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十章 地獄一季[408]
和《醉舟》《回憶》以及《靈光集》中的有些詩一樣,《地獄一季》是蘭波最偉大的作品之一。這本書里有一些非常精彩的段落,其本身就是散文詩,如果從語境中獨立出來,也可以以散文詩的形式單獨發表。
1873年8月,經過了幾個星期的痛苦之後,蘭波完成了這部作品。我們並不知道在他7月底從布魯塞爾回來時還剩下多少內容要寫,也不知道他在倫敦完成了多少其中的內容,更不知道在他悲慘的經歷之後,又有多少已經完成的內容需要重寫。經過對初稿——初稿只有兩章的內容——和終稿的比較,我們懷疑他只做了風格上的修改,主要為了簡化他的觀點,並把非必要的內容刪除,而不是對最初的靈感進行修改。
可以確定的是——這一點毫無疑問——《地獄一季》就是他從4月開始寫作的作品,即他在5月給德拉艾的信里提到的「《異教之書》或《黑人之書》」。在他和魏爾倫一起前往英格蘭時,他已經完成了其中的三個章節。也許他在後來刪除了這三個章節,但這個可能性並不高,否則他不會在成書上標註日期為「1873年4-8月」。因此,我們可以較為確定地假設《地獄一季》的寫作始於4月;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計劃與過去一刀兩斷,放棄所有他迄今為止珍視並以其為基礎構築希望的東西。這一點需要再三強調,因為我們很容易認為他對在地獄中度過一季的想像和對文學告別的行為的源頭是布魯塞爾悲劇。當然,在比利時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很可能帶來了新的張力和痛楚,讓他的痛苦雪上加霜。但這本書中悲劇色彩更強烈的一章,《地獄之夜》,卻是7月在倫敦寫成的。
《地獄一季》由九個長短不一的章節組成,除了第一章《壞血統》之外,每一章都與詩人正在經歷的掙扎的某個方面有關。帕泰爾納·貝里雄在1912年《法蘭西水星》發表的版本中,將一首描述基督所行第一個神跡的散文詩作為引子,但這其實並不具有合理性,僅僅是因為它被寫在書中一個章節的初稿背面。蘭波曾親自安排過《地獄一季》的出版事宜,如果他確實希望把這首詩作為引子,就會在出版時加入這首詩。德拉艾告訴我們,無論如何,這首詩屬於他正在計劃的一個系列,題為《逝去時光的照片》。[409]
對於鍊金術師而言,墜入地獄象徵著墜入自己的內心世界。那是一種可怖的體驗,並伴隨著心理上的危險:人性可能會完全消散、解體。蘭波在《地獄一季》中記錄的正是這樣一種向自身內心世界的墜落,他也遭遇個性解體的風險,但最終他獲得了勝利,堅強地站立起來。對鍊金術師來說,經歷這一墜落的赫爾墨斯秘義者將成為「救贖者」。蘭波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這樣一個救贖者。
對《地獄一季》進行整體上的闡釋是非常困難的,因為蘭波在書中同時描述了過去、現在和未來,並且他隱去了所有的時間關聯。困擾他的各種問題的「主導動機」[410]依次出現、消退,然後在作品後面的一部分中以新的力量再次爆發出來;或者,它們會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錯綜複雜、令人困惑的賦格曲。這些問題主要來自精神層面,因為正是因為精神層面的理想導致他採用了自己特有的藝術形式,所以他的失敗也是精神層面,而不是藝術層面上的失敗。因此,許多評論家關注的問題——他當時是否還有意繼續詩人的生涯——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因為他在精神層面上的問題比前者要重要得多。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問題是他對上帝的態度;他過去的藝術理論也和宗教觀息息相關。當他發現自己所有的理想和希望都建築在謬誤之上時,他放逐了曾經欺騙他的藝術和哲學觀念,但沒有什麼能阻止他繼續做詩人,做一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詩人。
《地獄一季》中的三個主導動機分別是罪孽的問題、上帝的問題——他是否有信仰上帝的個人需求——和生活的問題,即對生活的接受。這些問題貫穿作品始終,但詩人只在作品的最後才得出了完整的結論。
在蘭波過去的想像中,他曾認為他的藝術讓他飛升、進入了超驗的領域,但此時的他發現自己進入的並不是天堂,而是地獄;對他而言,那確實是地獄一季。他的驕傲和自大引他走上了這樣的道路,讓他在罪孽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這讓他不得不面對有關惡魔的問題。罪孽到底是什麼?它是否真的存在?在靈光第一次出現時,他曾以為善惡樹終於可以被砍倒了。
但這只是幻覺,和他看過的所有幻覺一樣;因為善惡樹向他伸出吸食血肉的枝芽,它們是如此巨大,幾乎能毀滅他的存在。「這邪惡自從進入理性之年就將它痛苦的根須延伸生長在我的胸膈之間——這邪惡在上升,在鞭撻著我,它把我打翻在地,把我拖來拖去。」[411]
蘭波開始創作《地獄一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為了徹底地解決善惡之間的衝突。這一點也體現在他最初擬的標題《異教之書》或《黑人之書》中,這兩個標題說明他希望能夠回到基督教誕生之前,那時不存在對錯之間悲劇性的矛盾。那時,異教徒和黑人仍然能生活在喜悅的無知中,他們對善惡之間的問題一無所知;知識之樹那病態一般沉重的樹蔭還沒有遮蔽他們的生活,讓他們墜入黑暗之中。蘭波拒絕接受基督教的理想,並希望回到由含[412]的子孫後代統治的真正的王國。[413]「教士啊,教師啊,律師啊,你們押我去審判,你們錯了。我從來不屬於這類人,我從來就不是基督徒;我屬於肉刑下引吭高歌的那個族類;我不懂法律;我沒有道德意識,我是一個粗胚,你們搞錯了……」
「是的,在你們的光照下我只能閉上眼睛。我是一匹獸,我是黑奴。但是我可能得救。」[414]
這些都寫於這本書創作的早期。然而,隨著寫作的深入和對問題的進一步思考,他發現——這也讓他十分痛苦——自己最終還是和其他人別無二致,他無法逃避祖先留下的污點,無法抹去身上受洗的痕跡,西方世界沒有人能夠消除基督教兩千年來留下的印記。他的整個天性、心靈和靈魂都被西方文明所塑造,他曾以為自己已經逃出了文明的掌控。他吃的食物、喝的水、呼吸的空氣,這些都讓他吸取被基督教玷污的理想,成為他存在的一部分。早在他被孕育之前,一切就已被決定:他生而為西方人,無論他的願望多麼強烈,他都絕無可能逃避這一致命的污點。基督徒和西方人最大的特徵就是他們對罪孽的意識。波德萊爾用他的詩歌來表達憂鬱和理想之間的衝突。現在,蘭波的作品展現出了對相似的衝突的表達——上帝和撒旦、善良與邪惡之間的衝突。這兩種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有時會一同出現,混合成一首奇怪的二重唱。我們對波德萊爾究竟選擇站在哪一邊毫無疑問;但我們並不知道在蘭波的心中,究竟哪一種聲音更強,也不知道哪一邊代表了神聖的力量,哪一邊是上帝,哪一邊是撒旦,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甚確定。
