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十一章 傾售
假如蘭波沒有為了表達自己對同時代文人的厭惡和反抗而不得不銷毀手稿和文件的話,他的文學之路是否會有所不同?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定十分有趣。銷毀手稿的行為讓他更加感到孤單和疏離,進一步切斷了他和其他人的聯繫。現實世界不欣賞他對過去一切的放棄宣言,也不理解他為人類做出的偉大計劃,還把他那偉大的作品一腳踢開。他的自尊和最脆弱的情感被受到了無法治癒的傷害,他開始厭惡所有文人和他們的做法,這種厭惡也伴隨了他的一生。那些當他在地獄逗留時出現的善意此時變成了苦澀,他決定再也不從他人那裡尋求肯定。
我們並不知道蘭波在1873年11月到1874年2月之間做了什麼。有人說他當時住在巴黎;即便這是事實,我們還是無法知道他究竟住在哪裡,又做了些什麼。2月,他確實是在巴黎,據說他就是在那時認識了熱爾曼·努沃,他是一個充滿波希米亞人野性的詩人,比蘭波大幾歲,二人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然而,也許他們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相識;因為熱爾曼·努沃是《文學藝術復興》的撰稿人,蘭波自這一刊物1872年創刊時起就對其有所了解,他本人也是撰稿人之一。可以確定的是,在1874年2月到3月之間,他們一起去了倫敦,同住在斯坦姆福德街178號。由於兩個人都沒有什麼錢,他們不得不盡力尋找謀生的方法。他們嘗試過教法語為生,但由於市場上依然充斥著法國教師,學生十分難找;當時的日報廣告欄中的內容也證實了這一點。據說他們曾在一家紙箱廠工作,拿著只夠果腹的薪水,但後來還是放棄了這份工作;對他們來說,這種生活是對寶貴的時間毫無意義的浪費。這可能是蘭波第一次體驗普通工人的生活,也許正是這次經歷給了他創作《靈光集》中《工人》的靈感。在他上一次造訪倫敦期間,他靠魏爾倫支付花銷為生。再沒有更多關於他們在倫敦的生活和打發時間的方法的信息,但他們一定在付出體力勞動的同時也忙於知性的追求,因為二人都在1874年4月4日申請了大英博物館的讀者證——蘭波應該是弄丟了他在前一年申請的讀者證,或者這張讀者證在11月和手稿一起也被他付之一炬——在這次申請時,他署名為「讓·尼古拉·約瑟夫—阿蒂爾·蘭波」;同時,他又一次在年齡上說謊:當時他只有十九歲,卻聲稱自己已經二十一歲了。[445]
蘭波一定也曾展現出對自己作品的興趣。布揚·德·拉科斯特認為,《靈光集》手稿中的內容有一部分是蘭波在1874年和1875年寫的,另一部分則出自熱爾曼·努沃筆下。[446]如果他的說法是正確的,那麼這些詩歌一定是在1874年被謄寫成副本的,蘭波在當時一定對它們抱有足夠的興趣,才會為它們製作品相良好的副本。
熱爾曼·努沃和蘭波最終還是分道揚鑣——前者在6月回到了巴黎。後者可能和一個姑娘住到了一起;在前述的作品《工人》中,他提到了「我的女人」,可能是暗示了這一點。這首詩生動地描寫了這對伴侶在窘迫的環境中找到了對方並一起度過的淒涼生活;這首詩讀來並不像是創作於前一年蘭波和魏爾倫一起生活的時間。
