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六卷 第九節

盧梭 《愛彌兒》
我早就料到他會這樣突然生氣的,所以我做出滿不在意的樣子,讓他生氣。如果我沒有這種我再三教導他的鎮靜的態度,我又怎能反覆地教導他做事鎮靜哩!愛彌兒對我是極其了解的,所以他相信我決不會叫他去做任何壞事,但是,就他所了解的"壞事"這個辭的意思來說,離開蘇菲就是一件壞事,因此,他等待著看我怎樣解釋。於是我又繼續說道:" 親愛的愛彌兒,你相不相信有人(不管他是什麼身分的人)比你這三個月來的生活過得更快樂?如果你相信的話,你便應該拋掉這種錯誤的想法。在領略生命的樂趣以前,你已經把生命的快樂享受盡了,除了你這三個月中經歷的樂趣以外,就再沒有什麼可享受的了。感官的享受是瞬息即過的,內心的習慣始終是要忘掉它們的。你在希望中享受到的樂趣,比你將來實際享受的樂趣要大得多。想像力給你所想望的東西披上了美麗的外衣,但是,等到你得到那個東西的時候,它就會把外衣取走的。除了自在的上帝以外,便只有不存在的東西才真正是美的。如果這種狀況能夠長久持續的話,你也許就找到了至高的幸福了。但是,所有一切屬於人的東西都是要衰老的;在人生中,一切都是要完結的,一切都是暫時的。如果使我們感到快樂的環境無止境地存在下去的話,則我們將因對它享受慣了,而領略不到它的趣味了。如果外界的事物一點都不改變,我們的心就會變;不是幸福離開我們,就是我們離開幸福。 "在你迷迷醉醉的日子裡,時光悄然地過去了。夏天已過,冬天即將到來。即使我們的體力許可我們在如此酷熱的季節繼續去看他們,他們也是不同意的。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我們都必須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目前這種生活方式是不能長久下去的。我從你焦急的目光中看出,要改變這種方式是不困難的,因為憑著蘇菲的誓言和你自己的願望就可以很容易地想一個辦法躲避大雪,不再到他們那裡去看她。臨時的措施當然很好,但當春天到來,大雪一融化,就只好結婚了;所以我們應當考慮一個一年四季都適用的辦法才行。 "你想和蘇菲結婚,可是你認識她還不到五個月!你之所以想娶她,不是由於她同你相配,而是由於她使你感到喜歡;難道說你愛她就保證她同你是相配的,難道說最初是彼此相愛的人以後就不會變得彼此相恨!她是一個很有品德的人,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一個人光是有品德就行了嗎?兩個人都為人誠實就算是兩個人相配了嗎?我擔心的不是她的品德而是她的性情。一個女人的性情哪裡是一天就可以看出來的?你知不知道要在多少種情況下觀察才能把她的脾氣觀察得透徹?四個月的愛情就能保證你會愛她一輩子嗎?也許離開兩個月你就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的,也許你一離開,馬上就會遇到一個人把她從你的心中完全排除的。也許你回來的時候,你將發現她對你冷冷淡淡,其情形恰和她現在對你親親熱熱的樣子形成對照。感情和她的品德是不相干的,她也許依然是那樣的誠實,但她已經不愛你了。我相信她將來必然是同樣的忠貞,但是不經過一番考驗,誰敢向你擔保她仍然愛你?反過來,誰又敢向她擔保你仍然愛她?你要等到已經用不著考驗的時候才去考驗嗎?你想等到你們兩個人已經不可能分離的時候才互相了解對方的真正性情嗎? "蘇菲還不到十八歲,而你也剛剛才滿二十歲,這是戀愛的時候,但不是結婚的時候。在這樣的年齡就想做父親和母親啦!啊!要想把孩子們撫育好,至低限度你自己就不能是孩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年輕的女人因為還不到年齡就生男育女而敗壞了身體和縮短了壽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因為母親的身體不好而長得很瘦弱?如果母親和孩子都同時發育,如果把身體發育所需要的一份養料分給兩個人,結果母親和孩子都得不到大自然所定的份額,兩個人豈不是都長得不好嗎?如果我對愛彌兒的認識不錯的話,他就會寧可晚一些結婚,娶一個健壯的妻子和養育健壯的子女,而不願意為了滿足自己急切的欲望就犧牲他們的生命和健康。 "現在來談一談你自己。你急於想做丈夫和做父親,可是你考慮過做丈夫和做父親的人有哪些責任嗎?當你成為一家之長的時候,你也就成為國家的一個成員了。怎樣才是國家的一個成員呢?這一點你知不知道?你研究過做人的責任,可是做公民的責任你知不知道呢?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政府、法律和祖國?