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四卷第六節
既然我們的感官是我們取得知識的第一個工具,則我們可以直接理解的東西就只能是有形的和可以感覺的物體了。"精神"這個辭,對任何一個沒有受過哲學訓練的人來說,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在一般老百姓和孩子們看來,精神也就是一種物體。他們豈不是在說精神是會叫喊、會講話、會打打鬧鬧的嗎?所以你得承認精神有胳臂和舌頭,同身體是很相象的。全世界的人,包括猶太人在內,都要製造有身軀的神,其原因就在這裡。就連我們自己,也有"聖靈"、"三位一體"和"上帝的三位"這些辭彙,可見我們大多數人也是真正的神人同形同性論者。我承認,有人告訴過我們說上帝是無所不在的;可是,我們也相信空氣是無所不在的,至少在大氣層中是無所不在的;"精神"這個辭就辭源來說,不過是"氣"和"風"的意思。只要你一經使人養成說話時常常說莫明其妙的辭的習慣,此後,你要他們說什麼,就可以很容易地使他們說什麼了。
當我們對其他的物體有所行為的時候,首先就會感覺到,如果那些物體也對我們有所行為的話,其影響也同我們給予它們的影響是一樣的。所以,人類一開始就認為所有一切影響他的東西都是有生命的。由於他自己覺得不如那些物體強,由於他不知道它們的力量有多大,因此就以為它們的力量是大得沒有限制的,並且,當他把它們想像為有軀體的東西時,就把它們看作是神了。在太古的時候,人對萬物都是害怕的,並且認為自然界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死的。物質的觀念其本身也是抽象的,因此在他們心中形成的速度之慢,也不亞於精神的觀念。他們認為宇宙中是充滿了可以感知的神的。星、風、山脈、河流、樹木、城鎮、甚至房屋,全都是有靈魂、有神、有生命的。拉班的家神、印第安人的"曼尼佗"、黑種人的物神以及所有一切自然和人創造的東西都曾經做過人類最初的神;他們最早的宗教是多神論的,偶像就是他們最初的崇拜對象。只是在他們逐漸地把他們的觀念加以概括,因而能夠追溯到一個造物主,能夠把包羅萬象統一為一個單獨的觀念,並且懂得"實體"這個抽象之中最抽象的辭的時候,他們才能理解唯一無二地只有一個神。所以,凡是信上帝的兒童,必然是崇拜偶像的,或者,至少也是神人同形同性論者;只要有那麼一次他在想像中以為是看見了上帝,他此後就不大用腦筋去思考他究竟是什麼樣子了。洛克先研究精神後研究身體的次序,其錯誤就在這裡。
對實體一旦有了(我不知道怎樣有的)抽象的觀念,就會認為,要接受一個唯一無二的實體,就必須假定它具有一些彼此排斥、互不相容的性質,例如思想和外延,其中有一個就是在本質上是可以分割的,而另一個則是一點也不能分割的。此外,還要認為思想,或者換一個辭來說,即感覺,是一種原始的性質,是同它所屬的實體不可分離的;外延和實體的關係也是這樣。由此可見,有生命的東西如果失去了這些性質之一,也就會失去它所屬的實體,因此,死亡只不過是實體的一種分離罷了,而生命就是這兩種性質相結合的時候,是由這兩種性質所屬的實體構成的。
現在來看一看兩種實體的概念和神性的概念之間,看一看我們的靈魂對我們身體的作用的不可思議的觀念和上帝對所有一切生物的作用的觀念之間,還存在著多大的距離。創造、毀滅、無所不在、永生、無所不能和神性,這種種觀念,既然是只有很少數的人看起來才既混亂又模糊,而一般人因為一點也不明白,所以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但為什麼只有初步的感官活動、而且要接觸什麼才思想什麼的青年人看起來又是那樣費勁,也就是說看起來怎麼會一點也不明白呢?在我們周圍開鑿許多無限的深淵也是徒然的,小孩子對它們是一點也不害怕的,他們小小的眼睛是看不出它們的深度的。在小孩子看來一切都是無限的,他們不知道哪一樣東西是有限度的,其原因並不是由於他們的尺度特別長,而是由於他們的智力短。我甚至注意到,他們竟認為無限大是小於而不是大於他們所知道的空間的大小的。