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作為 · Ⅱ 愛凡事相信——但卻從不被欺騙
歌林多前書13:7。愛凡事相信。[1]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2],這愛因此也是一切的根本,先於一切存在,並且在所有其他都被取消之後仍然存留。因而愛是「這三樣」之中「最大的」;但是那在完美性的意義上(又有什麼用來做比較的東西是比信仰和希望更完美的呢)是最大者的東西,它必定也能夠,如果我敢這樣說的話,去讓自己做成那些下屬的工作並且使這工作變得更完美。在世俗的意義上說,有時候一個人無疑可以是最卓越者而無須在完美性的意義上是最大者,而這一點恰恰就是「那世俗的」的不完美性。事實上是這樣:最大者能夠做較小者們所能做的事;關於愛,事實上就是這樣:它能夠讓自己去做信仰和希望的作為,並且使這作為變得還要更完美。
現在我們將記著這一點,這樣,我們考慮:
愛凡事相信——但卻從不被欺騙
我們將首先考慮,我們要怎樣去理解「愛凡事相信」,然後,那有愛心者恰恰通過凡事相信能夠確保自己不遭受任何欺騙;因為確實,並非每一個凡事相信的人就因此而是有愛心的人,而且,並非每一個凡事相信的人就因此確保自己不遭受任何欺騙——甚至信仰都不可能做到這個,如果它想要凡事相信的話。甚至可以這樣說,即使看上去這「確保自己不遭受任何欺騙」對於愛來說是一件好事,它所具的一個優點,但這種考慮其實並不適合於作為在一個關於愛的作為的文本之中的審思對象——然而,但事情並非如此。這「確保自己不遭受任何欺騙」是一種作為,是一個任務,完全地同義於「凡事相信」,這樣我們無條件地同樣可以說「愛凡事相信」正如說「愛絕不被欺騙」,既然這兩者是同一回事;這並非是像通常那樣,「去行動」是一回事,而小心不讓自己受騙的睿智是另一回事。而且這也不是在睿智的意義上說「愛絕不會受欺騙」;因為這樣地去愛以至於自己絕不被騙,這在睿智的意義和語言中是人所能做出的最愚蠢和最痴愚的事情,甚至這對於睿智是一種引發出憤慨的冒犯,並因此而真正可讓人明辨的是在本質上屬於基督教的。
愛凡事相信。——輕率、缺乏經驗、天真相信人們所說的一切;虛榮、自欺、沾沾自喜相信人們所說的一切奉承話;妒忌、幸災樂禍、腐敗相信人們所說的一切壞事;猜疑根本不相信任何東西;經驗會教導說,人最聰明是不去相信一切:但愛相信一切。
因此猜疑根本不相信任何東西,它做著與愛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的事情。在一般的情況下,猜疑確實並不為人們所看好,但這既不意味著人們完全一致無條件地厭惡所有的猜疑,也不意味著人們完全一致無條件地讚美凡事相信的愛。奇怪的是,人們也許更傾向於去達成一種協議,也就是,一種在「不太有愛心但卻相信某些東西」的猜疑和「不太猜疑但卻有某種懷疑」的愛之間有爭議的協議。是的,如果一個人真正是想要演示猜疑的敏銳秘密,在一種超自然的數量級上為之裝點上睿智、計謀、狡猾的外表,那麼它確實也會引誘許多人;也許會有人聰明地讓我們明白,這正是他所發現的東西,並且為自己的發現而驕傲。與此相反,凡事相信的愛,就像「那善的」常常遭遇的情形,會看上去非常貧乏,這樣,許多人就根本不會有勇氣承認自己會希望自己是如此單純。
那麼,猜疑的這種敏銳的秘密是什麼呢?它是一種對知識的濫用,一種馬上要在一息之間想要把它的「ergo」(拉丁語:所以)與那作為知識完全是正確的、但在人們顛倒過來要依據於那與顛倒一樣的不可能的東西(因為人們並不依據於知識而去相信)而去相信的時候變成了某種完全另外的東西的東西聯繫在一起的濫用[3]。猜疑所說或者所演示的東西其實只是知識;秘密和虛假是在於,它現在馬上就把這一知識轉換進一種信念,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讓人覺得那仿佛是某種根本無須被人留意的事情,「既然每一個有著同樣知識的人,必然會以同樣的方式來得出結論」,因此,就仿佛這是永恆地確定的並且完全被決定了的道理:如果知識是給定的,那麼「一個人怎樣得出結論」的方式就也是給定的。欺騙是,出自知識的猜疑(因為這裡的表象和虛假是:它是依據於知識)依據於猜疑者身上的不信,去推斷、去認定、去相信它所推斷、認定和相信的東西,而與此同時一個人出自同樣的知識,依據於信仰,能夠去推斷、認定和相信恰恰相反的東西。猜疑說:「欺騙無條件地伸展得像『那真的』一樣遠,虛假無條件地伸展得像誠實一樣遠,在『那真的』或者在『那誠實的』、『那正直的』上面沒有任何標誌。相對於愛的情形也是如此;虛偽和狡猾和誘惑在『欺騙』上伸展得與愛一樣遠,它們能夠如此迷惑人地與那真愛相似,以至於任何無條件的標誌都是不存在的,因為隨著每一種『那真的』的表達,或者在這裡是,隨著每一種真愛的表達都會產生出一種欺騙的可能,這欺騙的可能與每一種『那真的』的表達或者說每一種真愛的表達相對應。」事情也正是如此,事情也應當如此。正因為存在要考驗「你」、考驗「你的」愛,或者測試在你身上是否有愛,正因此它藉助於理智來為你將「那真的」和欺騙置於各種相互對立的可能的平衡之中,這樣,在「你」現在要做出論斷的時候,亦即,在你現在要在「做出論斷」中進行選擇的時候,那居留在你內心之中的東西就會公開出來[4]。唉,許多人認為,審判[5]是某種存留在墳墓的另一邊的東西,這也確實是如此;但是人們忘記了,審判其實就在近得多的地方,它每一瞬間都在發生,因為存在在你生活的每一個瞬間裡審判著你,因為這「活著」就是「審判自己」,就是被公開。正因此,存在必定是被如此安排的:你不會藉助於一種知識的可靠來偷偷地逃避掉「在論斷之中或者在『你如何論斷』之中公開你自己」。在欺騙和「那真的」被置於各種相互對立的可能的平衡之中時,定論就是這個:現在在你心中是有著猜疑還是有著愛。看,有人說「即使那被顯現為是最純粹的感情,也可以是一種欺騙」,那麼是啊,這是可能的,這應當是可能的:「ergo(拉丁語:所以)我選擇猜疑或者不相信任何東西」,這就是,他公開了他的猜疑。讓我們把這個結論反過來吧:「真相和虛假無條件地伸展得同樣遠,因此會有這樣的可能:哪怕那顯現為是最卑鄙的行為,也可能會是純粹的愛」,那麼是啊,這是可能的,這應當是可能的:ergo(拉丁語:所以)我選擇愛去相信一切,這就是,他公開了他的愛。一個困惑的人確實認為存在是一種相當混濁的元素:哦,大海不是那麼透明!因此,如果有人能夠證明,一個人基於欺騙的可能性而根本不應當去相信任何東西,那麼,我可以證明,一個人應當相信一切——基於欺騙的可能性。如果有人認為,一個人不應當相信甚至那最好的人,因為還是有可能他是一個欺騙者,那麼反過來的情形也同樣是真實的:你能夠以「那最好的」去信託哪怕是最壞的人,因為還是有這樣的可能,他的壞只是一種在表面顯現出來的東西。