你知不知道你要花多大的代價才能夠生活?你知不知道你應當為誰而死?你以為你什麼都懂得了,而實際上你是一點都不懂的。在占有社會秩序中的一個席位以前,你應當研究和了解什麼地位最適合於你。 "愛彌兒,你應當離開蘇菲,我的意思並不是叫你拋棄她。如果你能夠離開她,不同她結婚,對她來說,那是太好了。你現在要離開她,以便在回來的時候更適於做她的丈夫。你不要以為你已經配得上娶她了。啊!你還有許多必須做的事情沒有做啊!你要去完成那高尚的使命,你要學會忍受離別的痛苦,你要去獲取忠貞的報償,以便在回來的時候,使你有能夠體面地同她在一起的權利,能夠不需要她的恩賜而是直截了當地要她報答你,答應你的求婚"。 由於這個年輕人還沒有經歷過自我鬥爭,還不習慣於用意志去克制欲望,所以很不服氣,他表示反對,他同我進行爭論。即將到手的幸福為什麼不要呢?她願意嫁給他,而他不娶她,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看不起她?為了要學習他應當知道的東西,為什麼就一定要遠遠地離開她呢?即使說非離開她不可,為什麼又不讓他等到他和她已經結成了不可分解的關係,有了保證之後才離開呢?總之,他的意思是:等他做了她的丈夫之後,他才願意跟著我走;等他們結了婚之後,他才能夠放心地離開她"正是為了要離開她,所以才必須先同她結婚,親愛的愛彌兒!你這種想法是多麼矛盾啊!要是一個男子在他的情婦不在身邊的時候也照樣能夠生活的話,這個人的確是值得我們稱讚的;然而,一個做丈夫的人就不應當在沒有必要的時候離開他的妻子了。你不要狐疑不定,我已經看出,你這樣並不是出自本心的,你應當大著膽子去告訴蘇菲說你不能不離開她。好了!鼓起勇氣來,你既然是不服從理性,那你就要聽從另外一個導師。你還沒有忘記你同我所訂的信約。愛彌兒,你必須要離開蘇菲,我要你這樣做。" 聽完了我所說的這些話,他低著頭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用很堅定的語氣問我:"我們什麼時候走?""一個星期以後,"我回答道:"必須使蘇菲對我們的走在思想上有一個準備。女人是比較軟弱的,我們應當對她們做一番安排;對你來說,這一次走是必不可免的,然而對她來說就不是這樣了,所以我們應該原諒她不能夠象你這樣以巨大的勇氣來對待這件事情。" 我很想把這兩個年輕人的愛情的故事繼續講下去,一直講到他們分別的那一天為止;不過,我花費各位讀者的時間已經是夠多的了,因此,讓我們長話短說,把他們的故事在這裡告一結束。愛彌兒敢不敢象他剛才向他的朋友那樣向他的情人表示堅決的態度呢?在我看來,他是敢的;他之所以能夠這樣堅決,正是由於他對蘇菲的愛情是十分的真誠。如果他不花什麼代價就可以離開她的話,他反而會不好意思去向她說的;他以罪人的身分離開她,對一個心地誠實的人來說,這個角色總是很難承擔的,因此,他的犧牲愈大,則他在使他去遭遇犧牲的人的眼中看來便愈值得尊敬。他並不害怕她對他離開她的動機發生誤解。他每看她一眼,就好象在對她說:"蘇菲呀,你要了解我的心,你要忠實於你的愛情;你的情人並不是一個沒有品德的人。" 至於自尊的蘇菲,她是竭力以穩重的態度來對待這突然的打擊的,她儘可能表現得無所謂似的。但是,如同愛彌兒一樣,由於她沒有鬥爭和勝利的經驗,所以她堅定的樣子不久就軟下來了。她情不自禁地時常哭泣和戰慄,她害怕愛彌兒會把她忘掉,因此,對這次分離更加感到傷心。她不當著她的情人哭,她從來不向他表示她的擔心;她在他面前儘可能克制她的情感,甚至連氣都不嘆一口;她的眼淚是向我流的,她的苦是向我訴的,她是把我當做她的知心的。婦女們是很聰明和善於偽裝的。她愈是暗中在抱怨我的專制的做法,她愈是對我表現得很殷勤,她知道她的命運是掌握在我的手裡的。 我安慰她,我竭力使她放心,我向她擔保她的情人,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擔保她的丈夫是忠實於她的;只要她也象他對她那樣的忠實,我向她保證他兩年之後就會同她結婚。她對我是相當地尊重,所以她相信我是不會騙她的。我現在成了他們之間互相的擔保人。他們的心,他們的品德,我的正直,以及他們的父母的信心,所有這些都使他們對他們的命運放心。不過,只要一個人的心很軟弱,即使他有理智,那又有什麼用呢?他們覺得這一次分離就好象是再也不能見面似的。 這時候,蘇菲想起了歐夏麗也曾懷抱過一番隱憂,她認為她現在正好處在歐夏麗的地位。我們不可讓她在他離開的時候再產生那種狂熱的愛情。"蘇菲,"我有一天向她說道:"你和愛彌兒互相贈送一本書吧。你送他一本《太累馬庫斯奇遇記》,使他可以學一學太累馬庫斯的樣子;讓他送你一本你所喜歡的《旁觀集》。你可以在這本書中研究誠實的婦女有哪些天職,而且隨時想到兩年以後就要盡那些天職。"互相贈送一本書,結果使兩人都感到喜歡,使他們彼此都產生了信心。