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 · 腦膜炎及其影
我無法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富內斯那封邀請信,以及後來那位醫生說的話,都是些什麼鬼話?坦白說,所有這些,我絲毫也不明白。
事情是這樣的:四個鐘頭前,也就是早晨七點鐘時,我收到富內斯的一封請柬,內容如下:
尊敬的朋友:
若無不便,今晚務請移尊舍下。如有時間,我將先行趨府拜望。順致
親切問候!
路易斯·瑪麗亞·富內斯
這使我開始感到奇怪。據我所知,若沒有重大原因,沒有人會在早晨七點鐘請人當晚去赴一次費人猜測的約會。富內斯要我去幹什麼呢?我和他只是泛泛之交,他的家我也只去過一次。順便說一句,他倒是有兩個十分標緻的妹妹。
所以,我極想了解富內斯其人。一小時過後,就在我出門時,阿耶斯塔賴因醫生來了,他也是我上國立學校時的同學;總之,我和他的關係,跟與富內斯的關係同樣疏遠。
此君對我談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最後才說:
「聽我說,杜蘭,您一定很明白,我這時候來見您,絕不是為了跟您說廢話,對不對?」
「看來是對的。」我只好這麼回答。
「明白了。既然如此,請允許我問個問題,只問一個。凡有冒失之處,我馬上加以解釋。您允許嗎?」
「請便。」我率直回答他,雖然我同時顯得很警惕。
這時,阿耶斯塔賴因微笑著(如同他們那種人之間的相互微笑)問了我這麼一個荒唐的問題:
「您對瑪麗亞·埃爾維拉·富內斯有某種愛慕之情嗎?」
哈哈!這才說到了關鍵問題!瑪麗亞·埃爾維拉·富內斯是路易斯·瑪麗亞·富內斯的妹妹,一切都出在瑪麗亞身上!可是,我幾乎不認識這個女子呀!因此毫不奇怪,我就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醫生。
「瑪麗亞·埃爾維拉·富內斯?」我重複說,「絲毫沒有愛慕之情。我幾乎不認識她。而現在……」
「別忙,請允許我說下去。」他打斷我的話,「我對你說,這肯定是件相當嚴肅的事……您能不能坦白告訴我,你們兩人之間有何瓜葛?」
「您瘋了!」我終於對他說,「什麼瓜葛也沒有,絕對沒有!我差不多不認識她,我再對您說,我不相信她會記得見過我。我跟她只說過一分鐘,至多兩三分鐘話,而且是在她家裡,僅此而已。所以,我第十次對你說,我對她絕沒有特殊的愛慕之心。」
「奇怪,太奇怪了……」此君喃喃低語,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開始討厭這位醫生了,儘管他很傑出,也確是如此,竟闖進與阿司匹林毫不相干的領域。
「我認為,現在我有權……」
可是,他又打斷我的話:
「對,您有充分權利……您願意等到今天晚上嗎?也許三言兩語您就能明白全部底細,絕不是開玩笑……我們談到的這位女子病得很重,都快死了……您明白點兒了嗎?」他直盯著我的眼睛說完這句話。
我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我回答他。
「我也不明白。」他聳聳肩膀說,「所以我才對您說,這是件很嚴肅的事……今天晚上我們終究會知道點兒什麼。您去嗎?您是推不掉的。」
「我去。」我對他說,這次輪到我聳聳肩膀了。
就因為這件事,我一整天都像個傻子那樣問自己,富內斯的妹妹幾乎不認識我,我也差不多不認識她,她生重病跟我能有什麼關係。
我從富內斯家回來了。這是我生平所遇到的最出奇的一件事。輪迴轉生、招魂術、心靈感應,還有精神世界的其他荒唐事,比起這件將我牽扯進去的荒唐事來,都算不了什麼。這是一樁小事,卻讓人發瘋。請看事實。
我去了富內斯家。路易斯·瑪麗亞帶我到書房。我們都盡力像兩個傻子那樣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因為我們心裡都明白,就這麼著迴避對方的目光。阿耶斯塔賴因終於進來了,路易斯·瑪麗亞隨即出去,出去時在桌上給我留下一包香菸,因為我帶的煙已經抽完。於是,我的老同學便扼要地對我講了如下的事:
「四五天前的夜裡,瑪麗亞·埃爾維拉在家會客之後感到不適,據她母親的看法,問題出在當天下午她用很涼的水洗澡。當天夜裡她確實覺得很累了,頭疼得厲害。第二天早上,她病情加重,發燒了。這天夜間,由一切症狀看,她患了腦膜炎。同時,病人感到痛苦、焦慮,無法平息。據說,她說胡話所反映的心理活動,從第一夜起就圍繞著一件事,只是一件事,可是這件事卻耗損著她的全部生命。」阿耶斯塔賴因繼續說,「這是她在發燒到四十一度時產生的一種擺脫不了的煩惱,這是一個簡單的煩心事。病人不停地盯著房門,可是誰也不叫。她精神緊張,這種致命的無言焦慮,使她愈見衰弱,昨天起我和我的同事就想緩解這種症狀……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您可知道,她在昏睡時叫的是誰的名字?」他最後問道。
「不知道……」我回答,同時覺得我的心率突然變了。
「叫的是您。」他對我說,同時向我要火點香菸。
我十分明白,然而我們都沉默了片刻。
