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二卷第四節
謊言有兩種:一種是就過去所做的事情撒謊,一種是就將來承擔的義務撒謊。第一種撒謊的情況是:否認他所做過的事情,或者硬說他做過他沒有做過的事情,總而言之,就是他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那樣,卻偏偏說成是那樣。第二種撒謊的情況是:許出一些他並不打算加以遵守的諾言,總而言之,就是表示一種同他本來的意圖相反的意圖。有時候這兩種謊是合在一起撒的;不過,我在這裡只談一談它們不同的地方。
一個人如果意識到自己需要別人的幫助,同時又常常領受別人的恩惠,他就絕不會起騙人的念頭;反之,他還一心要別人明了事情的真相,以免錯誤地損害了他。因此,可以很明顯地看出,撒謊的事不是孩子的天性,而是服從的義務使他們不得不撒謊,因為服從別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以他們就悄悄地儘可能設法不服從別人,同時,他們還覺得,與其暴露事情的真相要到將來才能得到利益,不如撒一個謊就能免掉一次處罰和責備,得到現時的利益。在自然的和自由的教育之下,你的孩子幹嗎要向你撒謊呢?他有什麼要隱瞞你的呢?你不找他的岔子,你不懲罰他,你不強迫他。他為什麼不象告訴他的小夥伴那樣天真地把他所做的事情都告訴你呢?他不可能認為向你承認就會比向他的夥伴承認會遭到更大的危險。
由於答應做什麼或不做什麼是雙方協定的行為,既逾越了自然的狀態,也有損於自由,所以,就義務而撒謊的行為是更不符合自然的。再者,孩子們所做的一切許諾,其本身就是無效的,因為他們的見解有限,只能看到眼前的情形,所以當他許下諾言的時候,他們是理解不到他們所許諾的事情的。他們一會撒謊,他們也就會做這樣或那樣的諾言,因為他們心裡所想到的只是怎樣擺脫現時的困難,所以凡是在眼前不會產生什麼影響的手段都是可以採用的:他答應在將來做什麼的時候,實際上是空話,他的想像力還處在懵懵懂懂的狀態,還想像不到他這個人在兩個不同的時候的情景。如果叫他答應他明天從窗口跳出去,就可以免掉他一頓鞭打或給他一包糖果,他也會立時答應的。這就是為什麼法律不尊重小孩的約定的理由;如果嚴厲的父親和老師強要孩子們做他們所許諾的事情的話,也只能是因為這些事情即使他們不許諾也是非做不可的。
小孩在答應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是並未撒謊的,因為在他作出諾言時,他對他所許諾的事情沒有什麼了解。但是,如果他不履行諾言,情況就不同了,就可以把他的諾言追溯為一種謊言,因為他很清楚地記得他作出過那個諾言;不過,他不知道遵守諾言的重要性罷了。由於他沒有觀察將來的能力,所以也就預見不到事情的後果;即使他破壞了他的諾言,他的行為也並不違背他那樣年齡的理智。
由此可見,孩子的撒謊,完全是老師造成的,他們想教會孩子說實話,結果卻教會孩子說謊話。他們巴不得能好好地管教孩子,使孩子循規蹈矩,但是又找不到相當的手段來達到目的。他們認為憑一些空洞的格言和不合理的清規就可以重新約束孩子的心靈,因此,他們寧可讓孩子背誦功課和撒他們的謊,也不願意讓孩子保持天真和誠實。