可是最後,傷心的日子終於到來了,他們非分離不可了。 那位可敬的父親(我一切都是同他商量著辦的)在我向他告別的時候擁抱我,並且把我拉到一邊用很沉重而略帶嚴肅的語氣說道:"我已經盡了我的一切力量使你感到喜歡,我知道我是在同一個重榮譽的人一起做事的;現在,我只有一句話向你說了:請你記住你的學生已經吻過了我的女兒的嘴唇,簽訂了婚約。" 這兩個情人的表情是多麼不同啊!愛彌兒表現得十分激動,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眼淚大把大把地流在蘇菲的父親和母親的手上,流在蘇菲的手上,哽哽咽咽地擁抱蘇菲家中所有的人,反來復去地老是講那麼幾句話。要是在另外一個場合,象他這樣語無倫次地講了一遍又一遍的話,會引起大家發笑的。至於蘇菲,她面色蒼白,眼神幽暗,沒精打彩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既不說話,也不哭泣,也不抬起頭來看任何一個人,甚至連愛彌兒也不看一看。儘管他拉著她的手,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也不能改變她的表情;她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對他的哭泣,對他的擁抱,對他所做的這一切,好象都沒有什麼感覺似的;在她看來,他已經是早就離開她了。這種表情,比她的情人所表現的那種哭哭啼啼、難捨難分的可憐樣子還動人得多!他看見和感受到了蘇菲的這種表情,他的心都碎了。我用了很大的氣力才把他拉走了;如果我讓他在那裡再呆一會兒的話,也許他就不願意走了。我感到高興的是,他走的時候看到了這種悲慘的樣子。萬一他將來受到什麼人的誘惑,使他忘記了蘇菲對他的情感,那麼,我就要提醒他在啟程那一天所看到的情景,這樣一來,只要他的良心未死,我是一定能夠再把他帶回到她的身邊的。 遊歷 有些人問,年輕人出外遊歷是不是好,並且對這個問題進行了許多爭論。如果我們換一個提法問,已經出外遊歷過的人是不是好,也許爭論的意見就沒有那樣多了。 濫讀書的結果是有害於科學的研究的。當一個人自以為他已經曉得了他在書本中讀到的東西時,他就以為他可以不去研究它了。讀書讀得太多,反而會造成一些自以為是的無知的人。沒有哪一個世紀的人所讀的書有如本世紀的人所讀的書這樣多,然而也沒有哪一個世紀的人所知道的東西是象本世紀的人所知道的東西這樣少。在歐洲所有的國家中,沒有一個國家是象法國這樣印行過那麼多歷史、文學和遊記之類的著作的,然而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是象法國這樣對其他民族的天才和風俗知道得那麼少的。書籍多了,反而使我們不去看世界這本書了;或者,即使去看的話,每一個人也只是看他所看到的那一頁的。要是我不知道確實有人說過:"怎能做一個波斯人!"我一聽之下,還以為這句話是民族偏見最重的國家的人說的,還以為是最愛散布民族偏見的女人說的。 一個巴黎人自以為他了解所有各種民族的人,其實他只了解法國人;在巴黎城中,成天都有許多的外國人,然而在巴黎人看來,每一個外國人都是特別奇怪的,在普天之下是找不到第二個的。必須在仔細地研究過這個大城市的有產者之後,必須在同他們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之後,你才能相信他們儘管是那樣聰明,但同時也是十分愚蠢。令人奇怪的是,他們每一個人也許都讀過十來遍有關一個國家的著作,然而在真正見到那個國家的人的時候,他們仍然是感到迷惑不解的。 要透過作者的偏見和我們自己的偏見去看出事情的真相,這的確是不容易的。我這一生中曾經讀過許多遊記,然而我從來沒有發現過哪兩本遊記對同一個民族的敘述是一致的。把我所見到的一些情況同我在書中所讀到的情況一加比較之後,我終於決心把所有一切遊歷家的著作都束之高閣,後悔我不應該把我的時間用去讀他們的書,並由此而深深相信,要做各種各樣的研究,就應當實地去觀察而不應當僅僅是念書本。事情確實是這樣的,因為,即使遊歷家們個個都是很忠實的,但他們所敘述的也只是他們所見到的或想當然的情形,他們必然要用自己的看法給事情的真相塗上一層虛假的顏色。如果還要進一步分析哪些是他們的謊言和壞話,其結果又將怎樣呢? 既然有些人向我們吹噓讀書的用處,我們就讓那些生來就愛讀書的人去採用這個辦法好了。同雷蒙路爾的辦法一樣,這個辦法也有一個好處:它可以教會他們誇誇其談地講他們根本就不懂得的事情。它還可以把一些年方十五的人訓練成柏拉圖,在一小撮人中間大談其哲學,並且照著保羅呂卡斯或塔韋尼埃的話向人們講埃及和印度有怎樣的風俗。 我認為這一點是無可爭辯的,即:任何一個人,要是他只看見過一個民族的人,便不能說他了解人類,而只能說他了解曾經同他生活過的那些人。