「您還不明白嗎?」他終於說。
「一點兒也不明白……」我茫然喃喃低語,茫然得像個年輕人,在劇院大門口看見一流的女演員在半明半暗的汽車裡,正為這個年輕人打開車門……可是,我已經快三十歲了,便問醫生,這種情況應當作何解釋。
「解釋?沒有解釋。沒有絲毫可解釋的。這件事您還想知道什麼?唔,好吧……如果您一定要一種解釋,那就請設想一下,在一片土地上,跟在任何地方一樣,有一百萬粒、兩百萬粒不同的種子。發生了地震,像惡魔一樣把那裡整個翻一遍,弄碎其餘的種子,卻讓其中一粒種子存活下來,不管是落在地上還是落入地下而且發出芽來,長成一棵挺秀的植物……您覺得這種解釋夠嗎?我恐怕連一句話都不能多說了。您幾乎不認識她,病人也差不多對您沒有更多的認識,為什麼恰好是您成為她神志不清的腦子裡特別關注的那粒種子呢?這是您要知道的情況嗎?」
「當然……」我看著他那始終充滿疑問的目光答道。看到自己先是成為她腦海里胡思亂想的沒來由的主體,後來又成為她的治療劑,我不禁感到渾身發冷。
這時路易斯·瑪麗亞進來了。
「家母請您去。」他對醫生說,同時對我轉過身來,面帶勉強的微笑說:
「阿耶斯塔賴因把發生的事情告訴您了嗎?……要是別人,這件事準會讓他氣瘋的……」
這個「別人」,該有個說法。富內斯一家,尤其是這個開始使我成為如此可笑的一部分的家庭,非常驕傲。我料想,這是由於他們有顯赫的祖輩,也由於他們廣有財富——我覺得這一點更加可能。正因如此,他們對美麗幼女愛情幻想的對象不是判定隨便哪個沒有社會地位的人,而是屬意於我,卡洛斯·杜蘭工程師,才勉強感到滿意。因此,這位名門閨秀對我這種非比尋常的垂青,我打心裡感謝她。
「真是罕見……」路易斯·瑪麗亞又開始說,同時不高興地把桌上的火柴撥來撥去。過了片刻,他臉上又堆起勉強的微笑:
「陪我們一會兒,您沒有什麼不便吧?您都知道了,對嗎?……我想,是阿耶斯塔賴因回來了。」
進來的果然是這位老兄。
「她又發作了……」他只是看著路易斯·瑪麗亞搖搖頭。這時,路易斯·瑪麗亞面帶當夜第三次強裝出來的微笑,轉身對我說:
「咱們去看看,好嗎?」
「很願意。」我對他說。我們便去了。
醫生默不作聲地進去,路易斯·瑪麗亞跟在他後面,最後進去的是我,我們都保持一些間隔。首先使我不快的是臥室里光線昏暗,儘管早該料到這種情況。路易斯·瑪麗亞的母親和另一個妹妹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同時對我的致意只是略為點頭作答,我認為我不應有更多表示。我覺得她們兩人都很高。我看了看床上,看見冰袋下邊有兩隻睜大的眼睛在看我。我看了看醫生,心裡猶豫不決,但是他對我使了一個難以覺察的眼色,我便走近那張床。
我跟所有的男人一樣,在慢慢走近那雙使我們相愛的眼睛時,對這雙眼睛有了某種印象。我走近時,這雙眼睛的目光漸漸充滿幸福感,當我向這雙眼睛俯下身去,它們便發出炯炯的閃光,連眼梢的餘光也是如此,在三十七度正常體溫的情侶中,這種表情是永遠也看不到的。
她結結巴巴說了幾句話,但是由於嘴唇發乾,說話十分困難,我什麼也沒聽清。我認為,我準是像個傻子那樣微笑著(但願有人能告訴我,我該怎麼辦),那時她向我伸出手臂。她的意圖很明確,是要我拉住她的手。
「請這兒坐。」她低聲說。
路易斯·瑪麗亞把椅子挪到床前,我坐下了。
請看,有哪個人處於比這更奇怪更荒唐的境地。
我坐在最前邊,因為我已經成為主角,握著一隻發燒的和由於完全誤會的愛情而發燙的手。醫生站在對面。路易斯·瑪麗亞坐在床尾。他的母親和妹妹坐在後邊,靠在椅背上。他們都沒有說話,皺緊眉頭看著我們。
該怎麼辦?該說什麼?這正是大家都要考慮的問題。至於病人,不時地不盯我的眼睛,而十分不安地逐個掃視在場的人的臉,她認不得他們,便又把視線投在我身上,流露出無比的幸福。
我們這樣持續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許半小時,也許更長得多。我一度想把手抽回,可是病人卻把手握得更緊。
「別鬆手……」她低聲說,同時想把頭擺得更舒服些。大家走上前,拉了拉床單,換過冰袋,她的眼睛再次堅定不移地盯著幸福。不過,她時而又把眼睛不安地移開,去掃視那些陌生的臉。有兩三次,我特地看了看醫生;醫生卻低下眼瞼,示意我等著。最後證明他是對的,因為睡意似乎突然降臨,病人閉上眼睛,很快就入睡了。
除了那另一個妹妹,大家都走出臥室,她坐到我坐過的那張椅子上。要說點什麼很不容易——至少我是如此。那位母親終於悲傷而勉強地微笑著對我說:
「有更可怕的事兒嗎,沒有吧?真叫人難過!」
可怕啊,太可怕了!他們覺得可怕的不是那種病,而是那種處境。我已經看出,他們一家對我十分客氣周到。首先是哥哥,其次是母親……阿耶斯塔賴因離開我們片刻,回來時對病人的狀況十分滿意;她睡著了,睡得從未見過的那麼安靜。母親看著別處,我看著醫生:我大概可以走了?當然可以。我就告辭了。
我睡得很不好,做了許多夢,夢中儘是與我平日生活毫無關係的事。睡眠不好的過錯在於富內斯一家,其中有路易斯·瑪麗亞、母親、妹妹、醫生以及他們的旁系親戚。因為,如果把當時境況很具體地說說,那就會是:
