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四卷第五節
那麼,要怎樣才能正確地研究人呢?在研究他們的時候要具有巨大的興趣,在判斷他們的時候要十分的公正,在設想人類的種種慾念時要具有一顆相當敏感的心,而且這顆心還要相當冷靜,不受那些慾念的刺激。如果說在一生當中有一個適合於做這種研究的時期的話,那就是我替愛彌兒所選擇的這個時期:過早了,他對世人是非常的陌生;再晚一些,他也許又同他們是一個樣子。他已經看出了人的偏見的勢力,然而他還沒有受過這種勢力的支配;他已經覺察到了慾念的影響,然而慾念還沒有擾亂他的心。他是一個人,他要關心他的弟兄;他為人公正,他要評判他的同輩。如果他對他們的判斷很正確,他也不想做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因為他們之所以有種種痛苦,完全是為了達到他們根據他們的偏見而設想的目的,而他是沒有他們那些偏見的,因此,在他看來那樣的目的是渺茫的。至於他,他所想望的東西都是用他的能力可以取得到的。他既然能夠自己滿足自己的需要,同時又不為別人的偏見所左右,他為什麼要依賴別人呢?他有兩隻胳臂,身體又健康,又有節制,需要既不多,而且又有滿足他的需要的手段。他是在絕對的自由的環境中養育起來的,因此他認為最大的罪惡是奴役。他同情那些可憐的國王,把他們看作為所有一切服從他們的人的奴隸;他同情那些為虛名所束縛的假聰明人,他同情那些愚蠢的有錢人,把他們看作他們浮華生活的犧牲;他同情那些表面上得意揚揚的酒色之徒,他們為了使別人看起來他們是很快活,就那麼昏昏沉沉地度過了他們整個的一生。他甚至會同情對他做壞事的敵人,因為他在他們的壞行為中看出了他們的痛苦。他會對自己說:"這個人要損害我,可見他是把他的命運依附於我的命運的。"再前進一步,我們就達到我們的目的了。自私心是一個有用的工具,然而是一個危險的工具,它常常會弄傷使用它的手,而且很少有起好的作用而不起壞作用的時候。愛彌兒考慮到他在人群中的地位,發現他所處的地位是那樣幸運的時候,禁不住要把你的智慧的成就看作是他自己的智慧的成就,要把他幸福的境地所造成的效果說成是他自己的功勞。他將對自己說:"我很聰明,其他的人都是傻瓜。"在同情別人的時候,他也許就會對他們表示輕蔑;在慶幸自己的時候,他也許就會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在他意識到他比他們幸福的時候,他也許就會以為他比他們更配享受這樣的幸福。這是最可怕的錯誤,因為它是最難於根除的。如果他永久持著這種想法的話,他就不可能從我們的種種關心照料中得到很大的好處;如果叫我選擇的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會寧受偏見的迷惑而不受驕傲的迷惑。
偉大的人是絕不會濫用他們的優點的,他們看出他們超過別人的地方,並且意識到這一點,然而絕不會因此就不謙虛。他們的過人之處愈多,他們愈認識到他們的不足。他們對他們超過我們的地方所感到的自負,還不如他們對他們的弱點所感到的羞愧之心大;在享受他們所獨有的長處時,他們是決不會愚蠢到誇耀自己不擁有的天賦。善良的人可以憑他的美德而感到驕傲,因為他的美德是屬於他的;但是,有才情的人有什麼可驕傲的呢?拉辛在自己覺得不如普臘東的時候,是抱怎樣的態度的?布瓦洛在自己覺得不如科坦的時候,是抱怎樣的態度的?
