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五卷第七節

盧梭 《愛彌兒》
不論他出生在什麼等級的人家,不論開始的時候是進入哪一種社交場合,他都是朴樸實實不露鋒芒的。但願上帝保佑,別讓他在社交場合中太出色了!所有那些乍看起來是很優秀的品質,他是沒有的,他也不希望有那種品質。別人如何說法,他是毫不在乎的,因此不為他們的偏見所左右;在別人不了解他以前,他也不管別人是不是尊重他。同別人見面的時候,他的態度既不羞怯也不傲慢,而是自自然然和真真實實的;他既不感到拘束,也不會做出一付裝模作樣的樣子;他在大庭廣眾之中,同他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完全是一樣的。他是不是因此就會變得很粗鹵、自大和看不起人呢?恰恰相反;既然他單獨一個人的時候他不輕視別人,他同他們相處在一起的時候怎麼會小看他們呢?他之所以不喜歡學他們的樣子而寧願保持他原來的樣子,是因為他並不認為他們比他高明,但是他也不會對他們表示一種毫不在意的態度,因為他根本就沒有這種態度。如果說他不懂得一套外表的禮節的話,他卻懂得人對人的關心。他是不忍心看見人家遭受痛苦的,他決不假情假意地把自己的位子讓給另外一個人,但是,如果他看見另一個人受到了人們的忽視,而且在他看來那個人的確因大家的忽視而感到十分難過,這時候,他就會出自一片好心地把他的位子讓給那個人;因為,我的學生認為,與其看見別人迫不得已地站在那裡,還不如自己站起來把位子讓給他,反而舒服一些。 從大體上說,儘管愛彌兒是不把別人估計得很高的,但他對他們絲毫不表示輕蔑,因為他對他們是很同情和關心的。當他不能夠使他們領會真正的善的時候,他就讓他們保持他們所喜歡的口頭的善,以免他們喪失了這種善而陷於更壞的境地。因此,他既不同他們爭論,也不對他們進行辯駁;他不討好什麼人,也不拍誰的馬屁;他在表示他的看法的同時,他也不壓制別人的看法,因為他愛自由甚於愛一切,而坦率就是自由的最好的表現形式之一。 他很少說話,因為他並不希望引起人家對他的注意;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要說就只說有意義的事情,否則,他又為什麼要說呢?愛彌兒教養有素,所以決不會成為一個碎嘴子。我們之所以嘮嘮叨叨說個不停,推其原因,或者是由於我在後面即將談到的自命不凡的心理,或者是由於對雞毛蒜皮的事情也斤斤計較,愚蠢地以為別人也同我們一樣地把這些事情看得很重要。一個人如果對事情有足夠的了解,從而能恰如其分地對它們作出估計,是決不會說過多的話的;因為他能夠同時判斷別人是不是會注意地聽他,是不是對他所說的話感到興趣。一般地說,知識少的人,講話講得特別多;知識多的人,講話反而講得很少。這個道理很簡單,因為無知的人總以為他所知道的事情是很重要,應該見人就講。但是,一個有教養的人是不輕易炫耀他肚子裡的學問的,他可以講很多的東西,但他認為還有許多的東西是他講不好的,所以他就閉著嘴巴不講。 愛彌兒不僅不對別人的禮貌抱牴觸的態度,反而自己順著他們的禮貌去做,其目的並不是為了顯示他好象是懂得那些規矩,也不是為了假裝一付斯文的樣子,相反地,他是害怕引起別人的注目,害怕別人看出他與眾不同;因為,只有在別人不注意他的時候,他才感到舒服。 儘管他已經踏入了社交場合,他對其中的作法還是絕對地一無所知的,但是他並不因此就感到害羞和膽怯;他之所以躲在別人的後頭,其原因絕不是由於他感到侷促,而是由於他要好好地觀察他們,就不能讓他們看見他。