他們用腳而不用眼睛去估計一個廣闊的空間;在他們看來,這個空間雖大,但並不是大於他們所能看到的範圍,而只是大於他們所能走到的範圍,如果你給他們講上帝的力量怎麼樣大,他們也許以為充其量也不過是同他們爸爸的力量差不多。在任何事情上他們都是以他們的知識來衡量一切可能的大小的,因此他們認為你告訴他們的東西總是比他們所知道的東西小。無知的人和智力薄弱的人所有的自然的判斷力就是這樣的。哀傑克斯之所以不敢和阿基里斯較量,而敢於向丘必特挑戰,是因為他認識阿基里斯而不認識丘必特。一個自以為是人間最富有的瑞士農民,如果你告訴他國王是怎樣一個人的話,他就會神氣十足地問你國王在山上牧放的牛有沒有一百條。
我早就料到,有許多讀者會覺得奇怪,因為他們看見我從我的學生的童年時候起就一直跟隨著他,但一點沒有向他講過宗教。在十五歲的時候,他還不知道他有一個靈魂,也許到了十八歲的時候,我認為還是不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因為,如果他還沒有到需要知道的時候就提早知道的話,也許他就永遠不會真正地懂得了。
如果要我描寫一件令人生氣的蠢事的話,我就想描寫一個冬烘先生用問答法給孩子們講教條時候的情形;如果我想把一個孩子氣得發瘋的話,我就叫他給我講解一下他所說的那些教條是什麼意思。你也許會反對我說,基督教的教條大都是玄妙的,如果要等一個人的思想能夠理解它們的時候才教他,那不僅是要等孩子長成大人,而且要等到那個人不在人世的時候才能教了。關於這一點,我首先要回答的是,有一些玄義不僅是人不能理解的,而且是不能相信的;如果不是教孩子們從小就學著撒謊的話,我看,用教條去教他們就沒有什麼好處。再說,要承認玄義,就至少要知道它們是不可思議的,而孩子們連這個概念也是不可能懂得的。當一個人還處在事事都覺得是很玄妙的年齡時,就無所謂玄妙了。
"要信上帝才能得救。"這個被誤解了的教條導致人們以毒辣的手段消滅異己,而且使人養成愛說空話的習慣,因而學到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嚴重地摧殘了人的理智。毫無疑問,要永遠得救,就不能浪費一點點光陰;不過,如果反來復去地老是念幾句話就可以永遠得救的話,我就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可以讓喜鵲和鸚鵡也象孩子們那樣升入天堂了。
信仰的義務是含有履行這種義務的可能性的。沒有信仰的哲學是錯誤的,因為它誤用了它所培養的理智,而且把它能夠理解的真理也拋棄了。但是,一個自稱為信仰基督教的孩子,他有什麼可信的呢?他只能相信他懂了的東西;他對你教他講的那些話,是理解得這樣的少,以至你拿相反的道理去教他,他也是馬上會接受的。小孩子和許多成年人的信仰是一個地理問題。他們是不是生在羅馬就比生在麥加的稟賦好呢?你告訴這個人說穆罕默德是代替神說話的人,他於是就跟著說穆罕默德是代替神說話的人;你告訴那個人說穆罕默德是一個惡棍,那個人也就跟著說穆罕默德是一個惡棍。如果把兩個人的位置換一下,這個人就會相信另一個人所相信的說法。我們能不能因此就把兩個稟賦如此相象的人,一個送進天堂,一個投入地獄呢?當一個孩子說他信上帝的時候,他所信的並不是上帝,而是張三李四,因為是他們告訴他有一個世人都稱之為上帝的東西;所以說他對上帝的信仰就如同幼里皮底斯所說的:
啊,丘必特!對於你,我只聽說過你的名,而未見過你這個神。
我們認為,還沒有成長到懂事的年齡就死去的孩子,是不會失去永恆的幸福的,因為天主教的教徒也認為,受過洗禮的孩子,即使沒有聽說過上帝,也是不會失去永恆的幸福的。因此,在有些情況下不信上帝也是可以得救的;這種情況發生在兒童時期或瘋癲時期,因為這時候人的精神不能進行為了認識上帝而必須進行的活動。這裡,我認為你和我之間的分歧在於:你認為孩子們在七歲的時候就能認識上帝,而我則認為他們即使到了十五歲也是不行的。我的看法是對還是不對,不能拿一個信條來判斷,而必須簡單地看一看自然的歷史。