因此,我們又可以換一個方法來對遊歷提問題了:"一個有很好教養的人是不是只了解他本國的同胞就夠了,或者,他是不是還需要普遍地看一看各種民族的人?"這樣問法,就沒有什麼可爭論或懷疑的了。你看,要解決一個困難的問題,有時候在很大的程度上要看你對那個問題是怎樣提法的。 不過,為了研究人類,是不是需要跑遍整個的地球呢?是不是要跑到日本去觀察歐洲人呢?為了要了解一個民族,是不是要把那個民族中的每一個人都一一加以研究呢?不,一個民族中的人是極其相似的,所以用不著分別地去研究他們。你觀察過十個法國人,就等於觀察了所有的法國人。至於英國人和其他民族的人,我們雖不能說看見過十個英國人或其他民族的人就等於看見了所有的英國人或其他民族的人,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每一個民族都有它自己的獨有的特徵,這種特徵雖不能單單從一個人的身上歸納出來,然而是可以從幾個人的身上歸納出來的。正如你見到過十個法國人就等於見到了所有的法國人一樣,你只要對十個民族的人做一番比較的研究,你就可以了解這些民族的人了。 為了要增長知識,僅僅到各個國家去跑一趟,那是不夠的,還必須懂得怎樣在那些國家從事一番遊歷。為了要進行研究,就需要具備一付眼光,並且把它貫注於你想要了解的事物。有許多人在遊歷一陣之後,所受到的教益還不如他們從書本中受到的教益多,其原因就是由於他們不懂得怎樣動腦筋去思考;他們在讀書的時候,至少可以得到作者的指導,但在他們自己去遊歷的時候,他們反而是不知道看什麼東西好的。另外有一些人,在遊歷一陣之後,也是得不到什麼教益的,其原因是由於他們沒有增長知識的願望。他們的目的是這樣的不同,所以要他們抱著學習的目的去遊歷,是不大可能的;對於你無心觀察的東西,你是不可能仔仔細細地去看它一番的。在全世界的各個民族中,法國人是最喜歡到外國去遊歷的,但是,由於他自己的習慣太多,所以往往把不屬於習慣的事情也看作是習慣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法國人。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象法國這樣有那樣多的人出去遊歷。但儘管這樣,在歐洲所有的民族中,法國人雖然比誰都看到過更多的其他民族的人,但也只有法國人對其他民族的人了解得最少。英國人也是愛遊歷的,但他們遊歷的方式是不同的;這兩個民族在各方面都是相反的。英國的貴族愛遊歷,而法國的貴族則從來不到外國去遊歷;法國的人民愛遊歷,而英國的人民則從來不到外國去遊歷。我認為,這個差別正好表明英國人是值得稱讚的。法國人到外國差不多都是為了去發點小財,而英國人不到外國去發財則已,如果要去發財,就要帶著充足的金錢去經商;他們到外國去遊歷,那是為了到別個國家去花掉他們的金錢,而不是為了去營謀生活的;他們為人極其驕傲,決不願意到國外去做低賤的事的。這就可以使他們比抱著另外一個目的到外國去遊歷的法國人在國外更能增長許多的知識。然而,英國人也有他們的民族偏見,而且他們的民族偏見比任何人都多;但是,他們之所以有這種偏見,其根源在於他們內心的感情而不是由於他們的無知。英國人的偏見產生於驕傲,法國人的驕傲產生於虛榮。 正如受文化薰陶最少的人一般都比較聰明一樣,不常到外地遊歷的人出去遊歷一次反而能收到最好的效果,其原因是由於他們不象我們這樣愛去看那些瑣瑣碎碎的事情,不象我們這樣愛尋找那些投合我們的無聊的好奇心的東西,因此能夠把他們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去研究那些真正有意義的問題。就我所知,只有西班牙人是這樣遊歷的。至於法國人,他到了一個國家就只知道去拜訪藝術家,而英國人則愛去臨摹古蹟,德國人則帶著他的題名簿去找所有的學者;西班牙人到了一個國家便不聲不響地研究該國的政治制度、風俗和治安情形;在這四個國家的人當中,只有他能夠從他的見聞中帶回一些有益於他的國家的東西。 古代的人是很少出外遊歷的,他們也很少閱讀和寫作遊記之類的書,然而我們根據他們給我們遺留下來的著作就可以看出,他們彼此之間的了解,比我們了解我們同時代的人還了解得清楚。單拿荷馬這個詩人來說,我們讀他的作品,簡直是感覺到好象親身到了他所描寫的那個國家似的;即使不說他這樣的詩人,我們一提到希羅多德也是不能不表示欽佩的,因為,雖然他寫的歷史是著重敘事而很少分析和評論,但他對當時的風土人情的描寫,卻遠非我們今天的歷史學家所能比擬,儘管我們今天的歷史學家在他們的著作中描寫了許許多多的人物。塔西佗對他那個時代的日耳曼人的描寫,比當今任何一個作家對德國人的描寫好得多。毫無疑問,鑽研古代史的人,對希臘人、迦太基人、羅馬人、高盧人和波斯人的了解,比我們任何人對自己的鄰居還了解得深刻。 