2月的一個星期天——可能是1874年或1875年中的任意一年——他們一起在郊區散步時,春天不合時宜的南風突然喚醒了他的記憶,讓他看見了童年的貧窮與淒涼。她穿著早就過時的方格裙,戴著一頂有飾帶的便帽和一條絲巾——這是一身悲傷的服飾,簡直比服喪還要悲傷。天空中陰雲密布,南風捲起了被毀的花園和乾涸的牧場裡腐爛的臭味。但她似乎並不在意,他也是。她年輕而愚蠢,會因為毫無意義的瑣碎事物感到愉悅。無論他們走到哪裡,城市似乎一直跟著他們;那可怕的城市,布滿了煙塵和工廠;他想起了其他那些得到天堂的祝福的地方。他記起自己的童年和當時的絕望,他以為那一切都已經永遠地過去了。他無法承受自己的嚮往和失敗。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吝嗇的國家度過夏天,在這裡,他們什麼都也不是,不過是一堆孤兒愛侶罷了。[447]
哦,這二月熱烘烘的早晨。不合時宜的南方來撩起我們無故貧窮的記憶,我們年紀輕輕就遭受的不幸。
亨莉卡有一件棕白方格的棉布裙,大概是上個世紀穿的,還有一頂有飾帶的便帽和一條絲巾。這真是比服喪還要哀傷。我們在郊區轉了一圈。天氣陰沉,南風激起了毀壞的花園和枯乾的小牧場各種難聞的氣味。
這不會使我的女人疲憊,我也不會。在相當高處的一條小路上,她讓我留意有些小小的魚兒,在上個月的洪水留下的水窪里。
城市,帶著煙塵和職業的嘈雜,很遠還在路上跟著我們。哦,另一個世界,住所受到天空和樹蔭的祝福!南方讓我想起童年那些悲慘事件,我夏天的絕望,滿身力量和學識,可出路總離我那麼遠。不!我們不在這個吝嗇的國家過夏天,在這裡我們永遠只能是訂了婚的孤兒。我要這變硬的胳膊不再拉出一個寶貝形象。(何家煒 譯)
最後一句可能暗示著這段感情即將走向終結。
蘭波在和熱爾曼·努沃分開後的住所我們不得而知。
1874年的夏天,蘭波似乎面臨著某種危機——也許這首詩中體現了這種危機感;或者這只是他貧窮的生活導致的結果。造成這一點的原因——貧窮、疾病或絕望——我們現在依然無法確定。傳記作家聲稱他病倒了,他的母親來到倫敦照顧他。但他去了查令十字車站接母親和妹妹,這說明他並沒有像常人那樣病倒——在床上休息或是住院;而且在她們造訪倫敦期間,他的身體狀況似乎也很好:他帶她們遊覽了倫敦的景點,並且每天都去大英博物館學習。但當時一定也發生了嚴重的不對勁的事件,足以說服這個嚴厲、現實又實際的女人把最小的女兒送進修道院寄宿,並帶著大女兒維塔莉一起花費昂貴的旅費趕往倫敦。維塔莉在日記和寫給妹妹的信中完整地記錄了這次造訪。[448]
蘭波為她們在亞吉爾廣場12號租了一間房間。那是一間漂亮的房子,正對著被維塔莉叫作「公園」的花園。那裡的位置比斯坦姆福德街要好。「在我們房間的窗戶下,」維塔莉在給妹妹的信中寫道,「有大量的花朵,在巨大的樹蔭下綻放。」
維塔莉的日記完整地記錄了造訪倫敦的經歷,我們也從中得知,蘭波陪伴他的母親遊覽了首都,但他似乎也花了一些時間在大英博物館裡學習。維塔莉用孩子氣的感性語調描寫了倫敦和英格蘭的生活,這些文字並沒有達到高超的文學水平。她主要表達的情感是思鄉之情,希望能夠回家;同時也很反感她的哥哥,他一直不找工作,導致她們不得不在英格蘭停留這麼長的時間。日記里充滿了對夏爾維勒充滿感傷的思念,和因為被強迫留在倫敦而感到的悲傷。對今日的我們來說,這些文字主要的意義在於其中無意識地呈現出的蘭波形象,那些堅持他不過是一個小痞子、安那其、虐待狂並且只能為家人帶來不幸的人,應該來讀一讀這些日記。維塔莉在無意中勾勒出了一個和善、殷勤、善良的兄長形象;在目睹了她的悲傷後,他試著讓她快樂起來。