……我得跟這些好人在一起多待會兒……能學會好多新鮮事兒。」 她聽到那麼多新鮮事兒,半小時之後想到該走了,可是腦子裡裝的知識太多,倒使她做了一個錯誤動作,身體的三分之一墜下去,撞在板壁上。因為是頭朝下落下去,剎那間頭部對準了桌子,舌頭也閃動了一下。 尼亞卡尼納這種蛇,身長可達三米,很勇敢,肯定是我們無毒蛇中最勇敢的。對於比她大得多的人類的猛烈打擊,她們總是以進攻來回應。她們特有的勇敢,使之深信自己會令人十分畏懼,可是,看到人類得知他們面對的只不過是一條尼亞卡尼納蛇,都鎮靜地發出笑聲,這時我們的尼亞卡尼納有點兒感到驚訝。 「是一條尼亞卡尼納蛇……很好,她會替我們捉光房子裡的老鼠。」 「老鼠……?」她噓聲說。因為她繼續採取挑釁的姿態,有個人終於站起來。 「儘管她有用,還是有害的動物……總有一天夜裡我會發現它在我床上捉老鼠……」 他說著抄起近旁一根棍子,飛快地向尼亞卡尼納擲去。棍子呼地挨著入侵者頭部飛過,撞在板壁上,發出一聲嚇人的巨響。 進攻接連不斷。在大森林外邊受四個人圍攻,尼亞卡尼納感到難以招架。她且退且逃,逃跑與勇敢本是她兩種出色本領,現在她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奔跑的速度上。 追蹤而來的是狂吠的狗,而且跟蹤了很長一段路(那幾個人還打開更多的燈),儘管如此,尼亞卡尼納還是逃到了洞裡。她累得要命,顧不上搭理蘭塞奧拉達和阿特羅斯,就盤起身子休息了。 六 「到底回來了!」她們都圍著這個偵查員大聲嚷道,「我們都以為你要留下,跟你的人類朋友在一起……」 「唔……」尼亞卡尼納低聲說。 「你給我們帶什麼消息來啦?」特里菲卡問道。 「我們是必須等待一場進攻,還是不必提防那些人?」 「也許最好是……搬到河對岸去。」她回答。 「說什麼……?怎麼回事兒……?」大家跳腳說,「你瘋了?」 「你們先聽我說。」 「那就講吧!」 尼亞卡尼納於是把她看到和聽到的情況全說了:抗蛇毒血清研究所的建立,它的規劃,它的目標,以及那些人要獵捕當地全部蝰蛇的決定。 「要捉我們!」金烏魯圖、克魯薩達和蘭塞奧拉達跳腳道,她們的驕傲受到觸及痛處的傷害,「你是說,要殺害我們!」 「不是!只是捉你們!把你們關起來,好好餵養你們,每隔二十天取你們一次毒液。你們想過更美好的生活嗎?」 參加代表大會的蛇們全驚呆了。尼亞卡尼納詳細說明了這種採集毒液的目的;不過,並沒有說明獲取血清的辦法。 「一種抗蛇毒血清!就是說,這是很可靠的藥物,人和牲口被咬後能抗毒,我們全蛇族就會在土生土長的大森林裡被判定活活餓死!」 「對呀!」尼亞卡尼納贊成道,「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對尼亞卡尼納來說,可以預見的危險要小得多。跟她和她的「獵手」姐妹有什麼相干——她們捕獵靠的是沒有毒液的牙齒和肌肉的力量,管他牲口抗不抗毒!她看到的唯一不妙之處,就在於無毒蛇和蝰蛇太相像了,這會造成致命的混淆。因此,她也關心剷除那個研究所。 「我要竭盡全力開展這個運動。」克魯薩達說。 「你有計劃嗎?」特里菲卡焦急地問,她總是拿不定主意。 「沒有,我要在明天下午碰上人就咬。」 「你可要當心!」尼亞卡尼納用很有說服力的聲音對她說,「那兒有幾個籠子還空著……」 「哎呀,我忘記說了!」尼亞卡尼納大聲對克魯薩達說,「剛才我離開那裡時……有一隻毛烘烘的黑狗……我認為他會追蹤蝰蛇……你可得當心!」 「我們得去那兒看看!不過,我請求明晚召開全體大會。要是我不能到會,那就更糟了……」 於是,代表大會又陷入驚訝中。 「有追蹤我們的狗……?你能肯定嗎?」 「差不多吧!留神這隻狗,因為狗給我們造成的傷害,比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還要大!」 「我負責對付他。」特里菲卡大聲說,沒有多費思索,就為能使毒腺發揮作用而感到心滿意足,她只要神經稍一收縮,毒液就會從毒牙管噴射出來。 每一條蝰蛇都準備把這話傳播到她們的區域去,尼亞卡尼納這位攀爬能手受到特別委託,讓她把警告帶到樹上去,那裡是無毒蛇偏愛的地方。 凌晨三點,代表大會散會了。蝰蛇們恢復了正常生活,向彼此都不了解的安靜而黑暗的不同地方四散而去,這時那條響尾蛇已在她的洞穴深處一動不動地盤好身子,她那雙冷峻的玻璃般的眼睛,正凝視著千百隻狗癱瘓的幻景。 七 那時是下午一點鐘。克魯薩達在針茅叢的掩護下,從火熱的曠野向那座房子爬去。她除了要殺死頭一個碰到的人,沒有別的想法,她認為也不需要別的想法。她爬到走廊上,盤在那裡守著。這樣守候了半個小時。三天來令人喘不過氣的炎熱,開始使這條洞蛇感到眼皮發沉,這時一陣難以察覺的顫動從房間裡向前移來。