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四卷第一節

盧梭 《愛彌兒》
我們在世上的時間過得多麼快啊!生命的第一個四分之一,在我們還不懂得怎樣用它以前,它就過去了;而最後的四分之一,又是在我們已經不能享受生命的時候才到來的。起初,我們是不知道怎樣生活,而不久以後我們又失去了享受生活的能力;在這虛度過去的兩端之間,我們剩下來的時間又有四分之三是由於睡眠、工作、悲傷、抑鬱和各種各樣的痛苦而消耗了的。人生是很短促的,我們之所以這樣說,不是由於它經歷的時間少,而是由於在這很少的時間當中,我們幾乎沒有功夫去領略它。死亡的時刻固然同出生的時刻相距得很遠,如果當中的時間不是很好地度過的話,也可以說人生是極其短促的。 我們可以說是誕生過兩次:一次是為了存在,另一次是為了生活;一次是為了做人,另一次是為了做一個男子。有些人把女人看做是一個不完全的男子,這種看法當然是錯誤的;但是他們就外表而作的推論,是說得很對的。在達到弱冠和及之年以前,男孩子和女孩子在外表上是沒有什麼明顯的區別的,甚至連面孔、膚色和聲音都完全是相同的:女孩是孩子,男孩也是孩子;同一個名詞可以用來稱呼這兩種如此相象的人。男子們的男性的外部發育如果受到阻礙,則他們終生將保持這種樣子,他們始終是大孩子;而婦女們由於沒有失去這種樣子,所以在許多方面都好象是從來沒有起過變化似的。 一般地說,男子是不會始終停留在兒童狀態的,他到了大自然所規定的時候就要脫離這種狀態;這個極關緊要的時刻雖然是相當的短,但它的影響卻很深遠。 正如暴風雨的前奏是一陣海嘯一樣,這狂風暴雨似的巨變也用了一陣日益增長的慾念的低鳴宣告它的來臨,一種暗暗無聲的騷動預告危險即將到來了。性情的變化,憤怒的次數的頻繁,心靈的不斷的激動,使他幾乎成了一個不守規矩的孩子了。他對我向他說的話以前是乖乖地服從的,而現在則充耳不聞了;他成了一頭髮狂的獅子,他不相信他的響導,他再也不願意受人的管束了。 除了性情變化的精神徵兆以外,在面孔上也有顯著的變化。他的相貌長得輪廓分明,顯得有一付性格的樣子;他兩個下腮上的稀疏柔軟的絨毛也變得很濃密了。他的聲音粗濁,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他失去了他的聲音:他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這兩種人的聲音他都不能發了。他的眼睛,心靈的器官,在此以前是一無表情的,而現在也能表達他的語言和感情了,愈來愈烈的情火使它們顯出活潑的樣子;靈活的目光雖尚保存著聖潔的天真,然而已不再有最初那種茫然無知的神情,他已經覺得它們什麼都能夠表達了,他已經開始知道用它們傳出憂鬱和盛怒的心情了;還沒有感觸到什麼東西,他已經就有所感覺了;他急躁不安,但又不知道急躁不安的原因。所有這一切都可能是慢慢來的,還給你留有觀察的時間;但是,如果活潑的性情變得過於急躁,如果他的熱情變成了瘋狂,如果他時常激動和憂傷,如果他無緣無故地流眼淚,如果他一挨近他覺得是有危險的東西,他的脈搏就怦怦跳動,他的眼睛就發紅,如果一個女人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就使他戰,如果他一靠近她就感到惶恐或羞怯,尤利西斯,啊,聰明的尤利西斯,你自己要當心啊!你那樣仔細地系得牢牢實實的皮囊現在又打開了,狂風又怒吼起來了,別再放鬆你的舵柄了,否則一切都完了。 這就是我所說的第二次誕生,到了這個時候人才真正地開始生活,人間的事物才沒有一樣在他看來是稀奇的。在此以前,我們所關心的完全是孩子的遊戲,只有在現在我們對他的關心照料才具有真正的重要意義。一般人所施行的教育,到了這個時期就結束了;而我們所施行的教育,到這個時期才開始哩;不過,為了把這個新的計劃闡述清楚起見,讓我們再回頭談一下我們在前面講到的事情。 我們的慾念是我們保持生存的主要工具,因此,要想消滅它們的話,實在是一件既徒勞又可笑的行為,這等於是要控制自然,要更改上帝的作品。