別人對他抱怎樣的看法,他是不介意的;別人的嘲笑,他是一點也不害怕的。因此,他能夠經常保持平靜的心靈和清楚的頭腦,不至於因為不必要的顧慮而弄得自己不安。不管別人是不是注意他,他始終是盡他的力量去做;同時,由於他可以時時刻刻聚精會神地觀察別人,因此,他能夠洞若觀火地看出他們的那些做法的意義;這一點,是那些受俗見愚弄的人辦不到的。我們可以說,他之所以能夠很快地懂得他們的做法,恰恰是因為他對那些做法根本不以為然的緣故。 你不要錯看了他的風度,你不能把他的風度拿來同那些紈袴子弟的風度相比。他的表情泰然自若而不妄自尊大,他的態度從容而不傲慢。粗暴的樣子是做奴隸的人才有的,獨立自主的人是一點也不矯揉做作的。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哪一個心靈高尚的人把他的高尚顯露於言表的;裝模作樣的神氣是心地邪惡和空虛的人才有的,因為他們除了這種神氣以外,就沒有其他的東西可顯示的。我曾經在一本書中看到,有一天,有一個外國人走到著名的舞蹈家馬塞耳的客廳里,馬塞耳便問他是哪一國的人,"我是英國人,"那個外國人回答道。"你是英國人!"馬塞耳又說道,"你來自那公民可以參與國家大事,公民是主權的一個組成部分的島國嗎?不,先生,看你這低著頭、目光羞怯和舉措不安的樣子,說明你只不過是一個在名義上稱作選民的奴隸而已。" 我不知道這些話是否可以表明他對一個人的性格和外表之間的真正的關係了解得很清楚。至於我這個沒有舞蹈大師那樣體面的人,看法正好相反。我要說:"這個英國人並不是一位吹牛拍馬的人,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哪一個吹牛拍馬的人是低著頭和舉措不安的;在一個舞蹈家的客廳中顯得很羞怯的人,到了眾議院就不見得是這個樣子了。"毫無疑問,這位馬塞耳先生把他本國的同胞個個都視為羅馬人了。 當我們愛別人的時候,我們也希望別人愛我們。愛彌兒愛他的同伴,他也希望他的同伴愛他。此外,由於一個更重要的理由,他還想討取婦女們的歡心;他的年齡、他的品德和他的目的,這一切都在促使他產生這個願望。我之所以說到他的品德,是因為他的品德在這方面將起很大的作用;有性格的人才是真正尊重婦女的人,他們不象別人那樣鸚鵡學舌似地說一大堆獻殷勤的風流話,但他們具有一股出自內心的十分真實和溫存的熱情。在一個青年婦女的身邊,即使混雜著千百個酒色之徒,我也能夠把那個同他們站在一起的有品德和自制能力的人認出來。既然愛彌兒一方面是懷著這樣火熱的一顆心,另一方面又具有那麼堅強的抵抗慾念的理智,我們想一想他將有怎樣的表現!為了接近她們,我相信他有時候將感到害羞和不安的;但是,這種不安的樣子絕不會惹得她們不喜歡,心術不壞的女人十之八九也覺得這種樣子很可愛,而且會想辦法使他更加具有這種樣子的。此外,他那熱情的表現也將隨對方的身分的不同而有顯著的改變的。他對已婚的女人就表現得十分穩重和尊敬,他對未婚的女子便比較活潑和溫柔。他決不會忘記他所尋求的目標,他所注意的始終是那些同他的目標相象的人。 再沒有哪一個人能夠比愛彌兒更得體地按照自然的秩序和良好的社會的秩序而對人表示其尊敬了;不過,他始終是先按自然的秩序而後按社會的秩序去尊敬人的;他對一個比他年長的平民,比對一個跟他同年的官員更尊敬。作為社交場合中的年輕人之一,他始終是極其謙虛的,其原因不是由於想在表面上做得謙卑,而是由於他具有一種以理性為基礎的自然的情感。