第二個主導動機來自蘭波對上帝和信仰上帝的嚮往。他對上帝的需要是他天性中基礎性的需求;但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接受天主教教義所描述的上帝,在找到能夠滿足他精神理想的上帝之前,他必將不眠不休。他將自己的一切都賭在對上帝和無限的描述中,他渴望自身能夠成為與上帝肖似的存在。當這一信念倒塌時,他只感到困惑和迷失。現在,他的問題在於他是否還能重新做一個在上帝面前謙卑恭順的基督徒。從始至終,《地獄一季》焦灼地表達了他對找到一個能讓他心甘情願失去自我的宗教的嚮往,但他無法接受失去個性和自由,渴望「在得救中保持自由」,他的宗教嚮往因此而減退。他無法簡單地歸信魏爾倫的信仰;他不願做上帝謙卑的僕人,也不願做主那耐心的小驢子。他看到自己心中對信仰的渴求,他高呼道:「我童年所受的骯髒教育,這下我終於弄懂了。」[415]
與信仰天主教的評論家的觀點相反,蘭波走出了地獄中度過的一季,決心忘記對上帝之愛的嚮往,不計一切代價堅持個人自由。在書的最後,他為自己的勝利而自豪,這也是勝利的一部分;儘管他憧憬著放棄,但他沒有投降;上帝用全知全能的說服力和神之臂膀的重量與他戰鬥,但他堅定地站到了最後,毫髮無損。雖然後來他的事業證明,這次勝利讓他傷痕累累、殘缺不全;在扼制上帝的聲音時,他也受到了懲罰:他餘生的精神世界必將殘缺扭曲。
書中第三個重要問題是對塵世生活的接受或忍耐。蘭波看待和嘗試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說明,他從根本上就無法接受生活的原貌,也無法像他輕視的普通人一樣生活。《地獄一季》中大部分的內容都在尖銳地展現被醜惡所傷害的青春之理想;理想遭遇了醜惡,卻無法對其作出解釋,因為它還不夠老練——還沒有經歷人生必經的、最苦澀的教訓——沒有學會妥協理想和原則,並接受次優的選擇。蘭波也從來沒有學會妥協;除了真正的人生之外,他無法接受其他。在他還抱有驕傲、對自己的力量有信心時,他拒絕被賦予自身的生活;他想要依據自己的意願來創造生活。他將毀滅一切自然地存在於他身上的東西;他將重建一切、轉化生活。因此,他摒棄、拒絕一切對於普通、簡單的人類來說令生活變得愉悅的事物——工作、愛和希望。他說道:「至於現已建立的福祉,不論它是否馴服……不,不,我不能。」[416]他緩慢而循序漸進地摧毀了一切讓他之所以為人的東西,通過這樣的掙扎,他帶著受虐的喜悅,自願地成了一種新的殉道者。但這一殉道之路最終讓他走投無路;不可避免地,他必須怨恨地接受事實和永恆的奴役。他屬於奴隸的種族,因此他本就不該詛咒生活。「奴隸們,生活,我們不要詛咒生活。」[417]
蘭波的《醉舟》並沒有帶他進入永恆之海的中心,也沒有像波德萊爾的船那樣,至少帶他航向無邊的大海;它只能沿著一個閉環航行,帶他回到他所逃避的現實中。他曾以為自己已經逃開,能夠反抗現實;這是他最後的港灣,船載著他駛過所有的暴風雨,但還是踏上了艱難的歸途。無論他怎麼說、怎麼想,現實中的蘭波從未——以後也不會——有能力接受現實。「已經是深秋!……我們的航船在靜止的霧靄中轉向苦難之港,朝著沾染了火與污穢的天空下的都城駛去。」
此時的他迫切地需要找到某種哲學意義,讓過去的一切變得可以被理解,賦予他周遭的混亂一些意義,為未來指引方向。這一點會在後文中討論。
總而言之,這些就是蘭波在創作《地獄一季》時關注的主要問題。值得注意的是,這一作品的作者並不是一個已經抵達了某個確定的終點的人,他也並不是在回望自己一路走來的腳步、展現這一路上的成就。在開始寫作時,蘭波並沒有抵達任何里程碑或終點;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的痛苦和悲傷,並確信自己過去的人生和藝術都不過是妄想罷了。因此,在閱讀《地獄一季》時,我們對詩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我們與他一起對問題苦思冥想但又半途而廢,過了一段時間後再回頭看這些問題,並放棄一切之前提出的答案。《地獄一季》是蘭波人生中的一刻,作者自己也不知道這所有焦灼、緊迫的痛苦究竟何時才有盡頭。和大多數藝術不同,這一作品並非意在重新回到過去的狀態中,不是「在平靜中重拾的情感」。這一點導致了書中不時出現不一致性和某種程度上的猶豫不決;作者本身也並不是總能辨明自己前行的方向。
《地獄一季》的第一篇序詩是整本書的引言,蘭波在1873年7月從比利時回到家鄉後,在焦灼不安和痛苦的狀態下進行了創作。序詩對蘭波向過去人生進行回顧的方式和原因做出了解釋。文中瀰漫著悲劇性的苦澀,對蘭波的人生、幻想和妄自尊大進行了無情的批判。帶著現下的幻滅和絕望,他回望自己的童年,認為那是在他了解善惡之分前度過的美好、公正的時光。「過去,如果我記得不錯,我的生活曾經是一場盛大的飲宴,筵席上所有的心都自行敞開,醇酒涌流無盡。」接下來,他描寫了自己還是一個小男孩時的經歷:他愛上了美——和藝術——然後,他讓美坐在自己的膝上,與她歡愛。對美的激情讓他忘記了其他一切。但這份愛被證明是苦澀而令人失望的,於是他轉而與她對立,對她進行辱罵。這便是他與傳統之美的決裂。他反抗所有曾欺騙他的美好、善良、法律和秩序,他自身成為法。他揮霍了所有青春的財富、信任和理想,把所有的財富都扔給了女巫。他認為自己可以超越他人,他也不需要那些讓其他人覺得生活美好的東西;並且,他嘗試去過犯罪、邪惡的人生。「我終於使人類的全部希望在我腦子裡徹底破滅。我像猛獸一樣躍起,把一切歡喜通通勒死。我叫來劊子手,垂死之際,緊緊咬住他們的槍托。我召來種種災禍,我在黃沙、血水中窒息而死。災難成了我的神明。我直直躺在污泥濁水中。罪惡的空氣再把我吹乾。」但他為自己選擇的人生只能為他帶來苦澀。於是,當他在不久之前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他對自己剛從中逃脫的死亡進行了思索;他好奇自己是否再一次找到了通往童年時快樂的鑰匙。「我想要尋回開啟昔日盛宴的鑰匙,在那樣的盛宴上我也許能恢復食慾。」他想著,也許仁慈就是這把鑰匙。