難以承受的夏季熱浪讓她感到煩惱,她很想吃冰淇淋、喝檸檬汽水。他幾乎猜到了她心底的願望,於是給她買來了這些零食。「阿蒂爾是那樣的善良,」她寫道,「他猜到了我的心愿,並幫助我實現了它。他給我買了一個冰淇淋,它是那樣美味!」他甚至陪伴著母親、帶她去最好的商店,還幫助一句英語也不會的她買東西。但維塔莉仍然感到不快和煩惱,她被落在後面,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蘭波看出她一路上有多麼無聊和不滿,於是建議——採購結束後——他們一起去參觀肯辛頓花園,他還從飲水池給她打來一些水。她形容肯辛頓花園「簡單又孩子氣」,這句話像極了蘭波本人那諷刺的描述性口吻。
又有一次,她和母親發生了爭執,此後,蘭波走了進來,空氣里的緊張氛圍讓他猜到了發生了什麼。他對她微笑,試著讓她開懷,還決定帶她一起去大英博物館。我們可以想像,對蘭波來說,處於負面情緒中的維塔莉並不是一個活潑有趣的夥伴,更不用說她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有趣的是,她提到哥哥向她展示了阿比西尼亞皇帝提奧多爾的遺物,這也是她最感興趣的展品。展品中包括裝飾著銀制鈴鐺和鑽石的長袍,裝飾著白銀和寶石、屬於皇后的鞋,還有彩色木質勺子和碗。它們屬於內格斯·提奧多爾,他在1868年在馬格達拉被英軍戰敗後自殺身亡;他的遺物在1874年被收入大英博物館。很有意思的一點是,蘭波早在這一時期就已經被阿比西尼亞所吸引。
蘭波夫人和維塔莉之所以會在倫敦停留這麼久,是因為這位母親希望在離開之前親眼看到兒子找到工作、安頓下來。維塔莉告訴我們,她的母親穿著最好的衣服——她的灰色絲質連衣裙和尚蒂伊蕾絲披風——這樣她就可以在和他一起出去時,因為穿著講究而看起來值得他人的尊重。維塔莉還提到,她的哥哥每天都會收到邀請他去工作的信件,但這些邀請似乎都無疾而終。7月11日,他收到了一封信——可能來自某家中介,因為其中包含了三個工作的邀請。「我為他高興,也為我們大家高興,」維塔莉寫道,「他越快搞定,我們就能越快回法國。」但她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到了7月16日,阿蒂爾還是沒有找到工作。「阿蒂爾什麼都沒有,」她在那一天寫道,「哦!他要是能搞定這件事就好了。如果他一無所獲,那可太不幸了。媽媽是那樣的悲傷,那樣的沉默寡言。」7月18日,他在報紙上發了一系列新的求職廣告,又向另一家中介遞交了申請。失望了太多次的維塔莉開始質疑哥哥是否誠實,但又為自己的急性子感到羞愧。當時,蘭波夫人說她還會再給他一個星期的時間。
在那個星期里,蘭波變得愈加陰沉和易怒——維塔莉也不再將他描寫成善良、笑容滿面的兄長。終於,在7月29日,他早上出發去大英博物館學習時說自己不會回家吃午餐。但到了10點,他回來了,還說自己已經找到了工作,第二天就要離開去赴任。他的母親和妹妹把接下來的一整天都花在給自己和他購物上。由於洗衣店沒有把他的床單送回來,他沒有在30日離開,而是等到了31日才走。他在凌晨4點30分出發,當時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悲傷。他的母親雙眼含淚目送他離開。他為什麼在離開時如此的悲傷?他的母親本該為他終於找到了工作而高興,但為什麼在他離開後,她在寫信時悲苦地哭泣?他一大早出發又是去了哪裡?