他不象那些假裝聰明的年輕人一樣做出一付傲慢無禮和通曉世事的樣子;這些年輕人為了取悅同伴,談起話來聲音比聰明有識的人談話的聲音還高,而且在老年人講話的時候往往插嘴進去,打斷他們的話頭;路易十五曾經問一個年老的紳士是喜歡他那個時代還是喜歡現在這個時代,那個老年人回答道:"陛下,我年輕的時候要處處尊重老年人,而現在我到了老年,又要處處尊重年輕人了。"在愛彌兒看來,他並不認為這個年老的紳士回答的話是說得對的。 他具有一顆對人體貼入微的心,但是他從來沒有被一般的俗見所左右過,儘管他樂於使別人感到高興,而別人是不是對他表示器重,他是毫不介意的。因此,我們可以說,他對人是一片真情而不只是彬彬有禮,他決不會盛氣凌人和裝模作樣;你對他關懷一次,比對他說千百句恭維話更能打動他的心。由於同樣的理由,他也注意他的儀表和舉止,他甚至還可能講究一下他的服飾,其原因不是想裝作一個高雅的人,而是在於使他的儀表更加可愛;他不需要穿一身錦繡,他決不讓華麗的服裝損害他的風度。 大家可以看到,所有這些是用不著我教他的,這完全是他幼年時候所受到的教育的結果。人們給社會的風尚塗上一層濃厚的神秘的色彩,好象一個人即使到了應該懂得這些風尚的年歲,也不能自然而然地懂得似的,好象在一個誠實的心中是不存在有這些風尚的基本法則似的!真正的禮貌表現在對人的善意:懷著善意的人,是不難於表達他對人的禮貌的;只有那些不懷善意的人才要在外表上強作禮貌的樣子。 "習俗的禮貌的最大的壞處是,它告訴人們一個不實際按照它奉為圭臬的道德去做的方法。要是在教育我們的時候,啟發了我們的人道和善意的精神,我們對人就會有禮貌的,或者說,我們是用不著做作禮貌的樣子的。 "雖說我們沒有那種表現溫文爾雅的禮貌,但我們有表現誠實的人和公民的禮貌,我們是用不著玩弄虛假的。 "為了得到人家的喜歡,是用不著那樣地矯揉做作,只要我們為人善良就行了;對於別人的弱點,我們用不著說一番假話去敷衍,只要我們採取寬容的態度就行了。無論什麼人,只要我們用這種辦法去對待他,就既不會使他感到驕傲,也不會使他趨於腐敗;他將感激我們的這種做法,並從而變得比以前更好的。" 我想,如果某一種教育能夠產生杜克洛先生在他這一段文章中所要求的禮貌的話,那就是我從開頭到現在所一貫主張的這種教育了。 我認為,採用這樣不同的教育方法,愛彌兒將培養成一個跟世人完全兩樣的人,但願上帝保佑他永遠不要跟世人一個樣子!不過,他雖然跟別人有所不同,但他絕不會引起人家的討厭和取笑:不同的地方也許是很顯著的,然而是不會使別人感到不快的。如果你高興的話,你可以把愛彌兒看作一個可愛的外邦人。起先,大家是原諒他的奇特的地方,說"將來是可以把他教好的"。往後,大家對他的作法完全習慣了,發現他並沒有什麼改變,所以仍然是原諒他,說"他生來就是這個樣子"。 他不象一個風流瀟灑的人物那樣受到大家的吹捧,但大家仍然是喜歡他,雖然說不出喜歡他的道理;大家雖不誇他有多大的才學,但卻心甘情願地請他去判斷有才學的人之間的爭論;他的學識也許是很單純和有限的,但他的頭腦是很清晰的,他的判斷是很準確的。他決不標新立異,因此他不向別人誇耀他的聰明。我已經使他了解到:所有一切健康的和真正有益於人的觀念,是人類最初所知道的那些觀念,它們在任何時候都是社會中的唯一的真正的紐帶,而野心勃勃的人想使自己顯得不平凡,就只好散布一些毒害人類的觀念了。這樣一種博取他人尊敬的辦法,他是不會採取的;他既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的幸福,也知道怎樣去增進人家的幸福。他的知識的範圍只涉及於有益的事物。他所走的道路是很窄的,然而是很明確的;由於他沒有離開這條道路的企圖,所以,即使同大伙兒混在一起,他也不會迷失方向或大出風頭。