我們的情況完全不同,我們始終是按一般的水平做的。我假設我的學生既不天才過人,也不頭腦遲鈍。我是在普通的人當中選擇他的,以便證明教育能夠對人起多大的作用。至於罕見的情形,那就不按常規來辦了。因此,要是愛彌兒由於我的培養而選擇他目前的這種生活方式、看法和理解法,而不選擇別人的生活方式、看法和理解法,那他就做對了;但是,如果他因此就認為他比別人的稟賦優異,比別人生得高尚,那他就錯了,那他就是在自己欺騙自己了;必須使他覺醒過來,或者說必須預防他產生這樣的謬誤,以免太晚以後就改不掉了。
一個人只要不是瘋子,則除了他的虛榮心以外,他的一切其他妄念沒有一個是不能醫治的;就虛榮心來說,如果說終究有什麼東西可以醫治它的話,那就是經驗了;我們至少可以在他產生的時候防止它繼續發展。所以,為了向青年人闡明他們也如同別人一樣地是人,也如同別人一樣地有那些弱點,是用不著向他們講什麼好聽的道理的。你使他自己覺察到這一點,或者,就索性不讓他知道。這就我自己的教法來說,也要作為一種例外的情況來辦;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我寧願讓我的學生去經歷一些意外的事情,以便向他證明他並不比我們更為聰明。象前面所講的遇到魔術師那件事情,就可以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反覆進行,我將讓拍馬屁的人占他的便宜;如果哪一個胡鬧的人拉他去大膽妄為的話,我將讓他去遭他的殃;如果騙子們叫他去賭博的話,我將讓他去上他們的當,我將讓他們去奉承他,騙他,搶劫他;而且,當他們把他荷包里的錢騙個精光,拿他開心的時候,我甚至還要當著他的面感謝他們好好地教訓了他一下。唯有淫蕩的婦女設下的陷阱我是要十分仔細地防止他掉進去的。我所採用的唯一辦法是:同他一塊兒去冒我讓他遭遇的危險,同他一塊兒忍受我讓他遭到的恥辱。我將不聲不響地忍受這一切,不出怨言,不發牢騷,對他絕口不提這些事情;我深信,只要我一直是這樣謹慎地做,則他看見我為他遭受的種種痛苦,在他心上產生的印象,比他自己遭受的痛苦在他心上產生的印象還深。
我在這裡禁不住要把做老師的人的虛偽神氣加以揭穿,他們傻頭傻腦地要顯示聰明,因而就遏制他們的學生,假裝他們是把學生始終當作孩子來看待的,而且,在他們叫學生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們總裝得好象要是他們去做便一定比學生做得高明。不僅不能這樣地損傷青年人的勇氣,反而應該不惜一切力量提高他們的信心,要使他們同你並駕齊驅,以便使他們能夠變成同你相匹敵的人;如果他們現在還達不到你這種水平,你自己就應當毫不猶豫、毫不怕羞地下降到他們那樣的水平。你要知道,你的體面不在你自己身上,而在你的學生的身上;要糾正他們的過失,就必須分擔他們的過失;要洗雪他們的恥辱,就必須承受他們的恥辱。要仿效那勇敢的羅馬人,他看見他的軍隊潰逃,無法收拾的時候,就跑在士兵的前頭,帶著他們逃跑,並且叫喊道:"他們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跟隨他們的統帥。"他是不是因此就不光彩呢?一點也不;他以犧牲榮譽的辦法取得了更大的榮譽。天職的力量和道德的美,打破了我們愚蠢的偏見,使我們不能不對他讚揚。如果我在為愛彌兒盡我的職責的時候挨了一下耳光,我不但不報復,反而要到處宣揚這件事情,我不相信世界上真有哪一個人竟壞到因此就不十分地尊重我。
做學生的人不應當認為老師的知識也象他的知識那樣是很有限的,不應當認為老師也同樣是容易上人家的圈套的。如果一個孩子由於不會觀察和比較,而把所有的人都看作是同他一個水平,並且只相信那些使自己跟他處於同一個水平的人的話,這種想法還是很好的。可是象愛彌兒那樣年紀、那樣聰明的青年人,是不至於愚蠢到有這種錯誤的想法的,如果他真是有這種想法的話,他就不是一個好青年了。他對老師的信任是另外一種信任,那就是信任理智的判斷,信任知識的淵博,信任他能理解而且覺得對他有益的長處。他從長期的經驗中深深相信這個教導他的人是很愛他的,是一個聰明有識的人,並且是知道怎樣為他謀求幸福的。