如果上帝要人們從根剷除他賦予人的慾念,則他是既希望人生存,同時又不希望人生存了;他這樣做,就要自相矛盾了。他從來沒有發布過這種糊塗的命令,在人類的心靈中還沒有記載過這樣的事情;當上帝希望人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他是不會吩咐另一個人去告訴那個人的,他要自己去告訴那個人,他要把他所希望的事情記在那個人的心裡。 所以,我發現,所有那些想阻止慾念的發生的人,和企圖從根剷除慾念的人差不多是一樣的愚蠢;要是有人認為我在這個時期以前所採用的辦法就是要達到這樣的目的,那簡直是大大地誤解了我的意思。 不過,如果我們根據人之有慾念是由於人的天性這個事實進行推斷,我們是不是因此就可以得出結論說,我們在我們自己身上所感覺到的和看見別人所表現的一切慾念都是自然的呢?是的,它們的來源都是自然的;但是,千百條外來的小溪使這個源頭變得很龐大了,它已經是一條不斷擴大的大河,我們在其中很難找到幾滴原來的水了。我們的自然的慾念是很有限的,它們是我們達到自由的工具,它們使我們能夠達到保持生存的目的。所有那些奴役我們和毀滅我們的慾念,都是從別處得來的;大自然並沒有賦予我們這樣的慾念,我們擅自把它們作為我們的慾念,是違反它的本意的。我們的種種慾念的發源,所有一切慾念的本源,唯一同人一起產生而且終生不離的根本慾念,是自愛。它是原始的、內在的、先於其他一切慾念的慾念,而且,從一種意義上說,一切其他的慾念只不過是它的演變。從這個意義上說,要是你願意的話,就可以說,所有的慾念都是自然的。但是,大部分的演變都是有外因的,沒有外因,這些演變就決不會發生;這些演變不僅對我們沒有好處,而且還有害處;它們改變了最初的目的,違反了它們的原理。人就是這樣脫離自然,同自己相矛盾的。 自愛始終是很好的,始終是符合自然的秩序的。由於每一個人對保存自己負有特殊的責任,因此,我們第一個最重要的責任就是而且應當是不斷地關心我們的生命。如果他對生命沒有最大的興趣,他怎麼去關心它呢? 因此,為了保持我們的生存,我們必須要愛自己,我們愛自己要勝過愛其他一切的東西;從這種情感中將直接產生這樣一個結果:我們也同時愛保持我們生存的人。所有的兒童都愛他們的乳母;羅謬拉斯也一定是愛那隻曾經用乳汁哺育過他的狼的。起初,這種愛純粹是無意識的。誰有助於我們的幸福,我們就喜歡他;誰給我們帶來損害,我們就憎恨他,在這裡完全是盲目的本能在起作用。使這種本能變為情感,使依依不捨之情變為愛,使厭惡變為憎恨的,是對方所表示的有害於或有益於我們生存的意圖。感覺遲鈍的人,只有在我們刺激他們的時候,他們才跟著動一動,所以我們對他們是沒有愛憎之感的;可是有些人,由於內心的癖性,由於他們的意志,因而對我們可能帶來益處或害處,所以,當我們看見他們在傾其全力幫助或損害我們的時候,我們也會對他們表示他們向我們所表示的那種情感的。誰在幫助我們,我們就要去尋找他;誰喜歡幫助我們,我們就愛他;誰在損害我們,我們就逃避他;誰企圖損害我們,我們就恨他。 小孩子的第一個情感是愛他自己,而從這第一個情感產生出來的第二個情感,就是愛那些同他親近的人,因為,在他目前所處的幼弱狀態中,他對人的認識完全是根據那個人給予他的幫助和關心。起初,他對他的乳母和保姆所表示的那種依依之情,只不過是習慣。他尋找她們,因為他需要她們,找到她們就可以得到益處。這是常識而不是親熱的情意。需要經過很多的時間之後,他才知道她們不僅對他有用處,而且還很喜歡幫助他;只有到這個時候,他才開始愛她們。 所以,一個小孩子是自然而然地對人親熱的,因為他覺得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是來幫助他的,而且由這種認識中還養成了愛他的同類的習慣;但是,隨著他的利害、他的需要、他主動或被動依賴別人的時候愈來愈多,他就開始意識到他同別人的關係,並且還進而意識到他的天職和他的好惡。這時候,孩子就變得性情傲慢、妒忌,喜歡騙人和報復人了。當我們硬要他照我們的話去做的時候,由於他看不出我們叫他做的事情的用處,他因而就會認為我們是在任性了,是有意折磨他,所以他就要起來反抗。