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三卷第五節

盧梭 《愛彌兒》
在義大利,我們在商店裡從來沒有看見過婦女;對見慣了法國和英國的街道的人來說,再也想不出什麼東西比這個國家的銜景更淒涼的了。看見那些賣雜貨的男人向婦女們兜售花邊、絲球、發網和絨線,我覺得,他們那一雙原本是生來打造鐵器的粗大的手拿著那些纖細的裝飾品,實在是可笑之至。我心裡想,在這個國家裡,婦女們應該開設一些刀劍和槍炮店,來報復男人。啊!但願每一個人都製造和售賣他或她那個性別的人使用的武器。為了要懂得它們,就必須使用它們。 年輕人,在你的工作上要印上男人的手的痕跡。你要學會用強有力的胳臂使用斧子和鋸子,學會做大梁,學會爬上房頂去安放橫樑,學會用支柱和系梁把它安得牢牢實實的;然後正如你的姐姐叫你去幫她結花邊一樣,也叫她來幫你干你的活兒。 在這個問題上,我對我可敬的同業說的話已經是太多了,這一點我自己是感覺到了的;不過,有時候我是身不由主地不能不論述一下這些後果的影響。不管哪一個人,如果他不好意思當眾手拿斧頭、身圍皮裙幹活的話,我就認為,他這個人簡直是輿論的奴隸,一聽見別人嘲笑誠實的人,竟對自己所做的好事也害起羞來。只要無害於兒童,我們就可以向做父親的人的偏見讓步。為了尊重所有一切有用於人的職業,也不需要全都學會它們,只要我們不抱著不屑為之的態度就行了。當我們可以進行選擇,而且又沒有什麼東西強制我們的時候,我們為什麼不想一想在同一類職業當中,我們的愛好和傾向是適合於做哪一種職業呢?打造金屬器具的工作是有用的,而且是最有用的,但是,除非我有一個特殊的理由,我是絕不叫你的孩子去做馬掌匠、鎖匠或鐵匠的;我不喜歡看見他在煉鐵爐旁邊做出一付獨眼魔鬼的樣子。同樣,我也不叫他去做泥水匠,更不叫他去做鞋匠。各行各業都要有人去做。但是,能夠進行選擇的人就應該考慮到那個職業的工作是不是很清潔,這一點,不是什麼偏見,而是由於我們的感覺是決定我們這樣考慮的。最後,我之所以不喜歡那些沒有趣味的職業,是因為其中的工人沒有兢兢業業的上進心,而且差不多都是象機器似的人,一雙手只會幹他們那種活兒;織布的、織襪子的、磨石頭的,叫一個聰慧的人去從事這些職業,有什麼好處呢?從事這種職業的人,等於是使用另外一架機器的機器。 經過很好地考慮之後,我認為我最喜歡而且也最適合我的學生的興趣的職業是做木工。這種工作很乾淨,也很有用,而且可以在室內做;它使身體有足夠的活動量,它要求工人既要具有技術,又要勤勤懇懇地干;在以實用為主的產品的樣式中,也不排除典雅和美觀。 要是你的學生的天才確實是傾向於科學的研究,我也不會怪你給他選擇一門適合於他的愛好的職業,例如說叫他去製作數學用具、眼鏡和望遠鏡這一類的東西。 當愛彌兒去學他的職業的時候,我也希望同他一塊兒去學,因為我深深相信,只有我們一起去學他才能學得很好。我們兩個人都去當學徒,我們不希望別人把我們看作紳士,而要看作真正的學徒,我們之所以去當學徒,並不是為了好玩,我們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地做學徒呢?沙皇彼得在工場裡做過木匠,在他自己的軍隊中當過鼓手;你難道認為從出身或功績來看,這位皇帝還趕不上你嗎?你要知道,我這一番話不是向愛彌兒而是向你說的,不論你是誰,我都是要向你闡述這一點的。 可惜的是,我們不能夠把我們的時間全都用在工場裡。我們不僅僅要學習做工人,我們還要學習做人;後者的學徒生活比前者苦得多和長得多。我們怎樣辦呢?我們象你跟舞蹈老師學習那樣每天跟刨木板的師傅學習一個小時嗎?