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九章 布魯塞爾悲劇
抵達倫敦後,在找到更舒適的住處前,魏爾倫和蘭波臨時租住在卡姆登區大學院街8號——現在的皇家學院街。然而,兩人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逐漸惡化。蘭波為自己又一次向魏爾倫屈服而感到羞恥;他看不起自己,因為他犧牲了得之不易的自由。他同時也感受到內心罪惡感的回歸。他想要逃避自己和魏爾倫之間的關係。此時,魏爾倫又一次緊緊抓住了他,這讓他感到自己又一次被拖回了邪惡之中,他感到自己的活力和意志力正在被榨乾。魏爾倫的傷春悲秋、他那妥協退讓的良知、悔恨時脆弱的眼淚和「愚蠢透頂的痛苦的夢」都讓他感到無法忍受。他在《靈光集》中這樣寫道:[391]
可憐可悲的兄弟!曾是多麼殘酷的夜晚,多虧有他!「我並沒有熱衷於此事。我嘲弄他的軟弱。都是我的錯,我們又淪落到流浪的境地,奴隸的生涯。」他猜想我命途古怪,晦氣又無辜,他還加上一番令人不安的理由。
我以冷笑回答這位撒旦醫師,而後徑自走到窗前。就在那邊,我幻化出一片田野,樂隊吹奏著奇罕的音樂穿行其間,還有未來夜之華彩中的鬼魂。
這一番仿佛有益健康的消遣之後,我在草墊上舒展開四肢。然而,幾乎每個夜裡,剛剛入睡不久,這可憐的兄弟就要起來,嘴巴糜爛,眼珠掛落,——這就是他夢見自己的模樣!——並把我拉到客廳里,一邊嗥叫著告訴我他那愚蠢而痛楚的夢。(何家煒 譯)
因此,為了自我保護、證明他依然強大,並緩解他神經上的緊張——他的健康狀況遠不算好——他不得不做出殘忍的舉動;後來,他為自己當時的做法感到痛苦和後悔。他不情願地做出殘忍的行為,常常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傷害他面前柔軟的事物。他的天性中有虐待狂的一面,施虐的對象往往是他自己,而不是別人;但現在,施虐的對象變成了魏爾倫。他常常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鐵石心腸的程度行事,很少允許自己說出一句感激之詞,生怕這會讓魏爾倫心中時常奔涌而出的感傷情緒水漫金山;後者只要被允許流露感情,就一定發生這樣的情形。蘭波會用盡所有可能的方法來羞辱魏爾倫,向他指出他墮落的情境、嘲笑他的醜陋,並且嘲諷那些他依然奉為圭臬的理念和原則。之後,他會以加倍的溫柔試著抹去自己之前的暴行留下的痕跡;他一邊為自己和他言歸於好的意願感到羞恥,一邊又為必須向他的朋友隱藏真實感受而感到厭惡。就像蘭波在《地獄新郎和痴愚童女》里說的,他們確實是「地獄中的伴侶」。蘭波感到自己必須逃脫,不計任何代價。他描述說自己正在準備和他的朋友做最後的訣別。他曾這樣說過:「等我不在的時候,你所經歷的這一切會使你覺得好笑。那時,你頸下再沒有我的手臂摟抱,再沒有供你休憩依靠的心,再沒有吻你的眼睛的嘴唇。因為總有一天我非走不可,我要遠離而去。因為我必須幫助其他的人:這是我的責任。」痴愚童女於是說道:「我當時就發覺他要走,只覺天旋地轉,我陷入最可怕的黑暗:那就是死。我讓他許諾不把我離棄。情人的許諾,他許諾了二十次。他的許諾如同我對他說『我了解你』一樣無謂,都是空話。」(王道乾 譯)
蘭波和魏爾倫都感到絕望和不快樂。魏爾倫唯一逃避悲傷的辦法就是給自己的母親寫信,告訴她自己有多麼不快樂,還說他並不認為自己還能繼續忍受這種悲慘的人生。寫信時,他會把自己的不幸歸咎於妻子對他殘忍的對待,歸咎於他和妻子分居、和孩子分離的境況——因為他的母親無法理解,他的痛苦源自他和蘭波之間的關係——他自己也會相信這就是事實,或者說他在試著欺騙自己,而魏爾倫在自我欺騙的方面有無窮無盡的才能。
據說,此時蘭波愛上了一個在地鐵里碰見的姑娘。這可能是又一個原因——或者是主要原因——導致這對好友之間變得劍拔弩張。但這件事應該不會讓魏爾倫感到不快,因為蘭波似乎又一次經歷了那個十七歲夏爾維勒男孩在女孩面前的痛苦和窘迫。《靈光集》中的《波頓》[392]所體現出的嚮往、痛苦和不滿足與《愛的沙漠》中如出一轍。