愛恰恰是猜疑的反面,但它被授予了同樣的知識;在知識中,它們是(如果一個人想要這樣說)相互沒有差異的(知識恰恰就是那在無限的意義上毫無利害關係的東西);只有在推斷和決定之中,在信仰中(「相信一切」和「什麼都不信」),它們是相互正相反的東西。就是說,如果愛凡事相信,那麼這絕不是與那基於無知和未入門而去相信一切的輕率、缺乏經驗、天真有著同樣的意義。不,不比任何人缺少知識,它知道猜疑所知的一切,然而卻不猜疑,它知道經驗所知的東西,但也知道:那被人們稱作是經驗的東西,其實就是那猜疑與愛的混合。
「在一個人身上能夠居有多少隱蔽的東西,或者,有多少東西能夠隱蔽地居留著;在隱藏起自己和在欺騙或者躲避他人的方面,隱蔽的內在性(Inderlighed)[6]是多麼有創造力啊,它最好是希望人們根本不覺得它存在著,羞怯地害怕被看見,就像畏懼死亡一樣地害怕被完全公開!難道不是這樣嗎,一個人從來都不會完全理解另一個人;而如果他不完全地理解這另一個人,那麼就不斷會有這樣的可能,那最無法置疑的東西也還是可能會有一種完全不同的解釋,請注意,這是真正的解釋,因為固然一種假定能夠很好地解釋大量的事件並且由此而確定其真實性,但一旦有它所無法解釋的事件出現的話,它還是顯現為不真實——這樣的一個事件或者這一小小的進一步定性甚至在最後一瞬間也還是可能會出現的。也正是因此,所有各種寧靜的和在精神的意義上沒有激情的觀察者們,當然他們肯定是特別明白怎樣探研而透視著地去深入進那內在之處,這些人在作判斷時恰恰是那麼無限謹慎,或者最好是避免做出判斷,因為,基於在觀察之中獲得的豐富信息,他們對隱蔽物的神秘世界有著一種完備的觀念,也因為他們作為觀察者學會了控制自己的各種激情。只有膚淺的、張狂的、富有激情的人,他們不認識其自我並且自然也因此不知道自己不認識其他人,才會倉促地作判斷。有著認識的人,知者,則絕不會這樣做。一個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也許在之前從不曾騎過馬,他一下子蹦上最先跑過來的一匹馬。但是強勁而又老練的騎手,你應當看一下:他是怎樣審慎地觀察他初次要騎的那匹對他來說還陌生的馬,他是多麼不確定而小心地進入這過程,他怎樣幾乎不敢騎上它而是首先讓它跑上一段以便弄明白它的脾性;而在另一方面,在多麼長的時間裡,在那沒經驗的人早已放棄了之後的很長時間裡,他仍然繼續嘗試著。因為那沒有經驗的人,他根本不識馬,他認為『這一個就像那一個,ergo(拉丁語:所以)我就認識它們全部』;只有騎手有著深入的觀念,關於這之中會有著多大的差異,關於一個人怎麼會以最不同和最對立的方式弄錯一匹馬,關於所有的各種特徵可以是多麼地令人懷疑,因為每一匹馬都有著其自身的各種不同。而現在則是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多麼無限!如果事情不是如此,那麼人就是降了格的;因為人相對於動物的優越不僅僅是人們所常提及的那普遍人性的東西[7],而且也是人們常常會忘記的:在人類之中每一個單個的人都是『那本質地不同的或者特別的』。這一優點其實是人性的優點,是人類相對於各種動物種類的首要優點。是的,如果不是這樣,一個人能夠誠實地、正直地、有尊嚴地、敬畏神地在同樣的情況下做出與另一個同樣也是誠實、正直、有尊嚴、敬畏神的人所做的事情相反的事情,那麼,上帝之關係就並不是在本質上、在其最深刻的意義上存在著。如果一個人能夠以一種無條件的真理依據一種普遍給定的尺度去論斷每一個人,那麼上帝之關係在本質上就被取消了,那麼一切就轉向了外在,要在異教的國家或者社會生活之中得以完成[8],那麼,『去生活』就變得太容易了,但也極其空虛,那麼,那種努力,還有那種恰恰是由上帝之關係在無限誤解的艱難衝突之中在一個人身上發展出來的自我深化,就會是既無可能亦無必要的了。」
你能夠告訴我是誰說過這話?不,這是一種不可能;這完全是模稜兩可的;在知者的品質之中,最猜疑的人和最有愛心的人同樣都能夠說出這話來。沒有什麼人說過這話,這是非人所說,這是一種輔音,只有在人格的差異化的氣音發送中才成為人的言語,這氣音發送通過加上聲音而把它說出來。這是知識,知識是非人格的,並且應當被非人格地轉達。知識將一切置於可能之中,並且在這樣的範圍里是處於可能之中的存在之現實之外;首先是藉助於ergo(拉丁語:所以),藉助於相信,單個的人才開始自己的生活。但大多數人如此馬虎地生活,以至於他們根本感覺不到,他們以某種方式在他們生活的每一分鐘裡都是依據於ergo(拉丁語:所以)、依據於一種相信而活著。在知識中是沒有決定的;決定,人格之已定性和堅定性首先是在ergo(拉丁語:所以)之中,在「相信」之中。知識是「模稜兩可」[9]的無限藝術或者說是那種無限的模稜兩可,它最擅長於把相互對立的不同可能置於平衡之中。能夠這樣做就是「知著的」,並且,只有那知道怎樣在平衡之中轉達相互對立的不同可能的人,只有他是在轉達知識。轉達知識中的決定或者決定中的知識是一種顛倒,它在當今的時代里確實已經變成了顛倒,是的,它是並且繼續是顛倒,但是在當今的日子裡它已經變成了那真正深刻的「深刻思想的真正深沉」。知識不是猜疑;因為知識是無限地毫無利害的,是在平衡中無限的無利害(Lige-Gyldighed[10]);只是也不是愛,因為知識是無限地毫無利害的,是在平衡中無限的無利害(Lige-Gyldighed);知識也不是褻瀆,既然它是無限的無利害。