不;我們不是學徒,而是弟子;我們所抱的志願不在於學木匠的手藝,而在於把我們提拔到木匠的身分。因此,我主張每個星期至少到師傅家裡去學一個或兩個整天,在他起床的時候我們也起床,我們要在他的眼前工作,要在他的家裡吃飯,要照他的分咐去做;在榮幸地同他一家人吃過晚飯之後,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就回到自己家裡的硬床上去睡覺。我們要一下就學會幾種職業,而且要在學做手工活的同時又不忽略其他的學習,就必須採取這樣的辦法。 在做正當的事情時,我們應該是純樸的,不要因為同虛榮搏鬥,而自己又重新產生了虛榮。由於戰勝了偏見而驕傲,就等於是向偏見投降。有人說,按照奧托曼人的古老的習慣,蘇丹是一定要親手勞動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一個國王的手所做的東西,是必須當作傑出的作品看待的。因此,他也就堂而皇之地把他的傑出作品分派給他朝中的大官;這些東西的價錢,是按照製造東西的人的身分來定的。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不好的並不是大家所說的這種劣政,因為相反地它倒是一件好事。由於強迫大官們把他們搶劫人民的東西拿來同他分享,蘇丹就不能不相應地少去掠奪人民。這是專制制度必要的一個緩和,沒有這種緩和,這個可怕的政府就無法存在。 這種習慣的真正壞處是,它使人認為那個可憐的人有那樣大的價值。正如米達斯王一樣,他只看見他摸過的東西都變成了黃金,但是他不明了這會帶來怎樣的結局。為了使我們的愛彌兒不遭到同樣的結局,就不要使他的手具有這樣一種發財的本領;他所做的東西,不能按製造東西的人,而必須按那個東西的好壞決定它的價值。在人們評判他所做的東西時,我們只允許他們把它拿來同手藝高明的師傅所做的東西相比較。他的作品之能得到大家的尊重,是由於作品的本身而不是因為它是他做的。當你看見一件做得很好的東西時,你會說這件東西做得真好;但你不會問是誰做的?如果他自己帶著驕傲和自滿的神氣說是我做的,你就冷淡地回答他說,是你或是另外一個人做的,這沒有什麼關係,反正是一件做得很好的東西。 賢良的母親,你要特別小心別人向你說一番騙人的話。即使你的兒子知道的東西很多,你也不要相信他所知道的那些東西。如果他不幸是在巴黎長大的,而且又不幸是一個有錢的人,那他就沒有前途可言了。有熟練的藝術家在身邊的時候,他也許可以學到他們的本領,但一旦離開了藝術家,那他就什麼本領也學不到了。在巴黎,有錢的人什麼都知道,而愚昧無知的只是窮人。在這個首都里,充塞著愛好藝術的男人,而愛好藝術的女人,則尤其眾多,他們做起作品來,和吉約姆先生調配顏色一樣地容易。在男人中,我知道有三個人是例外,是值得尊敬的,也許還有更多的值得尊敬的人;但在女人中,值得尊敬的人我還一個也沒有聽說過,我懷疑她們當中是不是有這樣的人。一般地說,在藝術界成名,和在法學界成名是一樣的;正如成了法學博士就可以做官,一個人成了藝術家就可以做藝術批評家。 所以,一旦認識到懂得一門職業是一件好事,那你的孩子們即使是沒有學過它也是會懂得的,因為他們象蘇黎世市的議員一樣會成為師傅。不要對愛彌兒說那種恭維話,不要他在表面上,而要他在實際上真正有那種資格。我們不要說他已經懂得了,而要讓他不聲不響地去學習。讓他去做他最拿手的東西,但絕不稱讚他是做那種東西的大師;不要讓他在名義上,而必須要他在作品上表現他是一個工人。 