門開著,離她頭部三十厘米的地方出現了那隻狗,那隻毛烘烘的黑狗,半睜著睡意矇矓的眼睛。 「該死的畜生……!」克魯薩達心想,「我寧願碰到的是個人……」 這時那隻狗停步聞了聞,隨即回過頭去……已經遲了!他抑制住一聲吃驚的號叫,怒氣沖沖地晃了晃被咬一口的口鼻部。 「這傢伙已經遭到為他準備好的結局……」克魯薩達低聲自語,同時又把身子縮回去。 那隻狗正要撲向蝰蛇時,聽見他主人的腳步聲,便弓起背,朝那條蛇狂吠起來。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人來到克魯薩達跟前。 「是什麼?」另一個走廊上有人問道。 「是一條十字蝰蛇……一個好樣本。」那人回答。 蝰蛇還沒來得及進行自衛,就覺得自己的脖子被固定在棍子末端的一種套子給卡住了。 蝰蛇眼看自己落到這種境地,仍驕傲地發出咯咯咯的響聲;她把身子向四處亂甩,徒然地力圖蜷縮起來,並且纏繞在棍子上。她辦不到,因為她尾巴上沒有了支點,缺了這個著名的支點,一條強有力的蛇便處於十分丟臉的無能為力的境地。那人把吊著的蝰蛇帶走,隨即扔進養蛇場。 這個養蛇場只是用光滑的白鐵板圍起來的一塊空地,放著幾個鐵籠子,籠里關著三四十條蝰蛇。克魯薩達摔到地上,盤起身子待了一會兒,被灼人的太陽曬得滿臉通紅。 這個設施顯然是臨時性的;幾個大而淺的塗了柏油的箱子,用來給蝰蛇當澡盆;幾個棚子和石堆,成為這個臨時樂園裡的客人的庇護所。 過了一會兒,克魯薩達發現自己周圍和上方,有五六個同伴來辨認同類。 她們全體克魯薩達都認得;在頂上蒙著鐵絲網的籠子裡洗澡的一條大蝰蛇,她卻不認識。這蝰蛇是誰?她根本不認識。她感到好奇,便緩緩爬上前去。 她爬到很近的地方,對方猛地直起身子。克魯薩達強忍住沒讓自己發出吃驚的噓聲,同時退於守勢,把身子盤起來。那條大蝰蛇剛把脖子鼓起來,鼓得很可怕,克魯薩達從沒見過有誰弄成那副模樣。大蝰蛇那副模樣確是很特別。 「你是誰?」克魯薩達低聲問,「你是我們的同類嗎?」 她所說的同類,也就是問她是不是毒蛇。對方相信,這條爬到跟前的洞蛇並沒有進攻的意圖,便把原來鼓得大大的耳朵弄扁了。 「對。不過我不是本地的……是遠方的……來自印度。」 「你叫什麼?」 「哈瑪德里耶……又叫銅冠王蛇。」 「我叫克魯薩達。」 「對了,你不必告訴我。我早已見過許多你的姐妹……你是什麼時候給捉住的?」 「剛才……他們殺不了我。」 「殺了你恐怕對你更好些。」 「不過,我殺了那隻狗。」 「什麼狗,是這兒的狗嗎?」 「對。」 銅冠王蛇放聲大笑起來,這時克魯薩達渾身又顫抖起來,因為她以為已被她咬死的那隻毛烘烘的狗,正在吠個不停。 「你感到驚奇了吧,對不?」哈瑪德里耶又說,「你們很多蛇都有過同樣的經歷嗎?」 「可我是在他頭上咬了一口……」克魯薩達答道,越來越惶惑不解。「我一滴毒液也沒留下!」她終於說,「因為洞蛇一向在一咬之間便幾乎把毒腺里的毒液全部射光。」 「你射沒射光毒液,對他都一樣……」 「他不會死嗎?」 「對,不過,問題不在我們……他能抗毒。不過,這是你所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克魯薩達馬上回答,「尼亞卡尼納告訴過我們……」 銅冠王蛇於是專心地思考起來。 「我覺得你很聰明……」 「至少……跟你一樣聰明。」克魯薩達答道。 這條亞洲蛇的脖子又突然鼓起來,克魯薩達也再次退居守勢。 兩條蝰蛇彼此對視了很久,銅冠王蛇鼓起的脖子慢慢癟了下去。 「你聰明又勇敢。」哈瑪德里耶低聲說,「我跟你還可以說說……你知道我這個種類的名稱嗎?」 「我猜是哈瑪德里耶類。」 「又叫孟加拉眼鏡蛇……銅冠王蛇。我們跟普通印度銅冠蛇的關係,就跟你們與那些科阿蒂亞里塔蛇的關係一樣……你知道我們吃什麼嗎?」 「不知道。」 「吃美洲蝰蛇……也吃別的。」她最後說,同時在克魯薩達面前晃動她的頭。 克魯薩達迅速估計了一下這條以蛇為食的蛇的長度。 「你有二百五十厘米長嗎?」她問。 「六十厘米……有二百六十厘米長,小克魯薩達。」對方盯著她的眼睛答道。 「好長啊……跟我的表姐妹阿孔納達差不多長。你知道她吃什麼嗎?」 「我猜……」 「唔,她吃亞洲蝰蛇……」 這會兒該是她盯著哈瑪德里耶了。 「答得好!」哈瑪德里耶又晃動她的頭說。她把頭在水裡弄涼快之後,又懶洋洋地說: 「你說的是你表姐妹嗎?」 「對。」 「那她是沒有毒的了?」 「是的……因此,比起外國毒蛇來,她正好有很大弱點。」 可是,這條亞洲蛇陷入沉思,沒有聽她說的話。 「聽我說!」哈瑪德里耶突然說,「我厭煩透了那些人、狗、馬,也厭煩透了這個愚蠢和殘暴的地獄裡的一切!