猜疑的人和有愛心的人共同都有著知識,既不是猜疑的人因為這知識才是猜疑的人,也不是有愛心的人因為這知識才是有愛心的人。但是,如果一個人身上的知識把各種相互對立的不同可能安置在了平衡之中,並且他應當或者想要做出論斷,那麼這時,在他就此所相信的東西中顯現出他是什麼人,顯現出他是猜疑的還是有愛心的。只有非常困惑的和只具備半程經驗的人[11]認為自己可以依據於知識去論斷另一個人。這是由於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知識,由於他們從來就既不曾花時間和功夫去發展那對於各種可能性的無限而平等的感覺能力,也不曾花時間和功夫藉助於「無限的模稜兩可」的藝術去解讀各種可能性並將它們置於平衡,也不曾花時間和功夫去在透明性之中找到依據。在一類發酵的狀態之中,他們對一種特定類型的可能性有著懶散的或者充滿激情的偏愛;稍有一點就夠了,於是他們就做出論斷,並且將之稱為「依據於知識作論斷」,並且,自我滿足於「這樣地——依據於知識去——相信」(純粹的矛盾),他們認為這就保證了他們不會出錯——錯誤只是為信[12]保留的(一種新的矛盾)。
聽人們表達出對於在「作論斷」之中出錯的巨大畏懼,這是完全普通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更認真地去聽人們所說的東西,唉,他們所說的常常是一種對這「嚴肅的畏懼」的可悲的誤解。看,古代的那個高貴單純的智者[13],他成為他所成為的人——是的,這在這最好的世界[14]里不是什麼大事,他既沒有成為大財政家[15]和沒有成為高位的國家官員[16];赤貧,被奚落,被譏嘲,被指控,被審判,他成為高貴單純的智者,但也是罕有者,差不多可以說是唯一真正在自己所明白的東西和自己所不明白的東西之間做出區分的人[17],他成為這樣的一個人,正因為他「在一切事物中所最畏懼的是『處於謬誤』」[18]。在人們畏懼著在「作判斷」中犯錯的時候,他們所想著的,難道真的就是這一崇高、這一「崇高之平衡」嗎?也許。但是當然也有著這樣的可能,有時候這畏懼多少是單方面的。我們人類對「犯錯」有著一種自然的畏懼——因把一個人想得太好而犯錯。但反過來我們也許並不畏懼「把一個人想得太壞」的謬誤,或者至少不是像對前一種「犯錯」的畏懼那樣。但是這樣我們就不是在一切之中最畏懼「處於一種謬誤」,這樣我們相反是因為有著一種對「某種類型的謬誤」的單方面的畏懼而處於一種謬誤。把狡猾的人想得太好或者曾經把這狡猾的人想得太好,曾經痴愚到了去相信他的程度,這樣的事實冒犯到虛榮和驕傲——因為這是一種聰明和聰明之間的賭賽。一個人對自己惱怒,或者一個人多少還是會覺得(是的,我們這樣說,在陶冶性的講演之中使用一種更莊嚴、一種更異化的表達,這只會有一小點用處,或者更正確地說這是一種欺騙),「曾被愚弄」是「那麼尷尬」。但是,讓我們溫和地說吧,難道「曾經相信『那惡的』」,或者「在有著『那善的』的地方猜疑地什麼都不信」就不讓我們覺得是同樣地尷尬嗎?難道到時候在永恆之中就不會變得比「尷尬」更不堪?就讓我們只用上這在世上不斷地被使用的詞語吧:它在與永恆的關聯中看上去真好看!但是,在這裡,在這個世界中,「把一個好人往壞處想」則不是「尷尬」的,這是一種傲慢,人們可以用它來以一種輕易的方式擺脫「那善的」,但「把一個壞人往好處想」則是「尷尬的」;因而人們就為自己給出了保障——既然人們是如此畏懼「處於一種謬誤」。相反,那有愛心的人則真正是畏懼「處於謬誤」,因此他相信一切。
世界以許多方式引誘著,比如說也會通過給出這樣一種表象,使得「有愛心地相信一切」看上去是那麼狹隘、那麼痴愚。但這是一種誤解。人們在「愛」上畫上一條刪除線(唉,而不是強調的下劃線!),然後把重心放在那痴愚的「相信一切」上;而不是把全部的重心放在「這相信一切的是愛」上。確實,並不是知識在褻瀆一個人,哦,絕不是,知識就像那純粹的透明,在最完美和最純粹的時候,正如水的完美就是沒有任何味道。公正之侍者[19]並不因為他比罪犯知道更多關於所有各種詭計手段而被褻瀆。不,知識並不褻瀆一個人,是猜疑在褻瀆一個人的知識,正如愛純化這知識。
相對於「論斷另一個人」,知識至多是通往那相互對立的各種可能性的平衡——由此各種差異就在這時被決定的事情中顯現出來。聖經警告人們不要作論斷,並且加上,「免得你們也會被論斷」[20],於是這看起來就仿佛是一個人有時候能夠論斷而不被別人論斷。但事情不是這樣的。在你論斷另一個人或者評判另一個人的同一分鐘裡,你就在論斷你自己;因為這「論斷另一個人」在最終就只是論斷一個人自己,或者說是讓自己被公開出來。也許你並不感覺到這個,你沒有去留意,存在有多麼嚴肅,它是怎樣向你展示所有這許多人簡直就是安排好讓你去論斷,這樣,你甚至覺得你是有幸混同於那些得到了不應得的幸運垂青的人們,什麼也不是的人們,因此在完全若無其事的狀態之中有著去「論斷別人」的舒適工作——這樣,那有著足夠禮貌和嚴格而不將你視作「什麼也不是」的,是你的存在,這樣,那論斷你的,是你的存在。一個人會是多麼急切地想要去論斷——如果他知道「去論斷」是什麼的話,他又會變得多麼緩慢!他會是多麼貪婪地去捕捉住哪怕最小的一丁點以求得到機會去論斷——這是一個捕捉住他自己的機會。通過知識,你只會走向平衡,尤其是在這技藝完美地得以實踐的時候;但是結論回到論斷者的本質並且使之公開——他是那有愛心的人,因為他得出結論:ergo(拉丁語:所以)我凡事相信。