還須承認的是,各個民族原來的特徵是一天天地在消失,因此要認識它們也就比較困難。隨著各種族的人的互相混合,民族之間的區別已經逐漸地不存在了,而在以往,這個民族和那個民族的區別是很顯著的,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從前,每一個民族都是比較閉關自守的,它們之間的交通來往沒有現在這樣頻繁,它們共同的或互相矛盾的利益也沒有現在這樣多,民族和民族之間的政治的和群眾的聯繫也比現在少,各個國王之間也沒有象現在這樣吵吵鬧鬧地進行所謂的談判,他們互相間也很少派遣使臣或常川住紮的使節,遠洋航行也是很少的,他們也不到遠地去通商做生意,他們之間僅有的那一點點貿易,不是由國王自己雇外國人去做,便是由那些受大家輕賤的人去做,這些人既不能對任何民族產生影響,也不可能促使民族和民族互相接近。現在,歐亞兩洲之間的聯繫遠比當初高盧和西班牙之間的聯繫還密切一百倍;單拿歐洲來說,它的人口比今天整個世界的人口還稀疏得多。 對這一點,需要補充的是:大多數古代的人都可以說是土人,即本來就是他們那個國家生長的人;由於他們在他們那個國家居住的時間相當久了,所以已經記不得他們的祖先當初是從什麼時候在那裡定居的,同時,由於住的時間相當久,所以也讓當地的風土在他們身上打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反之,拿我們現今的人來說,在羅馬人入侵之後,新近又發生了野蠻人的大遷徙,因而使各個國家、各個民族的人全都混起來了。今天的法國人,已不再是從前那種長得又高又大、金頭髮、白皮膚的法國人了;希臘人也不再是那種在藝術上作為模特兒的希臘人了;就連羅馬人的面貌也變了樣子,甚至他們的性情也有了改變;波斯人原來是屬於韃靼族的,由於同塞加西亞人的血統相混,他們也一天天地失去了他們原先醜陋的樣兒;今天的歐洲人已不再是高盧人、日耳曼人、伊比利亞人和阿洛布羅格人了;他們全都是西塞人,只不過面貌略有不同,而性情則有較大的差異罷了。 這就是為什麼由風土的影響而產生的古代的民族特徵比之今天更能顯示民族和民族之間在氣質、面貌、風俗和性格上的差異的原因;今天的歐洲是很不穩定的,所以沒有足夠的時間讓自然的原因打上它們的烙印,同時,歐洲的森林已經砍伐,池沼已經乾涸,土地的耕作情形雖然比古代壞,但耕作的方法比從前更一致了,所以,由於這種種原因,連這個地方和那個地方、這個國家和那個國家之間在外形上的差別也看不出來了。 也許,當我們考慮到這種種原因的時候,我們就不會那樣性急,一看希羅多德、提西亞斯和普林尼的書就加以嘲笑,說他們筆下所描寫的每一個國家的居民都有一些我們所不曾看到過的原始的特徵和顯著的差異。要是能找到原來的那些人,就能從他們的身上看出原來的面貌;要是他們沒有絲毫的改變,他們就能保持原來的樣子。如果我們能夠同時把所有一切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的人放在一塊兒研究的話,我們哪能不相信他們確實是一個世紀比一個世紀變得大不相同,哪能不相信在今天無論你從這個民族找到那個民族都是找不到他們那種人呢。 隨著研究工作的愈來愈困難,人們對它就愈來愈忽視,而且也做得很不徹底,這也是我們在探討人類天性的發展方面成績不佳的一個原因。一個人抱著什麼目的去遊歷,他在遊歷中就只知道獲取同他的目的有關的知識。如果他的目的是想創立一套哲學,則他便只是去看他希望看到的東西的;如果他的目的是在追逐財貨,他就會把他全部的注意力貫注在同他的利益有關的事物上去的。商業和手工技術固然是能夠使各國人民互相交往,然而也妨礙了他們互相了解,因為,當他們彼此都想在對方身上謀求利益的時候,哪裡還有心思去過問其他的事情呢? 把凡是我們能夠生活的地方都看一看,對我們來說是有益處的,因為這樣,我們就可以選擇一個能夠使我們生活得最舒適的地方。如果每一個人都可以自給自足地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則他只須了解他賴以生活的地方就夠了。一個野蠻人是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就能生活的,他對整個世界也是沒有什麼貪心的,因此,他只了解,而且也只想了解他所生活的那個地方。如果他迫不得已地要到其他的地方去生活,他也將避免來到人所居住的地方,他願意靠野獸生活,而且,只要有野獸,他也就能夠生活。可是我們,我們是需要過文明人的生活的,我們不吃人就活不下去,我們每一個人為了自己的利益都喜歡到人數最多的國家去。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湧向羅馬、巴黎和倫敦的原因。在各國的首都,人血的價錢總是最便宜的。