有個十九歲的姑娘,無疑長得很美,她幾乎不認識我,我對她也完全無動於衷。這個姑娘就是瑪麗亞·埃爾維拉。另外,有個年輕傢伙(若要說明,他是個工程師),他不記得曾經連續兩次想到過那位有關的姑娘。所有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可以理解的和正常的。
可是,這位姑娘正好病了,得的是腦膜炎之類的病,在發燒的譫妄中受到愛情的折磨。她愛的是一個表兄弟,是一個他們朋友的兄弟,是一個她很熟悉的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嗎?都不是,先生,她愛上了我。
這不是太愚蠢了嗎?於是,我決定要把這個想法告知這個神聖家庭最先來我家的人。
當然,當然!不出所料,那天中午,阿耶斯塔賴因來訪。我不禁向他問起病人及其腦膜炎的情況。
「腦膜炎嗎?」他對我說,「天曉得是不是!起初很像,昨晚也像……今天我們已經覺得,恐怕不是那麼回事兒。」
「不過,」我提出不同看法,「畢竟是一種腦子的毛病……」
「脊椎也顯然有……點兒小損傷,誰知道傷在哪兒……您也懂點兒醫學?」
「略知皮毛……」
「好吧,她患有弛張熱,我們不知道這病是怎麼得的……這種病發展迅速,會致人死亡……現在她的熱度在下降,像鐘錶一樣,每秒鐘都有進展……」
「那麼,譫妄的症狀還存在嗎?」我著重問道。
「當然!所有的症狀都存在……對了,今天晚上我們等您。」
現在輪到按我的方式行醫了。我對他說,頭天晚上,我這個特殊物質已經發揮了治療作用,不想再去了。
阿耶斯塔賴因盯著我說:
「為什麼?您出什麼事啦?」
「沒事,然而我真的認為沒有必要去那兒……請告訴我:您認不認為這是一種丟人現眼的可笑境況?」
「不是這麼回事兒……」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兒,我扮演的是個愚蠢的角色……您不明白就怪了!」
「我明白得很……不過,我覺得您這麼說,好像是(您別生氣)自尊心的問題。」
「說得太妙了!」我跳了起來,「自尊心!你們怎麼沒想到別的!像個傻子那樣坐在她眉頭緊鎖的全體親人面前,讓她整夜握住我的手,你們竟認為這是什麼自尊心問題;你們自己對付去吧,我有別的事要辦。」
看來,阿耶斯塔賴因明白我前面說的是實話,因為他不再堅持,直到辭別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這件事一切都很順當。不十分順當的是,十分鐘前我剛剛收到醫生的一封短簡,其內容如下:
杜蘭友:
您雖有一肚子怨氣,今天晚上我們仍然需要您。請再當一次氯醛、巴比妥,這類催眠藥會使她的神經少受刺激,務請光臨。
我剛說過,糟糕的是上述這封簡訊。我是有理由的,因為從今天早上起,我就一直在等這封信……
連續七夜(從十一時到凌晨一時,是病人熱度下降和譫妄症狀減輕的時候),我一直守在瑪麗亞·埃爾維拉·富內斯床邊,我們挨得很近,好像真的是一對戀人。她像頭一夜那樣,有時把手伸給我,有時又憂心忡忡地看著我,一字一字地呼喚我的名字。我確實知道,她在這種狀態下是深深愛我的;然而,我並不是不知道,她在神志清醒時,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對我的存在都絲毫不會關心。這只能認為是一個罕見的心理病例,小說家也許能從中得到某種好處。至於我,我只能說,這種雙重的感情生活,強有力地打動了我的心。情況是這樣的:也許我還沒有說過,瑪麗亞·埃爾維拉有一雙世上最動人的眼睛。不錯,頭一夜我從她的眼神中,僅僅看到自己作為無害藥物所起的可笑的作用。第二夜,我感到自己並非真正不起作用。第三夜,我沒費什麼事就覺得自己是個幸運者,而原先只是假裝如此;而且,從此以後,因發燒而形成的這種活生生的和如夢似幻的愛情,把她的心和我的心連在一起了。
怎麼辦?我十分明白,整個這段愛情是暫時的,到了白天,她就不知道我是誰了;而我自己,見到她病體康復時,也許就不愛她了。但是,這些愛的夢想,雖然是在發燒四十度的症狀下持續兩小時,在白天卻使我感到心滿意足;我十分擔心,世上是否有那麼個女子,我在大白天愛上了,晚上也不會使我的愛情化為鏡花水月……我愛的只是一個影子,我卻痛苦地想到,有朝一日阿耶斯塔賴因會認為他的病人已經脫離危險,因而不再需要我了。
對於熱戀中的人(不管愛的是不是影子)來說,即使完全出於熱切的同情而作出這樣的判斷,這也是冷酷無情的。
阿耶斯塔賴因剛剛出去。他對我說過,病人在繼續見好,如果他的判斷無誤,這幾天裡我總有一天不用到瑪麗亞·埃爾維拉那裡去了。
「是的,老同學。」他對我說,「您就不用可笑地去守夜,不用精神戀愛,也不用皺眉頭了……記住啦?」
我臉上大概沒有顯出十分高興的神色,因為狡黠的醫生哈哈大笑起來,接著說道:
「我們要換個方式給您補償……這半個月來,富內斯一家過的是提心弔膽的日子,忘了許多事情,特別是忘了關於您的事兒,恐怕也是不奇怪的……咱們今天馬上上他們家去吃晚飯。順便說說,要是沒有您這麼個好心人和前一段日子所發生的愛情,我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怎麼了結……您說呢?」
「我說,」我回答他,「對於富內斯一家邀請我吃飯的盛情,我差不多要考慮謝絕。」
阿耶斯塔賴因放聲大笑起來。