當他在夏爾維勒中學接受宗教教育時,在所有基督教的美德中,仁慈最受稱頌。[418]仁慈是神學美德中最偉大的一個,代表著上帝之愛和對鄰人的愛,源自我們對上帝和以上帝之形態被創造出來的人類的愛。據說,所有沒有仁慈之心的人都將不可避免地被引入罪孽之途,因為仁慈是純潔無瑕的必要條件。仁慈不僅僅是善意和利他。若要進入仁慈的狀態,則必須犧牲自身的某些東西,必須自我犧牲,達到克己。蘭波曾以為自己即是仁慈,但他發現這也只是他的幻想,和所有其他幻想並無分別。但現在,也許他能夠真正獲得仁慈之心,這也可能是再次為他打開伊甸園之門的鑰匙。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犧牲個人的自由,也沒有準備好進入完全自己犧牲的狀態中。因此,他說道:「仁慈就是這把鑰匙。——這樣的靈啟證明我是做夢!」他已不可能再回頭,因為他不願抓住這唯一的鑰匙。「『你還是做你的豺狼去……』魔鬼叫著,給我戴上如此可愛的罌粟花環。『帶著你的貪慾,你的利己主義,帶著你所有的大罪,去死吧。』」
這首序詩寫於1873年7月底。當時蘭波已經開始全書的寫作,並堅信自己再無被救贖的可能;然而,在這本書完成之前,他還是改變了這一想法。很可能他在選擇《地獄一季》的標題時,計劃創作的是一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與最終成書的內容不同的作品。那些之前意在描述自己關於愛、藝術和哲學的妄想的章節,現在有了新的意義,因為他認為自己受到了無法挽回的詛咒;他把所有序詩之後的章節都稱為「幾頁可悲的紙片」,來自「被打入地獄的人的手記」。
這本「手記」中的每一頁「紙片」都構成書中的一個章節,每個章節自成一體。第一章《壞血統》是最長的一章,最初,蘭波可能意在把它作為全書的核心,它也的確可以自成一體,因為它更為全面,比其他章節涉及更多的內容。單獨來看,這一章本身具有邏輯性和連貫性,只有在放入全書的結構中才能看出衝突。蘭波在其中對自我進行了剖析,文中的結構也是他努力想要理解自身失敗原因的體現。他研究了自己從先祖那裡繼承的過去和現在,尤其研究了當他被自大沖昏頭腦的時期。他認為自己確實是民族之子,是「那個時代最荒謬、最低能的」[419]人。無論他看向何處——在許多前人的經驗中——他都發現自己只屬於那個低賤的種族。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來自先祖的所有邪行——他們的謊言、欺騙,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懶惰。他覺得自己身上也有這種致命的懶惰;他懶於進行體力勞動,甚至不願進行智力勞動。迄今為止,他通過無所事事並找到捍衛自己的理由而成功地保持了這種閒散。但這種懶惰只會進一步證明他屬於低賤的種族——過去、現在和未來都一樣低賤,永遠的低賤。他現有的、令人難以承受的對自己毫無價值的意識代表了他的搖擺不定,是他對過去確信自己是等神的信念的反應。
最明確證明他低賤的信號就是他那無法饜足的對上帝的渴望。無論他做什麼、去到何方,他依舊依賴上帝,依賴為拯救人類而死並因此成為人類永遠的救贖者的基督,他把人世間所有的罪孽都變成了自己的負擔。「我貪婪地等待著上帝。我是永生永世歸於劣等種族了。」
他曾試著從低賤的毀滅中逃脫,他追求知識、哲學和科學;所有這些卻只被證明是「偏方草藥」。他對上帝的渴求無法平息。
有一段時間,他曾想像,如果他能從被基督教滲透、腐蝕的文明中逃脫的話,也許他就能獲得自由。自基督降臨、福音崇拜起,歐洲就再也沒有了希望;也許離開這座「古老的圍牆」,歸信新的宗教,然後再帶著新的活力回歸才是更好的選擇。他夢想從歐洲腐朽、陳舊的泥沼中逃脫,遠航去尋找新的事物。「我現在在阿爾摩里克海岸」——梅林是布列塔尼人——「讓都城在暗夜裡放出光華吧。我的一天已告完成;我要離開歐洲。海風會熏炙我的肺腑;遙遠海外的氣候將把我曬成一身棕黑皮肉。……我還會回來,肢體如同生鐵鑄就,皮色黝黑,眼睛如狂如怒;人們從我的面具將能斷定我是出自一個強悍的種族。我將擁有黃金。」
但這一夢想最終消逝,而他也被帶回了現實。「現在,我依然是個被詛咒的人,我厭惡祖國。最好是橫身躺在沙灘上昏昏入睡。」
對他而言,逃避是不可能的;儘管他希望逃去新的世界,但他尤其無法逃避邪惡這個問題。他別無選擇,只有繼續疲倦地在舊路上流浪,因為罪孽的重壓而抬不起頭;從他最初的童年開始,這些罪孽就已經在他的生命中生根發芽,現在已經能直達天堂,阻礙他的每一個腳步,壓迫著他,扼住他的咽喉。為了獲得平靜和休憩,他此時不得不接受所有的教義,犧牲自己的自由和信念。「——啊!我被拋棄到這種程度,簡直可以向任何聖像奉獻出我追求完美的狂情。啊,我的自我犧牲,啊,我的絕妙的仁慈之心!不過,是在這個世界上!De profundis, Domine![420]」於是,他過去的諷刺再次傾巢而出,他加上了一句:「我蠢極了,蠢極了。」
於是,他好奇救贖是否會在他自願犧牲一切後出現。如果他放棄了屬於自己的一切,那就沒有人能夠再從他那裡奪走任何東西了。即便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十分敬慕那些在總是緊閉的牢門之後的犯人;他曾擁有過的一切都已經離他而去,包括他的自由;再也沒有什麼能被他人奪去了。如果他要像那個罪犯一樣放棄一切,他必須擁有比聖徒更強大的力量,只有他獨自一人將成為自己力量和榮耀的見證者。
當他回望過去,他認為自己一直以來都孤單一人,像一個罪犯一樣被人們所捨棄;當他看向未來,前路上只有孤獨。沒有人曾真正地理解他的觀念,或欣賞他的夢境;他像聖女貞德和梅林一樣受盡迫害。沒有男人曾真正成為他的朋友,而和女人產生友誼對他而言更是不可能。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都只看見他的邪惡,並不再繼續尋找他的品質——沒有人曾窺見他的內心。他們只是以邪惡之名稱呼他,但他並非邪惡。他的信仰與他們不同,他的夢想也不與他們相同,但他們從未允許過他保持自己的信念,他們希望把他轉變成為自己中的一員。這是一個老舊的故事:無知的白人用刀尖抵著那些他們認為是異教徒的人,並為他們受洗。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所過的人生不過是愚蠢和錯誤;邪惡是愚蠢的,放蕩也是愚蠢的,它們只能為他帶來悔恨和病態。也許他會再被允許得到一次機會,去修補所有犯下的錯誤;也許他會獲得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他所有的謬誤都會得到糾正,他所有的夢想都會得到實現;也許他將像幼童一般被劫走,「以便忘卻一切苦難在天堂中嬉戲」!