愛彌兒是一個身心健康的人,他不想做什麼了不起的人;因為大家想拿這個稱號侮辱他,而他始終認為有這個稱號是很光榮的。 他抱有使別人快樂的願望,所以他對別人的說法並不是絕對地一點也不重視的;不過,在別人的意見中,他只重視同他個人有直接關係的部分,對於那些任意的胡亂的說法,他是不管的,因為這種說法完全是受時尚和偏見的支配的。他很自尊,無論做什麼事情都盡力去做,而且希望比別人做得好:賽跑時,腳步要跑得最輕快;角斗時,體力要比對方強;工作時,技術要比別人巧;遊戲時,要玩得比同伴們好,比同伴們熟;他不想勝過別人則已,如果想勝過別人的話,他就一定要使他優勝的地方能夠從事實的本身一眼就看出來,而不必等別人來評判,例如評判他是不是比另一個人更聰明,是不是更會說話或更有學問,等等;他更不希望他優勝的地方是優勝在一些身外的東西,例如出身比別人高貴,比別人富有,比別人有聲望,比別人在外表上更神氣。 他愛所有一切的人,因為他們同他一樣是人;但是他特別愛那些同他最相象的人,因為他認為他是一個善良的人;同時,由於他在判斷別人是不是同他相象的時候,是根據那個人對道德的行為的看法是不是同他一致,因此,在一切需要有良好的性格才能作出的事情上,他是非常喜歡受到人們的稱讚的。他不會對自己說:"我很高興,因為大家都稱讚我";但是,他要這樣對自己說:"我很高興,因為大家都稱讚我做的事情是一件好事;我很喜歡這些人的稱讚,因為他們自己就是值得稱讚的人;他們的判斷既然是十分明智,所以能得到他們的器重當然是很好的。" 他從前在讀歷史的時候是根據人的慾念去研究人的,而現在進入了社會,他就要根據人的風尚去研究他們了,他將時常對人們所喜悅或厭惡的風尚進行思考。現在,他要對人類審美的原理作哲學的研究,他在目前這個時期正是適合於做這種研究的。 我們愈是要深入探討審美力的定義,我們便愈弄愈糊塗;審美力是對大多數人喜歡或不喜歡的事物進行判斷的能力。不這樣來看,你就無法明白審美是怎樣一回事情。但不能因此就說有審美力的人占多數;因為,儘管多數人對每一件事物能作出明智的判斷,但很少有人對所有的事物都是象多數人那樣判斷的;而且,儘管最大多數人的愛好綜合起來就是良好的風尚,但懂得風尚的人是很少的,正如:儘管最共同的特點綜合起來就是美,但美麗的人畢竟還是很少的。 需要注意的是,這裡的問題並不是說:我們愛什麼東西是因為它對我們有用,我們恨什麼東西是因為它對我們有害。我們的審美力是只用在一些不關緊要的東西上,或者,頂多也只是用在一些有趣味的東西上,而不用在生活必需的東西上的,對於生活必需的東西,是用不著審美的,只要我們有胃口就行了。正是這個緣故,我們在審美方面要作出純正的判斷是很困難的,而且好象是十分任性的,因為,審美力是聽命於本能的,除了本能以外,我們是找不到它那樣判斷的原因的。我們還要區別它在精神的領域中的規律和它在物質的領域中的規律。在物質的領域中,審美的原理好象是絕對地無法解釋的。但須注意的是,在一切摹仿的行為中,是包含著精神的因素的,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美"在表面上好象是物質的,而實際上不是物質的。我還要補充一點,審美的標準是有地方性的,許多事物的美或不美,要以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和政治制度為轉移;而且有時候還要隨人的年齡、性別和性格的不同而不同,在這方面,我們對審美的原理是無可爭論的。 