他應當知道,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最好還是傾聽這個人的意見。然而,要是老師也象學生那樣一再上人家的當,他就沒有權利硬要學生尊敬他,他就沒有權利教導學生了。做學生的不應該認為老師是故意讓他掉進人家的圈套,並且見他頭腦單純就給他布置許多的陷阱。要同時避免這兩種不好的想法,應該怎樣做呢?最好的做法,而且又是最自然的做法是:同他一樣的天真和樸實,把他即將遇到的危險告訴他,清清楚楚地向他指出那些危險,然而決不可誇張,決不可急躁,決不可裝腔作勢地故弄玄虛,尤其是不可把你的意見當作命令,使得他只好服從,而且,說話的時候也決不可帶有武斷的語氣。這樣做了之後,假使他還是象往常那樣執拗,硬要去干,又怎麼辦呢?那就不要說什麼了,就隨他愛怎樣做就怎樣做好了,你跟著照他的樣子做,而且要高高興興、坦坦率率地做;如果可能的話,也要跟他一樣盡情地快樂。如果後果確實太嚴重的話,你始終在場,可以制止;這樣一來,這個年輕人就看出了你的先見之明和一番好意,他怎能不既佩服你的眼光又感激你的好心!他的種種過失,正好變成了你手中的韁繩,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來約束他。這裡,做老師的應當掌握的一門最大的藝術就是:針對情況進行勸勉,能預知這個年輕人在什麼情況下可能聽他的話,在什麼情況下可能還是那樣地執拗,以便處處讓經驗去教訓他,同時又不使他遭遇太大的危險。
在他未犯錯誤以前,就應當向他指出他的錯處;而在他既犯以後,就決不要去責備他,因為這樣做只有使他生氣,使他出於自尊而反抗你的。在教訓他的時候,如果引起了他的反感,那是沒有什麼好處的。我想,最不恰當的,是向他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要想使他回憶起你告訴過他的話,最好的辦法是:在表面上好象是把你說過的話忘記了似的,相反,當你看見他因為沒有聽你的話而感到羞愧的時候,你要和和氣氣地用好言好語把他的羞愧遮蓋過去。當他看見你為了他而忘記了自己,不僅不使他難堪,反而安慰他的時候,他一定會感激你的。如果在他傷心的時候,你再去責備他,他就會恨你,而且會發誓不再聽你的話,以此表明他並不是象你那樣重視你的意見的。
你對他的安慰,其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教訓,如果他對你的安慰不起任何疑心,則這種教育便愈是能夠收到效果。我想,當你告訴他說許多的人也犯過同樣的錯誤的時候,他是料想不到你會對他說這樣的話的,因此,你採取在表面上同情他的辦法就把他的錯誤糾正過來了;因為,對一個自認為比別人高尚的人來說,藉口別人也有這樣的例子來安慰自己,那是很可羞的,他將明白,他今後頂多只能說別人並不比他強了。
犯錯誤的時候,正是可以用來講寓言的時候。我們借寓言這種奇異的形式去譴責犯罪的人,就既能教育他而又不冒犯他;他把寓言所講的真理用來看自己,於是才明白它所講的話果然不虛。從來沒有上過別人的吹捧的當的孩子,是不可能懂得我在前面所解說的寓言的;可是,剛剛上過拍馬屁的人的當的蠢孩子,就可以清楚地看出烏鴉的確是一個傻瓜。這樣,經一事他就長一智,對一件事情的經驗,他很可能不久就會遺忘,然而通過寓言,就可以刻畫在他的心裡。一切寓言中的教訓,都是可以從別人的經驗或他自己的經驗中取得的。凡是要經過一番危險才能取得的經驗,就叫他從歷史中去尋找,而不要他自己去嘗試。如果在嘗試的過程中不會發生什麼嚴重的後果,那就讓年輕人去冒一下危險好了,我們還可以用寓言的形式把他目前還不知道的特殊的事例編成格言。