你能理解我,因為你是那些……我像老鼠那樣被關在鐵籠里已經一年半了,受虐待,定期受刑罰。更糟的是被藐視,像塊抹布那樣受那伙卑鄙的人任意擺弄……而我,勇敢,有力氣,還有足夠的毒液可以幹掉他們全體,卻被迫交出我的毒液,去製備抗蛇毒血清!你不能了解,這對我的驕傲意味著什麼!你理解我嗎?」說完她直盯著克魯薩達。 「我理解。」克魯薩達答道,「我該幹什麼?」 「只要干一件事;只有一個辦法我們可以徹底復仇……你走近點,別讓別人聽見咱們……你知道,我們十分需要一個支點,以便發揮我們的力量。我們大家要救,全靠這個。只是……」 「只是什麼?」 銅冠王蛇又盯了克魯薩達一眼。 「只是你可能得死……」 「只我一個得死?」 「當然不是,是他們,是他們有幾個人也要死……」 「這是我唯一盼望的事。說下去。」 「你要再走近些……再近些!」 她們用很低的聲音繼續談了一會兒,克魯薩達的身體緊挨著鐵絲網的網眼,把皮都快磨破了。銅冠王蛇突然撲上來咬了克魯薩達三下。在遠處看見這件事的蝰蛇們都驚叫起來: 「出事了!她咬死克魯薩達了!她是個叛徒!」 克魯薩達脖子上被咬了三口,邁著沉重的步子勉強爬到草地。她立刻不動了,發現她的是三個小時後進入養殖場的研究所職員。這個職員看見了克魯薩達,就用腳推她,把她像翻繩子一樣翻了過去,看她白色的腹部。 「她死了,死定了……」這人低聲說,「可是怎麼死的?」說著彎下腰去查看這條蝰蛇。他沒檢查多久,便在她脖子上和蛇頭的莖部發現了幾個明顯的毒牙咬痕。 「唔!」這人自言自語,「這只能是哈瑪德里耶咬的……她盤著待在那裡看我,好像我是另一條十字蝰蛇。鐵絲網的網眼太大,我對所長講過幾十次了。這就是證據……總之,」他說完拽起克魯薩達的尾巴,把她扔過白鐵板圍欄去,「少了一條該管的蛇!」 他去見所長。 「哈瑪德里耶把我們剛剛送進去的那條洞蛇給咬死了。我們從她身上抽到的毒液要少多了。」 「太討厭了。」所長說道,「可是我們今天需要毒液。我們只有一試管血清了……那條十字蝰蛇死了嗎?」 「死了,我把她扔外邊去了……我要把哈瑪德里耶送來嗎?」 「沒有別的辦法……不過,第二次採集毒液要等兩三個小時後再進行。」 八 ……她覺得自己像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她覺得嘴裡滿是泥巴和鮮血。這是在哪兒呢? 眼前的濃霧開始消散,克魯薩達能夠辨別周圍的環境了。她看了看,認出那個白鐵板圍欄,突然記起一切。那隻黑狗,繩套,那條亞洲大蛇,大蛇制定的、讓她押上性命的作戰計劃——這一切她都記起來了,蛇毒引起的麻痹現在開始從她身上消失。隨著記憶的恢復,她充分意識到自己該做的事。還有時間嗎? 她試圖往前爬,但是無能為力;她的身體扭動一下,可是仍在原地,不能前進。又過了一會兒,她更不安了。 「我只不過在三十米遠的地方。」她低聲說,「兩分鐘,哪怕只活一分鐘,我也要及時趕到!」 經過再次努力,她能夠滑行了,便不顧一切地向研究所爬去。 她穿過院子,來到實驗所門前,此時那個職員正把哈瑪德里耶吊著抓在手裡,而戴黑框眼鏡的人把一片錶蒙子放進蛇的嘴裡。這個人伸手擠壓毒腺時,克魯薩達還在門口。 「我要來不及了!」她急切地想。 她拿出最大的力氣爬行,把白生生的毒牙向前伸去。那個職員感到自己的光腳上被洞蛇咬住,便驚叫著跳了起來。銅冠王蛇吊著的身體稍為晃動開去,晃到桌邊,她飛速繞住桌腿。她利用這個支點,把頭從那個職員手中掙脫,她的毒牙就深深扎進戴黑框眼鏡的人的左手腕,正好扎到靜脈。 成了!剛一發出叫聲,亞洲銅冠王蛇和那條洞蛇都逃之夭夭,沒人追趕她們。 「一個支點!」銅冠王蛇在曠野上飛也似的逃竄時低聲說道,「我需要的就是這個。我終於得到了!」 「對呀。」跑在她身旁的那條洞蛇說,她身上仍然十分疼痛,「不過,可別再玩這種遊戲了……」 在研究所里,兩條黏糊糊的黑色血絲從那個人的手腕上滴下來。一條哈瑪德里耶把毒液注入靜脈,是十分嚴重的情況,對於還能睜眼的受傷者來說,幾分鐘之內就會一命嗚呼,永遠閉上眼睛。 九 代表大會在開全體大會。除特里菲卡、尼亞卡尼納和那幾條洞蛇——金烏魯圖、科阿蒂亞里塔、新維德、阿特羅斯和蘭塞奧拉達——之外,科拉利納⑦ 也來參加大會了,據尼亞卡尼納的看法,她的腦子有點兒蠢,但並不妨礙她的咬傷是最疼的。此外,她很美,身上紅色和黑色的環紋使她具有無可置疑的美。 眾所周知,蝰蛇在美的問題上有極強的虛榮心。科拉利納的姐妹弗朗塔爾沒有到會,她欣喜萬分,因為弗朗塔爾這種珊瑚蛇在全身紫紅底色上有黑白相間的環紋,成為這一亞目中最美的一種。 這天夜裡,代表「獵手」們的是德里莫比亞,雖然她的外貌與「獵手」很不相同,卻被叫作叢林亞拉拉庫蘇蛇。