如果到現在為止,我已經使人們懂得了我的意思,那大家就可以想像得出我是怎樣在使我的學生養成鍛煉身體和手工勞動的習慣的同時,在不知不覺中還培養了他愛反覆思考的性情,從而能夠消除他由於漠視別人所說的話和因自己的情緒的寧靜而產生的無所用心的樣子。他必須象農民那樣勞動,象哲學家那樣思想,才不至於象蒙昧人那樣無所事事地過日子。教育的最大的秘訣是:使身體鍛煉和思想鍛煉互相調濟。 但是,我們要防止提早拿那些需要有更成熟的心靈才能理解的東西去教育學生。愛彌兒做了工人之後,不久就會體驗到他起初還只是約略見到的社會上的不平等。我教他的那些準則,他是能夠理解的,所以他以後是要按照那些準則來檢驗我的。由於他完全是由我一個人單獨教育的,由於他是那樣清楚地看到過窮人的境遇,所以他想知道為什麼我是那麼樣不象窮人。也許他會突如其來地問我一些尖銳的問題:"你是一個有錢的人,這一點,你告訴過我,而我也是看出來了的。既然有錢的人也是人,那就應該為社會工作。你說說,你為社會做了什麼工作?"一個好教師應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這我不知道。也許他會愚蠢地向孩子敘述他給予他的教育。至於我,我就要利用我們的工場來幫我解答這個難題。"親愛的愛彌兒,你問得很好;如果你能夠自己找到一個你感到滿意的答案,我也答應為我自己解答這個問題。我可以儘量把我多餘的力量貢獻於你和窮人,我每一個星期做一張桌子或凳子,以免成為一個對誰都沒有用處的人。" 這樣一來,我們又談到我們自己了。這樣一來,我們的孩子在意識到他自己以後,就快要脫離孩子的狀態了。這時候,他比以往更加感覺到對各種事物都有依賴的必要了。我們在開頭鍛煉了他的身體和感官之後,又鍛煉了他的思想和判斷的能力。這樣,我們就能使他把四肢的運用和智力的運用結合起來;我們訓練了一個既能行動又能思想的人,為了造就這個人,我們還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把他教育成和藹與通情達理的人,也就是說,用情感來使他的理性臻於完善。不過,在進入這個新的事物的階段以前,我們回顧一下我們剛剛過完的階段,並且儘可能準確地看一看我們已經達到了什麼境地。 我們的學生起初是只有感覺,而現在則有了觀念了;起初是只用感官去感觸,而現在能進行判斷了。因為,從連續發生的或同時發生的幾種感覺的比較中,以及對這些感覺所作的判斷中,可以產生一種混合的或複合的感覺,我把這種感覺稱為觀念。 人的心靈之所以有其特點,正是由於這種觀念形成的方式。能夠按真正的關係形成觀念的心靈,便是健全的心靈;滿足於表面關係的心靈,則是淺薄的心靈;能看出關係的真象的人,其心靈便是有條理的;不能正確地判斷關係的人,其心靈便是錯亂的;虛構出一些無論在實際上或表面上都不存在的關係的人,就是瘋子;對各種關係不進行比較的人,就是愚人。在比較觀念和發現關係方面的能力是大或是小,就決定了人們的智力是高還是低,等等。簡單的觀念只是由感覺的互相比較而產生的。在簡單的感覺以及在複合的感覺(我稱它為簡單的觀念)中,是包含著判斷的。從感覺中產生的判斷完全是被動的,它只能斷定我們所感觸的東西給予我們的感覺。從知覺或觀念中產生的判斷是主動的,它要進行綜合相比較,它要斷定感官所不能斷定的關係。全部的差別就在這裡,但是這個差別是很大的。大自然從來沒有欺經過我們;欺騙我們的,始終是我們自己。 我有一次在吃飯的時候看見一個人把一塊冰過的奶酪拿給一個八歲的男孩子,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把勺子拿到嘴裡,他突然地冷了一下,就叫喊起來:"啊!