與伊莎貝爾·蘭波相識的梅萊拉夫人在她的傳記中提到[393]——儘管她沒有說出自己消息的來源——這個姑娘住在西區一間漂亮的房子裡,蘭波會跟在她後面,但從來不敢跟她搭話。一天晚上,他在她家附近的廣場的椅子上一直坐到深夜,從那裡,他可以看到她窗口的燈光。
波頓
現實對我博大的性格來說過於棘手,——然而在夫人家裡,我曾發現自己是一隻藍灰的大鳥,向著天花板的線腳騰飛,在夜晚的暗影里拖著翅膀。
在承載她可愛的首飾和肉體傑作的大床幃蓋腳下,我曾是一隻紫色牙齦的巨熊,皮毛已愁得變白,兩隻眼睛有如水晶白銀的托座。
這一切成了暗影和燃燒的水族館。早上,——好鬥的六月晨曦,——我奔到田野里,像一頭驢,宣揚並揮舞著我的不滿,直到郊區的薩賓女人來投身於我的胸前。(何家煒 譯)
根據勒內·西爾萬的想像,蘭波給這首詩取名為Bottom,是因為他抵達了「深淵的底部」。[394]他可能在這首詩里抵達了荒蕪之岩底,但這顯然不是這個標題的真正理由。在這首詩的最後,蘭波描述了一頭奔跑的驢,他「宣揚並揮舞著我的不滿」,這說明他指的是《仲夏夜之夢》中的波頓,他雖然長著驢頭,卻得到了仙后的愛——但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魔法咒語。而蘭波並沒有屬於他自己的愛情魔咒。
這首詩是蘭波進行藝術醞釀的一個有趣例子,它體現了蘭波的技巧:以他的個人經驗為核心,來自各種來源的原子都被其吸引,再被焊接為一個只屬於他的整體。他坐在愛而不得的姑娘窗外,他的想像召喚起了也許可以在他們二人之間架起橋樑的各種可能性。如果他是一隻鳥,就可以飛到她的房間去;他可以做一隻藍色的鳥,沿著她的天花板旋轉,那是一隻悲傷的藍鳥,它的翅膀都因失望而低垂。當時他也許想起了一本孩童時期讀過的書,那是一個名叫《弗勒琳和特魯東》的亞登省傳說,在第二帝國末期,它被重新講述,並以《藍鳥》為名,在夏爾維勒以幾便士一本的價格出售。[395]故事中,一個名叫弗勒琳的美麗姑娘和一個王子相愛,但她的姐姐因為自己也想嫁給王子而把她囚禁在城堡的高塔中。但王子的仙女教母每晚都把他變成一隻藍鳥,這樣他就能飛去心愛的姑娘的房間,和她共度夜晚。
或者,如果沒有一個魔咒能夠把他變形為藍鳥的話,他也許可以喬裝打扮,以便接近她。斯克里布的輕歌舞劇《熊和帕夏》中,主人公為了進入宮殿里心愛的女士所在的秘密區域,喬裝成了帕夏最喜歡的寵物熊。和斯克里布慣用的手法一樣,這齣戲裡的主人公也面臨著困局,他需要從兩張熊皮間做出選擇——一張是黑的,另一張是白的——主人公在不經意間選擇了黑熊的身體和白熊的頭顱。當帕夏吃驚地問起自己的熊到底怎麼了時,大維齊爾回答道,因為主人不在身邊,熊出於悲愁而一夜白了頭。熊的頭顱讓蘭波想起了《仲夏夜之夢》中的驢頭,因此以波頓為這首詩的標題。可憐的詩人坐在對他毫無知覺的心愛女人的家外,他想起了波德萊爾收錄於《巴黎的憂鬱》中的散文詩《小丑和維納斯》:波德萊爾描寫了一個可憐的丑角,他跪伏在維納斯腳邊,身處無所不在的歡樂之中,而他的職責就是枉顧自己的心碎,為他人帶來歡笑。他穿著滑稽的、五顏六色的衣服,戴著鈴鐺,但當他坐在美麗的女性腳邊時,他的雙眼似乎在說:「我是最卑下、最孤獨的人了,被剝奪了愛和友誼,在這兩方面,還遠不如最不完善的動物。然而我生來,也同樣能理解和感受永恆的美!女神啊!可憐可憐我這悲傷、我這妄想吧!」[396]但維納斯那大理石做成的盲眼依舊眺望著遠方。
清晨來臨時,詩人獨自一人,就像一隻可憐的驢子,嘶鳴著它的悲苦;站街的妓女們正在清晨回家的路上,她們焦急地盼望著再拉最後一次客,於是投入他的懷中,但他只是厭惡地拒絕了她們:「我遠離了碰觸!奇異的童貞!」
所有這些意象都以蘭波的體驗——嚮往和痛苦——為核心被焊接在一起,然後變成一首隻帶有他個人特色的詩。