所有的傳記作家——他們的觀點應該都是基於蘭波家人的證詞——都說他去了蘇格蘭的一間學校任教,並且在那裡一直待到了聖誕節前。但這一說法可能並沒有充足的證據可以證明。事實上,他並沒有去蘇格蘭的教職赴任,而是在1874年7月前往了雷丁的一家教育機構任職。這一機構由一位名叫卡米耶·勒克萊爾(Camille Leclair)的法國人創辦。他在那裡一直住到了年底,之後就離開了英格蘭,並再也沒有回來過。[449]
我們無法找到任何關於他在雷丁的活動的確切證據,也不知道他是否還繼續著知性上的追求;可以肯定的是,他從未在牛津的博德利圖書館裡學習。[450]
我們無法確定《靈光集》的創作完成於何時,本書也還沒有討論到這一點。V.P.安德伍德認為,《海岬》的靈感來源於蘭波對斯卡博羅的一次造訪,這個說法十分有說服力,但他在日期上似乎不甚確定,既可能發生在1873年,也可能是1874年。[451]然而,這首詩的風格給人一種蘭波後期詩歌的印象,基於這一點,我們很容易把這首詩的創作時間歸於1874年。我們的觀點是,在1875年年中蘭波開始研究音樂之後就再也沒有創作任何的詩歌——很可能在1875年初他離開英格蘭、開始在遼闊的世界中流浪的生活後,他就不再寫詩了。但他一定還保持著對自己作品的興趣,因為他在同一年依然在尋求出版自己的散文詩。他還要求德拉埃伊歸還《地獄一季》的樣書,從而把它送給一位在米蘭的善良寡婦;1875年夏天他在米蘭時身無分文,還病倒了,是她收留並照顧了他。
《青春》很可能於1874年在英格蘭寫成,因為其中一節題為《二十歲》,他也正是在那一年的10月過了二十歲的生日——當然,他可能對外宣稱自己年齡比實際上更大,他自孩童時期起就有這樣的習慣。這首反映針對民主的憤世嫉俗、悲觀主義和幻滅的詩不太可能寫於他的神秘主義時期,也不太可能寫於《地獄一季》之後,當時他正朝向新的現代世界和人性前進。在這些涉及現代性的後期詩作中,我們看到了他對進步和民主感到深深的幻滅。此時,他筆下描繪的是一幅沉悶、淒涼的現代世界圖景,那是一個脫水的、潔淨的世界,與今天我們計劃中的機械化世界有許多相似之處。那確實是一個「美麗新世界」。
在粗俗的現代大都市裡我是一個蜉蝣,一個並無太多不滿的公民,因為無論室內陳設、房屋外部還是城市規劃,一切眾所周知的趣味都已被規避。你們在這裡指不出一座迷信建築的痕跡。道德和語言減縮到最簡單的表達,終於!這幾百萬無須互相認識的人如此相似地領受著教育、職業和衰老,以至於生命的流程肯定要比太多統計所顯示的大陸人壽命短好多倍。還有,從我的窗口,我看見新的幽靈滾動著穿過厚重而永在的煤煙,——我們的林蔭,我們的夏夜!——新的復仇女神們站在我的村舍前,它是我的祖國,是我全心所系,因為這裡一切都跟它相似,——無淚的死神,我們殷勤的女兒和女僕,一場絕望的愛情,還有一樁漂亮的罪行,在街道的泥沼里啼哭。[452](何家煒 譯)
《大都市》則展現了這座城市的另一個更加骯髒破敗的景象:貧民區。那是火車開過城市,旅行者向外眺望時看到的景象——它的高低一直在變化——有時房屋和街道高過他,有時他從上往下看著那些慘澹的小花園和種植著蔬菜的老年禿頂男人們;有時是一排排沉悶無聊的郊區住房,全都是一個模樣。
從靛藍的海峽到莪相的大海,經香醇的天空洗滌過的玫瑰紅和橙黃的沙灘上,剛剛架起了相互交叉的水晶般的林蔭大道,那裡立即住上了貧窮的年輕家庭,他們靠水果養活。沒有一點財富。——城市!
從瀝青的沙漠倉惶逃竄,連同空中層層可怕的帶狀霧幕,而天空彎折、後退、沉降,瀰漫著極兇險的黑煙,只有服喪的大洋才有這樣的黑煙,頭盔、車輪、船艇、馬臀在逃竄。——戰鬥!