相反猜疑則有著[自然不是通過自己的知識,那是無限的無利害(Lige-Gyldighed),而是通過其自身、通過自己的不信]對「那惡的」的偏愛。「根本不信任何東西」恰恰是邊界,從這邊界開始就是相信惡;就是說,「那善的」是「相信」的對象,因此,如果一個人根本不相信任何東西,就開始相信惡。「根本不信任何東西」是「去作為惡」的開始,因為這顯示出一個人在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善,既然「相信」恰恰是人身上的「那善的」,它不是隨著許多知識而來,也不必因知識量小而缺乏。猜疑無法將知識保持在平衡之中,它褻瀆自己的知識,並且因此而去趨近妒忌、幸災樂禍、腐敗,這些相信所有惡的東西。但是現在,如果一個人如此急切地要去論斷,去傾訴自己的怨恨、自己對另一個人的有力的或者無力的氣忿,卻不真正認識到他所論斷的東西是什麼,那麼,事情又會怎樣呢;現在,如果他在永恆之中發現並且不得不承認,他所論斷的這個人不僅僅是應當得以免責的,而且也是最高貴、最無私、最慷慨的人,那麼,事情又會怎樣呢?有人說過[21],有一天我們肯定會在永恆之中(唉,但願我們自己不會被排除在外)帶著驚奇發現某個我們如此確定地預期會在那裡碰上的人並不在那裡;但是難道一個人就不也會帶著驚奇在那裡看見某個曾被自己立刻排除在外的人,並且,看,他比這人自己要遠遠好得多,並非仿佛是他後來變得更好,而是恰恰相對於那使得這作論斷的人決定去排除他的事情而言。但是那有愛心的人凡事相信。帶著驚嘆的至福喜悅將在某一天看見,他終究還是對的;如果他在「過多地往好處想」上是錯了的話——這「相信善」本身就是一種至福。「有愛心地去相信善」確實不是什麼錯,而在之後一個人也不會因此而犯錯。
於是,「猜疑地什麼都不相信」(這與關於「那相互對立的各種可能性的平衡」的知識是完全不同的)與「有愛心地相信一切」不是知識,也不是知識之結論,而是一個選擇,一個恰在知識將那相互對立的各種可能性置於平衡之中的時候出現的選擇;這選擇確實是有著「對別人的論斷」的形態,在這選擇之中,那作論斷者就被公開出來。「輕率、缺乏經驗、天真相信一切」是一種認識,這是一種痴愚的認識;有愛心地相信一切是一種依據於愛的選擇。
虛榮、自欺、沾沾自喜相信人們所說的一切奉承話;妒忌、幸災樂禍、腐敗相信人們所說的一切壞事;猜疑根本不相信任何東西;經驗會教導說,人最聰明是不去相信一切:但愛相信一切。不像猜疑那樣使用自己的敏銳去在「什麼都不信」之中保障自己,愛則使用自己的敏銳來發現同樣的事情,欺騙和真相無條件地達到同樣遠,現在愛做出結論:依據於它自己所具的「相信」,ergo(拉丁語:所以)我凡事相信。
愛凡事相信——但卻從不被欺騙。奇妙啊!為不被欺騙而什麼都不相信,這看來是可以做得到;因為你又怎麼去欺騙一個什麼都不信的人呢?但是,通過相信一切,並由此簡直就是聽由自己去成為一個所有欺騙和所有欺騙者的獵物,卻由此保障自己無限地不受任何欺騙的侵犯,這是很奇怪的。然而,儘管一個人不被別人欺騙,難道他就不會被欺騙了嗎,被最可怕地欺騙,確實地被自己欺騙,因為什麼都不相信,而被騙掉了那至高的,騙掉了奉獻的、愛的至福!不,保障自己永遠不受欺騙的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帶有愛心地相信一切。
讓我們這樣說:一個人能夠欺騙上帝嗎?不,相對於上帝一個人只能夠欺騙他自己;因為上帝關係以這樣一種方式看是至高的善,如果一個人欺騙上帝,那麼他就是最可怕地欺騙他自己。或者就讓我們看一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吧。一個小孩子能夠欺騙自己的父母嗎?不,這孩子欺騙他自己;這只是一種表象(就是說,一種欺騙),一種目光短淺的幻覺,對於這孩子以及對於不具備比這孩子所具的更高理解力的人來說,這看起來似乎是孩子欺騙父母,唉,在本質上,這其實是這可憐的孩子在欺騙自己啊。我們可以理性地假設,父母相對於這孩子在智慧和認識上有著一種這樣的優越,因此在對這孩子真正的愛上也有著這樣的優越,而這孩子則傻傻地並不知道怎樣去愛自己,「欺騙父母」就會是發生在一個孩子身上的最大不幸,如果這不是這孩子自己的錯的話。然而這樣一來,其實被欺騙的不是父母,而相反是這孩子,「孩子欺騙父母」只是一種表象(一種欺騙);在幼稚和痴愚的理解中是這樣,「孩子欺騙了父母」,但是因此這不是真的,因為這只在「幼稚和痴愚的理解中」是真的。在另一方面,如果我們看見一個父親或者母親,相對於這孩子他們沒有那關於「優越」的真正的、嚴肅的、關懷著的觀念,那種依據於「真正帶著永恆的責任為孩子的最好處著想」的觀念,這難道不是一個可憐而令人厭憎的景象嗎;如果我們看見一個父親或者母親,他們因此會陷進與孩子的不恰當的口角、因自己的緣故而被惹煩或者惹惱,這難道不是一個可憐而令人厭憎的景象嗎,因為這父親或者母親孩子氣地有著這樣一種「是孩子欺騙了他們」的痴愚看法!這樣一種父母與孩子間的關係是不恰當的,是的,幾乎是瘋狂的,如果「打孩子」就要意味著「與孩子打架」,這樣地把所有尊嚴、莊重、權威上的優越都置於一邊,這根本就是在單純地證明:父親或者母親在生理的意義上是最強者。
因此,真正的優越是永遠都無法被欺騙的,如果這優越忠實於自己的話。但真正的愛相對於一切「不是愛的東西」,因此相對於每一種欺騙,都無條件地是那優越者:由此的結論就是,它永遠都無法被欺騙,只要它通過相信一切保持著忠實於自己,或者只要它繼續是真正的愛。
這一點確實很容易看出;因此麻煩是在於其他方面:有一個更為低級的觀念層面,它對真正的愛、對自在自為的愛以及對這愛在其自身之中的至福都一無所知;麻煩是在於:極其大量的各種幻覺想要把人拖住而使之停留在這一更低級的觀念層面之中,在之中欺騙和「受欺騙」意味了與「它們在對於愛的無限觀念之中所具的意味」正相反的東西。在這對於愛的無限觀念之中,「被欺騙」僅僅只是意味了不去愛、聽任自己隨波逐流地去放棄自在自為的愛並由此而失去這愛在其自身之中的至福。因為在無限的意義上只有一種欺騙是可能的,就是自我欺騙;一個人無須無限地畏懼那些能夠殺死身體的[22];在無限的意義上被殺不是危險,世界所談論的那類欺騙也不是什麼危險。這又一次不是很難理解的。難的是去完成任務,去獲取對愛的真正觀念,或者更正確地說,去成為真正有愛心的人;因為他通過相信一切來守護著自己不受幻覺侵犯,為將自己保存在真正的愛中而鬥爭。但是幻覺不斷地逼迫進來,差不多就像那認為是太陽在運動著(儘管我們其實知道是地球在運動)的幻覺。