「別逗我了!……我對您再說一遍,他們那時候真是無所適從……」
「可是,他們只是為了給小姐找鴉片、嗎啡之類鎮靜劑,對不對?為了這一點,他們才沒有忘記我!」
我這個老同學鄭重其事、目不轉睛看著我說:
「老同學,您知道我在想什麼?」
「講吧。」
「您可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幸福?」
「或者說是最走運的人。現在明白了吧?」
說完盯著我看。「咳!」我心裡想,「或者說我是個傻子——這是最有可能的事;或者說,這個醫生值得我擁抱,要抱得他口袋裡的體溫計被擠碎。這個不懷好意的傢伙知道的事,比表面看起來的要多,也許,也許……不過,我還是當傻子更穩妥。」
「幸福?……」我又說,「是由於您用您的腦膜炎製造出來的那種荒唐愛情嗎?」
阿耶斯塔賴因又盯著我看,不過,這次我卻從眼裡看出一絲模糊不清的苦澀。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您這個最了不起的傻子……」他低聲說著,便挽起我的手臂出門。
在路上(我們去過阿吉拉酒店,去喝苦艾酒),他十分坦率地向我解釋了三件事:第一件,由於病人在譫妄狀態中極度激動,又十分虛弱,我守在她身邊是絕對必要的;第二件,富內斯一家一下子就認準了,儘管這麼做有偷偷摸摸之嫌,不很合適,但他們看得很清楚,這種愛情太不自然了;第三件,富內斯一家坦然相信我的教養,是要我知道(十分清楚地知道),我面對病人以及病人面對我所具有的治療意義。
「尤其是最後一件,是嗎?」我像是發表評論似的補充說,「這一席談話的目的無非是:我絕對不要認為,瑪麗亞·埃爾維拉對我會有絲毫真正的傾心。是這個意思吧?」
「當然!」醫生聳聳肩膀,「您要是處於他們的地位……」
這個好人說得有理。因為,唯一可能的是,她……
昨晚我在富內斯家吃飯。這頓飯吃得不太愉快,雖然路易斯·瑪麗亞待我還算誠懇。我想說,他母親待我也一樣,可是,儘管她極力要讓我吃得愉快,顯然她只不過把我看作是她女兒在某幾個小時裡萬分喜愛的外人而已。她心存疑忌,我們不應該責怪她。此外,她和她女兒還要輪流去看護病人。病人今天平平安安過了一天,十五天來第一次過得這麼好,晚上她的熱度沒有大幅度上升。應阿耶斯塔賴因之請,我一直待到午夜一點鐘,雖然如此,我沒看上病人一眼就回家了。明白嗎?整整一天沒有見到她!要是上帝賜福,今天夜裡她該發燒到四十度,八十度,一百二十度,發燒到隨便多少度……
果然如此!好人阿耶斯塔賴因寫來了這麼一行字:
又發譫妄,請即來。
無論多麼謹慎的人,上述一切情況就足以使之失去理智。現在請看事實:
昨夜,當我進臥室時,瑪麗亞·埃爾維拉又像第一次那樣把手臂伸給我。她左面頰朝下很舒服地躺著,兩眼盯著我。我不知道她的眼睛在向我說什麼;可能是要把她沉浸在無限幸福中的生命和心靈,全部交給我。她的嘴在對我說些什麼,我不得不俯身去聽。
「我很幸福。」她說著笑了。
過了片刻,她的眼睛又在叫我,我又俯下身去。
「以後……」她吃力地低聲說,同時慢慢閉上眼睛。我認為,她的腦海里有一個念頭一閃即逝。不過,她眼睛裡又充滿了那種光芒——那種使目光在幸福的閃光中顯得迷惘的放肆光芒。這次我聽得很清楚,聽見她當面清清楚楚問我:
「等我病好了,不再說胡話了……你還愛我嗎?」
確是正中下懷的瘋話!「以後」!等我「不再」說胡話了!要麼是房子裡的人都瘋了,要麼是我內心深處對「以後」有過不間斷的思考,因而從心裡發出了迴響。她怎麼可能說這種話呢?她到底患過腦膜炎沒有?她是否說過胡話?所以,我的瑪麗亞·埃爾維拉……
我不知道我回答了什麼;我料想,不管我說了什麼,要是她家的人聽見了,全都會發火的。幸而我只是低聲回答了幾句;她也只是微笑著低聲說了幾句……就進入了夢鄉。
回到家裡,我心潮起伏,一時衝動得狂蹦亂跳,還發出幸福的呼喊。我們之中有誰敢發誓說不曾有過同感呢?為了弄個明白,事情應該這樣提出:這個譫妄病人由於某種心理失常,「只是」在譫妄發作時愛上某君。這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不幸的是這位某君沒有盡力使自己僅僅局限於起藥物作用。於是,這個病人在身患腦膜炎和神志不清(確鑿是神志不清)的狀況下,低聲對我們的朋友說:
「等我不再說胡話了……你還愛我嗎?」
這種情況,我把它叫作一個微不足道的瘋癲病例,這是明確無誤的。昨夜回到家裡,我一度以為已經找到了答案,這個答案可能是:瑪麗亞·埃爾維拉在發燒時幻想自己是清醒的。誰在夢中會認為自己是在做夢呢?顯然沒有比這種解釋更簡單的了。
可是,在這虛假的愛情場景中看到兩隻大大的眼睛時,我們充滿了幸福感,那兩隻眼睛也充滿了不可能是騙人的愛情;當這雙眼睛冷漠而又驚奇地掃過家人的臉上,最終懷著欣喜若狂的幸福感落到你身上時,儘管她處於譫妄狀態中,你就有權通宵渴望那份愛情——或者我們說得更明確些,那就是:渴望得到瑪麗亞·埃爾維拉·富內斯的那份愛情。
做夢,做夢,做夢!過去兩個月了,有時我覺得還在做夢。當發燒使她對家裡最親近人的面孔都反感時,感謝上帝,她把手和裸露到肘部的手臂對之伸去的那個人是不是我呢?在長時間的無數分分秒秒中,使瑪麗亞·埃爾維拉受愛情困擾的目光平靜下來的人是不是我呢?