出席大會的有西波——一種美麗的翠蛇,又是獵鳥的能手;有拉迪內亞——她又小又黑,從不離開水窪;有博伊佩瓦——她的特性是感到受威脅時,便讓自己緊貼在地上;有特里赫米納——她是身體極細的一種珊瑚蛇,跟她棲樹的同類一樣;最後有埃斯庫拉皮亞——她也是珊瑚蛇,由於馬上就能看出的一些原因,進入會場時,迎接她的是普遍不信任的目光。 毒蛇和無毒的「獵手」都有一些種類缺席,這種缺席需要加以說明。 說到全體代表大會,我們說的是絕大部分蛇類,尤其是那些因其重要性而可以稱之為王的一切種類。記得從第一代蝰蛇代表大會起,都有大多數蛇類與會,這樣就能給予大會決議以強有力的支持。因此,大會的全體與會者對於洞蛇蘇魯庫庫的缺席(到處都找不到她),無不深感遺憾。這種蝰蛇身長可達三米,是美洲的女蛇王,同時又是世界蛇王國中的第二把手女蛇王,因為在身體大小和毒液威力方面,只有亞洲的哈瑪德里耶勝過她。 除克魯薩達之外,還有沒到會的;不過,蝰蛇們都裝作沒留意她們的缺席。 然而,她們還是不得不轉過頭去,看見蕨類植物之間露出一個腦袋,上面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可以進來嗎?」客人高興地說。 有如一股電流傳遍所有的身體,那些蝰蛇一聽見那條蛇的聲音,都昂起頭來。 「你來這兒想要什麼?」蘭塞奧拉達怒沖沖地大聲說。 「這裡可不是你的地盤!」金烏魯圖嚷道,第一次顯出活潑的跡象。 「出去!滾出去!」有幾條蛇十分不安地大聲說。 但是,特里菲卡用清晰並且發顫的噓聲,終於讓別人聽見了她的聲音。 「朋友們!別忘了我們是在開代表大會,大家都知道大會的規則:開會期間,誰都不能採取暴力行動。請進,阿納孔達!」 「說得好!」尼亞卡尼納暗含譏諷地大聲說,「我們女王說的崇高的話,使我們放心了。請進,阿納孔達!」 阿納孔達那活潑的和讓人有好感的頭在朝前行進,後邊拖著的是她黑色的富有伸縮性的兩米半長的身體。她在所有的蝰蛇面前爬過,和尼亞卡尼納交換了機智的目光,滿意地發出輕微的噓聲,在特里菲卡身旁把身子盤繞起來,特里菲卡不由得渾身發抖。 「我讓你不舒服了吧?」阿納孔達彬彬有禮地問她。 「沒有,一點兒也沒有!」特里菲卡答道,「毒腺脹得厲害,弄得我不舒服……」 阿納孔達和尼亞卡尼納又交換了一次譏諷的目光,隨即專心於開會。 大會對新來者呈現極其明顯的敵意是有正當理由的,對此不得不予以尊重。除馬來亞蟒蛇之外,阿納孔達是形形色色無毒蛇的女王。她力大無比,任何血肉之軀的動物,都受不了她的擁抱。每當她十米長黑絲絨般帶大斑點的光滑身體,開始從樹木的枝葉間鑽出來時,整個大森林都會抽搐、戰慄起來。不過,阿納孔達十分強大,對誰都不仇視(只有一個例外),而這種價值觀使她與人類保持永遠友好的關係。如果說她憎恨誰的話,那當然就是毒蛇,所以蝰蛇們在彬彬有禮的阿納孔達面前感到惶惶不安。 阿納孔達不是這個地區土生土長的雌蛇。她本來在巴拉那河波濤洶湧的水上漂泊,有一次漲大水時來到這裡,就留下了;她很喜歡這個地方,跟大家的關係都很好,尤其跟尼亞卡尼納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此外,她當時還很小,遠未達到她快樂的祖父母的十米身長。她的身長雖說才兩米半,力氣卻比實際該有的大了一倍,很了不起;一次傍晚,這條漂亮的蟒蛇竟能把上半身露出水面,橫渡亞馬孫河嬉耍。 在精神不集中的大會上,阿特羅斯起來發言。 「我認為,我們可以開會了。」她說,「首先,我們必須了解克魯薩達的情況。她答應過馬上就回這兒來。」 「她答應過,」尼亞卡尼納插話說,「有可能的話她就回這兒來。我們得等她。」 「為什麼?」蘭塞奧拉達問道,不屑於把頭轉向那頭無毒蛇。 「你怎麼問為什麼呀?」尼亞卡尼納仰起頭大聲說,「只有蘭塞奧拉達這樣的蠢材才會問這種話……!大會上沒完沒了的胡說八道,我都聽累了!你竟認為只有毒蛇才能代表整個蛇族!除了她(她用尾巴指了指蘭塞奧拉達),沒有人不知道,我們的計劃恰恰取決於克魯薩達將給我們帶來的消息……為什麼要等她?……如果控制這次大會的蛇的智力只會問這種問題,我們可要失望了!「 「不要侮辱人。」科阿蒂亞里塔嚴肅地指責道。 尼亞卡尼納轉身對她說: 「該你管這件事嗎?」 「不要侮辱人。」這條小蛇又莊嚴地說。尼亞卡尼納考慮到這條受寵的小蛇自尊心很強,便改變了說話的口氣。 「這位細小的表姐妹說得對。」她最後平靜地說,「蘭塞奧拉達,請原諒。」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條蛇怒氣沖沖地回答。 「沒關係;我再次請你原諒。」 幸好暗中察看洞口的珊瑚蛇這時發著噓聲進來說: 「克魯薩達來了!」 「到底來了!」