有著一種對愛的更低級的解讀,因此,有一種更低級的愛,它對自在自為的愛沒有任何觀念。這一解讀把「去愛」看成是一種要求(回報的愛是要求),把「被愛」(回報的愛)看成是世俗的財物,作為現世的,唉,作為最高的至福。是的,如果事情是如此,那麼欺騙確實是能夠作為主人登場,完全就像是在金錢世界裡的情形。你給出你的錢來購買某種舒適;你給了錢,然而你卻沒有獲得舒適,是的,這樣你就被愚弄了。你做愛的買賣;你交出愛來做交換,但你並沒有獲得回報的愛,是的,這樣你就被欺騙了。因此,欺騙就應當是在於,欺騙者贏得了被騙者的愛,這樣被騙者也許就無法不讓自己去愛他,因為這被騙者甚至在這樣的程度上是有愛心的:他只能夠愛一個唯一的人,而這個唯一的人就是那欺騙者。這一審思的意圖並不是要去否認「那被愛者被騙」,也不是要否認「那欺騙者,是的,他是一個卑鄙的欺騙者」;它的意圖是要否認這種愛是真正的愛。因為,如果一個人是如此非凡地有著愛心以至於他只能夠愛一個人,他就不是真正有愛心的人,而是一個墜入愛河的人,而一個墜入愛河的人是一個自愛者,關於這個,我們在前面已經展示過。但是,這講演從來就沒有打算要否認,你能夠欺騙一個自愛者。在這裡,正如在所有地方,存在之中有著如此深刻的東西。我們有時候聽到這樣對「在愛中被欺騙了」的大聲抱怨。抱怨者恰恰想要證明他是一個怎樣罕見的有愛心者,並且因此那欺騙者則是並且曾是怎樣非凡地卑鄙,並且,他通過「就他自身而言擔保現在和過去都只能愛一個人」來展示這一點。他沒有感覺到,這一抱怨變得越強勁,它就在越大程度上成為一種對自身的抱怨,這自我抱怨揭示出他自己曾是並且正是一個自愛者,因此這自愛者確確實實也只能愛一個人(因為真正的有愛心者愛所有人而不要求回報的愛),並且因此確確實實會被欺騙,而那真正有愛心者則不會。這就是說:任何一個人,如果他在本質上決定性地聲稱,他在愛中被以這樣一種方式欺騙以至於他失去了他最好的東西,如果不說是所有的東西,那麼,他由此就告發出他自己是一個自愛者;因為最好的東西就是自在自為的愛,並且,如果一個人想要作真正有愛心的人,那麼他就總是能夠保存住這自在自為的愛。因此,每一個只想具有那關於「什麼是愛」的更低級的觀念,欺騙的觀念,他非常小心地留意不讓自己被騙,他向金融家們學習,或者向做商品買賣的人們學習,怎樣的謹慎手段是用來防範欺騙的。唉,儘管有著所有這些謹慎手段,是的,儘管他通過這些成功地防範了每一種欺騙,他和他的所有志同道合者們卻還是在本質上被欺騙了,因為他們是在這本身就是欺騙的世界裡擁有著他們的生活,在這個世界裡,所有人在本質上都是被欺騙的,不管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發牢騷抱怨說自己受欺騙,還是另一個人誇耀自己沒有受欺騙。這差異並不比在瘋人院裡的情形更大,如果說一個精神病患者要自欺地讓自己以為自己不像另一個精神病患者一樣的精神有問題,而其實他們在本質上全都是精神病患者。
更低級的觀念以及那在這觀念的使命和差使之下來拜訪人類的幻覺,是誘惑;艱難是在於要主動地去防範它;因為要在一個寧靜的小時[23]之中認識到「那真正有愛心的凡事相信的人是無法被欺騙的」,這是很容易的。「但是『被欺騙』還是那麼尷尬的傻事。」如果你自己是那真正有愛心凡事相信的人,那麼你就無疑很容易認識到,這是一種不可能,認識到你沒有被欺騙。然而,在「自己知道自己沒有被欺騙」之中有沒有什麼尷尬的呢?沒有。「但是,別人必定會覺得是這樣,這還是挺尷尬的。」看,這裡就是幻覺。自己確確實實地知道自己沒有被欺騙,卻還是覺得尷尬,因為「這看上去就好像被欺騙」,人們是這樣說的吧?我們將這稱作是虛榮,或者我們怎樣稱呼它在這裡都是同一回事:就是不完全是那真正有愛心的人。唉,如果虛榮能夠控制住那真正有愛心的人,那麼他就真的是被欺騙了,因為它把他從愛之中騙出來,降級到那低級的小心眼和爭鬥的世界,在那裡人們愚弄別人並被別人愚弄,為能夠愚弄別人而自以為得計,為被別人愚弄而覺得尷尬,並且因此而為「能夠避免被人愚弄」而洋洋得意。
在我們看見那真正有愛心的人被狡猾的人、詭計多端的人和虛偽者欺騙的時候,我們心生反感,為什麼有時候會這樣?因為我們沒有在這外在世界之中看見懲罰和報應,亦即,因為我們要求看見不完美性和外在性的那種滿足感官的戲劇,在這戲劇中報應是在外在世界裡,也就是,因為我們沉陷進了一個更低級的觀念層面,也就是,因為我們遲鈍而缺乏思考地遺忘了:那真正有愛心的人是人所無法欺騙的。我們有權悲嘆那將一個盲人引入迷途的人;我們要求在這裡在外部世界中看見懲罰,這也合情合理;因為你能夠欺騙一個盲人,「是盲人」無法保證自己不受任何欺騙的侵犯;但那真正有愛心凡事相信的人,他是你所無法欺騙的。也就是說,那有愛心的人在某種意義上可以是非常清楚地知道,如果有人欺騙他,但是通過不願去相信這人欺騙,或者通過相信一切,他將自己保存在了愛之中,並且以這樣一種方式不受欺騙——這樣我們在這裡就看見了一個例子:那種認為「知」高於「信」的忙碌是多麼痴愚,是多麼沒有理解力;因為那保障了在某種意義上知道自己被欺騙的有愛心的人不受欺騙的做法就是相信一切[24]。
真正有愛心凡事相信的人是一個人所無法欺騙的,因為欺騙他就是欺騙自己。那麼,什麼是所謂至高的善和最大的至福呢?這確實無疑就是「去愛」;而在這之後的其次確實就是「被愛」。然而,要欺騙那有愛心的人當然是不可能的,他正是通過相信一切而駐留在愛中。如果說有這樣的可能在金錢的關係上欺騙一個人,以這樣一種方式:那所謂的被騙者保留住自己的金錢,那麼他是不是被欺騙了呢?在這裡事情恰好就是這樣。欺騙者因為自己的嘗試而成為一個可鄙的人,而那有愛心的人在愛中保留住自己,駐留在愛中,因此擁有著至高的善和最大的至福,因此還是沒有被欺騙!相反,欺騙者則欺騙了他自己。他不愛,並且由此他已經欺騙自己而失去了至高的善和最大的至福。這之後的其次是「被真正愛著的人愛」——否則的話,被愛對一個人來說可以變成是巨大的不幸。再一次,欺騙者則又是在欺騙著自己讓自己失去這「被真正愛著的人愛」的境況,如果他阻止自己去從這境況之中得到真正的好處,如果他成功地(如果他的欺騙是有可能被發現的)糟蹋掉了另一個人的愛、使得那有愛心的人因為「停止真正地去愛」(而不是「通過相信一切來駐留在愛中確保自己不被欺騙」)而變得不幸。