是的,就是我。但是,這件事兒已經成為過去,已經結束,已經終結,已經死亡,已經不復存在,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然而……
過了二十天,我又見到了她。她已經康復,我同他們一家一起吃晚飯。飯局開始時,一家人顯然都盡力試探著提到病人在譫妄發作時說過的那些情意綿綿的話,我儘可能給予合作,因為在過去二十天裡,我一點沒有思考到在這頭一次會面中應該謹言慎行。
不過,一切都盡如人意。
「我們讓您受累了,您休息過來了嗎?」那位母親笑著對我說。
「啊,小事一樁!……」我也笑著說,「我還願意再受一次累呢……」
瑪麗亞·埃爾維拉這次也笑了。
「您願意,我可不願意,我向您保證!」
母親憂愁不安地看著她說:
「我可憐的閨女!一想起你說過的那些胡話……總算結束了。」她轉過身子,親切地對我說,「您現在可以說是我們家的人了,我向您保證,路易斯·瑪麗亞會十分敬重您。」
路易斯·瑪麗亞把手放在我肩上,還遞給我一支煙。
「抽菸,抽菸,請別介意。」
「可是,路易斯·瑪麗亞,」母親半真半假地責備他說,「聽你的話,誰都會認為我們在欺騙杜蘭!」
「不會的,媽媽;您剛才說的話非常對;不過,杜蘭理解我。」
我理解路易斯·瑪麗亞之所以說這番話,是想打斷這種有點兒乏味的表面親切的談話。可是,我絲毫不想因此感謝他。
與此同時,只要有可能,我就不引人注意地把眼睛盯住瑪麗亞·埃爾維拉。她終於在我面前了,身體健康,十分健康。我熱切地期待過這個時刻,但又極其害怕這一時刻的到來。我愛過的是一個影子,更確切地說,我愛過的是一雙眼睛和三十厘米長的手臂,其餘的則是一塊長長的白斑。而且從那樣的昏暗中,如同從沉默的花蕾中,站起的一個女子,她光彩照人,清新平淡無奇而又快樂,但她並不認識我。她看我有如在看他們家的一個朋友,這個朋友說到什麼,或者評論一個絕妙的警句時,她必定會注視他片刻。不過,僅此而已;既沒有往事的絲毫痕跡,也沒有假裝不理睬我的意思,我曾為此費心費力。對她來說,我完全是個陌生傢伙——我們即使不說陌生傢伙,也該說是陌生人。看見她時,便想到那次使我記憶猶新的恩寵,那天夜裡同樣是現已變得毫無意義的那雙眼睛,離我很近,看著我對我說:
「等我病好了……你還愛我嗎?」
消逝了的幸福磷火,已被熱情之火封存在擁擠匣子似的發燒頭腦里,又何必去搜尋它的亮光呢?忘了她吧……我雖有這樣的願望,卻恰恰做不到。
後來在客廳里,我找到利用路易斯·瑪麗亞來隔開的方法,那就是讓他站在瑪麗亞·埃爾維拉和我中間;這樣我就可以借與路易斯·瑪麗亞交談的機會,把視線自然而然地投向更遠的地方,從而得以不受譴責地注視她。她的身姿何等超凡脫俗,從頭頂的秀髮到腳跟,都會勾魂攝魄。她穿過客廳向內室走去時,她的裙子拍打著鞋子的漆皮面,每一下都把我的心像紙片那樣給捲走了。
她笑吟吟地回來了,挨著我身邊走過,勉強微笑著,因為我站在她經過的地方;而我還像傻子似的繼續夢想她會突然停在我身旁,不是把一隻手,而是把雙手按住我的兩鬢說:
「好啦,現在你已經看見我康復了,還愛我嗎?」
咳!我沮喪得要命地告辭了,匆匆握了握她那冰涼而又親切的手。
不過,有一件事是絕對真實的,那就是:瑪麗亞·埃爾維拉可能不記得她在發燒的那些日子裡的感受了。我承認這一點。不過,從事後的追述里,她對發生過的事情該是一清二楚的。因此,她對我絕不可能毫無興趣。至於魅力(上帝饒恕!),那她愛怎說都可以。可是說到興趣,是她連續想望了二十個夜晚的男人,那就不能說沒興趣了。所以,她對我完全無動於衷是沒有道理的。證實這一點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有可能給我帶來前途未卜的幸福嗎?依我看,毫無可能。瑪麗亞·埃爾維拉的這種表示,正是提防我對此提出可能的要求;這就是一切。
這是沒有道理的。讓她死去活來地愛我,那完全可以。可是,讓我去要求兌現記載在腦膜炎病例上的愛情諾言,見鬼!那絕對不行。
上午九點鐘。絕對不是合適的就寢時間,可我就這麼睡下了。我在羅德里格斯·佩尼亞家跳完舞,就去了巴勒莫處,然後去了酒吧。完全是獨自一人。現在,我躺到床上。
不過,在睡意到來之前,我得先抽完這盒香菸。原因是昨晚我同瑪麗亞·埃爾維拉跳舞了。跳舞之後,我們進行了如下的交談。
「眼珠子上的這些小點,」她對我說,我們面對面坐在一張放小吃的桌旁,「還沒有消退,我不知道將會怎麼樣……我生病前沒有這些小點。」
剛剛提醒她這一細節的,恰好是我們桌上鄰座的一位女客。這麼一提醒,她的眼睛顯得更亮了。
我剛一開口回答,就發現事情不妙;可是,已經遲了……
「是呀,」我察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我記得以前您沒有這些小點……」
說著我便把目光轉到另一邊去。瑪麗亞·埃爾維拉卻笑著說:
「對呀,您應該比誰都清楚。」
啊!我只覺得壓在我胸口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終於可以談這件事了!