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應該闡發一下這些格言的意思,更不是說你應該把它們寫成一定的格式。大多數寓言在結尾時候提示的寓意是最空洞不過的,也是最為人們所誤解的,似乎是因為這種寓意不能夠或者不應該說清楚,所以才採取這種辦法讓讀者明白似的!為什麼要在結尾的地方加上這種寓意,以至剝奪了讀者自己動腦筋去體會的樂趣呢?教育的藝術是使學生喜歡你所教的東西。為了使他對你所教的東西發生興趣,那就不應該使他的腦筋對你所說的話是那樣的默從,就不應該使他除了聽你說話以外,便無事可做。做老師的固然應當自尊,但也要讓學生的自尊心有發揮的機會,要讓他能夠說:"我想一想,我懂了,我看出它的意思了,我學會了。"義大利喜劇中的那個丑角是很討厭的,其原因之一就是他硬要煞費苦心的向觀眾講解大家已經聽懂了的那一套台辭。我不喜歡一個老師也去做這樣的丑角,更不喜歡他去做寓言作家。重要的是,要使你的學生聽懂你所講的東西,可是不應該把什麼話都講完,把什麼話都講完的人,反而講不好什麼東西,因為到了末尾別人就不聽他的了。拉封登在有關鼓氣的青蛙的寓言中添加的那四行詩有什麼意思呢?他怕別人讀不懂這個寓言嗎?這個偉大的畫家,難道說還需要在他所畫的東西下面寫下它們的名稱嗎?這樣一來,他不僅不能使他的寓言廣泛地適用於一般的情形,反而使它只能適用於特殊的情形,把它局限在他所舉的那個例子,而不能讓大家把它應用於其他的例子。我希望大家把這個無與倫比的作家所做的寓言拿給一個青年人去閱讀之前,把其中的結語都刪掉,因為他費了那樣多氣力在結語中闡述的東西,他已經是講得既清楚又很有趣了。如果說不藉助於這種解釋,你的學生就不懂那個寓言的話,我敢斷定,即使這樣地解釋一番,他也是不會懂得的。
還須注意的是,閱讀這些寓言的次序,應該充分地符合教學法的原理,充分地符合青年人的智慧和感情的發展進度。請你想一想,如果不顧及需要和當時的情況,而是死板板地按書中的次序去讀,豈不是很不合理嗎?開頭講蟬,然後講烏鴉,然後再講青蛙,然後再講兩匹騾子,等等。我很不喜歡那篇講兩匹騾子的寓言,因為我記得曾經看見過一個學習理財的孩子,被人們拿他將來要擔當的工作弄得糊裡糊塗的;這個孩子學習了這篇寓言,念了一遍又一遍,念了千百遍也沒有從中看出一點點反對他去從事那種職業的道理。我不僅從來沒有看見過孩子們切切實實地應用過他們所學的寓言,而且也沒有看見過哪一個人花心思教他們去應用寓言。人們在口頭上說寓言是一種道德教育,其實,母親和孩子的真正目的只是在於能邀請一批人來聽他背誦寓言,所以,當他們長大成人需要應用而不是背誦的時候,就完全忘記了。再說一次,應該從寓言中吸取教訓的是成年人;現在,愛彌兒已經到了可以開始學習寓言的時候了。
因為我不願意把什麼話都講完,所以我從遠處指出採取哪些路徑就會脫離光明大道,以便使他加以避免。我相信,只要順著我所指的大道前進,你的學生就能以最低廉的代價取得對人類和對他自己的知識;你就可以使他以正確的觀點去默察命運的幻化而不妒忌命運的寵兒是那樣的僥倖,你就可以使他一方面對自己感到滿足,另一方面又不認為自己比別人更聰慧。你在使他成為觀眾的時候,也開始使他成為演員了。這個工作必須完成,因為從包廂中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面的樣子,而在戲台上看到的才是它們的真象。必須坐在適當的座位,才能把全景一覽無餘;必須走攏去看,才能仔仔細細瞧個分明。不過,一個年輕人應該以什麼名義去參與世事呢?他有什麼權利去過問那些黑暗的神秘的事情呢?他在這個年齡的時候,只知道玩耍,他還只能安排他自己的生活,這就是說,他還不能夠處理任何事情。人是商品當中最賤的商品,在我們所有的重大的財產權當中,人身的權利是最微小不過的。
當我看到青年人在最活潑的年歲只學習純理論的東西,而在他們還沒有一點實際的經驗的時候一下就投入社會和擔當事情,我認為,這種做法的違反理性,一如它的違反自然。所以,如果說只有極少數的人才懂得為人處事的話,我是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既然會不會做事是無關緊要的,那麼,為什麼又亂出主意要我們去學那麼多沒有用處的事物呢?口頭上是為了社會而培養我們,其實,就教育我們的方法來看,好象我們每一個人一輩子都只能夠在書齋中孤孤單單地思考,或者一輩子都只能夠同不相干的人談論空想的問題。你以為教你的孩子做一些柔軟操和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老套話,就算是教會他怎樣生活了。