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絲 · 第八章

司湯達 《阿爾芒絲》
我怎麼能這樣干?今後住在哪裡? 如何生活?我丈夫認為我已死去, 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樂趣? 《辛白林》 奧克塔夫會愛上她,阿爾芒絲絕不會產生這種幻想。很久以來,同奧克塔夫見見面,就成了她生活中的唯一樂趣。然而,一個出人意料的事件,改變了她的年輕表兄的社會地位,這在她的心中引起多少痛苦的鬥爭啊!她臆想出了多少理由,來為奧克塔夫行為的突然變化辯解啊!她反反覆覆地自問:「他有一顆庸俗的靈魂嗎?」 等她終於確信,奧克塔夫生來對幸福另有憧憬,而不是以追求金錢與虛榮為樂,新的憂慮又出現了,占據了她的全部心思。她暗自思忖:在德·博尼維夫人的沙龍里,我是最窮苦的姑娘;別人要是覺察出我對他的感情,就會更瞧不起我了。這種四處威脅她的深重的不幸,本來應該醫好她的痴情,卻把她推進了極度的憂鬱之中,使她更加盲目地追求她在人世間的唯一樂趣,終日思念奧克塔夫。 每天有好幾個小時,阿爾芒絲都能見到奧克塔夫;逐日發生的瑣事,改變了她對表兄的想法。她怎麼可能醫好心病呢?她處處留意,始終不同奧克塔夫談心,這是因為害怕泄露了真情,而不是因為鄙視他。 他倆在花園裡解釋的第二天,奧克塔夫兩次來到博尼維府,可是阿爾芒絲都沒有露面。奧克塔夫下了狠心,採取了這一步驟,結果不知道吉凶如何,心裡不勝焦慮,表妹偏偏又莫名其妙地躲起來,更令他大惑不解。晚間,表妹依然沒露面,他看出來這是表妹決定對他採取的態度。因此,他再也沒有勇氣說些空話來消閒解悶了,同誰講話的心緒都沒有了。 每當客廳的門打開,他的心就跳得仿佛要蹦出來。最後,鐘敲半夜一點,該起身告辭了。從博尼維府里走出來,前廳、門面、門楣的黑色大理石、花園古老的圍牆,它們本來都是很普通的物體,卻有一種異樣的神情,好像處處都映現了阿爾芒絲的憤怒。這些平淡無奇的形體,勾起他的悵惘心情,使他倍感親切。我可以冒昧地這樣講嗎?在他的心目中,這些形體很快蒙上了一層溫柔典雅的色彩。第二天他發現,府中花園裡爬滿盛開的黃桂竹香的老院牆,同博尼維府的圍牆十分相似,心裡不禁一陣顫抖。 就在奧克塔夫鼓起勇氣,同他表妹談話之後的第三天,他來到博尼維府,深信他在表妹的心目中,永遠降到了一般相識的地位。他走進客廳,突然看見阿爾芒絲在彈鋼琴,他的心情有多麼慌亂啊!阿爾芒絲友好地同他打招呼。奧克塔夫發現,她臉色蒼白,變化很大。然而,他在阿爾芒絲的眼中,似乎看出某種幸福的神情,這令他大為驚奇,也使他燃起了一線希望。 一個明媚的春天早晨,天朗氣清,德·博尼維夫人打算到遠處去散散步。 「您也同我們一道去嗎,外甥?」她問奧克塔夫。 「好吧,夫人,只要不是去布洛涅森林,或者穆索森林就行。」奧克塔夫知道,阿爾芒絲不喜歡那些遊覽的地方。 「到王宮花園去,從林蔭大路走,您說好嗎?」 「我有一年多沒去那兒了。」 「我還沒見過那裡的小象呢。」阿爾芒絲說著,高興得跳起來,趕緊去拿帽子。 大家興沖沖地出發了。一路上,奧克塔夫喜氣洋洋。德·博尼維夫人同英俊的奧克塔夫,同乘一輛輕便馬車,從托爾托尼前面經過;看到他倆的上流社會的人都紛紛這樣講。至於那些身體不好的人,他們看到德·博尼維夫人一行,不免憂傷地想到,這些貴婦人舉止輕浮,又恢復了路易十五當朝時的作風。那些可憐的人還說:「在我們貴族舉步艱難之際,把淳樸風氣和文雅舉止的美名,拱手讓給第三等級和工業家,真是大大的失策。耶穌會教徒從清心寡欲做起,真有道理。」 阿爾芒絲提到,書店老闆剛送來三卷書,書名叫《×××歷史》。侯爵夫人對奧克塔夫說:「依您看,這部書我要不要看?報紙不擇手段,把它捧得神乎其神,反而令我不大相信。」 「然而,您只要翻翻,就會覺得很好。作者擅長敘事,還沒有賣身投靠任何黨派。」 「真有意思嗎?」阿爾芒絲問道。 「像瘟疫一樣令人討厭。」奧克塔夫答道。 話題轉到歷史的可靠性,繼而又轉到墓碑。 