如果我們一向是遷就他的,那麼,只要在什麼事情上違反了他的心意,他就要認為我們是在反叛他,是存心抗拒他;他就要因為我們不服從他而拍桌子打板凳地大發脾氣。自愛心所涉及的只是我們自己,所以當我們真正的需要得到滿足的時候,我們就會感到滿意的;然而自私心則促使我們同他人進行比較,所以從來沒有而且永遠也不會有滿意的時候,因為當它使我們顧自己而不顧別人的時候,還硬要別人先關心我們然後才關心他們自身,這是辦不到的。可見,敦厚溫和的性情是產生於自愛,而偏執妒忌的性情是產生於自私。因此,要使一個人在本質上很善良,就必須使他的需要少,而且不事事同別人進行比較;如果一個人的需要多,而且又聽信偏見,則他在本質上必然要成為一個壞人。按照這個原則,就很容易看出我們怎樣就能把孩子和大人的慾念導向善或惡了。是的,由於他們不能始終是那樣地單獨生活,所以他們要始終保持那樣的善良是很困難的。這種困難還必然隨他們的利害關係的增加而增加,何況還有社會的毒害,所以我們在這方面不能不採取必要的手段和辦法防止人心由於有了新的需要而日趨墮落。 人所應該研究的,是他同他周圍的關係。在他只能憑他的肉體的存在而認識自己的時候,他應當根據他同事物的關係來研究他自己,他應當利用他的童年來做這種研究;而當他開始感覺到他的精神的存在的時候,他就應當根據他同人的關係來研究自己,他就應當利用他整個的一生來做這樣的研究,現在我們已經達到開始做這種研究的時候了。 一到人覺得他需要一個伴侶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一個孤獨的人,他的心就不再是一個孤獨的心了。他同別人的種種關係,他心中的一切愛,都將隨著他同這個伴侶的關係同時發生。他這第一個慾念很快就會使其他的慾念騷動起來。 這個本能的發展傾向是難以確定的。這種性別的人為另一種性別的人所吸引,這是天性的衝動。選擇、偏好和個人的愛,完全是由人的知識、偏見和習慣產生的;要使我們懂得愛,那是需要經過很多時間和具備很多知識的。只有在經過判斷之後,我們才有所愛;只有在經過比較之後,我們才有所選擇。這些判斷的形成雖然是無意識的,但不能因此就說它們是不真實的。真正的愛,不管你怎樣說,都始終是受到人的尊重的,因為儘管愛的魅力能使我們陷入歧途,儘管它不把那些醜惡的性質從感受到愛的心中完全排除,而且,甚至還會產生一些醜惡的性質,但它始終是受到尊重的,沒有這種尊重,我們就不能達到感受愛的境地。我們認為是違反理性的選擇,正是來源於理性的。我們之所以說愛是盲目的,那是因為它的眼睛比我們的眼睛好,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關係。在沒有任何道德觀和審美觀的男人看來,所有的婦女都同樣是很好的,他所遇到的頭一個女人在他看來總是最可愛的。愛不僅不是由自然產生的,而且它還限制著自然的慾念的發展;正是由於它,除了被愛的對象以外,這種性別的人對另一種性別的人才滿不在乎。 我們喜歡什麼,我們就想得到什麼,而愛則應當是相互的。為了要受到人家的愛,就必須使自己成為可愛的人;為了要得到人家的偏愛,就必須使自己比別人更為可愛,至少在他所愛的對象的眼中看來比任何人都更為可愛。因此,他首先要注視同他相似的人,他要同他們比較,他要同他們競賽,同他們競爭,他要妒忌他們。他那洋溢著感情的心,是喜歡向人傾訴情懷的;他需要一個情人,不久又感到需要一個朋友。當一個人覺得為人所愛是多麼甜蜜的時候,他就希望所有的人都愛他;要不是因為有許多地方不滿意,大家都是不願意有所偏愛的。隨著愛情和友誼的產生,也產生了糾紛、敵意和仇恨。在許多各種各樣的慾念中,我看見湧現了偏見,它宛如一個不可動搖的寶座,愚蠢的人們在它的駕馭之下,竟完全按別人的見解去安排他們的生活。 把這些觀念加以擴充,你就可以發現我們以為我們的自尊心在形式上好象是天生的想法是從那裡來的,你就可以發現自愛之心為什麼不能成為一種絕對的情感,而要在偉人的心中變為驕傲,在小人的心中變為虛榮,使所有一切的人都不斷地想損人利己。