真燙人!"他經歷了一下很猛烈的感覺,而就他所知,最猛烈的東西無過於火,因此他就以為他被火燒燙了。可是這一次他搞錯了,突然地冷一下固然使他難受,但是不會燙傷他的。這兩種感覺是不相同的,曾經經驗過這兩種感覺的人是不致於把它們搞混的。因此,使他發生錯誤的不是感覺,而是他對感覺所作的判斷。 同樣,第一次看見鏡子或光學儀器的人,或者在隆冬或盛夏走進深深的地窖中的人,或者把一隻很熱或很冷的手放進溫水中的人,或者用兩隻指頭交叉地轉動一個小圓球的人,也會產生這種錯誤的。如果他只是就他瞧見或感覺到一種情況而做判斷的話,他所做的判斷便純粹是被動的,是不至於判斷錯誤的;但是,如果他根據事物的外表判斷的話,他就居於主動,他就要進行比較,從推理中得出他沒有看到的關係;這樣一來,他就會或者可能會弄出錯誤的。為了糾正或防止錯誤,他就需要有經驗。 夜裡,叫你的學生觀看那些在月亮和他之間飄過的雲,他便會以為雲是靜止的,以為月亮是在向相反的方向移動。他之所以得出這種看法,是由於一種倉卒的推論,因為他平常見到的是小物體比大物體動的時候多,同時,由於他不知道月亮離得遠,所以在他看來就覺得雲比月亮大。當他坐在一隻正在航行的船中遠看岸邊時,他所得出的錯誤則恰恰相反,他覺得陸地在奔跑,因為他自己一點也沒有動,所以他就把船、海或河以及所有地平線上的東西都看作一個不動的整體,而把他認為是在奔跑的海岸或河岸看作一個部分。 孩子在第一次看見有一半截淹在水中的棍子時,他以為他看見的是一根折斷了的棍子,他的感覺是真實的;甚至我們大人,要是不知道這種現象的道理的話,也會有這種感覺的。所以,如果你問他看見了什麼的時候,他就會回答說:"一根折斷了的棍子。"他說得對,因為他的的確確覺得他看到的是一根斷了的棍子。但是,如果在他判斷錯誤,說他看見的是一根斷了的棍子之後,再經過進一步的觀察,還說他看見的確實是一根斷棍子的話,那他就說錯了。為什麼這樣講呢?因為這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主動,他的判斷不再是根據他的觀察而是根據他的推理作出來的,他所斷言的不是他的感覺,也就是說,他由一種感官得到的判斷已經過另一種感官檢驗過了。 既然我們的一切錯誤都是由我們的判斷產生的,則由此可見,如果我們不需要對事物進行判斷,則我們就根本不需要進行學習,我們就永遠也不會自己騙自己,我們在無知無識中反倒比我們有了各種學識還更為快樂。誰否認過在學者們的學識中有千百種真實的事物是矇昧無知的人永遠也不知道的呢?然而,有學問的人是不是因此就更接近真理呢?完全相反,他們愈是前進,便愈是遠離真理,因為在判斷上的自負自大比知識的增長快得多;他們每學到一個真理,同時也就會產生一百個錯誤的判斷。的確,歐洲的種種學術團體都無非是一些談論虛妄之事的公開的場所;我們可以萬無一失地說,在法蘭西學院中發生的錯誤,比在整個休倫族人中發生的錯誤還多。 既然人們知道的東西愈多,則愈是容易弄出錯誤,所以唯一可以避免錯誤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知道。不下任何判斷,就不會犯什麼錯誤。這是自然和真理給我們的教訓。除了事物和我們之間為數很少的非常明顯的直接關係之外,我們對所有其他的一切當然都是不很注意的。一個野蠻人是不願意走去看那些精緻的機器的運轉和電流的奇景的。"這對我有什麼關係?"這是無知的人最常說的一句話,而對智者來說,也是最宜採納的一句話。 可惜,這句話對我們來說就不適宜了。