與會代表們欣喜地大聲說。 但是,當她們看到跟在這條洞蛇之後進來的,是一條根本不認識的大蝰蛇時,她們的欣喜就轉而成了驚愕。 克魯薩達過去躺在阿特羅斯身旁,這時那條不請自來的蝰蛇在洞穴當中緩慢而又慎重地把身子盤起來,然後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 「特里菲卡!」克魯薩達說,「要歡迎她。她是我們的蛇。」 「我們是姐妹!」那條響尾蛇連忙說,同時不安地觀察那條新來的蛇。 所有的蝰蛇都好奇得要命,紛紛向新來的蛇爬去。 「她很像是無毒蛇的表姐妹。」一條蝰蛇略顯輕蔑地說。 「對呀。」另一條蝰蛇也說,「她的眼睛很圓。」 「尾巴好長。」 「而且……」 她們突然不作聲了,因為那條陌生的蛇一下子把脖子鼓得很大。這種動作只持續了一秒鐘;這條新來的蛇一邊把脖子上的皮褶收縮起來,一邊轉過身去,用變了樣的嗓音對她的朋友說: 「克魯薩達,告訴她們別靠我太近……我控制不了自己。」 「好啦,別煩她!」克魯薩達大聲說,說完又加一句,「而且,她剛剛救過我的命,也許她還會救我們大家的命。」 不需要再說什麼了。代表大會就這樣專心聽了一會兒克魯薩達的敘述,她必須把遇到了狗,戴黑框眼鏡的人用的捕蛇套,哈瑪德里耶的絕妙計劃,最後的災難,以及她在回來前一小時昏昏睡去的種種情況,都說出來。 「結果是,」她總結說,「有兩個人,兩個最危險的人脫離了戰鬥。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消滅餘下的那些人。」 「也許還要消滅那幾匹馬!」哈瑪德里耶說。 「也許還要消滅那隻狗!」尼亞卡尼納補充說。 「我認為要消滅那幾匹馬。」銅冠王蛇堅持說,「我的根據是:要是那幾匹馬活下來,只要一個人就能製備出成千試管血清,他們用這些血清就能抗我們的毒。你們都很明白,像昨天那樣咬到靜脈的機會是少有的……所以我堅持,我們都必須去攻擊那幾匹馬。然後再看要幹什麼。至於那隻狗,」她斜瞥了尼亞卡尼納一眼,下結論說,「我覺得不值一提。」 顯然,那條亞洲巨蛇和當地的尼亞卡尼納一開始就彼此不和。前者具有有毒動物的特點,代表的是「獵手」中較低的種類,而後者因為既有力又敏捷,往往引起哈瑪德里耶的仇恨和嫉妒。所以,毒蛇和無毒蛇之間年深月久而又擺脫不了的敵意,在這最後一次代表大會上變得更加強烈了。 「在我看來,」尼亞卡尼納答道,「在這場戰鬥中人和馬都是次要的。我們一定能消滅馬和人,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比起對付狗來,簡直不算什麼;第一天他們照例會讓狗來搜索,在二十四小時之內他們肯定會這麼幹。一隻抗蛇毒的狗根本不怕咬,連這位脖子上戴帽的女士咬他,他也不怕。」她指著身旁的銅冠王蛇補充說,「這樣的狗是我們遇到的最可怕的敵人,尤其要記住,這個敵人受過追蹤我們的訓練。克魯薩達,你有什麼看法?」 大會上誰都知道,把這條毒蛇和無毒蛇團結在一起的,是種特殊的友誼;比友誼更重要的,也許是她們對彼此智慧的尊重。 「我同意尼亞卡尼納的看法。」她答道,「狗要是進攻我們,我們就完蛋了。」 「不過,我們可以先發制人!」哈瑪德里耶反駁說。 「我們不可能先發制人……我堅決支持這位表姐妹的意見。」 「我相信這一點。」尼亞卡尼納平靜地說。 聽了這句話,銅冠王蛇更是氣得牙里脹滿了毒液。 「我不知道這位多嘴小姐的意見有多大價值。」她說著轉過頭去斜了尼亞卡尼納一眼,「在這種情況下,對我們高舉死神黑旗的毒蛇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危險。無毒蛇很清楚,人類根本不怕她們,因為她們絕對沒有讓人害怕的本事。」 「這話說得太棒了!」一條沒發過言的蝰蛇說道。 哈瑪德里耶聽出這條蛇平靜的語氣里隱含的諷刺意味,她連忙轉過頭去,看見有兩隻神采奕奕的眼睛文靜地看著她。 「你是跟我說話嗎?」她鄙夷地問道。 「對,是跟你說話。」插嘴者柔和地答道,「你說的話充滿了深刻的真理。」 銅冠王蛇又感受到原先那種諷刺意味,出於一種預感,她匆匆目測一下盤身在陰影里的對話者的身長。 「你是阿納孔達!」 「你說對了!」阿納孔達點頭回答。 可是,尼亞卡尼納想一下子澄清所有的事情。 「等一等!」她大聲說。 「不!」阿納孔達打斷她的話,「讓我說,尼亞卡尼納。一個生物只要成長健全,敏捷、強壯而又勇敢,用精神和肉體的力量制伏敵人,這才是他的光榮——一切有創造力的鬥士都是這樣的。鷹、猞猁、老虎和我們這些身心高尚的生物,都是這樣打獵的。