由上述原理也可以看出,這樣的人即使到老年都沒有信過上帝,只要他自己不是故意不信,就不能因為他沒有信過上帝而剝奪他來生去見上帝的權利;我認為,他當然不是自己願意成為這種故意不信上帝的人的。就瘋人來說,你也承認疾病雖然是奪去了他們的精神能力,但沒有剝奪他們做人的資格,因此也就不能剝奪他們享受上帝的恩惠的權利。既然如此,為什麼那些從童年時候起即與世隔離而過著極端野蠻的生活的人,僅僅由於未獲得只有與人交往才能獲得的知識,你們就不同意他們也享受上帝的恩惠呢?你們也許會說:"那是因為要這樣一個野蠻人把他的思想提高到能夠認識真正的上帝,顯然是不可能的。"理智告訴我們說,只有在一個人有意犯下錯誤之後,我們才應該給他以懲罰,我們決不能把一個人的無可改進的愚昧無知看作是他的罪惡。由此可見,在永恆的正義面前,所有一切願信上帝的人,如果他具備了一些必要的智慧的話,就算是信上帝了,而且,除了那些存心不接受真理的人以外,即使一個人不信上帝,也不應該因此就懲罰他。
我們不要向那些沒有能力理解真理的人宣講真理,因為那樣做,等於是散布謬誤。他寧可對上帝一點觀念都沒有,而不可對上帝產生鄙俗的、荒誕的、侮辱的和不尊敬的觀念:不知道上帝的存在,總不如褻瀆上帝的害處大。忠厚的普盧塔克說:"我寧願人家認為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普魯塔克這樣一個人,而不願人家說:'普盧塔克為人既不公正又很妒忌,而且還是那樣的專橫,硬要人家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情。'"
在孩子們的心中把上帝描畫成奇形怪狀的樣子,其最大的壞處就是這些樣子將終生留在他們的心中,甚至在他們長成大人的時候也認為上帝無非就是他們在兒童時期聽到別人所講的那個樣子。我在瑞士曾經看見過一家人是這樣地相信這個原理,以至那和藹虔誠的母親在他的兒子幼小的時候不向他講宗教,怕的是他滿足於這一點點粗淺的知識,到了懂事的年齡時就連更好的知識也不要了。這個孩子聽人家講到上帝的時候總是肅然起敬的,而一當他自己要講上帝的時候,人家就制止他,好象這個事情太深奧,不是他那樣的人可以講的。這樣的忌諱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同時,出於自尊心,他便如饑似渴地想望趕快有一個時候把大家硬不要他知道的神秘事情弄個明白。大家愈不向他講上帝,愈不許他自己講上帝,他反而愈是想知道上帝。這個孩子覺得到處都看到上帝。我耽心的是:象這樣故作神秘的樣子,將過分地刺激一個青年人的想像力,把他的頭腦弄得迷迷糊糊的,以至最後不是使他成為上帝的信徒,而是成為上帝的盲信者。
我們毫不耽心愛彌兒會變成這個樣子,因為他對所有一切超過他理解力的東西都一概不去過問,聽到人家講他不懂得的事物,他總是心不在焉。有好些事情他都認為與他不相干,即使再多一件事情也不至於使他感到為難;他之所以開始想知道這些重大的問題,不是因為他聽見人家提出這些問題,而是因為他的智慧的自然發展促使他去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我們已經觀察過受過文化薰陶的人的心靈是通過什麼道路走向這些神秘的境界的;我願意承認,即使處在社會當中,也要到年歲稍長的時候才能自然而然地達到那個境界。但是,由於社會中有許多不可避免的原因加速了人的慾念的發展,所以,如果不同時使調節慾念的智慧也迅速發展的話,我們就真會脫離自然的秩序,從而也將破壞其平衡。當我們無法控制一種東西過快的發展的時候,就必須讓跟它有關的種種東西也以同樣的速度發展,才能使秩序不至於混亂,才能使應當同時前進的東西不至於脫節,才能使人在一生當中時時刻刻都是那樣的完善,不至於有時因為這種能力的過快發展使他成為這個樣子,有時因為那種能力的過快發展使他成為那個樣子。