在孩子們的心中是沒有驕傲和慾念的根源的,所以不可能在其中自發地產生,純粹是我們把這些慾念帶到他們心中的,而且,要不是由於我們的過錯的話,這些慾念也不可能在他們的心中紮下根的;但是,就青年人來,情況就不是這樣了,不管我們怎樣努力,這些慾念都會在他們心中生長起來。因此,現在是到了改變方法的時候了。 讓我們首先就這裡所闡述的緊要階段談幾個重要問題。從童年到青春期,這段時間並不是象大自然那樣安排度過的,它對每個人要隨人的氣質而變化,它對民族要隨風土而變化。每一個人都知道,在這一點上炎熱的地區和寒冷的地區的差別是很顯著的,性情急躁的人要比別人成熟得早一些;但是,人們可能會搞錯這當中的原因,可能把精神的原因往往說成是物質的原因,這是當代的哲學家們常犯的錯誤之一。自然的教育進行得晚,進行得慢,而人的教育則進行得過早。前一種教育,是讓感官去喚起想像;後一種教育,則是用想像去喚起感官;它使感官還沒有成熟就開始活動,這種活動起先將損傷個人的元氣,使他的身體衰弱,往後甚至還會削弱種族的。有一種看法認為這是由於風土的影響,而另外一種更普遍和更肯定的看法則認為受過教養的文明人的發情期和性能力,總是比粗野無知的人的發情期和性能力成熟得早些。孩子們有一種特異的聰敏,可以透過端莊的外表發現其中掩蓋的一切不良風俗。人們教他們所說的那種一本正經的話,向他們灌輸的為人要老實的教訓,以及用來蒙蔽他們眼睛的種種神秘的面紗,反而成了刺激他們好奇心的因素。顯然,按照你們所採取的方法,你們裝模作樣地不讓他們知道某種事情,反而教他們知道那種事情;在你們給他們的各種教育中,只有這種教育他們才最能融會貫通。 你從經驗中就可以知道,這種愚蠢的方法在多大的程度上加速了自然的作用和毀壞了人的氣質。這一點,是城市人口衰退的主要原因之一。年輕人很早就耗盡了他們的精力,因而成長得很矮小、柔弱,發育不健全;他們不是在成長而是在衰老,正如你們使葡萄在春天結實,使它在秋前就枯萎而死是一樣的。 必須在粗豪質樸的人們當中生活過,才能知道快樂無知地生活可以使孩子們一直到多大的年齡都還是那樣的天真。看見男孩子和女孩子是那樣心地坦然地在年輕貌美的時候做那些天真的兒童遊戲,看見他們在親熱中流露出純潔的愉快的心情,真是令人又高興又好笑。最後,當這些可愛的年輕人結了婚,兩夫婦互相把他們個人的精華給予對方的時候,他們雙方將因此更加親愛了;長得結結實實的一群孩子,就是任何力量都不能加以破壞的這種結合的保證,就是他們青年時期美好德行的成果。 既然人獲得性知識的年齡,是隨人所受的教育以及隨自然的作用而有所不同,則由此可見,我們是能夠以我們培養孩子的方法去加速或延遲這個年齡的到來的;既然身體長得結實或不結實,是隨我們的延遲或加速這個發展的進度而定,則由此可見,我們愈延緩這個進度,則一個年輕人就愈能獲得更多的精力。我現在所談的還純粹是對體格的影響,你們不久就可看到,這些影響的後果還不只是限於身體哩。 人們時常爭論這個問題:是趁早給孩子們講明他們感到稀奇的事情呢,還是另外拿一些小小的事情把他們敷衍過去?現在,我從上述的論點中找到了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了。我認為,人們所說的兩個辦法都不能用。首先,我們不給他們以機會,他們就不會產生好奇心。因此,要儘可能使他們不產生好奇心。其次,當你遇到一些並不是非解答不可的問題時,你不可隨便欺騙提問題的人,你寧可不許他問,而不可向他說一番謊話。你按照這個法則做,他是不會感到奇怪的,如果你已經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使他服從了這個法則的話。最後,如果你決定回答他的問題,那就不管他問什麼問題,你都要儘量地答得簡單,話中不可帶有不可思議和模糊的意味,而且不可發笑。滿足孩子的好奇心,比引起他的好奇心所造成的危害要少得多。 你所作的回答一定要很慎重、簡短和肯定,不能有絲毫猶豫不決的口氣。同時,你所回答的話,一定要很真實,這一點,我是用不著說的了。