帶著這樣另一個世界可能出現的想法,他的心中再次激起了希望,從那條載著他安全遠航的船上——一條像米舍萊筆下那樣的船[421],一條自由精神之船,載著所有航行者前往自由、希望的新世界——天使的聲音升起,他們在歌頌著神的愛。「理性在我身上產生。世界是好的。我要祝福生活。我要愛我的兄弟。這不再是童年的許諾,也不是希望逃避衰老和死亡。上帝給了我力量,我讚美上帝。」
這種對生活的暫時屈服,對上帝的神聖之愛的暫時接受,似乎讓他肩上的重擔突然消失。「激怒,放蕩,瘋狂,它們的種種衝動和禍害,我都清楚,——我所有的重負都可以解除。讓我們清醒地估量我清白無辜的程度。」然而,在信仰帶來的平靜中,懷疑再一次襲擊了他,他的自尊和理性開始反抗。「我說過:上帝。我希望在得救中保持自由,如何求得自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性,他必須獨立使用這種理性;蘭波不願意犧牲自己的理性,但又希望保持自己在「良知架起的天使之梯」頂端的位置。此外,在他的心中,寧靜和滿足的快樂並不能吸引他;他不願接受它們,也不願接受那些據說能獲得它們的勞動。「至於現已建立的福祉……不,我不能。我太分心,太軟弱了。繁榮的生活來自辛勤的勞動,這是由來已久的真理;我麼,我的生活不夠沉重,我的生活飄飄搖搖,遠遠地浮蕩在行動之上,在世界這珍貴的一點之上。」但當他看見面前這種獨立而毫無他人援助的生活中的困難時,他的勇氣退縮了;他很明白,他常常十分怯懦,時刻準備好舉起投降的白旗,乞求「恩典的一擊」來終吉他的苦難。「開火吧!對準我開火!對著這兒!要麼我就投降。——懦夫們!——我要把我殺死!我要投身到馬蹄之下!啊!」
「我會習慣的」為這一章畫下了句點。和所有人一樣,他將會成長、習慣這無意義的鬧劇,我們每個人,無論是否情願,都在其中扮演角色。「也許這就是法國的生活,通往榮譽的小徑!」
這一章是全書中最長的一個章節,寫於1873年的春天,當時他還沒有再次回到和魏爾倫的交往之中。這一章展現了書中關注的問題的全面複雜性,但並沒有提出任何解決的方法。後續的章節對這一衝突中不同的時刻和面向進行了分析。
接下來的一章於6月或7月寫於倫敦,一開始的標題是《虛假的轉變》,後來改為《地獄之夜》。在開始寫作《異教之書》時,蘭波認為自己已經徹底清除了過去,將自己對邪惡的迷戀統統放逐,回到了純潔無瑕的原始狀態中。但這一轉變半途而廢,和魏爾倫重修舊好後,他又開始吞下那帶來焦渴的毒藥。[422]就算地獄並不存在,就算地獄只是他的想像,但他確實身在地獄之中。「我相信我已經落入地獄,所以我是在地獄裡。」他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智慧,但父母廢棄了他所有的努力。通過洗禮,通過讓他確信人必須消除原罪,他們將他放逐到自身的地獄中,他們在他身上種下了善惡樹的種子,它的根須已經蔓延至他的整個生命。地獄無法觸及異教徒,因為他們不承認地獄的存在;異教徒不會受到善惡之爭的折磨。
這一章節全文都在瘋狂地表達他無法承受的痛苦,並解釋了在1873年6月和7月間魏爾倫和蘭波在倫敦度過的慘痛的幾周內兩人之間那劍拔弩張的關係。
我的頭皮在乾裂。主啊,憐憫吧!我怕。我渴極了,渴極了!啊!童年,綠草地,甘霖,岩石上的碧水藍湖,鐘樓敲響十二點出現的月光……在這個時刻,魔鬼正躲在鐘樓上。馬利亞!聖母!……我真愚蠢,可怕,可怕。
隨後,他過去的生活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我的一生不過是幾次輕微的瘋狂,真是遺憾。」然後,他歷數了曾經擁有的所有才能。「我什麼本領都有!……想聽黑人之歌嗎?想看仙女之舞嗎?要我也消失隱去,潛入水中去尋找那個指環嗎?要嗎?我可以變出黃金,拿出療救百病的藥石。」
但所有這些都是罪惡的,而現在,他身處地獄之中,那不僅僅是一個地獄,而是許多個地獄,他的每一個邪行都對應著一個地獄。在神秘學的教義中,地獄有七層——每層都是一個獨立的地獄——每層都有一個惡魔,代表著邪行中的一種;這個惡魔的作用就是折磨那些在人世間沉迷於他所代表的邪行的人。除此之外,每一層都會再被分為更小的地獄,裡面的惡魔代表著其他的罪行。蘭波說道:「我應該有為我憤怒而設的地獄,為我驕傲而設的地獄,——還有愛撫的地獄;一首地獄協奏曲。」
在絕望中,曾以為自己依舊保有自由,仍堅持依附在常識之梯頂端上的他,終於說出來絕望的禱告,望能終結自己的痛苦。「我厭倦極了。墳墓在此,我將要委身於蛆蟲,恐怖中的恐怖!……我抗議!拿起長柄叉,叉起來,再滴上一滴火。……還有這毒藥,該詛咒一千次的吻!我的軟弱啊,人世的嚴酷!我的上帝,憐憫吧,把我隱藏起來,我支持不住了!」
章節在這裡結束:「是火焰,火焰卷著罪人升騰而起。」
然而,隨著火焰升騰而起,從火焰的中心傳來聲音,那是痴愚童女,也是他地獄中的伴侶,接下來我們將聽到她的告解。[423]題為《譫妄》的兩個章節代表著蘭波失敗的兩個主要原因:愛和藝術。在《譫妄(一)》中,通過痴愚童女之口,他對自己的行為作出了分析;文中不時出現認罪的語言,仿佛是他自己在懇求寬恕,儘管他並不推卸任何責任。這一章的結尾處,他和自己的伴侶一樣,不確定迎接自己的將是天堂還是地獄。「也許,有那麼一天,他不可思議地消失不見;如果他也飛升到某一處天界,應該讓我也知道,讓我親眼看著我的親愛的心上人得道升天!」[424]