我發現在這裡遇到多麼大的一個困難啊!而且,由於這個困難的發生不是因為事物的本身,而是因為那些面對這個困難的人懦弱無能,不敢解決,所以這個困難就愈來愈大了。我們至少要敢於把這個困難提出來,我們要從這一點著手做起。一個孩子要受他父親所信的宗教的教養,人們經常給他論證這種宗教不管怎樣都是唯一無二的真正的宗教,而其他的宗教則都是荒唐無稽的。在這個問題上,這種說法有沒有說服力,純粹看它是哪一個國家的人說的。一個土耳其人如果在君士坦丁堡說基督教是十分可笑的話,那就讓他到巴黎來打聽一下我們對回教的看法!特別是在宗教問題上,人的偏見是壓倒一切的。可是我們,既然不讓他受任何事情的束縛,既然不屈服於權威,既然不拿愛彌兒在其他地方他自己不能學懂的東西去教他,那麼,我們要培養他信什麼宗教呢?我們使這個自然的人加入哪一個教派呢?我覺得,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很簡單的:我們既不叫他加入這一派,也不叫他加入那一派,而是讓他自己正確地運用他的理智去選擇。
在餘燼掩蓋的火上,我向前邁進。
不要緊!我一直到現在都保持著我的熱誠和信心,這就可以彌補我的考慮不周。我希望在必要的時候,它們能保證我不犯過失。讀者諸君,你們別耽心我會採取一個愛真理的人不屑於採取的小心翼翼的樣子,我絕不會忘記我的方針,但是我每每要懷疑我的判斷是否正確。我在下面告訴你們的,不是我心裡的想法,而是另外一個身分比我更高的人的想法。我擔保其中的事實都是真的,它們都是我所抄錄的這段文章的作者的真實經驗,是不是能夠從這段文章中對我們所談的問題得出一些有用的看法,那要由你決定。我建議你不要拿另一個人或我的感覺作為評判的尺度,我只是把它抄在這裡供你研究。
"三十年前,在義大利的一個城市裡,有一個離鄉背井的年輕人窮困到了極點。他本來是一個加爾文派的教徒,但後來由於一時的糊塗,覺得自己流落異鄉,謀生無術,為了餬口就改宗他教。在那個城市裡有一所專為改宗的人設立的寓所,人家把他收容在那裡。人們把宗教上爭論的問題告訴了他,因而使他產生了他未曾有過的懷疑;人們使他知道了他本來不知道的罪惡,他聽到了一些新奇的教理,看到了一些更新奇的風俗;他經歷了所有這一切,險些兒成了它們的犧牲品。他企圖逃跑,人們把他關起來;他口出怨言,人們就懲罰他。在暴虐的人們的擺布之下,他發現自己因為不願意犯罪反而被當作罪人來處理。一個沒有經驗的青年人第一次遇到強暴和不公正的事情時心中是多麼憤怒,親身經歷過的人是體會得到的。他眼裡流出憤怒的眼淚,心裡憋著怨氣。他向上天和世人訴說委屈,他向每一個人吐露真情,但沒有一個人聽他所說的話。他所遇到的都是那些專干他羞於見聞的惡事的歹徒或幫凶,他們嘲笑他不跟他們同流合污,他們鼓勵他學他們的樣子。要不是一位誠實的基督教牧師因事到那個寓所去,想到一個辦法秘密地給他出主意的話,他也許就完全葬送在那裡了。那個牧師很窮,需要大家的幫助,而被壓迫的人則更需要他的幫助;他毫不遲疑地冒著為自己招來兇惡敵人的危險,幫助他設法逃跑。
"逃脫了災難又陷入了貧窮,這個年輕人白白地同命運掙扎一陣。有一個時期他認為他是戰勝了它,剛剛遇到一點點好運的時候,他就忘記了他的痛苦和他的恩人。他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不久就受到了懲罰,他所有一切希望都完全幻滅,他空度著青春的年華,他浪漫的思想敗壞了他的一切。一方面他既沒有足夠的才能和辦法去創造一條順利的道路,既不知道克制自己又做不來壞人,但另一方面又想得到許多無法得到的東西。他又重新陷入了窮困的境地,沒有麵包吃,沒有地方住,快要餓死的時候,他才想起了他的恩人。
"他又回到他的恩人那裡去,他找到了他,而且受到了很好的接待。那位牧師一看見他就回想起他做過的一件好事,這種回憶始終是使人的心靈感到快慰的。這個牧師天生就是很仁慈和富於同情心的,他以自己的痛苦去體會別人的痛苦,優裕的生活並未使他的心腸變為鐵石,知識的薰陶和豁達的德行使他的天性更加善良。他對那個年輕人表示歡迎,替他找到了一個住處,把他介紹到那裡去住,而且還把自己的生活必需品分給他,勉勉強強地維持著兩個人的生活。不僅這樣,那個牧師還教育他,安慰他,教他怎樣苦苦撐持,耐心地度過逆境。你們這些有偏見的人啊,可曾想到這樣的事情會出現在一個牧師的身上,會出現在義大利啊?