讓這樣的事情在我們眼前發生一次吧,這樣,我們就能夠很清楚地看出,相對於那真正有愛心的人,欺騙者是多麼的可憐;——因為人們談論了許多關於各種誘惑者和誘惑[25],關於各種欺騙和欺騙者,卻如此罕見人們談論或者描述那真正有愛心的人。因此我想像一個狡猾的人,一個詭計多端的人,一個虛偽者;我很愉快地以所有誘惑性的天賦來武裝他這個被接納進了所有欺騙之秘密的人。他現在想要什麼呢?他想要欺騙那有愛心的人,他想要(因為儘管他有著他的腐敗,他還是具備著如此多的理解力,以至於他認識到「被愛」是多麼偉大的好東西)藉助於自己的狡猾來被愛。但所有這些精心策劃、這全然盈餘的狡猾和詭計又是用來幹什麼的呢?他所想要欺騙的是那真正有愛心的人;但是真正有愛心的人愛所有人,這樣這欺騙者完全可以遠遠更簡單地達到「被愛」。是的,如果這所談的是一場「墜入愛河」(一種自愛),那麼在這欺騙之中至少還有點意義,因為那墜入愛河者只能夠愛唯一的一個,現在事情就是,如果可能的話,藉助於狡猾和詭詐的欺騙技藝來成為這唯一的一個。但是相對於那真正有愛心的人,這欺騙從一開始就是毫無意義的,從一開始這欺騙者就被帶進了最可憐的光色之中。現在,讓我們繼續看。他自然是成功地被愛了,自然——是的欺騙者認為,並且必定自然地會認為,這歸功於他的狡猾,他的詭詐手段和技藝;可憐的被欺騙者,他感覺不到他所面對的是真正的愛,這真正地愛他,因為它愛所有人。現在,這欺騙者的可憐是陷在怎樣的無意義之中啊,不像是這欺騙失敗了那樣,哦,不,那樣的話,這懲罰就實在太微不足道了,不,欺騙成功,並且欺騙者為自己的欺騙感到驕傲!但是在這之中確實是有著欺騙的,他所談論的是哪一種欺騙?這欺騙自然是應當在這之中:就在那有愛心的人愛他的同時,除了享受這「被愛」的好處之外,並且還冷然、驕傲而譏嘲地享受「不回報以愛」的自我滿足。自然,他完全不會留意(因為,一個欺騙者怎麼會突然想到那真正的愛是存在的呢!),他所面對的是真正的愛,它愛著他卻不要求任何回報之愛,是的,它埋下愛及其至福而不要求回報之愛。於是,欺騙者狡猾地使得那有愛心的人去愛他——但這恰恰那有愛心的人無限地想要做的事情;欺騙者也許會因不回報以愛而愚弄他,而有愛心的人恰恰把「要求回報之愛」看成是一種褻瀆,一種尊嚴的喪失,而把「沒有回報之愛作酬報的愛」看成是最高的至福。那麼,誰是受欺騙者呢;我們所談論的是怎樣一種欺騙呢;欺騙者在混沌之中說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像那個被我們大家當作笑話的人,那個躺在溝里卻還是認為自己騎在馬上的人[26]。以這樣的方式欺騙不就仿佛是,如果我們這樣做的話:暗中送錢給一個人,卻將之稱作偷竊。真正有愛心的人變得更富有;因為每次他去更多地愛,每次他分發出愛而放棄回報之愛,他都變得更加富有。或者,如果「那欺騙者是一個怎樣不值的愛之對象」這事實仍然繼續處於隱蔽的話,這真正有愛心的人是不是就被欺騙了呢?「去愛」當然是至高的善,但只有那要求回報之愛的愛,也就是非真實的愛,才會因為繼續不知道「這對象不值」而被欺騙。或者,如果真相大白,這欺騙者是並且曾是怎樣不值的對象,這真正有愛心的人是不是就被欺騙了呢?「去愛」當然是至高的善和最大的至福。看,如果一個人,在金錢的事務中,為了自己得到錢而去找一個他所相信的人,並且他覺得這個人手上是有錢的,那麼,如果這人是不可靠並且沒有錢的話,那麼他就是受了愚弄。但是,如果一個人,他想要把自己的錢給掉並且根本沒有想到或者要求重新得回這錢,那麼他就確實沒有(因為接受者沒有錢)而被愚弄。但這狡猾的欺騙者,他在向詭詐的各種最精明而最逢迎的姿勢運動[27],他感覺不到他的行為有多麼笨拙。他認為自己是那優越者,他在自身之中得意地微笑(唉,就好像,如果你看見過的話,精神病人得意的微笑,那種讓人哭笑不得的微笑);他根本就想不到,那有愛心的人是無限地優越的一方。欺騙者是盲目的,它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驚人的無能:他的欺騙成功——他做了一件善事;他的欺騙成功——他使得那真正有愛心的人更富有;他成功地進行了他的欺騙,他成功了——然而他自己卻恰恰是那受欺騙者。可憐的受騙者,甚至「他的欺騙不成功」這條獲救之路都被從他這裡隔絕開了!如果一個精神病人想要讓一個理智正常的人信服自己瘋狂的想法的正確性,並且在某種意義上現在這已經要達成了,這豈不是一切之中最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這豈不幾乎就像是存在的無情,因為,如果這沒有成功,那麼這精神病人也許還是能夠通過這失敗而留意到自己是精神病;現在這對他卻是隱蔽的,他的精神病肯定也就無法救藥了。欺騙者的情形就是如此;但這不是無情的,這是對他的公正懲罰:他的欺騙成功——而他的沉淪就由此而成功。
然而,在欺騙者和有愛心者之間到底是在為什麼爭執呢?欺騙者想要騙走他的愛。這是無法做到的事情;真正有愛心的人恰恰通過「無條件地不去要求哪怕最少的一點回報之愛」而占據了一個無法占據的位置;「從他那裡騙走他的愛」就像「從一個人那裡騙走那些他站在那裡當禮物一樣地送人的錢」一樣地無法做到。因此這所爭執的東西其實是別的事情:到底有沒有可能,欺騙者(這是他絕無意圖也絕沒有想到的事情)成為那有愛心者墮落的機緣,這樣那有愛心者脫開愛而沉陷進幻覺的世界,進入與那欺騙者的孩子氣的口角,因為那有愛心者放棄了那「愛著卻不要求回報之愛」的愛。但是,那真正有愛心的人恰恰是通過「去相信一切」,也就是說,通過「去愛那欺騙者」來捍衛自己。如果欺騙者能夠理解這個,他必定就是喪失了理智。一個墜入愛河的人(自愛者)認為,在欺騙者在騙他去愛這欺騙者而自己卻不回報以愛的時候,這時他是被欺騙了;而真正有愛心的人則認為,在他通過相信一切而成功地愛這欺騙者的時候,他自己恰恰是得救了。墜入愛河者將「繼續愛欺騙者」看成是不幸,真正有愛心的人則將之視作是勝利,如果他只要成功地繼續去愛這欺騙者。多麼奇妙啊!欺騙者必定是以自己的方式越來越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如此非凡地成功於欺騙;最後他也許就會把那有愛心的人看成是一個目光狹窄的可憐蟲。而那真正有愛心的人則恰恰正是,通過這同樣的「繼續愛欺騙者」,永恆而無限地保障了自己不被欺騙!我的聽眾,你知道還能有什麼比「優越者另外看上去像是更虛弱者」更強有力的關於「優越」的表達嗎?因為,那看上去像更強者的更強者,他為自己的優越給出一種尺度;而那儘管優越卻看上去像更弱者的人,他拒絕了尺度和比較,這就是說,他是無限地優越的。你在你的生活中是不是從不曾看見過這一「無限優越」的關係?這關係也確實不是那麼簡單地就能夠看見的,因為那無限的東西從來就無法直接地看見。如果我們看一個在理解力上比別人無限地優越的人,那麼你就可以看見,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單純可憐的傢伙;只有那認為自己有著差不多比別人更多一點理解力卻又不完全確定或者淺薄而痴愚得足以去誇耀一種比較關係的人,這樣的人才會拚命努力去讓自己看上去像理解力優越的人。