至於我,我也在教育我的愛彌兒怎樣生活,我教育他靠他自己的力量生活,此外,還教他怎樣掙得他的麵包。這還不夠。為了要在世界上生活,還要知道怎樣對人,還要會使用支配人的工具;要會估計文明社會中個人利益的作用和反作用,而且還要這樣正確地預料重大的事情,使自己在事業中不受欺騙,或者至少使自己能夠選用達到成功的良好手段。法律不許可青年人自己處理自己的事情和財產,但是,如果他們在達到法定年齡的時候還一點經驗都沒有,這種保護青年人的措施又有什麼用呢?要他們等到那個年齡才自己作主,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而且將使他們長到二十五歲的時候還依然同十五歲的時候一樣,實際的事情一點也不懂。毫無疑問,我們要防止一個青年人由於無知或慾念的蒙蔽而自己害自己,但是,無論他在什麼年齡都應該教育他對人和藹,無論在什麼年齡都應該在一個有見識的人的指導之下保護那些需要我們援助的窮人。
乳母和母親費了一番苦心撫育孩子,因此對孩子是十分的疼愛;社會道德的實踐給人們的心中帶來了人類的愛。正是因為做了好事,人才變成了好人,我認為這一點是最確實無疑的。你要使你的學生做他所能理解的一切良好行為,要使他把窮人的利益看作他自己的利益;要他不僅用金錢幫助他們,而且要對他們表示關心;要他為他們服務,要他保護他們,為他們犧牲他個人的利益和他的時間;要他把自己看作他們的辦事人:他應當終生都要擔負這個這樣高尚的職務。有多少受壓迫的人無處伸訴他們的冤屈,而現在有他為他們主持正義,因為,他從道德的實踐中養成了勇敢堅毅的品行,所以能夠那樣不屈不撓地為他們鳴不平,能夠為他們闖入大官豪富的門庭,而且,如果必要的話,就徑直走入王宮,為那些既窮得無依無靠、又因害怕惡人的報復而不敢訴苦的可憐人向國王吐露他們的聲音。
不過,我們是不是要把愛彌兒培養成一個遊俠,培養成一個打抱不平的義士呢?他要不要去干涉公眾的事情,要不要以智者和法律的保護人的姿態奔走於王公貴族的府第和衙門,要不要為別人向法官求情,為別人做律師而出現於法庭呢?所有這些我都不知道。滑稽可笑的名稱絲毫也不改變事物的性質。他將做一切他認為是有用的和良好的事情。他不做任何多餘的事,他知道凡是不適合於他那樣年齡的人去做的事,對他來說就沒有一樣是有用處的,就沒有一樣是有好處的。他知道他首先要對他自己盡他的責任,他知道青年人不應該過分地相信自己,他們的行為應當慎重,對年長的人應當尊敬,應當謹慎地少說廢話,應當有節制地少做無聊的事情,然而要敢於做有意義的事情,要敢於說出真理。那些留名青史的羅馬人就是這樣,他們在擔當重任以前的青年時期全都致力於懲罰罪惡和保衛無辜,其目的就是要在伸張公理和保護善良風俗的行為中教育自己。
愛彌兒既不喜歡鬧嚷,也不喜歡吵架,不僅不喜歡人和人吵架甚至動物和動物打架他也是不喜歡的。他從來沒有把兩條狗挑得互相爭鬥,從來沒有叫過一條狗去追逐一隻貓。這種和平的精神是他所受的教育的結果之一,因為這種教育絲毫沒有使他養成自私和自高自大的心理,所以是不會使他以駕馭別人和使別人受痛苦而取得樂趣的。他看見別人痛苦,他自己也感到痛苦,這是一種自然的情感。一個青年人之所以忍心甚至樂於看到一個有感覺的生物遭受痛苦,是因為他自以為可以憑他的聰明和優越的地位而免遭那種痛苦。誰能保證不受這種想法的浸染,誰就不會掉進由這種想法而產生的災禍。所以愛彌兒是很愛和平的。他看到快樂的面孔就感到喜悅,當他能設法使別人露出笑容的時候,他自己也因此而感到歡喜。我認為,他在看到可憐的人的時候,是不至於僅僅對他們無動於衷地說一些同情他們的空話的,是不至於對他可以用他的憐憫心去醫治的痛苦僅僅表示一陣嘆息就算完事的。他積極的慈善行為不久就可使他獲得他如果懷著鐵石心腸就不能獲得或者要很晚才能獲得的許多知識。如果他看見同伴之間鬧不和氣,他就要竭力去排解;如果他看見人們悶悶不樂,他就要去打聽他們苦惱的事情;如果他看見兩個人彼此仇恨,他就要問一問他們心懷敵意的原因;如果他看見一個窮苦的人在豪強和富翁的壓迫之下呻吟,他就要想方設法替他解除折磨;他關心一切不幸的人,因而也不能不關心一切可以消除他們的痛苦的手段。我們應該怎樣做,才能以適合於他那樣年齡的方法使這些傾向產生良好的效果呢?我們應該指導他的思想和學習,利用他的熱情去提高他的思想和學習的能力。