至於我們,我們只主張我們的學生從實踐中去學習,我們寧可讓他們為人忠厚而不願他們有一肚子的學問;我們並不勉強他們老老實實,以免他們弄虛作假;我們並不硬要他們作出這樣或那樣的諾言,以免他們不打算遵守他們的諾言。如果當我不在的時候,他做了什麼壞事,而我又查不出是誰幹的,我也不歸罪於愛彌兒,我也不問他:"是不是你?"因為這樣做,除了教他加以否認以外,又會得到什麼效果呢?如果他的性情執拗,使我不得不同他訂個條約,我的做法也要極其慎重,以便條約的內容全部由他提,而不由我提;當他訂下條約的時候,我總要使他覺得履行條約就能獲得很大的現實利益;萬一他不履行諾言,我也要使他覺得,這樣撒謊所招來的痛苦是由於事物發展的必然後果,而不是出自老師的報復。不過,我是根本不需要採取這種如此毒辣的手段的,因為,我幾乎可以斷定,愛彌兒要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撒謊是怎樣一回事情的,而且,他在知道的時候,一定會大感奇怪,想像不出撒謊有什麼好處。所以,事情很清楚,我愈是使他美好的生活不受他人的意志和判斷的影響,我就愈能使他明白撒謊對他沒有好處。
如果我們不是那樣急於想教好孩子,我們也就不會那樣急於硬要他做這做那的,我們就可以從從容容地只是在適當的時候才提出我們對他的要求。這樣,只要不採取溺愛的方式,是一定能教好孩子的。但是,一個愚昧的教師由於不知道如何對孩子進行教育,以致時時刻刻要孩子答應做這個做那個,既沒有分別,也沒有選擇,而且數量也過於繁多,弄得孩子十分煩惱,承擔了許許多多的諾言,結果使他把那些諾言看得滿不在乎,置於腦後,認為不屑於遵守,甚至把它們看做一套空話,覺得作出了諾言又破壞諾言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你希不希望他忠實地遵守他所說的話呢?如果希望的話,對孩子提出什麼要求的時候,就一定要十分慎重。
我剛才所講的關於撒謊的情形,在很多方面都可用來闡明強使孩子們承擔種種其他的義務,因為把那些義務加在他們身上,不僅可恨,而且實際上是做不到的。看起來好象是在向他們宣講道德,實則是使他們去愛種種的惡習:在禁止他們沾染惡習的過程中,反而使他們養成了那些惡習。你想使他們變得虔誠,結果,把他們帶進教堂的時候反惹得他們滿腹牢騷;你要他們嘰嘰咕咕不停地祈禱,但他們卻認為從今不向上帝禱告才是福音。為了要他們心懷仁慈,你就叫他們向人布施,好象你自己不屑去布施才叫他去布施似的。啊!應當向人布施的,不是孩子,而是老師。不管一個老師多麼地愛孩子,他都應該同他的學生爭這個榮譽;他應該使孩子認識到,象他那樣的年紀,還不配做布施他人。布施,是大人的事情,因為他了解他所布施的東西的價值,他了解別人需要他的布施。孩子是不懂得這些的,所以即使布施了,也不能算作功德,他的布施並不是出於慈悲和善意;而且,他根據他自己和你的例子來看,認為只有小孩子才向人布施,到長成大人的時候就不這樣做了,所以,他在布施的時候還感到有些害羞哩。
應當注意的是,叫孩子去布施的,只能是他不知道有多大價值的物品或他衣袋裡的金屬東西,因為這些東西除了給別人以外,對他並沒有什麼用處。一個孩子是寧願把一百個金幣而不願把一塊點心給人的。現在,請你試一試,能不能叫這個豪爽的布施者把他心愛的東西、玩具、糖果和點心拿給別人,我們立刻就可看出你是不是使他變成了一個真正大方的人。
還可以找到一個達到這種目的的辦法,那就是:隔一會兒就把他已經給人的東西還他,使他習慣於把他認為可以要回來的東西拿給別人。我在孩子們身上只發現這兩種大方的情形:他拿給別人的東西,不是對他沒有用處,就是別人準會還他的。洛克說:"要使他們從經驗中知道,最豪爽的人往往能占很大的便宜。"正是因為這樣做,才使一個孩子在表面上顯得大方,而在實際上則是非常的吝嗇。他還說,這樣就可以使孩子們養成慷慨的習慣。不錯,高利貸式的慷慨,給人家一塊奶油,為的是要他一頭奶牛。但是,當你要他真給的時候,這個習慣就沒有了;你不還他,他就不給你。重要的是養成心靈的習慣而不是手上的習慣。你教育孩子們的一切道德,都同這種手上的道德差不多,正是由於向他們宣講這些美德,反而使他們的少年時期過得那麼憂鬱!難道說這是一種明智的教育嗎?