有愛心相信一切的人的情形就是如此。它是那麼容易被與淺薄性混淆在一起,然而智慧之深刻恰恰就在這一單純之中;它是那麼容易被與虛弱混淆在一起,然而永恆之力就在這一無力之中;它是那麼容易看起來像一個可憐的被遺棄的人,每個人都可以欺騙他,然而他卻是那唯一永恆而無限地保障了不被欺騙的人。但這不是直接看得見的,從人性的角度說,混淆就是理所當然,尤其是在我們這睿智的時代——我們的時代已經變得過於睿智而無法相信智慧。混淆是理所當然,因為那有愛心凡事相信的人並非是直接公開的,他就像那些在隱蔽之中繁殖的植物[28]:他的生命是在上帝之中,他從上帝那裡為自己的愛吸收營養,他通過上帝來強化自己。從人性的角度說,他被欺騙,他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也看到這一點;但是他知道,欺騙和「那真實的」伸展得同樣遠,並且欺騙者因此仍有著可能不是一個欺騙者,因此他相信一切。這有愛心的人有著對此的勇氣,有勇氣去相信一切(真正是至高的勇氣!),有勇氣去忍受世界的鄙視和譏嘲(真正是最偉大的勝利者,比任何在世界裡戰勝的勝利者都更偉大,因為它勝過世界[29]),有勇氣去忍耐:這世界覺得這是如此不可描述的痴愚,儘管它能夠很清楚地明白他的前提,卻不明白他的結論,正如猜疑的世界無法理解至福,那種真正有愛心的人在自身中所具的至福。
然而設想一下,什麼時候在永恆之中顯現出,那有愛心的人確實是被欺騙了!怎樣?難道確實有必要再重複一次嗎?如果「去愛」是至高的善和最大的至福,如果那有愛心的人恰恰通過相信一切來駐留在愛的至福之中,那麼他又怎麼會,不管是在時間之中還是在永恆之中,被欺騙呢!不,不,相對於真正的愛,在時間和在永恆之中只有一種欺騙是可能的:自我欺騙,或者「放棄愛」。因此,那真正有愛心的人甚至不想要「能夠理解這反駁」。唉,但很遺憾,我們其餘的人只是能夠太容易地理解這種反駁了;因為要讓自己脫離更低級的觀念層面和塵世激情與幻覺的契約的話,是那麼的艱難。恰恰就在一個人最好地明白了「那真的」的同時,過去的東西又重新襲向他。「那無限的」、「那永恆的」,以及因此說「那真的」對於自然的人是如此陌生,以至於這對於他就像是一隻狗的情形:它在一瞬間裡無疑能夠學會站著走,卻總是在思念著用四條腿走。我們幾乎能夠強制讓一個人的想法不得不承認:既然欺騙無條件地伸展得像「那真的」一樣遠,那麼,這一個人就無法真正去論斷另一個人,而那論斷者只是自己被公開出來——差不多就像是,如果一個人竭盡全力猛敲一台測力儀[30]而不知道這是測力儀,於是他就認為,他事實上是在敲打,而其實只是他的氣力在被測試而已。如果一個人明白了這個,那麼他還是會再找一種逃避,他可以好奇地去與永恆發生關係,盤算著永恆會揭示出:這在事實上是不是一個欺騙者。但是這又能夠表明什麼呢?這表明了,一個人既不是那在自身之中有著愛的至福的真正有愛心的人,也不具備那「真正的嚴肅」所具的關於永恆的觀念。如果一個人屈服於這一突發奇想,那麼它就馬上把他拖進目光狹窄的低級區域,在那裡,最終和至高的東西不是在其自身之中的愛的至福,而是固執性的口角。
而那真正有愛心的人相信一切,卻從來不被欺騙。
* * *
[1] [歌林多前書13:7。愛凡事相信。] 引自《歌林多前書》(13:7),見上一篇的註腳。
[2]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引自《歌林多前書》(13:13)。
[3] [它是一種對知識的濫用,一種馬上要在一息之間想要把它的「ergo」(拉丁語:所以)與那作為知識完全是正確的、但在人們顛倒過來要依據於那與顛倒一樣地不可能的東西(因為人們並不依據於知識而去相信)而去相信的時候變成了某種完全另外的東西的東西聯繫在一起的濫用。]
這是克爾凱郭爾的一句極其繁複的從句交錯的句子,但又不宜翻譯成拆開的句子。如果把這長句拆開的話,那麼它就可以被這樣表述:
它是一種對知識的濫用,一種濫用,這濫用馬上要在一息之間想要把它的「所以」與這樣一種東西聯繫在一起——這東西作為知識完全是正確的,但是,在人們顛倒過來要依據於「那與顛倒一樣地不可能的東西」(因為人們並不依據於知識而去相信)而去相信的時候,這東西就變成了某種完全另外的東西。
[4] [那居留在你內心之中的東西就會公開出來] 可參看《歌林多後書》(5:10):「因為我們眾人,必要在基督台前顯露出來,叫各人按著本身所行的,或善或惡受報」;以及《羅馬書》(2:16):「就在神借耶穌基督審判人隱秘事的日子,照著我的福音所言」。
[5] 在丹麥語中,或者說在西語中,「判斷」、「論斷」和「審判」是同一個詞。
[6] Inderlighed,在這裡我譯作內在性,但是在一些地方我也將之譯作真摯性。
[7] [人相對於動物的優越不僅僅是人們所常提及的那普遍人性的東西] 在這裡可能是指向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之中的著名定義[第一卷第二章(1253a)],他說,人出於天性就是一種「πολιτιnóνζ〖〗ωον」(希臘語,politikónzēon,「一種政治性的、國家性的動物;一種社會性的動物」)。
jf.Aristoteles graece,udg.af I.Bekker,bd.1-2,Berlin 1831,ktl.1074-1075;bd.2,s.1253.