抬起頭:這座拱形木橋;撒瑪利亞最後的菜園;這些被寒夜鞭策的提燈下著色的面具;河底,呆傻的水妖穿著嘩嘩作響的裙袍;這些豌豆田裡光亮的額頭——還有別的重重幻影——鄉村。
大道兩旁是柵欄和牆,圍裹著些小樹叢,被稱作「心肝」和「姐妹」的殘暴的花朵,因其道路極長而直入地獄的大馬士革,——外萊茵河、日本、瓜拉尼仙境般的貴族財產,還潔淨得能夠接收到先人的音樂——還有已永不再開張的客棧——還有公主們,如果你承受得了,還有天體研究——天空。[453](何家煒 譯)
詹姆斯·湯姆遜在1874年3月出版了《恐怖夜之都》,他對於現代城市的觀點在很多方面都和蘭波相呼應——儘管他的表達方式截然不同。兩位詩人在性情上也有諸多相似,並且二人都是——用魏爾倫的話來說——「受詛咒的詩人」(Poètes Maudits)。想像一下,如果他們二人在蘭波造訪倫敦時曾經會面,那會是多麼有趣的場景。但並沒有任何證明這一會面確實發生過的信息。
蘭波用冷酷的客觀性和抽離的筆觸描繪了現代世界的圖景,但在《民主》中,他把這一圖景中隱含的、泛濫的厭惡和噁心全都表達了出來。[454]
「旗幟將插向污穢的風景,而我們的行話撲滅鼓聲。」
「在各個中心我們將養活最厚顏無恥的淫業。我們將屠殺合情合理的反抗。」
「在灑滿胡椒水的國度!——服務於最龐大的工業和軍事開發。」
「就此別過吧,無論何地。心懷誠意的新兵,我們將擁有殘暴的人生哲學;對科學一無所知,為安逸不擇手段;爆裂吧,給這個世界送終。這是真正的進軍。前進,開路!」(何家煒 譯)
米舍萊認為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的歷史是多彩的滑稽表演,他稱之為「木偶們」的遊行、「死去的神明們」和「腐爛的國王們」的喜劇,劇中人物沒有任何偽裝,絲毫感受不到羞愧。他聲稱自己正在撰寫一種歷史的新形式,與迄今為止讓大眾滿足的那種傳統、陳腐的記錄不同。他把所有瓦盧瓦王朝的縱慾者的繼承人都請進了自己的滑稽表演中。亨利四世和蘇利公爵短暫地延遲了歷史的鬧劇;但亨利四世被刺殺身亡,蘇利則被移出權力中心,於是法國再次落入了木偶們的手中——一群敗家子,貪得無厭的狂徒。蘭波同樣認為生命是一場戲劇,他是戲劇的觀眾;劇中也有和十九世紀相似的遊行,只不過他的是一場由健壯的流氓主導的民主「滑稽表演」,他們剝削前人,為了利益出賣自己。他們穿著噩夢般低俗品位的臨時戲服,演出著惡棍和半神——是哪個都無所謂——的悲劇,並在成熟精明和簡單幼稚之間反覆變化。這確實是他在《靈光集》中的《滑稽表演》里所說的「野蠻表演」;當他注視這場表演時,除了厭惡,他什麼也感覺不到。[455]
維柯和米舍萊都認為民主可能會帶來惡化的情勢,因為弱者的民主將不可避免地走向安那其。如果一個團體想要存貨,那麼就必須有能夠戰勝不受法律約束狀態的東西。維柯說過,新的統治者將崛起,秩序將在強有力的領導者之下建立。但如果這一解決辦法無法被證實行之有效,那麼就必須嘗試更加極端的做法。這個國家需要臣服於另一個更強大、陽剛、更好的國家,成為後者的奴隸。征服能夠融入新的血液,並上升到新的高度,儘管那將不再是原有的國家。但是,如果新的統治者和更強大、更好的國家的政府都無法拯救這個國家,那麼天意使然,如果要征服這種新型的野蠻,就必須使用更極端的手段;這種新型的野蠻擁有科學和智力的發展,這使它比前文中提到的野蠻更加可惡,因為前者僅僅是自然和無知的結果,而後者卻自甘墮落和殘忍。因此,上帝將從天堂為這個國家帶來毀滅。米舍萊寫道:[456]