諸位老師,你們別那麼虛偽了,你們為人要公正和善良,要把你們的榜樣刻畫在你們的學生的記憶里,使它們深入到他們的心。一切慈善的事情,我不僅不強求我的學生去做,我反而喜歡當著他的面由我自己去做,不僅如此,我甚至還要使他沒有模仿我的可能,使他覺得這不是他那樣年齡的人可以享受的榮譽;因為,重要的是,不要使他習慣於把只應該是大人做的事情看作是小孩做的事情。如果他看見我幫助窮人的時候問我這些問題,而我又覺得已經到了該向他解答的時候,我就向他這樣說:"我的朋友,窮人之所以希望遇到富人,是因為富人答應過要養活所有那些靠自己的財產或勞動都無法生活的人"。"這樣說來,你也答應過要養活他們了?"他又這樣問我。"當然,正是因為在我手中經過的這些財物附有這個條件,所以我才這樣地支配它們。"
聽了這一段話(我已經講過要怎樣才能使一個孩子明白這一段話的意思)之後,另外一個孩子——不是愛彌兒——也許就會學我的樣子,以富人的姿態行事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至少要防止他做的時候帶有誇耀的神氣,我寧可讓他奪去我的權利,背著我悄悄把東西拿給別人。這是他那樣年齡的人可以做得出來的一種隱瞞的行為,也只有這一種隱瞞的行為才唯一無二地能夠取得我的原諒。
我認為,所有這些從別人那裡模仿來的美德,都是象猴子那樣學來的乖,而任何一種良好的行為之所以能夠產生良好的道德效果,只是因為在你做的時候就認識到它本來是好的,而不是因為看見別人那樣做,你才那樣做。不過,象孩子那樣的年齡,心靈還處在懵懵懂懂的狀態,所以需要使他們模仿我們希望孩子們養成習慣的行為,以便他們最終能夠憑他們自己的判斷和對善的喜愛去實踐這些行為。人是善於模仿的,動物也是一樣;愛好模仿,是一種良好的天性,不過,這種愛好在社會中已經變成一種惡習了。猴子模仿它所畏懼的人而不模仿它所輕視的動物;它認為比它優越的人的舉動一定是好的。而我們則恰恰相反,我們的各種丑角之所以模仿美好的行為,是為了貶低它們的價值,是為了把它們弄得可笑;由於他們感到自己卑賤,所以就力圖使自己能夠跟比他們高尚的人列於同等的地位;即使在他們竭力模仿他們所欽佩的行為時,我們也可以從他們所選擇的對象中看出這些模仿者的旨趣是虛假的,因為他們的意圖是想欺騙別人,是要別人讚賞他們的才能,而不是使自己變得更好或更聰明。我們之模仿別人,其根源就在於我們常常想使自己超越自己的地位。如果我的工作取得成功,愛彌兒就絕不會有這種想法。所以,我們必須消除這種想法可能產生的表面的好處。
把你的一切教育法則都徹底考察一下,你就會發現它們都是錯誤的,特別是有關道德和風俗的法則更是荒謬。在道德教育方面,只有一條既適合於孩子,而且對各種年齡的人來說都最為重要,那就是:絕不損害別人。甚至教人為善這一條,如果不從屬於這個教訓,也是虛偽的、矛盾的和有害的。誰不做點好事呢?大家都做一些好事,壞人和其他的人同樣做一些好事;他做了一件好事,成百的人就要遭殃;我們的種種災禍就是從這裡產生的。最高尚的道德是消極的,同時也是最難於實踐的,因為這種道德不是為了做給人家看的,而且,即使我們做得令人心滿意足,也不能因此就在我們心中產生甜蜜的快樂。一個人如果從來沒有損害過他的同胞,那他就是對他們做了極大的好事啦!他需要有多麼堅貞不屈的心靈和多麼堅強的性格才能做到這一點啊!要體會到把這一條做得成功是何等的偉大和艱難,那就不能光是談它的理論,而必須付諸實踐。
這幾個一般的觀念,我希望人們教育孩子時要預先加以注意,不時刻這樣去教育孩子,就必然會使他們或損害自己或損害別人,特別是會染上一些往後就很難糾正的惡習;不過,對受過良好教養的孩子來說,當然就不太需要這樣做了,因為在他們的心中沒有撒上不良行為的種子,他們是不會變得那麼粗野、頑皮、撒謊和貪婪的。所以,我在這一點上闡述的這些看法,更適用於例外的情形而不適用於一般的情形;但是,由於孩子們脫離他們原來狀態和沾染大人的壞習慣的機會愈來愈多,所以這種例外的情形就愈來愈常見了。在繁華地方撫養起來的孩子,比較在窮鄉僻壤撫養起來的孩子更需要提早受到這樣的教育。因此,即使說這種單獨的教育僅僅能夠使孩子在童年時期就長得很成熟,也是寧可採取這種教育的。
另有一種例外的情形是全然不同的,那就是:有些孩子年齡小而天資特別高。正如有些人永遠脫不掉孩子氣一樣,有些人也可以說是根本沒有經歷過童年,他們差不多一生下來就成了大人。不幸的是,這種例外的情形很稀有,也難於看出來,每一個做母親的都以為一個孩子可以成為神童,因此也就相信她的孩子可以成為神童。不僅如此,她們甚至把說話俏皮、動作鹵莽和活潑天真這些司空見慣的現象也當作是特異的表征,然而這些現象正是他那樣年紀的特點,最能說明孩子畢竟是孩子。你既然使一個孩子說了許多的話,允許他什麼都說,一不講禮節,二不講規矩,那麼,碰巧說幾句中肯的話,又有什麼奇怪呢?要是他一句中肯的話也不曾說,那才奇怪,甚至比星象家胡說一陣一句預言也沒有說准還奇怪哩。昂利四世說:"他們撒了那麼多的謊,以至最後終於說出了實話。"誰要是想說幾句漂亮話,只要多說傻話就行了。願上帝保佑那些除了說幾句漂亮話以外就沒有其他長處值得讚揚的時髦人物吧!