由於我們對一切都要依賴,所以一切都同我們有關係;而我們的好奇心也必然要隨著我們的需要同時發展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說哲學家很好奇而野蠻人一點也不好奇的原因。後者對什麼人都不需要,而前者則需要所有一切的人,特別是需要恭維他的人。 你也許會說我超出了自然的範圍了,我可不這樣認為。大自然不是按照人的偏見而是按照人的需要選擇其工具和尺度的。但需要則是隨人的環境而變化的。生活在自然環境中的自然人和生活在社會環境中的自然人是大有區別的。愛彌兒並不是一個奔逐荒野的野蠻人,他是一個要在城市中居住的野蠻人。他必須懂得怎樣在城市中滿足他的需要,怎樣利用它的居民,怎樣才能同他們一起生活,雖然他不象他們那樣生活。 既然是不管他願不願意都要依據那樣多新的關係去進行判斷,那麼,我們就教他正確地去判斷好了。 學習正確地判斷的最好方法是這樣的:它要儘量使我們的感覺過程趨於簡單,而且能夠使我們不經過感覺也不至於判斷錯誤。由此可見,雖然我們老早都能以這種感官的印象和另一種感官的印象互相驗證,但還須學會使每一種感官不需要另一種感官的幫助而自行驗證它所獲得的印象,這樣,每一種感覺對我們來說就能變成一個觀念,而這個觀念和實際的情況往往是符合的。在這人生的第三個階段中,我想得到的收穫就是如此。 這樣的方法,要求我們必須耐心和謹慎,這一點是很多教師辦不到的,然而要是學生不具備這兩種態度的話,便永遠也學不會怎樣正確地進行判斷了。例如,當他錯誤地根據表面現象把棍子看成是斷了的時候,如果你為了指出他的錯誤就急忙把棍子從水裡拿出來,這樣也許是能糾正他那不正確的看法,但你教他學到了什麼東西呢?一點也沒有,因為這是他自己也能夠弄明白的。啊,我們應該採取的做法才不是這樣咧!問題不在於告訴他一個真理,而在於教他怎樣去發現真理。為了更好地教育他,就不能那樣忙忙地趕緊糾正他的錯誤。現在,拿愛彌兒和我做個樣子說明如下: 首先,從我們所說的耐心和謹慎這兩點當中的第二點來看,所有那些按照一般的方法教育的孩子就一定會十分肯定地回答說:"當然,是一根斷了的棍子。"我不相信愛彌兒會這樣回答我。由於他看不出做一個有學問的人或假裝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有什麼好處,所以他絕不會忙於下什麼判斷,只有在有了證明的時候他才下他的判斷,然而在這件事情上要找到證明,是很不容易的。他這個人是知道我們按表面現象而作出的判斷,是多麼容易受錯覺的影響,所以他一定要謹慎行事。 此外,他從經驗中知道,我問他的每一個最細小的問題也是有他起先還看不出來的一定的目的的,因此他不可能那樣糊裡糊塗地回答我;相反,他在回答以前要懷疑,要注意地看,要仔仔細細地研究,他絕不會給我一個連他自己也不滿意的答案;然而要使他感到滿意的話,那是不容易的。總之,無論是他或我,我們都不以我們知道事情的真象而感到驕傲,我們引為驕傲的是不出錯誤。當我們所說的道理並不十分正確的時候,反而比我們一點道理都不知道還感到狼狽。"我不知道"這句話對我們兩個人來說是很適用的,我們經常再三再四地說這句話,而說了以後,對他和對我都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不過,不論他是不是傻裡傻氣衝口而出地回答我,還是用"我不知道"這句最方便的話來逃避回答,我都要緊跟著說:"讓我們仔仔細細地觀察一下吧。" 這一根有半截是插在水中的棍子,其位置是固定地垂直放著的。