願這個社會因分裂的怒火和內戰的絕望無情而消亡;願城市再度變成森林,森林變成人類的居所;經過幾百年的努力,他們那精巧的惡意和微妙的邪惡將在野蠻的鏽蝕下消失。
當社會重歸原始狀態時,它就準備好再度發展文明了。
蘭波追隨著十九世紀人類歷史學家的腳步,在《靈光集》的開篇就提到了洪水。這並不說明這首詩在寫作順序上是第一首——事實上,它似乎應該是最後一首詩——僅僅說明他在規劃詩集時把它放在了開篇的位置上。在亞當墮落之後,地球逐漸變成了邪惡橫行的災難之地,上帝於是降下洪水來洗去一切人類頹廢墮落的痕跡,並給少數幾個被選中的人類機會,讓他們在被洗去腐朽和罪孽的新世界中重新開始。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裡,一切都很美麗,一切都很純潔。「哦!那些寶石正在隱藏,——而花朵已經在張望。」(何家煒 譯)[457]但同樣的骯髒和邪惡很快又開始升騰,仿佛世界從未被洪水清洗過。同樣的城鎮裡有著同樣的污穢;它們那俗氣的大道和怪獸般的酒店依然挺立;依舊是同樣的錯誤。世界業已成熟,等待一場新的洪水來洗刷、消滅一切我們已知的事物。自從第一場洪水消散後,所有的魔法之花和珍貴的寶石一個接一個地隱藏起來,女巫再也無法講述那些只有她知道而我們一無所知的事物。「翻湧吧,池塘,——水沫,滾過橋面和樹林上空吧;——黑呢絨和管風琴,——閃電和雷鳴,——升起吧,滾動吧;——大水和悲傷,升高並托起洪水吧。」(何家煒 譯)
此時的蘭波憎恨人造的世界和召集我們生存其中的所謂文明。無論郵車帶他去哪兒,在他眼中,同樣的污穢無處不在。就像波德萊爾在每一個他的船停靠的國家所看見的「永在的原罪所呈現的倦怠景觀」(辜振豐 譯),[458]他看見了「資產者戲法」,他感到這已經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459]他犧牲了所有的夢想和雄心,就是為了獲得這樣一種狀態嗎?他曾經以為自己找到了「愛的琴鍵」,以為他「與所有前人有明顯不同的功勞」。[460]但現在他一無所有,只剩下「殘暴的懷疑主義」。他不再相信人性或民主,或是還有可能拯救世界,讓它變得更好。他什麼也沒有,只能尋找新的出路,某種新的理念,儘管最終這也可能只是妄想。「但是因為這懷疑主義從今往後不會被付諸行動,另外我已獻身於一種新的紛亂,——我等著變成一個兇惡的瘋子。」
這宣告著他的詩學理論和民主信念最終的破產;這是破產後的清算,是賤賣的地下室傾售,出售的貨品是他之前抱有的理念。[461]
出售猶太人沒有出售過的,高貴和罪惡沒有體味過的,受詛咒的愛和大眾地獄般的正直所不知曉的,無論時間還是科學都沒有承認的;
那些重建的人聲;匯聚所有合唱團和管弦樂的能量才得來博愛的覺醒和瞬間的實施;唯一的時機,給我們的感知鬆綁!
出售無價的肉身,不屬於任何種族、任何世界、任何性別、任何後代!財富傾注於每一步!無限制傾售鑽石!
向大眾出售安那其;向高級愛好者出售無法抑制的暢意,向忠誠者和情侶出售殘忍的死亡!