正如孩子們的手上可能戴有最珍貴的鑽石一樣,他們的腦子裡也可能有最美妙的思想,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他們的口中也可能有最美好的語句,但不能因此就說這些思想和鑽石是他們的;就他們那樣的年齡來說,沒有哪一種財產真正是屬於他們的。一個孩子所說的事情,在他們理解起來和我們理解起來是不同的,其間沒有相同的觀念。這些觀念——如果他有這些觀念的話——在他的頭腦中是不連貫的;在他的思想中沒有任何固定的和明確的東西。就拿你所謂的天才來說吧,有時候你發現他的思想極其靈活,宛如一個噴泉,清澈得可以反照天上的雲彩。然而更多的時候,這同一個人又是那樣遲鈍,好象陷入了濃厚的煙霧。有時候,他走在你的前面;有時候,他又呆在那裡不動。一會兒你說:"他是一個天才。"過一會兒,你又說:"他是一個傻瓜。"你這兩種說法都說得不對。他是一個孩子,他是一隻幼鷹,時而飛入雲霄,過一會兒又要回到它的窠巢的。
因此,不管他的外表如何,都應該按他的年齡對待他。不要使他做過多的運動而耗盡了他的氣力。如果他的頭腦已經發熱,如果你看見它已開始沸騰,就讓它自由自在地思維,而不再刺激它,以免它全都消散了;當他初生的精華快要揮發掉的時候,就馬上把餘下的精華保留起來,以便隨著年歲的增長而變成活命的熱和真正的力量。不這樣做,你就會白費你的時間和苦心,毀掉你自己的成績;你用熱騰騰的煙霧把自己糊裡糊塗地陶醉一陣之後,將只剩下失去精華的渣滓。
有了愚笨的孩子就會有平庸的大人,我想,這條法則是最普遍和準確不過的了。最困難的是要在一個孩子的童年時期看出他是真正的笨還是表面上顯得笨,這種表面上的笨實際上往往是堅強性格的表征。乍看起來是很奇怪的:這兩種極端情形的徵象是極其相似的,而且是應該相似的,因為當人們還處在沒有真正的思想的年歲時,有天才的人和沒有天才的人之間的區別在於,後者光接受虛假的觀念,而前者能看出它們是假的,因此就一個也不接受;所以兩者都如同傻子:一個是樣樣都不懂,而另一個是覺得樣樣都不稱他自己的心。只是偶而才能發現區別他們的唯一徵兆,因為在這種時候,向有天資的兒童灌輸某種觀念他就能夠了解,反之,沒有天資的兒童卻始終是那個樣子。小卡托在童年時候被他家裡的人看成是一個蠢孩子。他沉默寡言,性情執拗:這就是人們對他的全部評價。有一次在蘇拉的客廳里,他的叔父才發現他是很聰明的。要是他不走進那間客廳的話,也許一直到他長到有理智的年齡他都會被別人看成是一個粗野的人。如果那時不出現凱撒也許人們始終會把這個卡托當作一個幻想家,然而正是他看出了凱撒的陰險,老早預料到他的計謀。輕率地對孩子們下斷語的人,是往往會判斷錯誤的!這種人反而比孩子們還更加幼稚。我和一個人的友誼使我感到很光榮,然而這個人到年歲已經相當大的時候還被他的親友當作是一個頭腦很簡單的人;這個睿智的人不聲不響地一天天成熟起來,突然,大家才看出他是一個哲學家;我深信,後世的人將在當代最出色的思想家和最淵博的形上學家中給他留一個很光榮和崇高的位置。
要尊重兒童,不要急於對他作出或好或壞的評判。讓特異的徵象經過一再地顯示和確實證明之後,才對它們採取特殊的方法。讓大自然先教導很長的時期之後,你才去接替它的工作,以免在教法上同它相衝突。你說你了解時間的價值,所以不願意有分秒的損失。可是你沒有看到,由於錯用時間而帶來的損失,比在那段時間中一事不做的損失還大,一個受了不良教育的孩子,遠遠不如沒有受過任何教育的孩子聰明。你看見他無所事事地過完了童年的歲月,就感到驚奇!唉!難道說讓他成天高高興興的,成天跑呀、跳呀、玩呀,是一事不做、浪費時間嗎?柏拉圖的《理想國》一書,大家都認為是寫得很嚴肅的,然而他在這本書中完全是通過節日、體操、唱歌和娛樂活動來教育孩子的;當他教他們玩耍的時候,他把其他的東西也一起教給他們了;塞涅卡談到古羅馬的青年時說:"他們總是站著的,從來沒有學過什麼坐著乾的活兒"。難道說他們長到年富力強的時候會因此就跌落了身價?所以,你對這種所謂的懶怠狀態不要那樣耽心害怕了。要是一個人為了把一生的時間全都拿來利用,就不去睡覺,你對這個人怎樣看法?你會說:"這個人是瘋子;他不但沒有享受他的時間,反而損失了他的時間,因為拋棄睡眠的結果,是奔向死亡。"所以,你要了解到這裡的情況恰好相同,要了解到兒童時期就是理性的睡眠。