由於它看起來好象是折斷了,所以為了弄清楚它究竟是不是斷了的,我們要經過許多的步驟之後,才把它從水中拿出來看或者把我們的手放進水裡去摸! (1)我們首先繞著棍子轉,我們發現那折斷的一段棍子也是同我們一樣地在移動,可見是我們的眼睛覺得它在動;視覺是不能移動物體的。 (2)我們從露在水外的那段棍子的未端筆直地往下看,棍子就不再是彎的,靠近我們眼睛的那一端恰恰遮擋著另外一端。難道是我們的眼睛又把棍子變直了嗎? (3)我們攪動水面,我們看見棍子折成了幾段,成"之"字形搖動著,而且是跟著水的波紋一起動的。難道說我們把水一攪動就可以把這根棍子折斷、弄軟和融化掉嗎? (4)我們把水放走,這時候我們看見棍子隨著水位的降落又慢慢地直起來了。這樣一來,豈不把這件事情和光線折射的道理解釋得很清楚了嗎?既然我們單單用視覺就能校正我們認為是視覺造成的錯誤,那麼,我們說視覺欺騙我們就說得不對了。 假使孩子竟愚蠢到看不懂這些實驗的結果,那就需要用觸覺去幫視覺的忙了。其做法不是把棍子從水中拿出來,而是讓它放在原來的位置,叫孩子用手從這端摸到另一端,這樣,他感覺不到彎曲的地方,就可明白棍子不是斷了的。 你也許會說,在這件事情上不只是判斷的問題,而且還牽涉到形式推理的問題。你說得很對;不過,你難道不知道思想形成了觀念,每一個判斷就是一個推理嗎?意識到一種感覺,就是一個命題,一個判斷。所以,只要我們把一種感覺和另一種感覺加以比較,我們就是在進行推理了。判斷的藝術和推理的藝術完全是一回事情。 愛彌兒將永遠不知道屈光學這門學問,要是他沒有繞著這根棍子學一學它的話。他也許不會解剖昆蟲或計算太陽上的黑斑,他也許不曉得什麼叫顯微鏡和望遠鏡。你那些飽有學問的學生也許會嘲笑他的無知,他們笑得不錯;因為,我要他在使用這些儀器以前,自己去發明這些儀器,而你們不相信這一點是不久就可以做到的。 我在這個階段所實行的整個方法的精神就在這裡。如果孩子在用兩根指頭交叉地轉動一個小圓球的時候,覺得是兩個圓球的話,我就要在他沒有確實弄清楚只有一個圓球以前,不讓他用眼睛看它。 我想,這些解釋足以清楚地說明我的學生的心靈到現在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說明他達到這種程度所經歷的道路。也許你對我使他注意到的事物的數量感到吃驚,因而害怕我教他這樣多的知識會傷害他的腦筋。事情恰恰相反,我的目的正是要他對事物保持無知,而不是拿各種各樣的事物去教他。我向他指出通向科學的道路,按照這條道路前進就能夠獲得真理,不過走起來是很漫長和遲緩罷了。我已經叫他開始走了幾步,以便使他知道入門的途徑,但是我沒有允許他深入進去。 由於他不得不自己學習,因而他所使用的是他的理智而不是別人的理智;因為,為了不聽信別人的偏見,就要不屈服於權威;我們所有的謬見,大部分都不是出於我們,而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正如工作和勞累能使身體產生一種活力一樣,這樣繼續不斷地練習,也可以使他的精神產生一種活力。另外一個好處是,他的心靈的發育同他的體力的發育是成比例的。心靈和肉體一樣,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多大的事。在他把各種事物貯存在記憶里以前,他要使它們經過他的理解,此後,他從記憶中取出來的東西才是屬於他的;不然的話,要是懵懵懂懂地在頭腦中記一大堆沒有經過自己思考的東西,結果,所記的東西沒有一樣是自己的。 愛彌兒的知識不多,但他所有的知識都真正是屬於他自己的,而且其中沒有一樣是一知半解的。