要是一個生物長得遲鈍、笨重、不太聰明,又不能為求生而堂堂正正地戰鬥,那就只能用一對毒牙去暗算,就像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太太那樣,老愛向我們炫耀她的大帽子⑧ !」 果然,怒氣衝天的銅冠王蛇已經鼓起大得驚人的脖子,要向那個傲慢的傢伙撲過去。可是,全體與會者看到這種情況,都威脅地站起來。 「注意!」許多蛇同時喊道,「代表大會是不容冒犯的!」 「快把你的脖子放低!」阿特羅斯站起來說,她的眼睛發出紅光。 哈瑪德里耶發著憤怒的噓聲,把頭轉向她。 「把你的脖子放低!」金烏魯圖和蘭塞奧拉達往前爬去。 哈瑪德里耶狂亂地抗拒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自己一定能不費力地各個摧毀對手。可是面對整個大會的戰鬥姿態,便慢慢把脖子低下去。 「好吧!」她發出噓聲說,「我尊重代表大會。不過我要求,大會閉幕時……她們不能向我挑釁!」 「沒有誰會向你挑釁。」阿納孔達說。 銅冠王蛇懷著不露痕跡的仇恨向她轉過頭去,說道: 「除了你還有誰?因為你怕我!」 「我怕你!」阿納孔達說著往前邁步。 「和平,和平!」大家又喊,「我們在做很壞的榜樣!我們得馬上決定該幹什麼!」 「對呀,該是做決定的時候了。」特里菲卡說,「我們要研究的計劃有兩個,一個是尼亞卡尼納提的,一個是我們的盟友提的。我們是從攻擊那隻狗入手,還是盡全力進攻那幾匹馬?」 她們大多數也許傾向於採納無毒蛇提出的計劃,但是亞洲蛇的外貌、身材和所顯示的智慧,都給對她有好感的代表大會留下了良好印象。對付研究人員時她所做的出色配合,至今仍然活生生地浮現在蛇們的腦海里,不管她所提出的新計劃結果如何,已經消滅了兩個人卻是確鑿的事實。而且,除尼亞卡尼納和克魯薩達之外(她們已經投入過戰鬥),當時誰也沒有注意到,一隻抗毒的和會追蹤蝰蛇的狗是多麼可怕的敵人。這樣就可以明白,為什麼銅冠王蛇的計劃終於占了上風。 時間已經很晚,馬上進攻也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她們便決定出發。 「那就前進!」響尾蛇最後說,「誰還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尼亞卡尼納大聲說,「除非是說會讓我們後悔的話。」 從洞裡出來的是各種蝰蛇和無毒蛇的代表,她們的數量大大增加,紛紛沖向研究所。 「還有一句話!」還是特里菲卡提出警告,「戰鬥進行中我們還算是在開代表大會,我們要互不侵犯!明白嗎?」 「說得對,說得對;別再說了!」大家發噓聲說。 阿納孔達從銅冠王蛇身旁走過時,銅冠王蛇陰鬱地看著她說: 「以後……」 「當然!」阿納孔達快活地打斷她的話,同時箭似的帶頭向前衝去。 十 研究所職工守護在被洞蛇咬傷的那位職員床旁。馬上就該天亮了。一個職員從吹進夜間溫暖空氣的窗子探出頭去,覺得一個棚屋裡有響聲。他傾聽了一會兒說: 「我覺得聲音出在馬棚里……去看看,弗拉戈索。」 弗拉戈索點亮馬燈就出去,這時另外幾個人都警惕地注意聽著。 沒過半分鐘,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弗拉戈索回來,嚇得臉色煞白。 「馬棚里到處是蝰蛇!」他說。 「到處都是?」新所長問,「你說什麼?出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 「我們去看看。」 他說著急忙出去。 「大寶!大寶!」所長叫那隻躺在傷員床下在夢中嚎叫的狗。所有的人都跑進馬棚去。 馬棚里,在馬燈燈光下,他們看見馬和騾子在用蹄子踩踏爬滿馬棚的七八十條蝰蛇。兩匹牲口發出嘶鳴,而且快速地踢飼料槽;蝰蛇們像是得到很高明的指導,避開攻擊,猛咬敵人。 研究所人員來得太急,一進棚屋便跌倒在蝰蛇當中。入侵的蛇突然受燈光照射,停頓了片刻,但馬上便噓噓作響地發起新的攻擊,馬和人亂作一團,弄得她們不知道攻擊誰才好。 這樣一來,研究所人員發現他們被蝰蛇團團圍住了。弗拉戈索感覺到在他靴子上邊,距膝蓋半厘米的地方被咬了一口,便揮動棍子(這棍子又硬又柔韌,林中人家永遠少不了它)揍攻擊者。新所長把一條蛇劈成兩截;另一位職工飛速砸爛狗脖子上的一條蛇的頭,這條大蛇剛剛以驚人的速度把狗脖子纏繞起來。 這局面持續了不到十秒鐘。棍子猛抽在勇往直前亂咬靴子、力圖爬上人腿的蝰蛇身上。在馬嘶、人喊、狗吠和蝰蛇的噓噓聲中,對防守者的進攻壓力越來越大,這時弗拉戈索向他認為認得的一條大蛇猛撲上去,飛速踩上她的身體,便摔倒地上,馬燈也摔得粉碎,熄滅了。 「撤退!」新所長喊道,「大寶,過來!」 他們退往院子,狗跟在他們身後,這隻狗很幸運,能夠從蝰蛇的纏鬥中掙脫出來。 