到大都會去看到的都是大人物,而大人物全都是差不多的。 人們說,我們有許多學者為了研究學問,已經到外國去遊歷了,這種說法是不對的;那些學者同其他的人一樣,也是為了利益才到外國去遊歷的。象柏拉圖和畢達哥拉斯這樣的人,在今天是再也找不到了,即使是有的話,也不在我們這個國家。我們的學者個個都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到外國去遊歷的;朝廷派遣他們,供給他們旅費,發給他們薪水,叫他們去研究這樣或那樣的事物,很顯然,他們去研究的事物決不是道德方面的。他們必須把他們全部的時間都奉獻於朝廷的目的;他們太老實了,哪裡能拿了朝廷的錢不做朝廷的事。不管在哪一個國家,如果確有一些好奇的人自己花錢去遊歷的話,那也不是為了去研究人,而是為了去教訓人。他們所需要的不是學問而是浮華的外表。他們哪裡能想到應該在遊歷中學會擺脫偏見的桎梏呢?他們正是出於偏見才去遊歷的。 為了觀賞一個國家的山川而去遊歷,和為了研究一個國家的人民而去遊歷,其間是大有分別的。好奇的人總是抱著前一個目的去遊歷的,他們在遊歷中只是附帶看一下一個國家的人民。對研究哲理的人來說,則應該同他們相反,主要是研究人民,而附帶看山川。小孩子是先看東西,等他長得夠大了,他才研究人。大人則應該先研究人,然後才看東西,如果他有看東西的時間的話。 因此,我們不能夠因為遊歷得不好就得出結論說遊歷沒有用處。不過,即使承認遊歷有用處,但我們能不能夠因此就說什麼人都可以去遊歷呢?不,恰恰相反,只有很少的人才適於去遊歷,只有那些有相當的毅力的人,能夠從他人的錯誤中接受教訓而不受引誘的人,能夠借鑑別人的惡事而自己不去做惡事的人,才可以去遊歷。遊歷可以促使一個人的天性按它的傾向發展,以致最終使他成為一個好人或壞人。一個週遊過世界的人,在回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今後一生都永遠是那個樣子。他遊歷回來之後,將變得更壞而不是變得更好,因為他去遊歷的目的就是嚮往於壞事而不是嚮往於好事。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行為不端的年輕人,在遊歷中將沾染所有一切他遊歷過的國家的人的惡習,但別人的美德,他們卻一點也學不到,儘管別人在暴露其惡習的同時也顯示了美德;但是,生長在善良人家的青年,由於他們善良的天性受過良好的培養,由於他們確實是抱著受教育的目的去遊歷,所以遊歷歸來之後,個個都會變得比他們在遊歷以前更好和更聰明。我的愛彌兒就是要這樣去遊歷的。那個年輕人,那個無愧於一個高尚的時代的人,那個使全歐洲驚羨其美德的人,那個雖然在如花似錦的年歲就為國捐軀但未枉活一生的人,那個以自己的美德裝飾自己的墳墓的人,那個等待著外邦人來到他的墳墓上撒播鮮花以表崇敬的人,就是這樣遊歷的。 所有一切經過一番推理而做的事情,都有它自己的法則。遊歷,作為教育的一個組成部分來說,也是有它的法則的。為遊歷而遊歷,是在亂跑,是在到處流浪;即使說是為了受教育而去遊歷,這個目的也是過於空泛的,因為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的教育,是沒有意義的。我希望青年人有一種鮮明的學習意圖,這種意圖經過很好的選擇之後,就可以決定所要學習的內容了。採取我所實行的方法,就自然而然要繼續按照我在這裡所說的話去做的。 但是,通過他和事物的物質關係以及他和人的道德關係對自己做了一番研究之後,他還需要通過他和本國的同胞之間的法律關係來研究他的處境。為此,他首先需要一般地研究政府的性質,研究政府的各種形式,最後還要專門研究他出生地的政府,以便了解他在那個政府管轄之下生活是不是適宜,因為,每一個人由於具有任何力量都不可能加以破壞的權利,所以在他長大成人和做了自己的主人的時候,他就可以自主地廢棄那個把他同社會聯繫起來的契約,離開那個社會所在的國家。他之所以在長大到有理智的年齡以後還被大家看作是默認了他的祖先所訂立的契約,只不過是因為他還居住在那個地方。正如他有權放棄他所繼承的父親的遺產一樣,他也有權放棄他的祖國;再說,出生地是自然的賜與,他一放棄了它,也就放棄了一切了。每一個人,不論他出生在什麼地方,除非他為了取得國家保護的權利而自願受到法律的管轄以外,他要想在他出生的那個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是不能不遇到危險的。 我用實際的例子告訴他說:"一直到現在為止,你都是在我的指導之下生活的,你還沒有管理你自己的能力。不過,你即將達到這樣的年齡了,法律將在你達到這個年齡的時候允許你自己處理你自己的事情,從而使你自己做你本身的主人。你不久就將發現你在這個社會上是孤孤單單的,要依靠一切,甚至還要依靠你的遺產。