在他經過透徹了解的少量的事物中,最重要的一項是:他知道,有許多的事物是他目前不了解而將來能夠了解的;有更多的事物是別人了解而他是永遠也不能了解的;還有無數的事物是任何人都不能了解的。他有一個能包羅萬象的心胸,共所以這樣,不是由於他有知識,而是由於他有獲得知識的能力;他心思開朗,頭腦聰敏,能夠臨機應變;現在,正如蒙台涅所說的,他雖然不是一個學識淵博的人,但至少是一個善於學習的人。只要他能夠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有什麼用處,能夠明白他為什麼相信他所知道的種種事物,我就感到滿意了。因為,再說一次,我的目的不是教給他各種各樣的知識,而是教他怎樣在需要的時候取得知識,是教他準確地估計知識的價值,是教他愛真理勝於一切。採用這個辦法,我們的進步很慢,但決不會走一步冤枉的路,決不會在前進不了的時候又不能不倒退回來重新學起。 愛彌兒只具有自然的知識,而且純粹是物理的知識。對於歷史,他連這個名詞都不曉得,他也不知道什麼叫形上學和道德。他知道人和事物之間的主要關係,但他一點也不知道人和人之間的道德關係。他不大會概括觀念,也不怎麼懂得作抽象的思考。他能看出一些物體所共有的性質,但他不推究那些性質的本身。他藉助於幾何圖形而認識抽象的空間,藉助於代數符號而認識抽象的數量。這些圖形和符號是抽象思考的支柱,所以他的感官要依靠這種支柱。他對事物的認識,其根據不是事物的性質,而是事物對他的影響。對於外界的物體,他只按它和他的關係去進行估計,但是這種估計是準確可靠的,其間一點也沒有攙雜什麼妄念和成見。他最重視對他最有用處的東西。由於他永遠不違背這個認識事物的方法,因而就不會被別人的偏見所左右。 愛彌兒喜愛勞動,性情溫和;他為人又耐心又頑強,而且還充滿了勇氣。他的想像力現在還沒有活躍起來,因而不會使他在心目中把他遇到的危險想像得那樣大;他對疾病滿不在乎,他能夠堅忍不拔地忍受一切痛苦,因為他還不知道怎樣同命運進行鬥爭。至於說到死,他簡直還不知道它是怎樣一回事情哩;然而,由於他已經習慣於不加抵抗地完全服從需要的法則,因而在非死不可的時候,他將毫不呻吟,毫不掙扎地死去的。在這人人都憎惡的時刻,大自然是只允許我們這樣做的。自由自在地生活和對人間的事物毫無掛慮,這就是懂得怎樣死亡的最好方法。 總之,在個人道德中,愛彌兒已經懂得所有那些關係到他自己的道德了。為了具備社會道德,他只需進一步認識到是哪些關係在要求人們遵循這種道德就行了,他在這方面所欠缺的知識,不久就可獲得的。 他只考慮他自己而不管別人,他認為別人也最好是不要為他動什麼腦筋。他對誰都沒有什麼要求,也不認為他對哪一個人有什麼應盡的義務。他在人類社會中是獨自生活的,他所依靠的只是他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更應該依靠他自身,因為他完全達到了他那樣年齡的人所能達到的圓滿境地。他沒有犯過什麼過失,或者說,他所犯的過失都是我們無法避免的;他沒有染上什麼惡習,或者說,他所有的惡習都是任何人不能保證自己沒有的。他的身體強壯,四肢靈活,思想健全而無偏見,心地自由而無慾念。自私,這在一切慾念中名列第一而且也是最自然的慾念,在他的心中還沒有顯露端倪。他不擾亂別人的安寧,因而可以按大自然所能允許的範圍生活得儘量的滿意、快樂和自由。你認為一個孩子這樣地長到十五歲,他的光陰是白白地浪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