"這個誠實的基督徒是薩瓦地方的一個貧窮的牧師;由於青年時期的一次冒失的事情,同他的主教發生了齟齬,他越過阿爾卑斯山去尋找他在他的故鄉找不到的謀生的道路。他並不是一個沒有智慧和文化的人,同時,因為他長得俊秀,所以得到了許多人的照顧,並且被安置在一個官員的家裡,教育他的兒子。他寧願貧窮也不願意寄人籬下,他不善於應付闊氣的人物。他在那位官員家裡呆的時間並不長久,然而在離開那裡的時候,他並未失去人家對他的尊敬;由於他的生活高尚,為人們所愛戴,他一心想體面地回到主教那裡去,請主教派他在山區做一個小小的牧師,以便在那裡度過他的一生,他最終的志願不過如此。
"他對這位流落異鄉的年輕人自然而然地感到關心,並且仔細地對他進行了一番研究。他發現,不幸的命運已經使這個青年心灰意冷,恥辱和輕蔑使他完全喪失了勇氣,他的驕傲已變成對世人的憎恨,認為人們不仁不義的行為全是由於他們天性的邪惡和道德的虛偽。他認為宗教是自私的面具,而神聖的崇拜變成了虛偽的盾牌。他認為,在空洞無聊的爭論中,天堂和地獄成了玩弄口舌和文字的對象,對上帝的莊嚴樸素的觀念已經被人們胡亂的想像歪曲得不成樣子;而且,當他認為要信仰上帝就必須拋棄上帝所賦予的理性的時候,他就對我們可笑的冥想和我們之所以冥想的目的同樣地加以輕蔑。由於他對事物的真象缺乏認識,不了解它們發生的原因,因此陷入了愚昧無知的境地,深深地看不起那些自以為比他知識豐富的人。
"把宗教忘記得一乾二淨,結果將導致忘記做人的義務。這個浪子的心在這個過程上已經走了一半了。儘管他不是一個天生的壞孩子,但是由於懷疑和窮困逐漸地泯滅了他的天性,因此很快地把他拖上了毀滅的道路,使他習染了壞人的行徑和無神論的道德觀點。
"這樣一種幾乎是不可避免的邪惡,還沒有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這個青年人也有一些知識,而且並不是完全沒有受過教育的。他正處在年富力強的時候,沸騰的血液已開始使他的心靈趨於活躍,不為狂烈的感官所奴役。他的心依然象一張白紙。天生的廉恥心和怕羞的性情長期地束縛著他的心靈,其情形也象你這樣百般地束縛你的學生。他所見到的那些徹底墮落和不體面的惡行,不僅沒有刺激反而遏制了他的想像力。在很長的時期中,他之所以能夠保持天真完全是由於他對事物的憎惡而不是由於他自己的德行;天真的心是只有在令人迷醉的引誘之下才會受到敗壞的。
"牧師看出了這種危險,也想到了解脫的辦法。困難沒有使他退縮。他以他能夠做這件工作而感到愉快,他決心要把它完成,決心要使他從罪惡中拯救出來的這個人恢復美德。他採取欲擒先縱的辦法實行他的計劃。崇高的動機鼓起了他的勇氣,使他想出了同他的熱心相配合的方法。不論結果怎樣,他相信他的時間都不會白白地浪費。當一個人一心一意做好事情的時候,他最終是必然成功的。
"他首先從取得這個新皈依的人的信任開始做起,他不吹噓他對他的恩惠,他不硬要他做這樣或那樣的事情,他不向他嘮嘮叨叨地說教,他始終使自己能夠為他所了解,而且降低自己,同他處在平等的地位。當我們看見一個嚴肅的人自己願意去做頑皮的人的同伴,當我們看見有道德的人為了徹底戰勝放縱的人,就順著放縱的人的步調去做,我覺得,我們是必然為這種情景所感動的。當那個年輕人糊裡糊塗地來向他說一些亂七八糟的心事的時候,他用心地聽著,讓他談個暢快;除了不贊同壞事以外,他對他所說的一切都深感興趣;他從來不冒冒失失地責備他,以免打斷了他的話頭,使他感到難過;當那個年輕人高興地發現牧師在傾聽他的時候,他便樂意地把他心中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這樣一來,他把他所做的事情從頭到尾地都講清楚了,而他還以為一點也沒有說咧。
