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絲 · 第十章
知識啊!無怪乎虔誠的教士稱你為最大的禍患;因為,他感到心神不安,他雖然還沒有懷疑,可是他越來越覺察到他接近懷疑了。知識啊!對那些行而信的人來說,你的誘惑力是無法抵禦的。
捷爾迪爾主教
能說奧克塔夫信守諾言嗎?他倒是放棄了阿爾芒絲禁止的娛樂。
前些時候,他需要行動,渴望觀察新事物,在這種思想支配下,便去同聲名狼藉的人打打交道,而他們還沒有正派人那麼惹人厭惡。奧克塔夫一旦有了幸福之感,就受一種本能的驅使,要混跡在人群當中!他想要控制他們。
奧克塔夫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覺,待人接物過於講究冷冰冰的虛文浮禮,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實在枯燥乏味;反之,不拘禮儀,談論自己就可以無所顧忌,就不會感到那麼孤獨。黎塞留街盡頭的那些出色的沙龍,在外國人的眼裡卻是有教養的人的地方,在那裡喝潘趣酒,就沒有這種感覺:我在這裡,如同在一片人的荒漠之中。相反,你會覺得周圍有許多的親密朋友,儘管不知道他們的姓名。我們能冒著既損害我們的名譽,也損害我們主人公的名譽的危險,如實地講出來嗎?其實,奧克塔夫挺想念那裡夜餐上的夥伴。
奧克塔夫開始覺得,在同博尼維府的人建立起密切的關係之前,他度過的那段生活是荒唐的、受愚弄的。「就說下雨吧,」他以獨特而敏銳的思考方法想道,「我不是打雨傘,而是對天氣大為惱火。我當時熱烈地嚮往美好與正義,想像著老天下雨是故意捉弄我,其實,那不過是精神病發作罷了。」
他觀察到什麼事情,都可以講給阿爾芒絲聽,因而他非常欣賞,在一些非常豪華的舞會上,簡直像菲力貝爾再世。他對阿爾芒絲說:「我發現一點意外情況。從前,我多麼喜歡這些傑出的上流社會人物,現在卻看不慣了。我覺得,他們在巧妙的言語背後,是要排除一切活力、一切個性。誰若是不肯『亦步亦趨』,他們就指責誰舉止不雅。而且,他們現在言不由衷。從前,他們掌握了判斷善惡的特權,但是,他們自從認為受到了攻擊,就不再是無條件地譴責粗魯與討厭的行為,而是譴責他們認為損害他們利益的行為。」
阿爾芒絲態度冷淡地聽著,最後對表兄說:
「您今天的想法,同雅各賓黨人只有一步之差了。」
「那我可太遺憾了。」奧克塔夫又急忙說。
「對什麼感到遺憾呢?是了解真相嗎?」阿爾芒絲說。「因為,您不會不加考慮,就改信一種充滿虛偽的學說。」
在晚會的後半段時間,奧克塔夫情不自禁地顯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奧克塔夫認清一點上流社會的真實面貌後,就對德·博尼維夫人有了懷疑,她看似胸懷崇高的抱負,從來不考慮世事,不把名利放在眼裡,實際上卻可能出於一種極大的野心。
侯爵夫人的對頭中傷她的話,有些傳到奧克塔夫的耳中,幾個月之前他還覺得可惡之極,現在卻認為那不過是無恥的或者低級趣味的誇張而已。他心中暗道:「我這位漂亮的表姨,出身高貴,家資巨萬,可是絲毫也不滿足。品行端莊,思想審慎,樂善好施,這些保證了她的華貴的生活,然而對她來說,這些也許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德·博尼維夫人需要權力。但是,在權力的類別上,她卻十分考究。上流社會中的崇高地位,朝廷里的名望,一個王朝所能給予的全部利益,一個人因為享有這一切而受到的尊敬,對她來說已毫無意義,她早就感到厭膩了。一個人當了國王,還缺什麼呢?——想要成為上帝。
「別人對她表示敬意,都是出於利害原因;她對這種敬意所給予的樂趣已經饜足了,她需要的是發自內心的敬意。她渴望有穆罕默德對賽義德講話時的那種感覺,我的光榮角色同賽義德相差無幾。
「我這位漂亮的表親缺乏這種感覺,便覺得生活不充實。她渴望的不是感人的或崇高的幻想,也不是一個男子的忠誠愛情,而是要當一個先知,擁有一群信徒,特別是要有一種權威,假如哪個信徒要背叛,她能立刻使之就範。從性格上講,她非常務實,絕不會滿足於幻想,她需要看到這種權威變成現實。因此,我要是在許多事情上繼續坦率地向她說出心裡話,有朝一日,這種絕對的權威就會損害到我的頭上。
「她很快就要吃匿名信的苦頭;有人會指責她讓我來得太勤。我很久不去當克爾公爵夫人的沙龍,公爵夫人肯定有氣,也許要指名道姓地攻擊。我所受的寵信,抵擋不住這兩種危險。過不了多久,德·博尼維夫人就會迫使我不敢輕易登她的府門,一面她還儘量維持表面上的熱情友好態度,責備我去的次數太少。
「譬如說,她看我的樣子已經改造了一半,開始信奉德國神秘主義學說了,就會要求我公開做點什麼事情,讓我鬧出大笑話。假如我出於對阿爾芒絲的友誼依從了她,她不久又會讓我幹完全辦不到的事情。」
◎捷爾迪爾主教(1718—1802):義大利神學家。這段引言原文為義大利文。
◎菲力貝爾一世(1465—1482):薩瓦公爵。菲力貝爾二世(1480—1504):薩瓦公爵。埃馬努埃爾·菲力貝爾(1528—1580):薩瓦公爵,一五五三年至一五八〇年在位。本文似指後者。
◎賽義德:伊斯蘭教徒對穆罕默德後裔的尊稱,也做狂熱的信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