在《譫妄(二)》中,他對自己藝術上的愚蠢和謬誤進行了批判,這也是導致他失敗墮落的最重要原因。[425]他曾經以為邪惡和墮落是藝術必需的材料,他也可以從中提煉出美。他就像以穢物和腐物為食的蒼蠅一樣,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賴以生存的食物的本質。「喜歡琉璃苣的蠓蟲小蠅在客棧的小便池上飛舞,快射出一道白光把飛蟲驅散!」[426]除此以外,鍊金術師和秘儀術士都相信,惡魔和惡靈都寄居於腐爛邪祟之處。
他在藝術上的所有試驗都是愚蠢、瘋狂的;愚蠢到讓他狂妄、冒著生命的危險,也讓他近乎瘋狂。「任何狂妄的詭辯——這被深藏起來的狂妄——我都沒有忘記:我可以將它們從頭至尾複述一遍,那個體系我已了如指掌。」[427]
接下來一章題為《不可能》,它向我們展示了蘭波在哲學和宗教信仰上的失敗。在《靈光集》的初期階段,蘭波的文學理論中最核心的理念之一就是認為童年是一生中最寶貴的時期,必須使用所有可能的方法來重新獲得直覺的智慧,童年也是上帝直接和人類靈魂對話的時期。但這一觀念和蘭波之前所持的其他觀念一樣,只不過是他的妄想。「啊!我的童年生活,在任何時間[428]都是一條大路,超於自然的質樸,比最好的乞丐還要無私,沒有故鄉沒有朋友,這是可以自豪的,又是多麼愚蠢。——我看只有我才是這樣。」[429]
突然之間,他感到自己的心靈似乎從迄今為止束縛它的一切中解放了出來;對他來說,如果他的心靈因此獲得了自由,那麼他此時也應該在光芒中飛升,並且不會再屈服於低等的本能。「如果我的思想此時此刻復甦,我們立刻就能獲得真理,也許真理正率領它涕淚滂沱的天使在我們四周站立!……——如果思想真的正好在此時此刻醒來,那說明在那古老得無法追憶的時代我不曾屈從於毒害身心的本能!……——如果思想一直保持清醒,我一定在智慧之海上自由航行!……噢,純潔,純潔!」
在這完美無瑕的純潔的幻象中,他意識到,只有通過精神才能觸及上帝。於是這一章在此結束:「真是萬難忍受的不幸!」這確實是「萬難忍受的不幸」,因為他無法,也不會接受這種解決問題的方法。
在《閃光》這一章中,在他面前又出現了另一種解答,它以肉身的形式出現。勞動也許能為他提供救贖,就好像許多前人曾做過的那樣。「人類的勞動!這就是時時照亮我的黑暗深淵的那種爆發。」[430]但這對他而言依然是一種效果不佳、起效緩慢的解藥——他是多麼希望一切能快速解決啊。他說道:「祈禱卻在快步向前,陽光也在怒吼。」他的驕傲不允許他接受這麼普通的一個答案,來解決他的問題。「我懂得勞動……這太簡單了,而且天太熱了;人們不需要我。我有我的責任,我要效法多數人,照他們那樣放棄責任,我為此感到自豪。」不!勞動對於他的驕傲來說過於輕率,不足以支撐他對自身脆弱和失敗的告解。他無意於如此輕易地屈服,在最後一刻,他要向左右兩面發動進攻。儘管這可能意味著他將永遠喪失永恆。「那時,——啊!——可憐的親愛的靈魂,我們也許不會將永恆喪失。」
此時,蘭波進入了他在地獄一季中的至暗時刻,那是黎明前的黑暗。他窮盡了所有語言來描述他的失敗,他已經無話可說;他沒有能力做出比無休止地誦讀《天主經》和《聖母經》更有力的自我表達。[431]直到此刻之前,我們都只看到了他的失敗,卻完全不知道如何解決。但在這最後的兩章中——《清晨》和《永別》——如果我們知道該如何正確地解讀——我們會發現,蘭波決定選擇逃避和希望,這樣將對他日後的行為做出解釋。
清晨來臨,拂曉結束了地獄中的長夜,但當光明觸及他之時,他已經變得脆弱、疲勞不堪。《清晨》中沒有戰鬥,只有無窮的疲勞和睏倦。但希望和陽光一起升起,他的雙眼向上凝視,他看到銀色的星辰,那是夜晚最後一顆星正在緩慢地黯淡下去;那顆銀星和很久以前在伯利恆照耀第一個聖誕的星辰一樣,它遣來一位信使,代表著永恆的希望和新的重生。接下來是《地獄一季》中最美的段落之一。
同一沙漠,同樣的黑夜,我倦怠不堪的眼睛總是在銀星照耀下醒來,總是這樣,而生命之王,朝拜耶穌誕生的三博士,心,靈魂,思想,卻不為所動。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穿越遠方海岸和山嶺前去致候新的勞動、新的智慧,歡呼暴君、魔鬼的逃亡,迷信的告終,第一批去崇仰人世上新的聖誕!
如果我們不了解蘭波所經歷的轉變,那我們就不可能欣賞這一段落——以及下一章《永別》——隱含的意義。如果沒有重拾希望和信心的理由,那麼清晨天空中的星辰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暗夜天空中的一顆銀星而已。
從孩童時期起,蘭波就追隨、仰慕米舍萊;現在,在他拋棄魔法和鍊金術時,他轉而向米舍萊的理念尋求支持和希望。米舍萊相信,通過科學和科學在工業中的應用,人類可以不斷向上,直至成就人類更高的形式;最終,在科學時代,人類將抵達自由精神、神聖精神的頂點。在《人類聖經》的結語中,他寫道:[432]
我們必須轉過臉去,迅速、坦白地反對中世紀這一可怖的過去。即便在它並沒有主動行動的情況下,它也造成了可怕的影響,讓死亡在人群中蔓延。我們不需要戰鬥,也不需要批評,只需要忘記。讓我們忘記過去,繼續前進!