「這一點我信。」我回答,「我並不知道是否比誰都清楚……可也對,在說到的那個時候,我確是比誰都清楚!」
我停下話頭,開始把聲音壓得很低。
「對呀!」 瑪麗亞·埃爾維拉笑了。她一本正經地把眼睛移開,抬眼看著那一對對經過我們身邊的舞伴。
過了一會兒,我料想她早已完全忘了我們剛才的談話,而我卻十分苦惱。可是她沒有低下眼睛,仿佛使她感興趣的永遠是那些放電影般不停地一晃而過的面孔;過了一會兒她側身說:
「您那時好像是我的戀人。」
「您說得非常對。」我對她說,「好像是您的戀人。」
於是,她正視著我,「不……」
她不作聲了。「不……不什麼?把話說完啊。」
「為什麼?是句蠢話。」
「沒關係,說完它。」
她放聲笑起來說:
「為什麼?總之……您沒想到這不是什麼好像嗎?」
「這是沒來由的侮辱。」我回答她,「當我好像是……您的戀人時,我是第一個證實這件事的真實性的人。」
「得了!……」她低聲說。可我呢,她那句諷刺性的「得了」說出之後,瘋狂的魔鬼使我提出一個也許永遠不該提出的問題:
「瑪麗亞·埃爾維拉,請告訴我,」我俯身說,「您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嗎?對那段可笑的經歷,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嗎?」
她十分嚴肅地看著我,似乎有意透著高傲,同時還很專注,好像我們當時正準備傾聽無論如何都不會使我們感到不快的事情。
「是什麼事?」她說。
「是我生活在您身邊時的那段經歷……」我十分明白地向她指明。
「想不起來了……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這樣吧,您看我一眼……」
「就是看您一眼,也想不起來!……」她哈哈大笑。
「不,不是那件事!……在我不知道為什麼之前,您早已經看夠我了……我想對您說的是:您想不起來曾經對我說過什麼……兩三句話,就這些……在您發燒的最後一夜。」
瑪麗亞·埃爾維拉皺了好一會兒眉頭,然後把眉毛挑得比正常的更高。她注視著我,搖搖頭。
「不,想不起來……」
「哎!」我不作聲了。
過了片刻。我斜瞥一眼,看見她仍在看我。
「什麼?」她喃喃低語。
「什麼……什麼?」我重複說。
「我對您說什麼了?」
「我也記不起來了……」
「不,您記得……我對您說什麼了?」
「我不知道,我向您保證……」
「您一定記得……我對您說什麼了?」
「算了!」我又挪近她,「如果您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既然一切都是發燒造成的幻覺,那麼在譫妄狀態中對我說沒說過什麼,跟您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打擊是沉重的。但是,瑪麗亞·埃爾維拉不想回答這件事,只滿足於多看我一會兒,然後稍稍聳了聳肩膀就把視線移開了。
「咱們去吧。」她突然對我說,「我想跳這一曲圓舞。」
「巧了,」我站起來說,「我們跳圓舞的那個夢,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她沒有回答我。我們向大廳走去時,她似乎在用眼睛尋找一位平日跳圓舞的夥伴。
「使您感到不快的是跳圓舞的那個夢?」她突然對我說,目光仍在掃視大廳。
「是一種譫妄的圓舞……與這個毫無關係。」這次是我聳了聳肩膀。
我以為,那天晚上我們不可能再談下去了。不過,雖然瑪麗亞·埃爾維拉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似乎也沒找到她想找的理想夥伴。因此,她躊躇著面帶勉強的微笑(這種無可迴避的勉強的微笑,突出了整個那次經歷)對我說:
「您要是願意,那就和您的戀人……跳這一曲圓舞吧。」
「……跟好像的戀人跳。我不多說一個字。」我邊說邊伸手摟她的腰。
又過了一個月。現在我覺得,那位母親、安赫莉卡和路易斯·瑪麗亞都充滿了詩一般的神秘感!那位母親當然是瑪麗亞·埃爾維拉與之爾汝相稱並且可以熱情親吻的人;她的妹妹見過她赤裸的身體。至於路易斯·瑪麗亞,他走進屋裡,當她背對著他坐著時,可以伸手撫摸她的下巴。三個人顯然都很幸福,然而他們卻不珍惜他們所擁有的這種幸福。
至於我,坐臥不寧地給自己算命,不斷把香菸叼到嘴上,心裡問:她愛我嗎?她不愛我嗎?