我要不厭其煩地一再說明這一點:要以行動而不以言辭去教育青年,他們在書本中是學不到他們從經驗中學到的那些東西的。當他們無話可說的時候,硬要叫他們練習口才,當他們沒有什麼事情要說服別人的時候,硬要他們坐在教室的板凳上感受豪邁的語句的力量和巧言服人的妙處,這是多麼荒唐啊!所有一切的修辭法,在一個不懂得辭令的用處的人看來,純粹是咬文嚼字的伎倆。一個小學生知不知道漢尼拔為了堅定部下越過阿爾卑斯山的決心是怎樣修飾其辭句的,這有什麼關係呢?反之,你不給他講那些美妙的辭令,而是教他要怎樣一個說法才能說得校長放他一天假,我擔保他倒是很專心聽你講措辭的方法的。
如果要我去教一個已經有了種種慾念的青年學修辭的話,我將繼續不斷地告訴他一些可以助長他的慾念的東西,然後再同他一起研究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說法才能說動別人去滿足他的欲望。可是我的愛彌兒所處的環境,使他即使有辯才也不見得有多大的用處;因為他所有的需要差不多都是限於身體方面的,所以他仰賴別人的地方還不如別人仰賴他的地方多,同時,因為他對他們無所要求,所以他即使有什麼事情想說服他們的話,他心裡也是不至於著急得過分衝動的。由此可見,他所說的話一般都應該是樸實無華的。他說話要平平常常恰如其分,而唯一的要求只是要人家聽得懂。他很少說十分精闢的話,因為他還沒有學過怎樣概括他的思想;由於他很難得衝動情感,所以他話中很少用比喻的辭兒。
然而這並不因為他是十分呆板的緣故。無論他的年齡、他的脾氣或興趣都是不允許他變成這種樣子的。他又活躍又穩重的精神浸沉在青春的熱情里,被他的血液所洗鍊,因而給他天真的心裡帶來了一股熱力,不僅使他的眼睛閃爍著這股熱力的光芒,而且使我們在他的言語中也感到、在他的行為中也看到了這股熱力。他說話時已經有抑揚的音調,而且有時候還說得很激烈。高貴的情操激動著他的靈感,使他力量充沛,心地高尚。他心裡充滿了對人類的愛,所以在語言中也透露了他這種心靈的活動。他那坦率的話比別人的花言巧語還有魅力,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他才是真正的能言會說的人,因為他只須把他心中的感觸如實地說出來就可以使聽話的人體會他的感情。
我愈想就愈認為,只要把仁愛之心這樣地付諸行動,只要從我們做得好或做得不好的地方去找出它的原因,就沒有哪一樣有用的知識是不能夠灌輸給一個青年人的心的;而且,除了在學校中獲得的種種真正的知識以外,這樣做,還可以使他獲得一門更重要的學問,那就是把他所獲得的知識應用於他的生活。他對他的同伴是那樣地關心,因此,他不可能不很快地就學會怎樣衡量和辨別他們的行為、他們的愛好和興趣,不能不比那些對誰都不關心、因而對別人一點事情都不做的人更能正確地評價哪些事情是有益或有害於人的幸福的。只知道為自己的事情打算的人,是太容易動感情的,所以不能理智地判斷事物。這種人事事都只知道為他們自己,完全按他們對善和惡的觀念來決定他們的行動,因此,他們的心目中是充滿了許多可笑的偏見的,只要稍稍碰到他們的一點兒利益,他們馬上就覺得天都蹋下來了。
只要把自愛之心擴大到愛別人,我們就可以把自愛變為美德,這種美德,在任何一個人的心中都是可以找得到它的根柢的。我們所關心的對象同我們愈是沒有直接的關係,則我們愈不害怕受個人利益的迷惑;我們愈是使這種利益普及於別人,它就愈是公正;所以,愛人類,在我們看來就是愛正義。因此,如果要使愛彌兒愛真理,要使他能認識真理,我們就必須事事使他遠遠地離開他自己的利益去考慮問題。他愈是關心別人的幸福,他的心就愈是開朗和聰明,而他也就愈少搞錯什麼是善和什麼是惡;不過,我們不可讓他僅憑個人的見解或不正確的成見而產生盲目的偏愛。他為什麼要為了服務一個人而傷害另一個人呢?只要他增進了所有一切人的最大幸福,則誰都得到了其中的好處,對他來說有什麼要緊呢?賢明的人首先關心的是大家的利益,然後才是個人的利益;因為每一種利益都屬於整個的人類,而不屬於其中的某一個人。