讓我們向著生活的科學、博物館和學校前進。讓我們向著歷史和人類的科學、東方的語言前進。讓我們在這許多近期的旅行中質疑古老的神靈和他的意願。在那裡,我們將使用人類的理性。
人類,我懇求你們繼續這樣存在,讓我們提升人類那難以想像的偉大的高度。
在他的筆下,人類正遠離東方哲學中宿命論的觀念;通過利用科學來觀察自然現象,人類正在創造一個以自由為基礎的世界;人類的靈魂將從宿命論束縛中解放出來,獲得自由。[433]米舍萊受到了許多來自維柯(Vico)的影響。「我只有維柯這一個老師,」他寫道,[434]「人類自我創造論是我的聖經、我的導師。」通過閱讀他翻譯的《新科學》——蘭波開始接觸維柯的理論,但似乎他並沒有理解超過導言的內容,而米舍萊正是在導言裡用充滿圖像的描述性語言總結了全書的重點。這整本作品——即便米舍萊的譯本對義大利語版本做出了更清晰的解釋——太過枯燥、咬文嚼字,對於蘭波來說過於無趣;它也過於複雜,過於拘泥於自身的論點;其中包括了太多法律上的知識,一般人並不能理解,因而造成了障礙。但米舍萊讓這些觀點變得生動、可以理解。維柯認為,人類的進化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詩和創造的時代;這是屬於神學詩人的時代,他們是異教時期最古老的智者。第二階段是英雄時代;第三階段是人類時代,它屬於理性、善良的生命,他們承認良知的法則、理性和責任。米舍萊把第三階段稱為文明時代或人類時代;他相信——在十九世紀中葉——人類即將迎來這一階段。他在其他作品中寫道,[435]新世界將不僅僅是屬於工業的時代,進步也意味著愛與同理心,未來的基礎將是無所不在的萬能之愛。
此時的蘭波已經放棄了魔法和鍊金術,放棄了回歸東方世界的想法,他正面對著十九世紀那唯物主義的未來圖景;他看見銀星在天空中閃爍,它象徵著新生和新的聖誕,那時,暴君將被廢黜,迷信將會死亡;那時,只有科學帶來的確定性和理性的信念存在。他向新的作品和新的智慧致意——《新科學》——這是讓他重拾生命的希望所在。米舍萊說過,[436]新的世界面對的將全部是現代的理念,舊世界的所有痕跡都將被消除:「讓我們與舊事物一刀兩斷,不要蹣跚地從一個世界走進另一個中去。」蘭波也說過相同的話:「絕對應該作一個現代人。讚美詩,一句也不要:走一步算一步。」米舍萊在《新科學》的導言裡說道,偉大的城市將出於善意而被建造在地球之上,它們由上帝親自管理,是「宇宙共和國」。換言之,這就是蘭波口中的「輝煌燦爛的都城」。
蘭波的清晨來臨時,正值秋天;秋天是冬天的序曲,是人們尋找庇護的季節。他抬頭望向破曉的天空,看到自己的船再次載著他返回了現實,那是他曾試圖通過藝術來逃離的現實:
秋天。我們的航船在靜止的霧靄中轉向苦難之港,朝著沾染了火與污穢的天空下的都城駛去。
啊!衣衫襤褸,雨水浸壞了麵包,酣醉,把我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千萬種情愛!……我又看見我的皮肉被污泥濁水和黑熱病侵蝕蹂躪,頭髮、腋下生滿蛆蟲,心裡還有更大的蛆蟲在蠕動,我躺在不辨年齡、毫無感情的不相識的人中間……我也許就死在這裡了……可怕的回憶!我憎恨貧窮。[437]
隨後,他的思緒再次轉向了他所珍視的希望中,轉向了能夠讓他逃避現實的夢想,他曾認為這些夢想就是更高層次的現實:
有時我看到天空中有一望無際的海灘,布滿了潔白如雪、歡欣鼓舞的國度。一艘金色的大船,在我上空,有彩旗隨風搖曳。我創造了所有的節日,所有的勝利,所有的戲劇。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夠創造新的花朵、星辰和語言;他曾想像自己能夠獲得超自然的力量。但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現在他只能埋葬自己的想像和夢想,即便它們可能是「藝術家和說故事人的榮耀」。他曾以為自己是一個預言家,是來自超驗世界的信使,但他再次被放逐到土地上,甚至比路西法還要低賤。「我呀!我呀,我自稱是占星術士或者天使,倫理道義一律免除,我還是帶著有待於求索的義務,有待於擁抱的坎坷不平的現實,回歸土地吧!農民!」
說出了這些話語,他終於擁有了仁慈和克己,而在他寫作序詩時,他以為這對他來說都是不可能的。然而,他繼續寫了下去,懷疑又再一次席捲了他,他也恐懼會在犧牲一切後得不到任何回報。「我受騙上當了嗎?仁慈對我是否也是死亡的姐妹?」但他還是放下了懷疑,以剛獲得的謙遜乞求著原諒,原諒他長久以來以虛假謬誤和自我欺騙為生。「最後,因為我是靠謊言養育而生,我請求寬恕。好了,好了。」
戰鬥如此艱苦,但他終於獲得了勝利。梅林與他的父親撒旦戰鬥,為了不讓世界落入後者的手中;為了將世界從邪惡中拯救出來,他戰鬥了整整一夜,其艱險更甚於雅各與天使的角斗。這同樣也是蘭波的命運。「嚴峻的黑夜!斑斑血跡已經曬乾,我的臉上還在冒煙,我身後一無所有,除去這令人膽戰心驚的叢叢灌木」——叢叢的善惡樹將無法在新世界中茂盛地生長。「精神上的搏鬥和人與人之間的戰鬥一樣激烈殘酷;至於正義的幻象,那是只許上帝享有的樂趣。」儘管戰鬥艱辛,但他最終取得了勝利。哭泣哀嚎、咬牙切齒都已經成為過去,噼啪作響的火焰也已經消滅;一切下流不堪的記憶都已經逝去,包括一切悔恨和嫉妒。「我可以說,我勝利了。」他戰勝了自己的傲慢和自大,戰勝了自己的欲望和對信仰的渴求;他戰勝了自己對罪孽的迷戀和接受生活的無能。他不再與眾不同;他並不想成為上帝,也不想進入超驗。正義的幻象只能是上帝的特權。他將一直為做一個普通人類而感到滿足——他當時還不知道要做到這一點對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作為一個奴隸,他不再詛咒生活;他不想從現實中逃離。他將放下自尊和利己主義,成為恭順的現代人群中的一員,不再妄自尊大地試圖掌控其他靈魂。他將繼續活完自己作為普通人的壽數。「走完我二十年的路,既然別人也走完了他們的二十年……」其實,他只剩下十八年的時間。他戰勝了自我,代價是犧牲自己成為神的美夢,接受自己那屬於世代相傳的粗鄙農民一族中的低賤位置。最艱難的勝利是他克服了自己對信仰的渴望,他扼制了直覺的聲音,把最後的一句話留給了理性。他成功地「在得救中保持自由」。他充滿了喜悅,希望「輝煌燦爛的都城」能為他敞開大門;他問自己,為什麼還要等待友誼之手的幫助呢?他可以嘲笑虛偽的友誼和舊形式的人類之愛,「我可以嘲笑往日騙人的愛情」——這可能指的是他同性戀的時期——「羞辱那些謊話連篇的夫妻伉儷,——我在那裡親眼看到女人的地獄;——而且,在一具靈魂、一具肉體中真正占有真實,對於我是可以自行決定的。」