教育孩子,在表面上看來好象很容易,而這種表面的容易,正是貽誤孩子的原因。人們不知道,這樣的容易其本身就是他們什麼也沒有學到的證明。他們的光滑的頭腦可以象一面鏡子似地把你給他們看的東西都反射出來,但並沒有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孩子記住了你所說的話,但是把觀念卻反射掉了;聽他說話的人都能明白他那些話的意思,而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的,恰恰就只是他自己。
儘管記憶和理解是兩種在本質上不同的本能,然而兩者只有互相結合才能得到真正的發展。在達到有理智的年齡以前,孩子不能接受觀念,而只能接受形象;但是,兩者之間有這樣的區別:形象只不過是可以感知的事物的絕對的圖形,而觀念是對事物的看法,是由一定的關係確定的。一個形象可以單獨地存在於重現形象的心靈中,可是一個觀念則要引起其他的觀念。當你在心中想像的時候,你只不過是在看,而你思索的時候,你就要加以比較。我們的感覺純粹是被動的;反之,我們所有的理解或觀念都是產生於能進行判斷的主動的本原。這一點,我在以後還要加以闡述。
所以我認為,孩子們因為沒有判斷的能力,因此也就沒有真正的記憶。他們記得聲音、形狀和感覺,然而卻很少記得觀念,更不用說記得觀念的聯繫了。反對我的人看見他們學會了一些初級幾何,就以為可以拿這點來證明我的看法是錯誤的;恰恰相反,他們正好證明了我的論點,表明孩子不僅不能自己推理,甚至還記不住別人的論證;你們把這些小几何學家所用的方法拿來考察一下,馬上就可以看出,他們所記得的,只不過是例題的精確圖形和術語罷了。稍一反駁,他們就不懂了;把圖形一顛倒過來,他們就會莫明其妙的。他們的全部知識都停留於感覺,沒有哪一點是透徹地了解了的。他們小時候已經聽人講過的事情,到長大以後總得要重新學過,可見他們的記憶力是並不比他們的其他能力強的。
然而我並不認為孩子們是一點理解力都沒有的。恰恰相反,我認為他們對一切同他們眼前可以感覺得到的利益有關的事物卻理解得非常好。不過,我們所不明白的是他們究竟知道些什麼東西,因此,他們本來是不知道的,我們卻以為他們知道,他們本來是不懂的,我們卻要他們講一講其中的道理。我們還有一個錯誤是,要他們去注意那些同他們沒有一點兒關係的問題,例如他們將來的利益啦,成年人是多麼幸福啦,長大時別人將對他們多麼尊敬啦;這些話對沒有一點兒遠慮的人來說,是絕對沒有什麼意義的。硬要可憐的孩子們去研究這些東西,往往會使他們把心思用到同他們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所以,要請你判斷一下能不能叫他們去注意這些事情。
大事誇耀怎樣怎樣地教誨學生的冬烘先生,得了人家的束修,所以他們的說法就完全不同;其實,根據他們自己的行為就可以看出,他們的看法同我的看法完全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教給學生的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呢?辭句,辭句,還是辭句。在他們所吹噓的各種學科中,對學生真正有用的,他們反而不教,因為它們是事物的科學,他們就不會教好;他們所選教的是他們知道其中的一些術語、譜系、地理、年代和語言等等的科學,以此顯示他們精通這些學科;然而所有這些學問,對成年人來說關係已經不大,對孩子來說關係就更小了,所以,只要他一生當中能把它們拿來用上一次,就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把教授語言當作一種沒有用處的教育,你也許對這一點會覺得奇怪;不過你要知道,我在這裡說的只是童年時候的教育;所以不管你們怎樣說,我不相信哪一個孩子(有天才的兒童除外)在十二歲或十五歲以前是真正學會了兩種語言的。