也可參看,《巴勒的教學書》第二章:「關於上帝的作為」第一段,§ 4:「在大地上的有形的上帝創造物之中,人是最優越的,在一個身體之中被賦予一個理性的靈魂,兩者相符,並且是受上帝所賜,去統治所有其他動物。」而在一段對此的說明之中這樣說:「人類相對於動物有著這極大的優越性:他們能夠根據理性的思考和選擇去思想、言語和行動;但是我們更應當謹慎地警惕,讓我們不要去濫用這優越而違背上帝的意志去傷害我們自己和別人。」
[8] [在異教的國家或者社會生活之中得以完成] 就像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那裡的情形,但是這裡可能也是指向黑格爾。
[9] [知識是「模稜兩可」的無限藝術] 這裡以及下面的文字是指向黑格爾的思辨辯證法,概念的發展體系性地通過對立而被向前驅動。模稜兩可:雙義性,也可理解為辯證性,亦即,不確定的、無所謂的。
[10] 克爾凱郭爾在這裡特定把「無利害」(Ligegyldighed)寫成Lige-Gyldighed(可分開譯為「同樣的有效性」)。
[11] [只具備半程經驗的人] 就是指沒有足夠經驗並且不怎麼熟練的人。本來是用來標示「只航行了十八個月並且作過兩次長途航行的水手」,與之相對的是「具備全程經驗的人」(航行了三十六個月以上並且作過多次長途航行的水手)。
[12] 就是說,信仰、信任和相信的「信」。
[13] [古代的那個高貴單純的智者] 也就是蘇格拉底。
[14] [最好的世界] 指向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G.W.Leibniz)在《神正論》(1710)第一部分§ 8中的句子:如果世界不是可想像的最好世界的話,上帝不會創造出這世界來。1759年,伏爾泰在諷刺小說《憨第德》中把萊布尼茨的這話反諷地說出來:「在各種可能的世界中的最美好世界裡,一切都是美好的。」
[15] [沒有成為大財政家] 指蘇格拉底上課不收錢。
[16] [高位官員] 指向《蘇格拉底的申辯》(32a—b),在之中蘇格拉底解釋了他為什麼不進入任何官方職務(除了他差一點失去生命的那一次之外)。
[17] [唯一真正在自己所明白的東西和自己所不明白的東西之間做出區分的人] 在《恐懼的概念》(1844)中,維吉利烏斯·豪夫尼恩希斯寫有這樣的題銘:
區分的時代過去了,體系戰勝了它。如果有誰在我們這個時代愛區分,那麼他就是一個怪人,一個「其靈魂縈繞在某種早已消失了的東西上」的怪人。儘管如此,蘇格拉底,因為他的特別的區分,繼續是他所曾是,這個簡單的智者,這種特別的區分是蘇格拉底自己所說出和完成的,這種特別的區分也是那古怪的哈曼在兩千年之後才敬慕地重複的:「蘇格拉底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區分開他所明白的東西和他所不明白的東西』。」
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1730—1788)是德國哲學家和作家,出生於並在哥尼斯堡(此地尤其是因康德而著名)。他的晦澀而充滿隱喻的文字成為19世紀對啟蒙時代片面的理想的清算的重要哲學來源。對哈曼的引用文字是出自哈曼《難忘的蘇格拉底》中的第二前言。
Sokratische Denkwürdigkeiten (1759),jf.Hamann’s Schriften,udg.af Fr.Roth og G.A.Wiener,bd.1-7,Berlin og Leipzig 1821-1825,ogbd.8,1-2 (registerbind),Berlin 1842-1843,ktl.536-544;bd.2,1821,s.12.
在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中(第二書,第五章,22)提及:歐利庇德把赫拉克利特的文稿交給他,問他覺得怎樣。人們說,當時他回答說:我所明白的那些,是非常好的;我是說,我所沒有明白的那些,也同樣非常好。
[18] [他「在一切事物中所最畏懼的是『處於謬誤』」] 指向柏拉圖的對話錄《克拉底魯篇》(428d),在之中蘇格拉底說:「最親愛的克拉底魯,很久以來我自己一直為我的智慧感到驚奇。我無法相信它。我想,我得從頭開始並且去搞明白我所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也就是說,自我欺騙是一切之中最糟的。這欺騙者到處跟隨著,無法脫離一步;這豈不是一種可怕的想法?」
Se journaloptegnelsen JJ:131 (1843),i SKS 18,182,hvor SK henviser til denne replik.
[19] [公正之侍者] 比如說,法官和警察。
[20] [聖經警告人們不要作論斷,並且加上,「免得你們也會被論斷」] 指向《馬太福音》(7:1—5),之中耶穌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你們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也必用什麼量器量給你們。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你自己眼中有梁木,怎能對你弟兄說,容我去掉你眼中的刺呢。你這假冒為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後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另外也參看《羅馬書》(2:1—3),之中保羅寫道:「你這論斷人的,無論你是誰,也無可推諉,你在什麼事上論斷人,就在什麼事上定自己的罪。因你這論斷人的,自己所行卻和別人一樣。我們知道這樣行的人,神必照真理審判他。你這人哪,你論斷行這事的人,自己所行的卻和別人一樣,你以為能逃脫神的審判麼。」
[21] [有人說過] 是什麼人說的,淵源不詳。
[22] [一個人無須無限地畏懼那些能夠殺死身體的] 見《馬太福音》(10:28):「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唯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裡的,正要怕他。」
[23] [一個寧靜的小時] 明斯特爾(J.P.Mynster)主教常常使用的關於在(作禱告用的)私屋和在教堂之中默禱的說法。
丹麥語文獻:Se fx Betragtninger over de christeligeTroeslærdomme,2.opl.,bd.1-2,Kbh.1837 [1833],ktl.254-255;bd.1,s.240;bd.2,s.298,s.299,s.301 og s.306.Se endvidere Prœdikener paa alle Søn-og Hellig-Dage i Aaret,3.oplag,bd.1-2,Kbh.1837 [1823],ktl.229-230 og 2191;bd.1,s.8 og s.38;og Prœdikener holdte i Kirkeaaret 1846-1847,Kbh.1847,ktl.231,s.63.
[24] 當然這句「那保障了在某種意義上知道自己被欺騙的有愛心的人不受欺騙的做法就是相信一切」可以拆開理解:「有愛心的人在某種意義上是知道自己被欺騙的,而這『相信一切』的做法則保障了他不受欺騙。」
[25] [各種誘惑者和誘惑] 在克爾凱郭爾《非此即彼》(1843)里就有《誘惑者的日記》。
[26] 典故來源不詳。
[27] 他在向「詭詐的各種最精明而最逢迎的姿勢」的方向運動。
[28] 就是說,隱花植物,包括有所有的無籽植物,如苔蘚、水藻、真菌和蕨類植物。
[29] [勝過世界] 指向《約翰一書》(5:4):「因為凡從神生的,就勝過世界。使我們勝了世界的,就是我們的信心。」
[30] [測力儀] 一種遊樂場的機器,藉助於它,一個人可以測出自己的體力,尤其是指那種帶有鐵塊的機器,用大錘敲打一個木塞,這鐵塊能夠達到機器的頂上擊中一口鐘。在哥本哈根遊樂場和鹿苑等地都有這樣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