"把這個年輕人的情感和性格仔細地研究一番之後,牧師認為,雖然從年齡上看不能說他是一個無知的人,但是他已經完全忘記他應當知道的一切事情,由於命運乖戾而蒙受的羞辱,扼殺了他心中真實的善惡觀。一個階段的墮落就能奪去靈魂的生命,當一個人成天為衣食而挖空心思的時候,是聽不到內心的聲音的。為了挽救這個瀕於道德死亡的年輕人,牧師就首先從喚起他的自愛心和自尊心著手做起:他給他指出只要善於利用他的才能就可以獲得美好的前程,他用別人的良好行為去激發他心中敦厚的熱情;由於他使那個年輕人對行為良好的人產生了敬佩心,因而也就使他產生了學習那些良好行為的願望。為了使他在不知不覺中擺脫那種疏懶浪蕩的生活,牧師就選了一些書籍中的要點叫他抄寫,假稱他自己需要閱讀這些摘錄的語句,從而在他的心中培養了高尚的知恩的情感。牧師間接地利用那些書籍去教育他,使他自己充分地看重自己,而不自暴自棄地認為自己是一個一無用處的人。
"從一件小事情上就可以看出這個仁慈的人儘管在表面上沒有進行教育,然而他是多麼巧妙地使他的學生在不知不覺中擺脫了墮落的境地。這位牧師一向是人人公認為十分廉潔和十分謹慎的人,所以有些人寧可把他們樂捐的東西交給他而不交給城裡富裕的牧師。一天,有人拿一些錢給他去分給貧民,而那個年輕人也厚著臉皮說自己是窮人,請他分一點錢給他。'不,'那個牧師說,'我們已經成了弟兄,你就是我家裡的人,我不應該拿這筆錢供自己使用。'然後,他按照那個年輕人所要的錢數,把自己口袋裡的錢掏出來給他。這樣的教訓,是不能不使那些尚未徹底敗壞的青年銘記在心的。
"我用第三人稱來講,已經講得不耐煩了,這樣小心的作法完全是多餘的;因為,親愛的朋友,你們已經覺察到這個不幸的逃亡異鄉的人就是我自己。我現在認為,我不會再象青年時期那樣地胡鬧,所以我敢於承認我以前所做的胡鬧行為;而那個把我從墮落的境地中挽救出來的人,是值得我在這裡再受一點羞辱以讚揚他的恩情的。
"在這位可敬的老師的個人生活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德行高潔而不虛偽,他心地仁慈而不優柔,他說話坦率,言行始終一致。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追問他所幫助的那些人是不是做晚禱,是不是常常懺悔,是不是在指定的日子裡守大齋,是不是守小齋;他也不強要他們答應他類似這樣的條件,然而,要是不履行這些條件的話,他縱然餓死,也休想其他的信徒來幫助他的。
"看到他這些行為,我深受鼓舞,因此,我不僅不在他面前表現一個剛剛皈依的人的那種裝出來的熱心,反而不向他隱瞞我的種種想法,而且,從來沒有因此就受到過他的責難。我有時候對自己說:'他之所以不過問我為什麼這樣不關心我所改宗的教派,是因為他發現我對我小時候所信奉的宗教也同樣是毫不關心的,所以他認為我這種輕蔑的態度不是一個教派問題。'但是,當我偶爾聽見他贊同同天主教教義相反的教理,當我看見他好象渺視它的一切形式的時候,我心裡又是怎樣想的呢?要是我曾經有那樣一次看見過他對他表面上似乎是不大重視的儀式隨隨便便應付了事的話,我也許就認為他是一個虛偽的基督徒了;但是,由於我深深知道他即使無人在場的時候,他也象在公開場合那樣克盡牧師的職責,所以我就不知道應該怎樣判斷這些矛盾的現象了。除有一個過失曾使他有失體面,而後來又不能徹底彌補以外,他的生活是可以作為我們的模範的,他的行為是無可指摘的,他的話是很誠懇和合乎情理的。由於我同他十分地親密相處,因此我對他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尊敬;他對人處處關懷的行為,贏得了我的心,從而使我急於要找一個機會知道他是根據什麼原則才始終如一地過著這樣奇異的一生的。