如果說語言的學習只不過是學習一些辭,也就是說學習表達這些辭的符號或聲音,那麼,我也認為這種學習可能是適合於孩子的,不過,語言在改變符號的同時,也就把它們所表達的觀念改變了。知識是由語言形成的,而思想則帶有觀念的色彩,只有理性是共同的,每一種語言的精神都有它獨特的形式,這個差別可能是民族性格不同的一部分原因或結果;可以用來證明這種推斷的是:世界上各個民族的語言都是隨著它們的風俗而幾經變化的,它們也象風俗那樣,或者是保持下去,或者是有所改變。
孩子們在使用的過程中便可學會那些形式不同的語言中的一種語言,而這也就是他在達到有理智的年齡以前所能記得的唯一的語言。為了學會兩種語言,就需要懂得比較它們的概念,然而現在他們連概念都不知道,怎麼能進行比較呢?每一種東西在他們看來都有成千種不同的符號,然而每一個概念卻只能有一種形式,因此他們只能學會一種語言。有人說他們的確學會了幾種語言;我認為這種說法是不對的。我曾經看見過幾個據說是能講五、六種語言的神童。我聽見他們講了德語,接著又用拉丁語、法語和義大利語的辭來講;他們確實能用五、六種辭彙,但他們始終是講的德語。總之,不管你願意教孩子多少同義語,然而你變換的是辭而不是語言,所以他們還是只能學會其中的一種語言。
正是為了掩蓋他們在這方面的無能,所以你才偏偏教他們去學那些已經死了的語言,因為現在是再也找不到人來評判對這些語言的教法是不是合乎文規了。由於這些語言的通常用法早已失傳,你就摹仿書上所寫的辭句,而且還說這些就是口語哩。如果老師的希臘文和拉丁文就是這樣的話,我們也就可以想見孩子們所學的希臘文和拉丁文了。他們才剛剛記得一點語法入門,還根本不懂得怎樣用法的時候,你就要他們把一篇用法文寫的文章譯成拉丁文;當他們學得高深一點的時候,你就要他們把西塞羅的句子寫成散文,把維吉爾的一些詩篇寫成韻文。這樣一來,他們就以為是能夠講拉丁語了,誰又去說他們講得不對呢?
在任何一門學科里,代表事物的各種符號如果不具有它們所代表的事物的觀念,那就是毫無意義的。而你使孩子所學到的,也就是限於這種符號,而不能使他們明白它們所代表的東西。你以為你已經教他明白了地球是什麼樣子的,其實僅僅使他看到了一些地圖:你教他的城名、國名和河名,而他則認為這些地方除了在圖上指給他看一下以外,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我記得曾經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一本地理書,它開頭就這樣說:"什麼是世界?世界是一個用紙殼做的球。"孩子們所學的地理正是這個樣子。我敢說,你拿地球儀和世界志教他們學了兩年之後,還找不到一個十歲的孩子能夠按照你所教的法子說出從巴黎到聖丹尼鎮應該怎樣走法。我敢說,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能按照他爸爸的園林示意圖走過其中曲曲折折的道路而不迷失方向的。請看,知道地圖上哪裡是北京、伊斯帕亨、墨西哥和地球上所有一切國家的博士,就是如此。
我聽見有些人說,最好是讓孩子們去學那些只用眼睛學的東西;如果確實有什麼東西只憑眼睛就能學會的話,那當然是可以的;不過,這樣的東西我根本還沒有見過。