為了防止同情心蛻化成懦弱,就必須要普遍地同情整個的人類。這樣,我們才能在有所同情的時候,就首先是同情正義,因為在一切美德中,正義是最有助於人類的共同福利的。理智和自愛使我們同情我們的人類更甚於同情我們的鄰居;而同情壞人,就是對其他的人極其殘忍。
此外,還須記住的是,我們之所以能夠採用這些方法,使我的學生這樣忘掉他自己,正是由於它們同他有直接的關係,因為這不僅給他帶來一種內心的享受,而且我在使他施惠別人的時候,也教育了他自己。
我已經先把這些方法提出來了,而現在才談一談它們的效果。我看見在他的頭腦中慢慢地展現了多麼宏偉的景象!多麼高貴的情操堵塞了渺小的慾念的萌芽在他的心中生長!由於他的傾向很高尚,由於他的經驗告訴他怎樣把一個偉大的靈魂的欲望集中在一個嚴格的可能的範圍內,怎樣使一個優於別人的人在不能把他們提高到自己的水平時就降低到他們的水平,因而使他養成了多麼清晰的判斷能力和多么正確的理性!真正的正義的原則,真正的美的典型,人和人的一切道德關係,秩序的全部觀念,所有這些,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里了;他知道每一種事物的應有的地位和使它脫離那個地位的原因;他知道什麼東西對人有用,什麼東西對人沒有用。他雖然沒有經驗過人間的煩惱,但他已經看出它們的幻象和它們的作用。
不管讀者怎樣判斷,我都要順著事物的力量引著我走的道路前進。很久以來他們都認為我是遊蕩在夢幻之鄉,而我則認為他們始終是停留在偏見的國度。在這樣堅決地拋棄一般人的庸俗之見的時候,我仍然是不斷地在我的心中想到它們:我分析它們,深深地思考它們,其目的並不是為了接受它們或逃避它們,而是要把它們放在理智的天平上加以衡量。每當我不能不同一般人的庸俗之見分道揚鑣的時候,經驗就會告訴我說讀者們是不會學我的樣子的。我知道,由於他們硬是要親眼看見才認為我說的話可以成為事實,所以就把我所描述的這個青年看作是一個異想天開地虛構出來的人物,因為他們把他拿來跟其他的青年一比,就覺得他跟那些青年是大不相同的;他們沒有想到,他跟他們大不相同,那是當然的,因為,他跟他們所受的培養迥然兩樣,他跟他們薰染的感情也完全相反,他跟他們所受的教育也完全不同,所以,要是他長得象我想像的那個樣子,那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反之,要是他長得同他們一樣了,那才奇怪咧。他不是人培養出來的人,他是大自然培養出來的人。所以,他在他們看來當然是很稀奇的。
在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就決定我要論述的事情沒有一樣是除我以外其他的人不能論述的,因為我著手論述的起點,即人的誕生,是我們大家都同樣可以從這一點開始論起的;但是,我們愈是論述下去,我們之間就愈來愈分歧,因為我主張培養天性,而你則要敗壞天性。我的學生在六歲的時候,同你的學生沒有什麼分別,因為在那段期間你還來不及損壞他們本來的面目;可是現在,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了;他即將達到成人的年齡,到了這個年齡,如果我沒有枉自辛苦一陣的話,他就要長得同你的學生絕對兩樣。他們所學到的知識,拿數量來說也許彼此是相等的,但就內容來說,就一點也不同了。你發現他具有高尚的情操,而你的學生連這種情操的苗頭都沒有,就感到驚異;可是,你曾否想到,當你的學生已經成為哲學家和神學家的時候,愛彌兒還不曉得什麼叫哲學,還沒有聽人講過上帝哩。
如果有人來向我說:"你所說的那種人是不存在的,青年人決不是那個樣子,他們有這樣或那樣的欲望,他們要做這樣或那樣的事情。"這種說法,就正如有些人因為見到花園中的梨樹都很矮小,便否認梨樹可以長成大樹。
我請求那些這樣歡喜責難他人的批評家要想到,他們所說的這種情況,我也同他們一樣地知道得很清楚,也許我對這種情況考慮的時間比他們還多,同時,由於我並不是非要他們接受我的看法不可,因此我有權利要求他們至少要超過一番之後才來挑我的錯處。希望他們好好地研究一下人的身體,希望他們詳細的觀察一下人的心在這樣或那樣的環境中的最初的發展,以便了解一個人在他所受的教育的影響下,可以同另外一個人有多麼大的區別;然後,把我施行的教育和在他身上產生的效果加以比較,才說出我的理論在哪些地方是錯了。要是這樣來批評的話,也許就可以把我批評得無話可說了。