"這個機會等了很久才到來。在吐露心懷以前,他先致力於使他在他的弟子的心靈中撒播的理智和善意的種子生髮幼苗。在我身上最難克服的是一種憤世疾俗的驕傲心理,是對世界上的富人和幸運的人的一種痛恨,好象他們都是犧牲了我才發財走運的,好象他們的所謂幸福都是從我這裡奪過去的。青年時期的狂妄的虛榮心碰到羞辱的釘子,因而使我更易於爆發憤怒的脾氣;我的老師殫思竭慮地使我恢復了我的自尊心,然而這種自尊的心理反而使我驕傲起來,覺得世人比以前是更加邪惡,我不僅看不起他們,而且還恨他們。
"他不直接打擊我這種驕傲的心理,而只是防止它使我的心腸變成鐵石;他不阻止我自己尊重自己,而只是使我不要因為自尊就看不起鄰人。由於他常常揭開虛假的表面,給我指出在表面掩蓋之下的真正的痛苦,因此使我對我的同伴的過失深為惋惜,使我對他們的苦楚表示憐憫,使我同情他們而不妒忌他們。由於他對他自己的弱點深有體會,因此對別人的弱點極為同情,認為世人都是他們自己的罪惡和別人的罪惡的犧牲者;他發現窮人在富人的桎梏之下呻吟,而富人又在偏見的桎梏之下呻吟。'相信我,'他說道,'我們的幻象不僅不能掩蓋反而增加了我們的痛苦,因為它們使本來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變成了珍品,使我覺得缺少這樣又缺少那樣,但實際上,要是沒有那些幻象,我們就不會覺得缺少什麼東西了。心靈的寧靜,在於把所有一切擾亂這種寧靜的東西都不放在眼裡。事事把生活放在第一位的人,是最不會享受生活的;而一個人如果汲汲於謀求幸福,他往往會落得極其不幸的。'
"'啊!'我沉痛地叫道,'你把事情描寫得多麼黯淡呀!如果要屏棄一切的話,我們為什麼要生到世界上來呢?如果把美好的生活也要看作糞土的話,誰能認為是過得幸福的呢?''我,'有一天,牧師以使我驚異的聲調回答道。'你也是幸福的!運氣這樣不好,又這樣的貧窮,流落異鄉,遭受迫害,你是多麼幸福呀!你做了些什麼事情才得到這種幸福的呢?我的孩子,'他接著又說道,'我願意告訴你。'
"我於是明白,他聽了我的表白之後,也想向我表白他的內心。'我要披肝瀝膽、坦坦白白地對你述說真情,'他擁抱我,告訴我說,'你將要看到的,即使不是真實的我,至少也是我自己心目中的我。當你聽完我整個的信仰自白的時候,當你詳細了解我的心靈境界的時候,你就可以知道我為什麼認為我自己是很幸福的,如果你也象我一樣想法的話,你就會明白應當怎樣做才能獲得幸福。不過,這些話不是一時說得完的,要向你陳述我對人的命運和生命的真正價值是怎樣看法的,需要一些時間,讓我們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和地方安安靜靜地談一談。'
"我流露出急於要他告訴我的心情。於是,便約定我們至遲也不能遲過明天的早晨。那時候正當夏天,我們天亮就起身。他把我帶到城外的一個小山上,山腳下波河的水蜿蜿蜒蜒地沖洗著肥沃的河岸,阿爾卑斯山的巨大的山脈遠遠地俯瞰著田園,旭日照耀著原野,在地上投下樹木、丘陵和房屋的長長的陰影,用千萬道光輝裝點著這幅我們人類的眼睛所能看到的最美麗的畫圖。我們可以說,大自然之所以這樣把它整個的燦爛景象展現在我們眼前,就為的是要我們以它作為我們的話題。我們在這裡默默地觀賞一會兒景色之後,這位心地平和的人就開始向我這樣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