參加過佩尼亞家的舞會以後,我與她有過多次交往——當然是每周三在她家裡。
她交往的仍是那些朋友,她對他們全都笑臉相迎,凡是他們要與她笑鬧,她都巧妙周旋。不過,她總是想方設法使我不離開她的視野。當她和別人在一起時總是這樣。可是,當她和我在一起時,她的目光總是盯著別人。
這種情況合乎情理嗎?不,不合情理。因此,一個月來我如鯁在喉,像患了重喉炎般難受。
但是,昨夜我得到片刻安寧。那是星期三。阿耶斯塔賴因正與我交談,瑪麗亞·埃爾維拉越過圍著她說笑的那些人的肩膀,向我們投來一瞥,這一瞥把她光彩照人的形象帶進了我們的談話。我們談起她,還短暫地提到那段舊事。過了一會兒,瑪麗亞·埃爾維拉來到我們面前。
「你們在談什麼呀?」
「談了許多事情,首先談到您。」醫生回答。
「啊,我早就料到了……」她挪過一把羅馬式扶手椅坐下,架起二郎腿,上身前傾,把臉托在手上。
「說下去,我聽著。」
「我對杜蘭說,」阿耶斯塔賴因說,「像您生病時發生的那種情況,雖很罕見,但還是有過一些。一位英國作家(我記不得是誰了)提到過一個病例,只是它比您的例子要幸福得多。」
「幸福得多?為什麼?」
「因為那個病例沒有發燒,兩個人是在夢中相愛。而您這個病例中,在戀愛的人只有您……」
我曾經說過,我覺得阿耶斯塔賴因對我的態度,總是那麼拐彎抹角。即使我當時沒有明說我的心事,一定是我不僅僅用眼神表現出來的急切願望讓他感覺到了。他準是有了這種感悟,這才笑著站起來說:
「我走了,你們在這兒講和吧。」
「壞傢伙!」他走遠了,我低聲說。
「為什麼?他對您怎麼啦?」
「告訴我,瑪麗亞·埃爾維拉,」我大聲說,「他愛過您嗎?」
「誰,是阿耶斯塔賴因嗎?」
「對,是他。」
起初,她猶猶豫豫地看著我;後來,嚴肅地正眼看著我答道:
「愛過。」
「唔!我早料到了!……至少他很走運……」我低聲說,感到十分痛苦。
「為什麼?」她問我。
我沒有回答她,使勁聳了聳肩膀,便朝一旁看去。她隨著我也朝一旁看去。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為什麼?」她執著地問,這是一個女人完完全全愛上一個男人才會有的過分執著和漫不經心。現在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她一條腿繼續站著,另一條腿跪在扶手椅上,嘴裡嚼著一片紙(我根本不知道這片紙是哪裡來的),而且看著我,兩條眉毛難以覺察地上下跳動。
「為什麼?」我終於回答,「因為他很走運,至少不用在別人床邊充當可笑的傀儡,而且可以正經地談話,用不著看別人好像聽不懂我說的話似的上下跳動眉毛……您現在明白了吧?」
瑪麗亞·埃爾維拉沉思著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嘴上仍然叼著那片紙。
「對不對?」我固執地問,不過心臟卻在狂跳不已。
她又搖搖頭說:
「不,不對……」
「瑪麗亞·埃爾維拉!」安赫莉卡在遠處叫她。
大家都知道,兄弟姐妹的叫聲往往十分不合時宜。不過,從來還沒有一聲兄弟姐妹的叫聲像這次這麼不合時宜,如同兜頭潑來的一瓢冰水。
瑪麗亞·埃爾維拉扔掉紙片,把跪著的那條腿放下來。
「我走了。」她笑著對我說,她的笑容是我在面對她與人笑鬧時早已熟悉了的。
「等一會兒!」我對她說。
「一會兒也不等!」她一邊回答,一邊走開,還搖著手。
我還有什麼可乾的?沒有,除非咽下那張濕漉漉的小紙片,或者把嘴埋在她的膝蓋壓出的坑裡,並把那扶手椅往牆上撞,還有就是因痛恨自己愚蠢而向一面鏡子撞去。尤其是我特別生自己的氣,氣得痛苦不堪。這是男子漢的直覺!這是受屈辱的男人的心理!這個頭號嬌美女子的膝蓋印還留在那兒,滿不在乎地嘲笑這一切。
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愛她愛得發狂,卻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也愛我,這是更痛苦的事。此外,我還做夢,做許多夢,夢見的都是如下的情景:我們挽著手走過一個大廳,她穿一身白衣服,我像一團模糊的黑影跟在她身旁。大廳里全是上了歲數的人,都坐在那裡看著我們走過去。那是個舞廳。他們都在說我們是腦膜炎及其影子。我驚醒過來,接著又做起夢來:那是個每天死於時疫的人常來的舞廳。瑪麗亞·埃爾維拉穿的那件白衣服是件裹屍布,我仍是前面說過的那個影子,不過現在頭上有一支體溫計。我們永遠是腦膜炎及其影子。
對這一類幻夢我該怎麼辦?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要到歐洲去,到北美去,到可以忘掉她的任何地方去。