以上便是《地獄一季》中最後的內容,詩人自己為其中一些文字加上了斜體以示強調,讀者可能為它們的意思感到困惑:「我將能夠在一具靈魂、一具肉體中真正占有真實。」對這句話的解讀有很多互相矛盾的說法。如果我們能回憶起蘭波一直以來把自己看作一個鰥居的靈魂、失去另一半的靈魂的話,我們就有可能想像他此刻的心情,他認為,自己終於能夠變成一個完整的整體了。此時的他能夠嘲笑世俗的愛情和友誼,那是「騙人的愛情」;他在前文中已經提到愛情:「愛情還有待於重新發明。」在他去過的七層地獄中所有的地獄裡——每一個地獄對應一種邪行——他見到了女人的地獄,屬於那些被奪去了靈魂伴侶的女人;失去了另一半的她們變得不再完整,成了寡婦。在神秘學教義中,我們知道,決定守貞——或被迫守貞——的男人將他們的「女性靈魂」放逐到地獄中,因為放蕩、邪惡而受到折磨,它們也是惡靈的獵物。蘭波現在要從這種命運中拯救自己的「靈魂伴侶」,再自行成為完整的整體。
當我們放下《地獄一季》時,我們很容易受到誘惑,認為這就是蘭波對文學和精神生活的告別,從此以後,他將過上以行動為主導的人生。這種想法很輕鬆——或者說,至少能自圓其說——我們可以認為他在寫作《永別》時抱有的就是這樣一種意圖,所謂的勝利就是犧牲他那「說故事人的榮耀」;我們可以認為他日後再也沒有新的任務,只需要為自己生命中的這一頁畫上終點;然後,他燒毀了所有的書和手稿。
這個故事聽起來很美好,但現實並非如此戲劇化。事實上,他直到完成《地獄一季》後三個月,在他出版這本作品之後才燒毀了自己的手稿——她的母親支付了出版的費用——這件事發生在他把出版的書寄給朋友們之後。相信前一種說法的人們也認為,他在這之後再也沒有寫作過,並從結論反推出《地獄一季》的用意,並依據這一結論來分析書中的內容。這本書從很多方面來看都不甚清晰,因此書中的段落不應該被用作論據。此外,持這種想法的人認為他們讀到的蘭波對詩歌的告別,可能僅僅是蘭波針對自己「魔法師」時期所寫的特定文學種類的告別,並不一定能夠說明他以後將不再寫作,也不能說明他的文學事業已經終結。這僅僅說明,他日後的詩歌將以不同的品質和風格呈現。
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確實意在與藝術徹底告別。他的告別僅僅針對那些瘋狂的靈感,是對「通靈人理論」和「言語鍊金術」的告別。在這一章的初稿中,他不就已經這樣寫過了嗎?「現在,我憎恨神秘的衝動和奇詭的風格」;在最終成書時,他又寫道:「這一切都過去了。如今我知道向美致意。」德拉艾告訴我們,蘭波曾在1872年到1873年的冬天對他說起過自己即將創作的新的散文詩;他指的並不是前一年創作的短詩,而是擁有更雄偉規模的詩歌,比米舍萊的作品更加鮮活生動。[438]他為這些詩所擬的總標題是《美妙的故事》,其開篇作品的標題為《逝去時光的照片》。根據德拉艾的說法,這一系列作品中有一些已經寫好了,他也聽過蘭波的朗誦,但之後他只能回憶起其中有一個中世紀遭遇光和色彩的洪水的場景。他記得文中有一個十七世紀的場景,法國天主教在其鼎盛時期以象徵的形式出現,代表它的是一個頭戴金色主教冠的人,他身後是一幅宏偉壯麗的背景。德拉艾聲稱,這首詩描寫的是基督所行的第一次神跡,它屬於蘭波提及的那個系列。
如果蘭波確實有意在《地獄一季》之後放棄文學,那他為什麼還要出版這一作品呢?這是唯一由他自己安排出版事宜的完整作品,他也十分謹慎地對出版稿進行了校對。為什麼他還要把出版的書寄給他的朋友和那些他仰慕的巴黎文人,並希望他們能在出版物上留下正面的評價呢?事實就是,在這本書出版時,他和其他作者並無不同,十分關注對自己作品的評價,焦急地希望它能大獲成功。「我的出路就靠這本書了!」在他寫完三章時,他曾這樣對德拉艾說道。[439]他並沒有改變這一想法,因為他使出了渾身解數來讓這本書揚名並獲得正面的評價,但最終,這本書並沒有受到歡迎,這讓他感到苦澀和失望。
如果他確實有意放棄文學,那他為什麼在一年後,也就是1874年,在倫敦為自己的詩歌做副本呢?這展現了他對自己所作的散文詩有充足的興趣;為什麼在1875年他又試著出版這些詩作呢?如果他確實有意放棄文學,那為什麼1873年10月他去布魯塞爾取《地獄一季》時,要在警察局以「文人」的身份註冊呢?[440]最後一點,為什麼他在1875年的夏天又一次展現了自己對作家聲譽的興趣,要求德拉艾把一本《地獄一季》還給他呢?他在這本書出版時送了德拉艾一本,現在他索要,是想用來取悅一位曾經在義大利友善待他的寡婦。
很明顯,蘭波創作《地獄一季》的目的是審視自己的過去,並與其一刀兩斷;他要結束過去的藝術形式;結束過去的生活方式和信念。這一切都拖垮了他的健康、他的精神天性和他的心靈。他與魏爾倫的關係此時也已告終,並且他再也沒有重拾這段感情。他放棄了魔法、鍊金術和迷信。他對未來的構想是一個屬於唯物主義和理性的世界,他將在其中繼續民主的事業。他放棄了東方哲學;他將成為一個現代人,「走一步算一步」,不為告別唱讚美詩。他將回歸普通人的生活,做一個十分謙卑的普通人,不要求任何特權;他認為自己就像奴隸一樣謙卑。他曾經嘗試做的事不是一個奴隸應得的,是自由人的特權,而他不屬於這一行列。弱小的人、無法管理自己的人是不能接受魔法的。但也有希望,可以讓一個人從奴役中解放出來——約瑟夫就曾經做到了這一點,他用知識和經驗贏得了從奴役中的解放。第二年,蘭波在倫敦,當他在大英博物館申請新的讀者證時,他署名「讓·尼古拉·約瑟夫—阿蒂爾·蘭波」(Jean.Nicholas.Joseph-Arthur Rimbaud)。約瑟夫這個名字不符合他出生證明上的記錄,這也是我們唯一一次見到這個名字。蘭波很少在沒有隱含意義的情況下做出行為,他加入這個名字的舉動一定另有深意;值得注意的是,約瑟夫這個名字後面有一個連字符,和他自己的本名,也是他一直為人所知的名字阿蒂爾連在一起。神秘主義者相信,名字對一個人有神秘的影響;也許,蘭波認為約瑟夫這個名字最終能夠成功地讓他重獲自由,這是一個通過學習讓自己獲得自由的奴隸的名字,他後來成了一名先知。