出售定居和遷徙、體育項目、仙境和完美的舒適家居,以及這一切帶來的喧譁、運動和未來!(何家煒 譯)
唯一的希望也許就是那些不需要洪水清洗的原始人,他們還沒有被腐蝕。值得注意的是,在一首通稱為《眩暈》(Vertige)的詩中,蘭波祈求世界上所有國家的毀滅,但在所有遭受他詛咒譴責的大陸中,他唯獨留下了非洲。
基內描寫了梅林墜入地獄邊緣、造訪那些尚未出生的靈魂的經歷;他描寫了在魔法師面前經過的黑人靈魂的隊列。[462]在一個個蒼白靈體離開之後,一個黑人靈魂的隊列緩慢而悲傷地走過,仿佛他們的身上背負著沉重的鎖鏈。這些黑人的靈魂路過時做出了其他靈體都沒有做過的舉動:他們伏在梅林的腳邊,對他哭喊:「救救我們吧,這沉重的負擔已經超越了忍耐的極限。」
蘭波在《地獄一季》中表達了去往含的王國的渴望;含正是黑色人種的祖先。在《眩暈》中,他乞求毀滅能夠為人類帶來一個新的紀元。他呼喊著:[463]
什麼與我們相干,我的心,染著血與灰燼的
桌布,還有成千次謀殺,以及狂怒的
冗長喊叫,整個地球的嗚咽傾覆著
一切秩序;還有凌厲的北風颳過廢墟;
而一切復仇呢?沒有!……——但,還是要,
我們要復仇!實業家、王子、參議員,
消滅!權力,正義,歷史,打倒!
這是我們分內的事。血!血!金色的火焰!
全面轉向戰爭,轉向復仇,轉向恐怖,
我的精神!讓我們轉進傷口裡:啊!去吧,
這世界的各個共和國!皇帝,
軍團,殖民者,人民,夠了!
誰來攪動怒火的旋渦,
是我們還有我們想像為兄弟的人?
到我們了!浪漫的朋友們:這會讓我們快樂。
我們永遠不要工作,哦,火浪滾滾!
歐洲,亞洲,美洲,消失吧。
我們復仇的腳步已將一切占領,
城市和鄉村!——我們將被碾碎!
火山將噴發!而海洋將潰敗……
哦!朋友們!——我的心,當然,他們是兄弟:
黑色的陌生人,如果我們出發!出發!出發!
哦苦難!我感到身上在發抖,老地球,
我已越來越屬於你!地球在熔化,
這都沒什麼!我在此!我永遠在!(何家煒 譯)
之後,希望能去往東方的蘭波於1874年11月9日在《泰晤士報》上刊登了一篇廣告。
巴黎人(20歲),文學和語言成就較高,談吐出眾,願尋一紳士(藝術家優先)或家庭,同游南方或東方國度。信譽良好。A.R.國王路165號,雷丁。
魏爾倫死後,這一廣告的初稿(措辭有些許不同)在他的書稿中被發現。在1937年巴黎瑪格(the Magg)簽名展的目錄中,這份初稿的說明是:「蘭波親筆公告書,由魏爾倫修改。」由於這份廣告被聲稱是魏爾倫修改過的,並且發現於他的書稿中,人們很自然地相信,它寫於蘭波和魏爾倫一起在英格蘭居住的期間,也就是1872年9月到1873年7月之間。廣告的真本是如何最終重見天日的,它又是如何幫助我們發現蘭波曾經在雷丁的教育機構擔任教職的,關於這兩點的說明請參考別處。[464]這份廣告刊登在英格蘭,並且當時魏爾倫正在比利時獄中坐牢,那麼這份初稿是怎麼落入後者手中的?這一點依然是個謎。也許是寫有這份初稿的廢紙被夾在《靈光集》的手稿中,一併落到了魏爾倫手中——無論如何,初稿確實在魏爾倫那裡。又或者蘭波可能在和熱爾曼·努沃見面的時候把初稿給了他。無論如何,這份廣告並沒有像展覽目錄里說的那樣,被魏爾倫修改過。確實,魏爾倫的字跡常常被誤認為蘭波的——即便是伊莎貝爾·蘭波都有弄錯的時候。
但這份廣告並沒有帶來收穫;1874年聖誕節,蘭波回到了夏爾維勒的家中。他再也沒有回過英格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