他們臉色蒼白,氣喘吁吁,面面相覷。 「這情況太可怕了……」所長低聲說。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這個地區的蝰蛇怎麼啦?昨天,她們咬傷了兩個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今天……幸虧她們不知道,她們亂咬,為我們救活了馬和騾子……馬上要天亮,情況就不同了。」 「我仿佛看見她們之中有那條銅冠王蛇。」弗拉戈索在綁緊疼痛的腕部肌肉時無意中說道。 「對呀。」另一個職工也說,「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她了。大寶呢?他沒事吧?」 「可不是,他給咬得很厲害……幸虧無論怎麼咬,他都抗得住。」 他們回到傷員身邊,他的呼吸改善多了,現在正在大出汗。 「天開始亮了。」新所長把頭探出窗外說,「安東尼奧,您留在這兒。弗拉戈索和我一起出去。」 「我們帶捕蛇套嗎?」弗拉戈索問。 「啊,不帶!」新所長搖搖頭回答,「一會兒我們就能把其餘的蝰蛇全都捉住了。這些蛇太特別了……我們得帶棍子,無論如何得帶上砍刀。」 十一 進攻抗蛇毒血清研究所的敵人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一些蝰蛇在面臨巨大危險時,能把各種蛇的智慧集中起來。 馬燈打碎後,周圍突然一片黑暗,提醒戰士們將有更強的光和更猛烈的抵抗的危險。此外,她們從空氣的濕度,感覺到即將天亮了。 「我們要是再待一會兒,」克魯薩達喊道,「他們就會切斷我們的退路。撤退!」 「撤退,快撤!」大家都大聲嚷嚷。 她們互相踐踏著急急忙忙沖向曠野。她們看見遠方天已破曉,便驚慌失措,潰不成軍地蜂擁敗走。 她們逃走二十分鐘後,聽見清晰而尖銳的狗吠聲,不過那聲音距離還遠,這一長列氣喘吁吁的隊伍便停了下來。 「等一等!」金烏魯圖大聲說,「看看我們有多少存活,該幹些什麼。」 她們在熹微的晨光中檢點自己的兵力。十來條蛇死於馬蹄之下,其中有兩條是珊瑚蛇。阿特羅斯被弗拉戈索砍為兩截;德里莫比亞想勒死狗的時候,腦袋給咬碎了。科阿蒂亞里塔、拉迪內亞和博伊佩瓦都死了;總計死亡的戰士達三十二個之多。除一條蝰蛇之外,其餘的都被磕傷、踩傷、踢傷,破損的鱗片上滿是塵土和鮮血。 「這就是我們作戰的成績。」尼亞卡尼納辛酸地說,停下把頭在一塊石頭上蹭上片刻,「祝賀你,哈瑪德里耶!」 尼亞卡尼納是最後逃出來的,所以她把在馬棚緊閉的門背後聽見的話,獨自記在心裡:她們不是去殺那匹馬和騾子,而是去救他們,他們恰恰是因為缺乏蛇毒而變虛弱了! 大家知道,對於接種了抗蛇毒血清的馬匹來說,蛇毒就跟水一樣,是他們日常生活所必需的,如果缺了蛇毒就會死。 她們後面又傳來一陣狗吠聲。 「我們是危險臨頭了!」特里菲卡大聲說,「怎麼辦?」 「躲進洞去!」大家一邊飛快滑行,一邊嚷嚷道。 「你們真是瘋了!」尼亞卡尼納邊跑邊大聲說,「你們都擠到那兒會擠死的!聽我的話,快散開!」 逃命的蛇們猶猶豫豫地停下來。她們雖已驚慌失措,當有人告訴她們散開是唯一的拯救辦法時,她們便狂亂地茫然四顧。只要有一個支持的聲音,她們一聽到便決定要散開。 可是,威風掃地的銅冠王蛇第二次進行控制的企圖遭到了失敗,對這個從此對她滿懷敵意的地區,心中只有仇恨;她寧願失去一切,也要把其他蛇類吸引到自己一邊來。 「尼亞卡尼納瘋了!」她大聲說,「我們一分散,就會被逐個殺死,無法自衛……洞裡就不同了,躲到那兒去吧!」 「對呀,躲到洞裡去!」驚恐的一長隊邊逃邊回答,「快到洞裡去!」 尼亞卡尼納看到這種情況,明白他們正在走向死亡。這些怯懦的、潰敗的、嚇得發瘋的蝰蛇,無論如何都是在斷送自己!她高傲地伸了伸舌頭,靠自己的爬行速度是能夠安然無恙的,卻朝著死的方向爬去。 爬行中她感到旁邊有條蛇,一看認出是阿納孔達,十分高興。 「看見了吧,」她笑著對阿納孔達說,「那條亞洲蛇要把我們引到哪兒去!」 「是呀,真是個存心不良的傢伙……」阿納孔達跑在尼亞卡尼納身旁低聲說。 「現在她正帶她們大家一起去送死……」 「至少,」阿納孔達憂心忡忡地提醒道,「她不會是心甘情願去……」 兩條蛇說著加快了速度,要趕上那一長隊蛇。 她們趕上了。 「等一等!」阿納孔達兩眼炯炯有神地爬向前去說,「你們不知道,可我很明白,在洞裡,我們沒有一條蛇能活上十分鐘。那代表大會和大會訂立的規則就都完蛋了。是不是這樣,特里菲卡?」 大家沉默了很久。 「對,」不知所措的特里菲卡低聲說,「就完蛋了……」 「那麼,」阿納孔達對大家回過頭去繼續說,「在死去之前我想……啊,最好這樣!」