審美力是人天生就有的,然而並不是人人的審美力都是相等的,它的發展的程度也是不一樣的;而且,每一個人的審美力都將因為種種不同的原因而有所變化。一個人可能具有的審美力的大小,是以他天賦的感受力為轉移的;而它的培養和形式則取決於他所生活的社會環境。第一,我們必須在好幾種社會環境中生活過,才能作許多的比較。第二,還需要有娛樂和消閒的場所,因為在事業的往來中我們不是按興趣而是按利害關係去做的。第三,還需要有這樣的社交場合:在這種場合中,不平等的現象既不顯著,偏見的壓力也不太大,而且,在這種場合中人們所追逐的是聲色而不是虛榮;因為,在相反的情況下,一時的時髦將壓倒人們的愛好,使他們在選擇東西的時候,不問那個東西是不是他們所喜歡,而只問它能不能使他們引人注目。 在後面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說良好的風尚就是大多數人的喜好,那就不對了。為什麼呢?因為目的變了。因此,大多數人的看法並不是他們自己的看法,而是他們認為比他們高明的人的看法;那些人怎樣說,他們就跟著怎樣說;他們之所以稱道某一個東西,並不是因為它好,而是因為那些人在稱道它。在任何時候,讓每一個人有他自己的看法,這樣,大多數人所稱道的東西其本身便必然是好的。 在人做的東西中所表現的美完全是摹仿的。一切真正的美的典型是存在在大自然中的。我們愈是違背這個老師的指導,我們所做的東西便愈不象樣子。因此,我們要從我們所喜歡的事物中選擇我們的模特兒;至於臆造的美之所以為美,完全是由人的興之所至和憑藉權威來斷定的,因此,只不過是因為那些支配我們的人喜歡它,所以才說它是美。 支配我們的人是藝術家、大人物和大富翁,而對他們進行支配的,則是他們的利益和虛榮。他們或者是為了炫耀財富,或者是為了從中牟利,競相尋求消費金錢的新奇的手段。因此,奢侈的習氣才得以風糜,從而使人們反而喜歡那些很難得到的和很昂貴的東西。所以,世人所謂的美,不僅不酷似自然,而且硬要作得同自然相反。這就是為什麼奢侈和不良的風尚總是分不開的原因。哪裡崇尚奢侈,哪裡的風尚就很糟糕。 特別是在男女的交往中,審美力不論或好或壞都容易表現出來;它的陶冶是必然要受到在這種交往中所接觸的對象的影響的。但是,由於男女交往的種種便利條件沖淡了喜悅對方的心,審美力就一定會因之退化的;我覺得,我們在這裡又找到了另外一個最能說明良好的風尚取決於良好的道德的原因。 在有形的和需要憑感官判斷的事物方面,應當斟酌婦女們的愛好去做;在精神的和需要憑智力判斷的事物方面,應當斟酌男子們的愛好去做。當婦女們確實做到象一個女性的樣子的時候,她們就只是過問她們有能力過問的事情的,而且作出的判斷往往是很正確的;但是,當她們硬要指指點點地批評文學,說這本書做得好、那本書做得不好,而且還要把她們所有的精力用來做書的時候,她們的看法就會一無是處的。做書的人如果拿他的著作去請教於女學士,那一定會弄得很糟糕的;講時髦的男子如果去請婦女們指點他們的打扮的話,那一定會打扮得很可笑的。我不久就會談到婦女們的真正的才幹,談到培養她們的才幹的方法,談到在哪些事情上應當聽取她們的意見。 當我和愛彌兒談論在他目前所處的環境和他所從事的研究工作中他不能不注意的事情時,我就把以上這幾個基本的論點作為原則。誰能說這種事情同他沒有關係呢?不僅是需要別人幫助的人應當了解什麼樣的東西能夠使人感到喜歡或不喜歡,而且那些幫助別人的人也應當在這方面有深刻的了解;你首先要使他感到喜歡,然後才能夠對他進行幫助;只要你著書立說是為了闡發真理,則講求表達的方法就決不是一件無聊的事情。 