成年人如果意識不到對孩子撒謊的危害,就不能教育孩子知道對大人撒謊的危害。做老師的只要有一次向學生撒謊撒漏了底,就可能使他的全部教育成果從此為之毀滅。 某些事情絕對不讓孩子們知道,對他們來說也許是最好不過的;但不可能永遠隱瞞他們的事情,就應當趁早地告訴他們。要麼就不讓他們產生一點好奇心,否則就必須滿足他們的好奇心,以免他們達到一定的年齡後,受到自己的好奇心的危害。在這一點上,你在很大的程度上要看你的學生的特殊情況以及他周圍的人和你預計到他將要遇到的環境等等而決定你對他的方法。重要的是,這時候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憑偶然的情形辦事;如果你沒有把握使他在十六歲以前不知道兩性的區別,那就乾脆讓他在十歲以前知道這種區別好了。 我不喜歡人們裝模作樣地對孩子們說一套一本正經的話,也不喜歡大家為了不說出真情實況就轉彎抹角地講,因為這樣反而會使他們發現你是在那裡兜著圈子說瞎話。在這些問題上,態度總要十分樸實;不過,他那沾染了惡習的想像力,使耳朵也尖起來了,硬是要那樣不斷地推敲你所說的話的詞句。所以,話說得粗一點,沒有什麼關係;而應該避免的,是色情的觀念。 儘管行為端正是人類的天性,但孩子們自然是不知道這一點的,只有在知道有罪惡的時候才知道要行為端正;所以,當孩子們還沒有而且也不應當有關於罪惡的知識的時候,他們怎樣會有從這種知識中產生的認識,想到要行為端正呢?如果教訓他說要行為端正和誠實,這無異是在告訴他們說有些事情是可羞的和不誠實的,無異是在暗中驅使他們想知道這些事情。他們遲早是會知道這些事情的,只要有一個小小的火花把他們的想像力點燃以後,就一定會加速使他們的感官火熱地動起來的。凡是臉兒會發紅的人,就有犯罪的能力了;真正天真的人對任何事情都是不害羞的。 孩子們還沒有具備成年人所有的那些欲望,但同成年人一樣,他們也是容易沾染那些傷害感官的猥褻行為的,因此他們也可以接受針對這種行為所施行的良好教育。我們要遵照自然的精神,它把秘密的快樂的器官和令人厭惡的排泄的器官放在同樣的地方,從而有時以這種觀念,有時又以另一種觀念教導我們在任何年齡都同樣要那樣的謹慎;它教成年人要節制,它教小孩子要愛乾淨。 我認為,要使孩子們保持他們的天真,只有一個良好的辦法,那就是:所有他周圍的人都要尊重和愛護他們的天真。不這樣做,則我們對他們所採取的一切控制辦法遲早是要同我們預期的目的產生相反的效果的;微微地笑一下,或者眨一下眼睛或不經意地做一下手勢,都會使他們明白我們在竭力隱瞞他們什麼事情;他們只要看見我們向他們掩飾那件事情,他們就想知道那件事情。文雅的人同孩子們談起話來咬文嚼字,反而使孩子們以為其中有些事情是不應該讓他們知道的,因此對孩子們講話決不要那樣的修飾辭藻;但是,當我們真正尊重他們的天真的時候,我們同他們談話就容易找到一些適合於他們的語句了。有一些直率的話是適合於向天真的孩子們說的,而且在他們聽起來也是感到很喜歡的:正是這種真實的語言可以用來轉移一個孩子的危險的好奇心。同他說話的時候誠懇坦率,就不會使他疑心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告訴他。把粗話同它們所表達的令人厭惡的觀念聯繫起來,就可以窒息想像力的第一個火花。我們不要去禁止他說那些話和獲得那些觀念,但是我們要使他在不知不覺中一想起那些話和那些觀念就感到厭惡。如果人們從心眼裡始終只說他們應當說的話,而且他們怎樣想就怎樣說,則這種天真爛漫的說話方式將給他們省去多少麻煩啊! "小孩子是怎樣來的?"孩子們是自然而然地會提出這個令人為難的問題的;對這個問題回答得慎重或不慎重,往往可以決定他們一生的品行和健康。做母親的如果想擺脫這個難答的問題,同時又不向他的兒子說假話,最直截了當的辦法是不准他問這個問題。如果我們老早就使他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上聽慣了我們這樣的回答,如果他不疑心這種新的說話語氣含有什麼神秘的東西,那麼,這個方法也許是可以收效的。