為什麼留下來呢?是為了重新開始以往的經歷,像個小丑那樣獨自折磨自己;或者是為了我們感到相親相近時,每次都要彼此背離?啊,不!讓我們結束這種狀態吧。我不知道,我這種感情上背離的計劃,對她能有什麼好處(確是感情上的!雖然我並不情願);但是,留下來將是可笑和愚蠢的,也再沒有什麼必要去取悅瑪麗亞·埃爾維拉了。
我本可以在這裡寫下一些與我剛剛記述的多少有點兒不同的事情,然而,我寧願簡述一下最近一天我見到瑪麗亞·埃爾維拉所經歷的事情。
不知道是為了逞強,為了向自己挑戰,還是出於企圖自殺者的絕無可能的希望,我在動身的前一天下午去向富內斯一家辭行。船票在我口袋裡已經揣了十天——由此可見,我是缺乏自信的。
當時瑪麗亞·埃爾維拉身體不適,無非是嗓子疼或偏頭痛之類的小病,但症狀卻很明顯。我到前廳去了一會兒,去問候她。她見到我有點兒意外,不過她還是有時間匆匆照了一下鏡子。她神色萎靡,嘴唇蒼白,眼窩深陷。但是,因為我即將離開她,倒覺得她一切如常,甚至更美了。
我簡單地告訴她我要走了,並且祝願她無限幸福。
起初她沒明白我的話。
「您要走?去哪兒?」
「去北美……我剛才對您說過。」
「啊!」她低聲說,十分明顯地抿了抿嘴。但是,立刻不安地看著我。
「您病了?」
「哪兒啊!……不全是……我是不舒服。」
「啊!」她又低聲說。她眼睛大睜,透過玻璃窗望著窗外,好像陷入了沉思。
此外,外面在下雨,前廳不明亮。
她朝我轉過身來。「您為什麼要走?」她問我。
「嗯!」我笑了,「說來話長,太長了……總之,我要走了。」
瑪麗亞·埃爾維拉的眼睛仍然盯著我,她那關切、專注的神情變得憂傷了。我們了結了吧,我心中暗想。我上前對她說:
「好了,瑪麗亞·埃爾維拉……」
她緩緩把手伸給我,那是一隻因偏頭痛而變得又涼又濕的手。
「走之前,」她對我說,「您不願意告訴我為什麼要走嗎?」
她的嗓音已經放低了。我的心狂跳不已,而她就像那天晚上一樣,閃電似的從我面前笑哈哈地走開去,還搖著手說:「不,我已經滿足了。」……啊,不,我也滿足了!那次事情讓我受夠了!
「我之所以要走,」我明明白白對她說,「是因為我在這兒感到痛苦、可笑和羞恥!您現在滿意了吧?」
我仍然握著她的手。她把手抽回,慢慢轉過身去,從譜架上抽出樂譜,把它放到鋼琴上,全部動作都顯得緩慢有分寸,而且又面帶著勉強和痛苦的笑意看著我說:
「如果我……求您別走呢?」
「可是,求上帝賜福!」我大聲說,「難道您沒有發現,這些事情一直在把我折磨得要死嗎?我受夠了痛苦,也詛咒夠了自己的幸福!從這些事情里我們得到了什麼,您又得到了什麼?沒有,夠了!」我上前一步又說,「您知道您在生病的最後一夜對我說的話嗎?您要我說出來嗎?要不要?」
她一動不動,兩眼大睜。
「要,您說吧……」
「那好!在那個該死的夜裡,我聽見您清清楚楚地對我說的話是這樣的:『等——我——不——再——說——胡——話——了,你——還——愛——我——嗎?』我知道,您當時在說胡話……可是,您現在要我怎麼辦?就因為我像傻子似的愛上您,您就要我留在這裡,留在您身邊,用您的方式把我活活整死?……這也是明擺的事,對不對?哎,我向您肯定地說,我過的不是人的生活!是的,那簡直不是生活!」
我把前額貼在玻璃窗上,全身無力,覺得說完以上的話以後,我也就永遠崩潰了。
可是,該有個結局了,我便轉過身去。她就在我身邊,在她眼裡(這次像是在一道幸福的閃光中),在她眸子裡,我看到原以為早已熄滅了的滿含幸福的光芒,它們正在熠熠生輝,正在陶醉,正在抽泣。
「瑪麗亞·埃爾維拉!」我大聲說,我覺得我是在呼喊,「我親愛的戀人!我的心肝寶貝!」
得勝的、專心專意的、幸福的她,落下了痛苦結束後靜默無聲的淚水,終於將她的頭舒適地靠在我的胸口上。
再沒有什麼可寫的了。難道有比這一切更簡單的事情嗎?我遭受過痛苦,很可能還痛苦得哭泣過,吼叫過;我應當相信這一點,因為我就是這麼寫的。然而,這一切都已是很久遠的事情了!而且,更加久遠的是因為(這是我們這段經歷中最有趣的事)她就在這兒,就在我身邊,把頭支在鉛筆上,正在讀我寫的東西。當然,她對我的許多看法提出異議。然而,為了尊重我這部無拘無束的、悉心創作的文學作品,她作為通情達理的好妻子,表示了容忍。此外,她和我一樣,認為分幾次創作的這部故事,相當準確地反映了我們當時共同感受過和經歷過的生活。可以說,這部出自一個工程師之手的作品,並非一無是處。
這時瑪麗亞·埃爾維拉打斷我,對我說最後一行字寫得不真實;她認為我的故事不僅寫得好,而且是非常好。她用手臂摟住我的脖子,不容我分辯,並且看著我,我不知道我們相距是否超過五厘米。
「是嗎?」她低聲說,更確切地說她是柔聲地說。
「可以把『柔聲地說』寫上嗎?」我問她。
「寫上,我是在柔聲地,是在柔聲地!」說著給了我一個吻。
我還能補充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