如果是為了培養我的學生的審美力,而必須在一些審美觀尚未形成的國家和審美觀已經敗壞的國家之間進行選擇的話,我選擇的次序是顛倒的;我先選擇後面這種國家,而後選擇前面那種國家。這樣選擇的理由是:審美觀之所以敗壞,是由於審美審得過於細膩,專門挑選大多數人看不到的地方來欣賞。過分細膩,就會引起爭論;因為,我們對事物的區別愈細,則需要區別的地方就愈多,這樣一來,對美的看法就會穿鑿入微而很難一致。因此,有多少人便會產生多少種審美觀。對個人的愛好進行爭論,就會擴大哲學和人的知識範圍,從而就可以學會如何思考。只有廣泛地涉足於各種社會場合的人才能細膩地審美的,因為要把所有的美的樣子都看過以後,才能注意到細微的差別,至於那些不常到稠人廣眾的場合中去的人,他們審美的時候是只看一個大樣子的。也許在現今世界上還找不到哪一個文明的地方是象巴黎的一般人的風尚這樣如此糟糕的,然而良好的風尚也正是在這個首都形成的;似乎,在歐洲受到人們重視的書籍的作者沒有一個不是在巴黎受過教育的。誰要是以為只要看一看在巴黎出版的書就夠了,那是一定會上當的;因為,我們同作者談一次話,比讀他們的書還能了解到更多的東西;何況對我們最有教益的人還不是著作家哩。必須依靠社會的精神才能使一個有思想的頭腦得到開展,才能使他的眼力儘量地看得深遠。如果你有一點天才的話,請到巴黎去住一年,你馬上就能充分地發揮你的天才,否則你就會一事無成的。 我們可以在風尚不良的地方學會怎樣運用我們的思想,但是我們決不能同那些已經沾染了不良風尚的人抱同樣的看法;不過,如果我們長期同那些人在一起的話,是很難做到這一點的。我們應當借他們的思想來改進我們作判斷的時候所使用的工具,只不過是要避免他們那種用法罷了。我將十分注意地培養愛彌兒的判斷力,以免使它受到敗壞;當他的眼力已經是相當的敏銳,能夠認識和比較人們的種種愛好的時候,我將引導他把他的審美力集中地用來鑑賞那些比較單純的事物。 為了保存他健康的和純潔的審美力,我還要由淺處著手慢慢地循序進行。在這亂糟糟的放蕩的人群中,我要找機會同他進行有益的談話;而我所談的,始終是他感到喜歡的事情,我要很留心地使我所講的話既有趣味也有教育的意義。現在是閱讀有趣的書籍的時候了,現在是教他分析語句和欣賞口才和措辭的美的時候了。為說話而學說話,是沒有什麼意義的;說話的用處並不象人們想像的那樣大,但是,對說話的方法進行研究,就必然會進而研究一般的文法。要學好法文,就必須學好拉丁文;必須研究這兩種語言,並且把它們互相加以比較,才能很好地懂得說話的藝術的規律。 此外,還有一種十分樸實的說話的方法是很能打動人心的,這種樸實的方法現在只有在古人的著作中才能找到了。愛彌兒發現,古人的辯辭、詩歌和各種各樣的文學著作,也象他們的史書一樣,既富於內容,而且還慎於下論斷。反之,我們當代的著述家做起文章來,話是說了一大堆,但內容卻很少。一再把他們的論斷當作法律似地硬要我們接受,這不是培養我們自己下論斷的辦法。在所有的紀念碑上,甚至在墓碑上,就可以看得出這兩種風格的不同。在我們的墓碑上寫滿了一大篇歌頌之辭,而在古人的墓碑上,是只談事跡的: 過客啊,請停下來追思這位英雄。 當我在一個古代的墓碑上看到這個墓志銘的時候,我也許起先會把它當作是當代的人寫的,因為在我們這個時候,再沒有什麼東西比英雄更多的了,而在古人當中,英雄是很少的。他們不說一個人是英雄,他們只說明他做了些什麼事情而成為這樣一個人的。同上面那個英雄的墓碑相比,我們且看一看懦弱的薩德納佩路斯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