但是,做母親的是很少採用這樣的回答方式的。"這是結了婚的人的秘密,"她也許會這樣告訴他,"小孩子不應該這樣好奇。"這樣一來,倒是容易使母親擺脫這個難題,但她要知道,她的孩子在她那種嘲弄的樣子的刺激之下,反而會一刻也不停地想知道結了婚的人的秘密,而且,他用不著多久的時候就可以知道這個秘密是怎樣一回事情。 讓我告訴你們,對這個問題,我曾經聽到過一個迥然不同的回答,這個回答之所以特別使我的印象深刻,是因為它出自一個在言語和行為上都是十分謹慎的婦女之口,不過,這個婦女知道在必要的時候,為了孩子的利益和品行,應當毅然決然地不怕別人的責難,不說那些引人好笑的廢話。不久以前,她的小男孩從小便里撒出一個小小的硬東西,把他的尿道也弄破了,這件過去的事情早就搞忘了。"媽媽,"這個小傻瓜問道,"小孩子是怎樣來的?""我的兒子,"他媽媽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女人從肚子裡把他屙出來的,屙的時候肚子痛得幾乎把命都丟掉了。"讓瘋子們去嘲笑吧!讓傻子們去害羞吧!但是也讓聰明的人去想一想他們是否可以找得到另外一個更合情理和更能達到目的的回答。 首先,這個孩子對一種自然的需要所具有的觀念,將使他想不到另外一種神秘的作用。痛苦和死亡這兩個連帶的觀念用一層暗淡的面紗把他對神秘的作用的觀念掩蓋起來,從而便窒息了他的想像力,克制了他的好奇。這樣一來,使孩子在心中想到的是生孩子的結果而不是生孩子的原因。這位母親回答的話如果令人想到了可厭惡的事情,使孩子再問下去的話,就必然會引伸到去解釋人類天性的缺陷、令人作嘔的事物和痛苦的樣子。在這樣的談話中,哪裡會使他急於想知道生孩子的原因呢?所以你看,這樣做,既沒有歪曲真實的事實,也用不著去責備孩子,相反地,倒是給了他一番教育。 你的孩子要讀書,他們在讀書中可以取得他們如果不讀書就不可能取得的知識。如果他去鑽研的話,他們的想像力便將在寂靜的書齋中燃燒起來,而且愈燃愈猛烈。當他們到社會中去生活的時候,他們就會聽到一些鄙俗的話,就會看到一些使他們印象深刻的行為;你再三告訴他們說他們已長成為大人了,因而在他們看著大人所做的事情中,他們不免要追問這些事情怎樣才可以由他們去做。既然別人所說的話,一定要他們聽,則別人所做的行為,他們就可以照著去做了。家中的僕役是隸屬於他們的,因此為了取悅他們,就不惜糟踏善良的道德去迎合他們的心;有一些愛嘻哈打笑的保姆,在孩子還只有四歲的時候就向他們說一些連最無恥的女人在他們十五歲的時候都不敢向他們說的話。她們不久就把她們所說的話忘記了,然而他們是不會忘記他們所聽到的事情的。輕佻的言語為放蕩的行為埋下了伏機,下流的僕役使孩子也成了放蕩的孩子,這個人的秘密,正好供另一個人用來保守他自己的秘密。 按年齡進行培養的孩子是孤獨的。他一切都照他的習慣去做,他愛他的姐妹就好象愛他的時表一樣,他愛他的朋友就好象愛他的狗一樣。他自己不知道他是哪一個性別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個種族的人,男人和婦女在他看來都同樣是很奇怪的;他一點不知道他們所做的事情和所說的話同他有什麼關係,他不看他們所做的事,也不聽他們所說的話,或者說,他壓根兒都沒有去注意過他們,他們所說的話也象他們所做的事一樣,引不起他的興趣:所有這些都是同他不相干的。這並不是由於我們採用了這個方法因而使他有這樣一個人為的過錯,這是自然的無知。現在,大自然對他的學生進行啟蒙的時刻已經到來了,只有在這個時候它才使它的學生可以毫無危險地從它給他的教育中受到益處。這是一個原則,至於詳細的規則,是不在我論述的範圍的;我針對其他事情提出的那些方法,也可以應用於這件事情。如果你想使日益增長的慾念有一個次序和規律,那就要延長它們在發展過程中所經歷的時間,以便使它們在增長的時候可以從從容容地安排得很有條理。能使它們安排得井然有序的,不是人而是自然,所以你就讓它去進行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