更加可笑的是,你叫他們學習歷史:你在想像中以為歷史是可以被他們理解的,因為它搜集的全是事實。但是,"事實"這個辭應當怎樣理解呢?你認為決定歷史事實的種種關係是那樣容易理解,以至在孩子們的心中可以毫無困難地形成相應的觀念嗎?你認為對事件的真正了解可以同對事件的原因和結果的了解相分開;認為歷史涉及道德的地方是非常少,以至不懂道德的人也可以學會歷史嗎?如果你在人的行為中只觀察外部和純肉體的活動,那麼,學了一陣歷史又能學到什麼東西呢?那是絕對學不到什麼東西的;學習歷史既索然寡味,就不能使我們得到快樂,也不能使我們獲得教益。如果你願意拿那些行為的道德關係來衡量它們的話,就請你試一試,看你的學生能不能了解那些關係,然後你就明白象他們那樣年齡的人適合不適合學歷史了。
讀者諸君,你們經常要記住,同你們講話的人既不是學者,也不是哲學家;他是一個普通的人,是真理的朋友,既不抱什麼成見,也不信什麼主義;他是一個孤獨的人,他很少同別人一塊兒生活,因此沾染他們偏見的機會也就不多,也就有富裕的時間思考他同他們交往的時候使他有所感受的事物。我的論點,其根據與其說是原理,不如說是事實;我想,為了使你們能夠評判我的論點,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常常向你們舉幾個使我產生這些論點的事例。
我曾經到一個鄉下人家去住了幾天,這家人的可敬的主婦對孩子們的生活和他們的教育是極為關心的。有一天早晨,大孩子上課的時候我也在場;他的老師曾經詳細地教過他的古代史,這一次講亞歷山大的故事時,又談到了醫生菲力浦的著名的軼事;書上有這個故事的插圖,的確,這個故事是值得講一講的。這位老師是一個可敬的人,不過,他對亞歷山大的勇敢行為發表的幾個看法我是不贊成的,當時,我沒有同他爭論,為的是免得降低他在他學生的心目中的威信。在吃飯的時候,照法國人的習慣是免不了要叫那可愛的小孩瞎說一陣的。由於他那樣年齡的活潑的天性和准可受到一番稱讚的信心,遂使他講了無數的傻話;當然,在這些傻話中時而也碰巧有一兩句是說得中肯的,因此也就使人把其餘的傻話忘掉了。最後,他就談到醫生菲力浦的故事;他把這個故事敘述得很簡要和優美。大家照例地稱讚(做母親的巴不得人家這樣稱讚,而孩子也是等著人家這樣稱讚)一番之後,就開始議論他所講的這個故事了。大多數人都責備亞歷山大太冒失,有幾個人則跟著老師說他們佩服亞歷山大的果斷和勇氣,所有這些,使我認為在場的人沒有哪一個是看出了這個故事的美究竟是美在什麼地方。"至於我,"我向他們說,"我覺得,如果說在亞歷山大的這個做法中有點兒勇敢和果斷的表現的話,那也不過是一種蠻頭蠻腦的行為罷了。"於是大家都贊同我的看法,說那是一種蠻頭蠻腦的行為。我跟著就想解釋和熱烈地論述一番,這時候,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婦人(她到現在還沒有開過口哩)側過身來在我的耳朵邊上輕輕地說:"別說了,讓雅克,他們是聽不懂你的意思的。"我望她一眼,我吃了一驚,我馬上就閉嘴不講了。
由於有幾個現象使我懷疑我們這位小小的博士對他講述得那麼好的歷史並沒有真正了解,所以晚餐以後就拉著他的手,同他到花園中去散了一會步;我隨便問了他幾個問題之後,發現他比任何人都更欽佩被人們所吹噓的亞歷山大的勇敢;不過,你可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看出亞歷山大的勇敢的呢?原來,唯一無二地是因為亞歷山大毫不猶豫,毫無難色地把那難吃的藥一口就吞下去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在不到十五天以前還吃了一次藥,不知費了多大的勁才把藥吃下去了,而至今口上還有藥的餘味咧。死亡和中毒,在他的心目中只不過是一些不愉快的感覺罷了,而他所能想到的毒藥就是旃那。然而,必須承認的是,亞歷山大的果斷對他幼稚的心靈確已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使他下定決心,以後吃藥的時候一定要做一個亞歷山大。我沒有進行解釋,因為這顯然是他不能理解的,所以我只告訴他說這種想法很值得稱讚。我回去的時候,暗中好笑有些做父親的和作老師的也真是高明,竟想到了拿歷史來教育孩子。