洛匈認為,[441]即便蘭波在《地獄一季》之後還創作了其他作品,這些作品也一定失去了所有意義。如果他在創作《靈光集》時寫作的是超驗類型的詩歌(那是他當時正在拒絕的藝術形式),那這一說法的確是準確的。但很可能,他計劃創作的——也的確創作了,即便不是在《地獄一季》之後也是在同一時期——是能夠體現他對生活的新看法的詩歌。此時,他的理論認為文學應當是散文式的,充滿理性,不包含象徵主義,這才是更適合現代世界的形式。米舍萊在《宇宙史》的導言中說過,散文是思維最新、最完美的呈現形式,它距離模糊的白日夢最遠,又離行動最近。他認為,從靜默的象徵主義向詩歌的轉變、從詩歌向散文的轉變是面向靈光和公平的進步過程;這是智力的調和——un nivellement intellectuel,有著正面的意義。他認為,一個國家中民主的天才在平凡的品質中可以得到最好的展現,他相信,通過這一點,法國必將提升世界的整體智識和公平性的標準。當時,蘭波深受這一理念的觸動,儘管之後他對民主的希望也幻滅了。
蘭波相信他的新信念有重要的意義,並且能夠拯救世界;他知道自己的動機誠懇而純淨;因此他無法想像其他人可能會對他產生誤解。他認為自己所寫的東西都已經無比清晰,其意義不言而喻。他並沒有意識到,想要理解其中的內容,讀者需要對他的思想背景有一定的了解。如果有人問起這一作品象徵著什麼,他就像回答他那為這本書感到驚訝的母親那樣回答:「這本書的意思和我說的完全一致,在所有方面,字面上已經給出了完整的解釋。」如果這本書得到了正面的評價的話,那麼他在第二年也許不會這麼輕易地感到沮喪和幻滅。但也許他對過去的放棄並非完全自願;也許他那新的詩歌形式最終讓他無路可走;也許他在不再相信自己能和上帝面對面時,就無法繼續寫作了。給予他作品如此強大力量的正是那令人無法承受的、神秘的自信。也許他無法找到配得上他才華的材料——就算他拼盡全力,他也一向不懂得調整自身來適應世界。也許他已經無話可說,因為他不再能夠描述靈魂中的發現。在他創作的鼎盛時期,文學表達似乎是一種精神上的性高潮;也許在沒有這種釋放的情況下,他也喪失了創作的能力。
蘭波對自己作品的出版進行了審慎的監督,並在1873年10月親自前往比利時去取出版的樣書。在布魯塞爾的警察局有這樣一項記錄:「阿蒂爾·蘭波,文人,居住地布拉瑟街1號,10月24日私自搬離,未告知新住址。」也許他在小卡姆監獄留下了一本題贈魏爾倫的複本,當時後者正監禁在那裡,第二天就要被轉到蒙斯(Mons)監獄。
在給熟識的人們寄去《地獄一季》後,蘭波出發前往巴黎,去打探書的發行情況;他很可能受到了十分冷漠的對待。距離布魯塞爾事件剛過去了四個月的時間,很少有文人不知道魏爾倫那份醫學報告的詳情,他們也清楚了解到這份報告在他獲得嚴苛刑罰的過程中造成的影響。儘管很少有人贊同魏爾倫的行為,但許多人都很喜歡他;所有人都認為蘭波是一個怪物,是他的邪惡天才慫恿了魏爾倫,並將他引入歧途。1875年魏爾倫出獄時,他的許多密友都認為他「卑鄙可恥」;1873年,蘭波比他更要臭名昭著,畢竟悲劇剛過去不久,而人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他,他們會怎麼看這個瘋子的作品?很可能,迎接他的只有敵意和冷落,他的書根本無人問津。蘭波的自尊和敏感因此受到了他在以後的日子都無法忘卻的傷害。他來到這裡時只懷抱著謙卑——即便那是帶著自豪的謙卑——他為過去的錯誤而懺悔,放棄他迄今為止所珍視的一切,但他們還是拒絕了他。自豪的謙卑是比任何其他都更容易受到傷害的情感。
詩人阿爾貝·普桑(Albert Poussin)提到了1873年11月1日他看到蘭波的場景。當時,蘭波坐在塔布雷咖啡館裡,那是一間文人聚集的小咖啡館,他曾經和魏爾倫一起在那裡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晚間時光。當天是節假日,咖啡館裡擠滿了一起快樂談天的作家。但蘭波獨自坐在一邊,沉浸在深深的絕望中。所有其他的桌子前都擠滿了人,但他身邊誰也沒有,儘管在場的許多人都至少和他打過照面,應該記得他:就算他不是那樣臭名昭著,他的面孔也令人十分難忘。普桑當時剛從外省來到巴黎,他不認識蘭波;但他看到那個蒼白、陰沉的年輕獨坐一旁時,他友好地走上前去,說要給他買一杯酒。蘭波用空洞、目不視物的雙眼看著他,然後沉默地轉過身去。普桑離開了,因為他不想再進一步打擾他,他的悲傷是如此的深刻,他無法理解。[442]
咖啡館關門後,蘭波沉默地離開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任何話。那是萬靈節的早晨,他立刻動身,步行回到了家鄉夏爾維勒。據說,他回到家後,就像對手中所有的手稿,他對全部印書進行了殺戮般的銷毀。
這一獻祭一般的舉動導致了諸多猜測和評論。很可能他確實燒毀了手稿和書稿——這個故事具有一定的真實性,因為伊莎貝爾還記得當時的火焰——但他不太可能把書也燒掉。書本不易起火燃燒,並且他的母親也一定會阻止這種暴行。此外,除了作者的簽名贈送本外,這本書的全部印書於1901年在印刷廠的閣樓被印刷商發現,蘭波從來沒有對其堅持所有權,也沒有支付相關的費用。[443]布揚·德·拉科斯特在他編輯評論的《地獄一季》中,引述了蘭波的作者樣書,蘭波很可能收到了這些書。可能的情況——也很符合蘭波的性格——是他燒毀手稿的行為是為了表達對當時文學界的拒絕和厭惡,而他的這種做法也是對波德萊爾的又一次模仿。在《人造天堂》中,波德萊爾對德·昆西的《深處嘆息》做了增補,當時他深受誘惑,藉由這一做法來展示自己對當時文學界的厭惡,他在其中寫道:
一個天才、憂鬱、厭世的人,想對時代的不公進行報復,曾經將他所有的手稿都投進燃燒的壁爐之中。當他因這一由怒火導致的可怖的殺戮(這次犧牲也毀滅了他所有的希望)而受到批評時,他回答道:「這有什麼了不起的?重要的是它們一開始曾被創造出來;它們被創造出來了,因此它們存在。」[444]
又或者,蘭波聽說了詹姆斯·湯姆遜(James Thomson)相似的舉動——他在第二年,1874年,出版了《恐怖夜之都》。1873年1月至7月,他都在倫敦,蘭波和他是兩個相似的靈魂,他們也許曾經見過面。湯姆遜記錄了自己在1869年11月4日燒毀所有手稿的舉動。「燒掉所有的舊紙、手稿和信件,留下了書的手稿,其中大部分都已經印刷好了。我花了五個小時才把它們全都燒掉,我守衛著燃火的煙囪,確保它們被燒了個透。我很悲傷,也很愚蠢——幾乎沒有看它們一眼;如果我開始讀它們,我可能就無法完成對它們的銷毀了……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長繩上爬了一半的人,把腳下的繩子統統切斷了;他必須繼續向上爬,若想再碰觸土地,他只能致命一躍……這可怕的一年之後,我不能再繼續消費過去。現在,我最好面對未來,無論它如何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