說完看見銅冠王蛇正緩緩向她爬來,她感到十分滿意。 那可不是進行決鬥的理想時刻。可是,自從這個世界成為世界以來,沒有什麼事物,連人類出現在一條毒蛇和一條「獵手」之前,都不能防止她們解決她們之間的私事。 第一個回合有利於銅冠王蛇:她的毒牙連牙床都深深扎進了阿納孔達的脖子。阿納孔達則以蟒蛇所特有的神妙回擊動作,給對方以致命的打擊;她把身體像根鞭子那樣撲上前去,把哈瑪德里耶纏住,一下子就使她喘不過氣來。蟒蛇把自己吃奶的力氣都集中在這次纏繞中,逐漸收攏她鋼鐵般纏繞的圈子;不過,銅冠王蛇並不急於鬆口。過了片刻,阿納孔達甚至聽見自己的頭被哈瑪德里耶的牙齒咬得咔吧響。她終於使出全身力氣作最後一搏,這種意志力的閃現造成對她有利的平衡。銅冠王蛇憋得半死,她留著唾沫的嘴鬆開了,而阿納孔達不受拘束的頭卻緊緊咬住了哈瑪德里耶的身體。 肯定是她用可怕的擁抱使對手慢慢不能動彈了;她的嘴從對手的脖子逐漸往上挪,用短而結實的牙齒咬,這時銅冠王蛇的頭拚命搖晃。阿納孔達的九十六顆牙齒一直在往上挪,挪到有頸褶的地方,再往上到了喉嚨,最後扎進敵人的頭部,被咬碎的頭骨發出低沉而冗長的斷裂聲。 一切都結束了。蟒蛇鬆開纏繞的圈,銅冠王蛇結實的身體沉重地滑到地上,死了。 「至少我感到高興……」阿納孔達低聲說,同時暈倒在那條亞洲蛇身上。 這時,蝰蛇們聽到那隻狗的尖銳吠聲,已從不到百米遠的地方傳來。 她們十分鐘前都驚恐萬狀地在洞口亂踩亂擠,現在卻眼冒憤怒的烈火,感到必須為整個大森林進行殊死鬥爭。 「進洞裡去!」有幾條蛇喊道。 「不,留在這兒!我們死也要死在這兒!」大家氣喘吁吁地發出噓聲說。 她們在阻斷了一切退路的石牆前面,把身體盤繞起來,高高昂起脖子和頭,眼睛發出炭火一般的紅光,耐心等待著。 她們沒等多久。天色還很暗淡,在叢林的黑色背景上,她們看見了新所長和弗拉戈索兩個人高高的身影,他們用皮帶拉著在往前猛衝的狂怒的狗。 「完了!這次是徹底完了!」尼亞卡尼納低聲說,她用簡短的兩句話,向她剛剛下決心為之獻身的十分幸福的生活告別。 她迎著那隻狗猛撲上去;那隻狗已被撒開,滿嘴冒白沫,沖向蝰蛇。那狗避過攻擊,怒氣沖沖地撲到特里菲卡身上,特里菲卡的毒牙深深扎進了狗的口鼻部。大寶拚命搖頭,要把咬他的蛇甩到半空中;可是這條蛇就是咬住不放。 紐維德找到有利時機,把毒牙深深扎進那隻狗的腹部;可是這時兩個人也來攻擊蝰蛇。特里菲卡和紐維德腰部被打破,一會兒工夫都命喪黃泉了。 金烏魯圖被砍成兩截,西波也遭同樣命運。蘭塞奧拉達成功地咬住了狗的舌頭;可是兩秒鐘之後,就被棍子三兩下打得屍分三段,落在埃斯庫拉皮亞身旁。 戰鬥(倒不如說是滅絕行動)在蝰蛇的噓噓聲和無處不在的大寶的狂吠聲中激烈進行。蝰蛇們沒有得到饒恕(她們也沒有求饒),一條跟著一條死去,她們的頭顱有的被狗咬碎,有的被人打碎。她們在召開最後一次代表大會的洞穴跟前,統統遭到屠殺。最後倒下的蛇中,有克魯薩達和尼亞卡尼納。 已經沒有一條蛇活下來了。兩個人是那天的勝利者,他們坐下來,仔細觀察那場對蛇類的大屠殺。大寶站著直喘氣,雖有很強的抗蛇毒能力,還是顯示了一些中毒跡象。他被蛇咬了六十四下之多。 兩個人起身要離開時,第一次注意到阿納孔達,她正在甦醒過來。 「這條蟒蛇在這裡幹什麼?」新所長說,「這裡不是她活動的區域……看來她跟銅冠王蛇較量過……用她的方式為我們報了仇。我們如果想救她,得費許多事,因為看樣子她中毒不輕。我們帶上她。有朝一日,她也許會把我們從那伙毒蛇痞子手裡救出來。」 兩個人用一根棍子抬著阿納孔達走了。她受了傷,身上沒有一點力氣,一路上想著尼亞卡尼納,想著她的命運,想著她稍稍具有的傲氣,這些可能跟她自己頗有相似之處。 阿納孔達沒有死。她和人們一起生活了一年,她十分好奇,什麼都想觀察和了解,後來在一天夜裡,她走了。阿納孔達沿巴拉那河溯流而上,到達比瓜伊拉更遠的地方,到達更遠的致命的海灣(巴拉那河在那裡被叫作死亡之河),旅行長達數月之久;她這次所經歷的奇怪生活,她同她的兄弟一起在發大水的渾濁河流上的第二次旅行——所有這些造反並進攻鳳眼蘭的故事,都是後話,以後有機會時再細說。 ① 西班牙語「蚺蛇」的音譯。 ② 西班牙語「矛鐵蛇」的音譯。 ③ 西班牙語「可怕的(蝰蛇)」的音譯。 ④ 以下均為各種蝰蛇的西班牙語音譯。這些蝰蛇還沒有確定的漢譯名稱。 ⑤ 西班牙語「殘暴的,極壞的(蝰蛇)」的音譯。 ⑥ 阿根廷的一種無毒的大蛇。這是這種蛇的西班牙語名稱的音譯。 ⑦ 西班牙語「珊瑚蛇」的音譯。 ⑧ 此處的「大帽子」及前文的「耳朵」「大脖子」等,均指眼鏡蛇激怒時膨大的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