我之所以說得這樣肯定,而且我認為可以原諒我說得這樣肯定的理由是:我不僅不刻板地抱著一套方式,而且還儘可能地不按理論而按我實際觀察的情況去做。我所根據的,不是我的想像而是我所看到的事實。的確,我並沒有局限於只從某一個城市的市區或其一種等級的人的生活中去取得我的經驗;當我儘量把我在過去的生活中所見到的各種社會地位的人加以比較之後,就決定:凡是那些只是這個民族有而另一個民族沒有,只是這種職業的人有而另一種職業的人沒有的東西,都是人為的,應該加以拋棄;而需要研究的,只是那些對所有一切的人,對各種年齡的人,對任何社會地位和任何民族的人來說,都是無可爭辯地人人共有的東西。
如果你從一個青年的童年時候起,就按照這個方法去教育他,而且在教育的過程中,如果他不受任何偏狹之見的影響,儘可能不為他人的權威和看法所左右,請你想一想,結果他是象我的學生呢還是象你的學生?為了弄清楚我是不是錯了,我覺得,首先要回答我這個問題。
一個人並不是那樣輕而易舉地就開始動腦筋思想的,但他一經開始,他就再也不會停止動他的腦筋了。無論什麼人,只要曾經運用過他的思想,他就會經常地有所思慮。人的智力只要用來考慮過一件事情,它從此就再也靜止不下來了。有些人也許認為我在這方面做的工作太多或者太少,認為人的心竅生來不是那樣輕易就能打開的,認為我使他獲得了他未曾有過的便利條件之後,又使他過久地呆在他早就應該超越過去的思想範圍內。
不過,你首先要想到的是,雖然是我想把他培養成一個自然的人,但不能因此就一定要使他成為一個野蠻人,一定要把他趕到森林中去。我的目的是:只要他處在社會生活的漩流中,不至於被種種慾念或人的偏見拖進漩渦里去就行了;只要他能夠用他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他自己的心去想,而且,除了他自己的理智以外,不為任何其他的權威所控制就行了。在這種情況下,顯然有許多使他動心的事物,有頻頻使他有所感受的情感,有種種滿足其真正需要的手段,因而一定會使他獲得他在其他的情況下不能獲得或要很晚才能獲得的觀念。心靈的自然的發展是加速而不是延緩了。同一個人,在森林裡也許是那樣的愚昧無知,然而在城市裡,只要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觀眾,他就會變得很有理智和十分的聰明。看見狂妄的事情而不參與,是使人頭腦保持清醒的最好的良方;不過,一個人即使參與狂妄的事情,只要不受它的矇騙,只要不犯那些行為乖謬的人所犯的過失,他也是可以從中受到教育的。
還要想到的是,由於我們的官能只能感受可以感知的事物,因此,我們是很難領會哲學的抽象概念和純粹的精神的觀念的。為了要領會這些東西,我們要麼就擺脫我們所緊緊依附的身體,要麼就一個事物又一個事物慢慢地循序漸進,要麼趕快走,乾脆就一個大步跳過去,然而要越過這樣的距離,孩子們是辦不到的,甚至對成年人來說,也需要為他們做一些特殊的階梯才能跨越過去的。第一個抽象的觀念就是其中的第一個階梯;不過,我現在還不大明白你打算怎樣去建造這種階梯。
那擁抱萬物、推動大地、創造一切生物的不可思議的上帝,是我們的眼睛看不見、我們的手摸不到的;他逃避我們的感官:創造的東西呈現在我們的眼前,而創造東西的人卻隱藏起來。要能夠認識到他的存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當我們終於認識到他的時候,當我們在心中自問:"他是誰?他在什麼地方?"的時候,我們的心靈感到驚惶,感到迷茫,不知道怎樣想法才好了。
洛克要我們從研究精神開始,然後再進而研究身體。這是迷信的方法,偏見的方法,錯誤的方法;這不是理智的方法,甚至不是井然有序的自然的方法;這無異乎是蒙著眼睛去學看東西。必須對身體經過長期的研究之後,才能對精神有一個真正的概念,才能推測它的存在。把次序倒過來,就只好承認唯物主義的說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