「記得有一天,您對我講過,」德·博尼維夫人又說,「只有碑文才談得上確鑿無疑,對不對呢?」 「對羅馬人與希臘人的歷史來說,確實如此,有錢的人都樹碑立傳。然而,記載中世紀史實的數千份的手稿,卻還一直放在圖書館裡;如果說我們沒有利用,那也只怪我們那些所謂的學者懶惰。」 「可是,那些手稿的拉丁文很不規範哪。」德·博尼維夫人接著說。 「在我們的學者看來,也許不容易辨認,其實也不見得多麼不規範。愛洛伊絲給阿貝拉爾的信件,您如果讀一讀,一定會很感興趣。」 「聽說他們的墓歸法蘭西博物院管理,」阿爾芒絲說,「安葬在什麼地方呢?」 「安葬在拉雪茲神父公墓了。」 「去看看吧。」德·博尼維夫人說。 幾分鐘之後,他們到了那座英國式的公園;從位置上講,它是巴黎唯一真正漂亮的公園。他們參觀了阿貝拉爾墓碑、馬塞納的尖形紀念碑,還去尋找拉貝杜埃爾的墳墓。奧克塔夫看到年輕姑娘B安息的地方,還為她灑了幾滴眼淚。 談話是認真嚴肅的,但也相當有趣動人;可以大膽表露自己的感情,用不著遮遮掩掩。說實在的,他們所談的話題,不會引起什麼嫌疑。不過,他們的那種天真語氣,卻有極大的魅力,這一點他們都強烈地感受到了。他們向前走的時候,只見迎面過來一群遊客,他們簇擁著絕頂聰明的G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告訴德·博尼維夫人,她到這地方來,是為了尋求靈感。 我們的朋友聽了「靈感」這個詞,都幾乎要笑起來。他們覺得,平庸做作的神態,從來沒有像這樣令人作嘔。G伯爵夫人同法國的所有庸人一樣,專靠誇張她的感受來達到說話的效果。別人談話,有她一插進來就給攪了,人家見她在場,便不再暢暢快快地表達感情,這倒不是由於虛偽,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廉恥心。這是那些無論有多高的才智的庸人所缺少的。 大家寒暄了幾句之後,各自繼續游賞。由於路徑狹窄,奧克塔夫與阿爾芒絲稍稍落在後邊。 「前天,您的身體不舒服吧,」奧克塔夫說,「您的朋友梅麗從您的房間出來,看上去臉色蒼白,我當時甚至擔心您病得很厲害。」 「我根本沒有病,」阿爾芒絲說,口吻顯然相當輕快,「按照G伯爵夫人的說法,您同我是老朋友,非常關心我的情況,因此,我應當把心中的煩惱告訴您。最近,正醞釀我的婚事,前天,事情幾乎到了完全破裂的地步,所以我那天在花園的時候,有點心慌意亂。不過,我請您絕對保守秘密。」阿爾芒絲見德·博尼維夫人走過來,急忙這樣說:「我相信您會永遠保守秘密的,就是對您母親也不要講,更不能告訴我姨媽。」 聽她吐露了這件心事,奧克塔夫深為詫異,他見德·博尼維夫人又走開了,便問阿爾芒絲:「我可不可以問您一個問題,這只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婚姻嗎?」 阿爾芒絲因為出來走動,呼吸了新鮮空氣,臉色非常好,這時卻陡然變白了。昨天夜裡,她制訂這個大膽的計劃時,沒有估計到這個如此簡單的問題。奧克塔夫發現自己問得魯莽,就想開句玩笑,把話岔開。阿爾芒絲卻竭力克制住痛苦的心情,說道:「我希望別人給我介紹的那個人,能夠得到您的友誼;我對他的友好情誼是毫無保留的。但是,您要是願意的話,就別談這個了,距婚禮的時間也許還相當遙遠。」過了一會兒,他們重新登上馬車;奧克塔夫再也找不出什麼話好講了,他在習武廳劇場下了車。 ◎原文為英文,引自莎士比亞戲劇《辛白林》的第三幕。 ◎路易十五:法國國王,一七一五至一七七四年在位。 ◎愛洛伊絲(1101—1164):教堂議事司鐸福爾貝的侄女,曾秘密嫁給阿貝拉爾,後來同他分手,進了修道院,成為修道院院長。 ◎拉雪茲神父公墓:巴黎最著名的公墓,法國許多名人都安葬在那裡,裡邊有著名的巴黎公社牆。 ◎馬塞納(1758—1817):法國元帥,屢建戰功,拿破崙稱他為「勝利的驕子」。 ◎拉貝杜埃爾:法國將軍,因迎接拿破崙重返法國,於一八一五年被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