使他們在口頭上學會國王、帝國、戰爭、征服、革命和法律這些辭,是很容易的;但是,當問題是要賦予這些辭以明確的觀念時,也許就不可能象我們同園主羅貝爾談話那樣來解釋了。
有些讀者對"別說了,讓雅克"這句話是不很滿意的,我早已料到,他們會問在亞歷山大的行為中究竟哪一點在我看來是值得稱讚的。可憐的人啊!如果要我告訴你們的話,你們怎麼懂得呢?亞歷山大的行為之所以值得稱讚,是因為他相信德行;是因為他敢於拿他的頭臚,拿他自己的生命來證實他的信念;是因為他的偉大的心靈配得上這個信念。啊,他所吞的那一劑藥正是這種信念的真實表白!還沒有哪一個人對自己的信念做過這樣莊嚴的表白哩。如果誰是當今的亞歷山大的話,那就請他照樣把他的信念表白給我看一看。
如果孩子們還不懂得你所講的字眼,就不宜於拿你的功課去教他們。如果他們沒有獲得真正的觀念,他們就不會有真正的記憶,因為我認為僅僅保留一些感覺是不能叫做記憶的。他們在腦子裡記上一跡串莫明其妙的符號,對他們有什麼用處呢?在學習事物的過程中,他們豈不也就學會了那些符號嗎?為什麼要他們浪費氣力學兩次呢?而且,你要他們拿一些根本不懂得的話作為他們的學問,豈不會使他們產生極其危險的偏見!正是由於孩子所學的第一個辭,由於他所學的第一件事物,全是照別人的話去了解,而自己根本就不明白它的用途,所以才喪失了他的判斷的能力:他也許可以在傻子面前炫耀一個很長的時期,但是他不可能彌補他這樣的一個損失。
不,縱然說大自然使一個孩子的頭腦具備了這種能夠接受種種印象的可塑性,那也不是為了讓你記住什麼國王的名字、年代、譜系、地球儀和地方名稱,或者記住那些對他這樣年紀的人來說既毫無意義,而且對任何年紀的人來說也沒有一點用處的辭句;把這些東西壓在他的身上,是必然會使他的童年過得十分憂鬱和沒有趣味的;所以,孩子的頭腦之有可塑性,是為了讓那些能夠為他所理解和對他有用處的觀念,這些觀念關係到他的幸福和日後指導他履行其天職,早已以不可磨滅的印象記在他心中,使他一生當中能按照適合於他的天性和才能的方式過他的生活。
即使是不讀書本,一個孩子可能有的記憶力也不會因此而閒著沒有用處;他所看見的和他所聽見的一切,都會對他產生影響;他將把它們記下來,他將把大人的言語和行為都記在心裡;他周圍的事物就是一本書,使他在不知不覺中繼續不斷地豐富他的記憶,從而增進他的判斷能力。為了培養他具備這種頭等重要的能力,真正的好辦法是:要對他周圍的事物加以選擇,要十分慎重地使他繼續不斷地接觸他能夠理解的東西,而把他不應該知道的事物都藏起來,我們要儘可能用這個辦法使他獲得各種各樣有用於他青年時期的教育和他一生的行為的知識。是的,這個辦法既不能培養出什麼神童,也不能使他的保姆和教師得到人家的誇耀,但是,它能培養有見識、有性格、身體和頭腦都健康的人,這樣的人,小時候雖沒有誰稱讚,到長大後是一定會受到人人尊敬的。
愛彌兒是絕不背誦什麼課文的,即使是寓言,即使是拉封登的寓言,不論它們是多麼簡單和動人,他都是不背誦的,因為寓言中的話並不就是寓言,就象歷史中的文字並不就是歷史一樣。人們怎麼會這樣糊塗,竟把寓言也稱為孩子們的修身學,毫不考慮寓言固然可以使他們高興,但同時也會使他們產生謬誤,毫不考慮他們受了杜撰的事情的迷惑,就必然會遺漏真理,毫不考慮這樣教法雖然可以使他們覺得有趣,但也妨礙了他們從其中得到益處?寓言可以用來教育大人,但對孩子們就應該直截了當地講真理;你用幕布把真理蓋起來了,他就不願意花力氣去把它揭開。
大家都要孩子們學拉封登的寓言,但是沒有哪一個孩子是真正學懂了的。要是他真正學懂了的話,那就更加糟糕了,因為其中的寓意對他那樣年齡的人來說,是那樣的拐彎抹角和不相適應,以致不僅不能使他學到良好的德行,反而使他學到了許多的壞毛病。你也許會說:"瞧,又在發怪論了。"不錯。但是讓我們看一看這番怪論說的是不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