你想創立一個家,這是很值得稱讚的,它是男人的天職之一;不過,在你結婚之前,你必須知道你自己願意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你怎樣度過你的一生,你用什麼方法去可靠地為你和你的家庭謀求麵包,因為,儘管我們不應當把掙麵包看作是一件主要的事情,但也應當在這個問題上有所思考。難道說你願意依靠你所輕視的那些人嗎?難道說你願意通過那些使你要不斷地受到他人擺布的社會關係,通過那些迫使你自己也要變成壞人才能逃避壞人的欺騙的社會關係,去建立你的家和確定你的地位嗎?"說完以後,我就向他講述各種可能的運用他的資財的辦法,例如,或者用之於經商,或者用之於從政,或者用之於理財;我向他指出,不管他去做什麼,他都要遇到一些危險,使他處於今天不知明天如何的境地,使他事事都要看別人怎樣對他而決定他的行為,因而使他不能不按照別人的榜樣和偏見更改他的性情、他的看法和他的做法。 我告訴他說:"另外還有一個使用你的時間和精力的辦法,那就是去當兵,也就是說,受他人以高薪雇用,去屠殺那些從來沒有對我們做過壞事的人。這個職業在男子們當中是很受尊重的,大家對那些只會幹這種殺人的事情的人是特別看得起的。此外,這個職業不僅不需要你放棄其他的財產,而且還使你更加需要它們;消滅那些從事這個職業的人,也是搞這個職業的人的一種光榮。當然,他們並不是通通都同歸於盡的;而且,正如種種其他的職業一樣,這個職業不知不覺地也形成了一種發財致富的方式;不過,我很擔心,在我向你講述那些在這方面取得成功的人是怎樣作法的時候,我也許會使你產生好奇心,去學他們的樣子。" "你還須知道的是,在從事這個職業的時候,也許除了追逐女人以外,即使你沒有豪壯的勇氣也沒有關係;反之,你表現得最畏縮、最卑賤和最奴才樣,反而會受到人家的特別看重,因為如果你想認真地全心全意地干,你也許還會受到人家的輕視和懷恨,說不定還會被人家趕走,至少,你所有的夥伴將因你在他們梳裝打扮的時候跑到戰濠去工作,而藐視你和排擠你。" 可以想像得到,所有這種種職業都是不合愛彌兒的興趣的。"怎麼!"他會向我說:"難道說我把童年時候的本領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我的胳臂斷掉了嗎?我的氣力全都用盡了嗎?我不會幹活了嗎?你所說的那些職業和人們愚蠢的偏見,對我有什麼關係?我只知道為人善良和正直才是最光榮的;我只知道同我所喜歡的人一塊兒獨立生活,以自己的勞動去掙得麵包和增進健康,才是最幸福的。你向我講的那些危險,是嚇不倒我的。我只要在這個世界上有那樣一小塊土地,就滿足了。我埋頭苦幹,使土地出產東西,我就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我只要有蘇菲和這樣一塊土地,我就可以過很富裕的日子。" "不錯,我的朋友,一位妻子和一塊屬於你的土地,是足夠使一個明智的人過幸福的生活了;但是,這一點點財富儘管是不算多,但並不是如你所想像的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最稀罕難得的妻子,你已經是找到了,現在讓我們來談一談土地。 "一塊屬於你的土地,親愛的愛彌兒,你在哪裡去選擇這樣一塊土地?在這個世界上,你站在什麼地方可以這樣說:'我是這裡的主人,這塊土地上的東西是屬於我的?'我們固然是可以知道在哪一個地方容易使人發財致富,但我們哪裡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使人不需要財富也能生活呢?誰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生活得既自由又不依賴他人,既不需要侵害別人也不怕別人來侵害自己呢?你以為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一個永遠讓我們為人誠實的國家嗎?如果說確有那樣一種又合法又可靠的謀生辦法,可以使我們無須玩弄手段或同人家打交道,就能獨立地生活的話,我認為,那就是靠你的雙手勞動,耕種你自己的土地了;但是,我們在哪一個國家裡能這樣說:'我所耕種的這一塊土地是屬於我的?'在選擇這樣一個幸福的地方以前,必須要弄清楚你在那裡是不是一定能夠得到你所尋求的安寧,你必須防備專制的政府、迫害異端的宗教和不良的風俗來擾亂你的安寧。你必須要能夠避免種種苛捐雜稅,以免把你的勞動果實通通剝削乾淨,你必須要能夠避免同人家無止無休地打官司,以免把你的財富消耗得一無剩餘。你必須要能夠堂堂正正地生活,以便使你無須去討好當地的官員或他們的下屬、法官、教士、有錢有勢的鄰居和各種各樣的壞人,因為,要是你不做好預防他們的準備,他們就一定要來侵害你的。 "你尤其要使你能夠躲避大官貴族和富豪的侵凌,因為,他們一看見拿伯的葡萄園,他們就要把他們土地的邊界划過去包圍它的。如果你真是不幸,碰上了那樣一個有地位的人在你的茅屋旁邊買下了或者修建了一座房屋,你是不是有把握可以使他找不到任何藉口以你的土地去擴大他的莊園,或者,也許在明天,你是不是有把握可以不讓他修一條大路來侵占你的土地?如果你想樹立足夠的名聲,以避免所有這些不愉快的事情,那你就要同時貯蓄足夠的錢財,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貯蓄錢財,對你是沒有什麼不好的。錢財和名聲是互相依賴的,有錢財而無名聲,或者有名聲而無錢財,都是不行的。 "親愛的愛彌兒,我的經驗比你多,我對你這個計劃將要遇到的困難比你看得清楚。不過,你的計劃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計劃,踏踏實實的計劃,它將最終使你獲得幸福,讓我們努力把它付之實行。我有一個建議:讓我們從現在起,花兩年的時間去遊歷,等你遊歷回來以後才在歐洲選擇一個可以使你和你的家人幸福生活的地方,以便避免我剛才向你講述的那些麻煩。如果我們成功了,你就可以得到其他的人尋求不到的幸福,你就不會後悔把你的時間拿來這樣利用。如果不成功,你也可以消除你的幻想,把痛苦看作是不可避免的,從而使你自己得到安慰,按照需要的法則辦事。" 我不知道,讀者諸君是不是可以看出這樣一種學習的辦法將使我們得到怎樣的結果;但是,我現在敢斷言,如果愛彌兒本著這樣一種意圖去開始和繼續遊歷一番之後回來,仍然對政治制度、人民風俗和各種各樣的政府法規一無所知的話,那必然是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有不夠的地方:他的智慧不夠,我的判斷的能力不夠。 政治學還有待於發展,據估計,它也許永遠不會發展起來了。在這方面居於一切學者之首的格勞修斯,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而且最糟糕的是,他還是一個心眼很壞的孩子。我認為,根據大家一方面把格勞修斯捧上了天,另一方面把霍布斯罵得狗血噴頭的情況來看,正好證明根本就沒有幾個明理的人讀過了或理解了這兩個人的著作。事實是,他們兩個人的理論完全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各人使用的辭句不同罷了。他們論述的方法也是有所不同的。霍布斯是採取詭辯的方法,而格勞修斯則採取詩人的方法,其他的一切,就完全是一樣的了。 在近代的人當中,只有一個人說得上是有能力創立這樣一門既龐雜而又沒有用處的學問的,此人就是著名的孟德斯鳩。不過,他避而不談政治學的原理,而只滿足於論述各國政府的成文法;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兩門學問的內容不同的了。 然而,任何一個人,只要他想按照各個政府實際的情況認真地研究它們,就不能不把這兩門學問結合起來。為了要判斷它們現在是什麼樣子,就必須知道它們應當是什麼樣子。要想闡明這些重大的問題,最困難的地方在於我們能不能夠使一個人有興趣去討論和回答這兩個問題:"它們和我有什麼關係?"以及"我怎樣對待它們?"我們已經使我們的愛彌兒能夠自己解答這兩個問題了。 第二個困難之點在於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兒童時期養成的偏見,在於我們都受過種種教條的薰染,尤其是在於著述家們個個都有偏心;他們時刻都在說他們闡述真理,其實他們哪裡管真理不真理,他們心目中所考慮的是他們的利益,只不過他們在口頭上不講就是了。老百姓既沒有委著述家們去做教授,也沒有給他們年金或法蘭西學院院上的席位,所以,請你想一想,老百姓的地位怎麼能夠由他們去決定!我要儘量使這個困難之點在愛彌兒眼中看來算不了一回事情。當他剛剛知道什麼叫政府的時候,他唯一要做的事情是去尋找最好的政府,他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著書立說,萬一他真要執筆著書的話,那也不是為了討好當今的權貴,而是為了樹立人權。 還有第三個困難之點,這一點只是個別的人才會遇到,而且是易於解決的,所以我現在既不把它提出來,也不著手去解決它,因為,只要我不怕它就行了。我認為,當我們去從事這樣一種研究的時候,我們所需要的,並不是巨大的才能,而是對正義的真誠的愛和對真理的尊重。如果說我們可以找得到一個適當的時機對政治制度作公正不偏的研究的話,我認為,現在就是這樣的時機了,否則,以後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