在波德萊爾結束了對德·昆西的《一個鴉片吸食者的自白》的改編之後,他自己撰寫了最後一個章節,題為「虛假的結論」(Faux Dénouement),因為他並不相信原作者對自己已經戒斷了毒癮的說法——波德萊爾的直覺是正確的——他認為德·昆西只是為了自我滿足才說出這種被他稱為英國人的「隱語」和虛偽。他相信,沒有人能夠逃脫鴉片的束縛。蘭波曾為《地獄一季》中的一個章節擬題為「虛假的轉變」(Fasse Conversion),後來他才將其改為《地獄之夜》。對他來說,他的轉變確實是虛假的,因為他再一次選擇屈從,而在英格蘭的經歷對他來說也實屬在地獄中度過的一夜。比起這一章那更加完整、藝術性強烈的最終版,初稿能夠讓我們更好地理解這段經歷帶來的痛苦。
不幸的一天!我吞下了那瓶著名的毒藥!絕望的怒火讓我反對一切:自然、事物,我啊,我想要把它們通通撕碎。事不過三,那是人們給我的建議。五臟六腑中的烈火燃燒著我的身體,毒藥正暴力地扭曲著我的四肢、讓我變形。我渴死。我窒息。我叫不出聲。這就是地獄,永恆的痛苦。這就是地獄的火焰在往上躥。滾開,惡魔,滾開,撒旦,好好折磨他。讓我燒個夠。這是地獄中的地獄!
這一毒藥的隱喻和浮士德在絕望的罪惡感折磨下即將飲下的毒藥是一致的。在絕望中,蘭波想起了他曾經的救贖和轉變,他試著描述那時的幻象。
我曾隱約想要歸依善和幸福、尋求得救。我該怎樣描述這幻象,地獄的氛圍容不得讚美詩!這些難以數計的美好動人的創造物,一支芳馥靈智的樂曲,力量和和平,高尚的雄心,我知道什麼?(王道乾 譯)
但現在,他又回到了過去的生活中,「令人憤怒的存在;血液中的怒火,野獸般的生活,廢除那些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的不幸」。這是他最在意的事,他對其他人造成傷害也是他對自己造成的傷害,對魏爾倫造成的傷害;他真誠地希望能夠把魏爾倫帶回「太陽之子」的狀態。[397]
《虛假的轉變》,或《地獄之夜》,是《地獄一季》中充滿悲劇和絕望色彩的開始。
與此同時,魏爾倫和蘭波這對「地獄中的伴侶」之間那充滿爭執、鬥嘴的生活依然繼續著。有一天,魏爾倫終於達到了理智崩潰的邊緣,他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折磨,於是決定出走。一次爭吵後——這一次並不比平時的爭吵更加激烈,不過是之前累積下來的痛苦所導致的結果——他沒帶任何行李,也沒有說自己要去哪裡,就這樣離開了家。在布魯塞爾的交叉質詢中,蘭波說魏爾倫為自己叱責他懶惰和對一些朋友態度不佳而生氣。後來,魏爾倫向自己的友人們說起了這一事件的另一個版本。他說自己出門買東西,回家時,他一隻手拿著一條咸鯡魚,另一隻手拿著一瓶沙拉油;而一直在看著窗外等他的蘭波卻開始猙獰地大笑。他走進房間時,蘭波對他說道:「你是不知道自己手裡拿著那條鯡魚的樣子有多他媽的蠢!」
魏爾倫一言不發地離家出走,留下身無分文的蘭波一個人在倫敦。當後者終於意識到魏爾倫確實已經離開他時,他墜入了巨大的悲痛中,充滿不甘地悔恨自己至今為止為惹怒這位親密友人而作出的行為。他應該猜到了魏爾倫當時的打算——也許魏爾倫常常威脅他說會這麼做——因為正當去往安特衛普的船要收起舷梯時,他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倫敦碼頭的河岸邊,激動地對站在甲板上的好友打手勢,讓他下船來和他在一起。但魏爾倫只是搖了搖頭,並看向一旁。船開走了,繼續等待也沒有任何意義,於是蘭波在巨大的痛苦中回到了住處。
在去往安特衛普的船上,魏爾倫給自己的妻子寫了信,告知她自己已經和蘭波分手、永不再見,如果她不到布魯塞爾來找他,他就會開槍打穿自己的腦袋。然而,瑪蒂爾德直到五年之後才收到這封信,因為所有來自她丈夫的通信都被她的父親攔截了;他不希望讓魏爾倫再找到她。
與此同時,蘭波獨自待在陰暗、骯髒的出租屋裡,寫了一封給魏爾倫的信。一些評論家認為這封信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也有偏激的觀點認為這封信純粹是為了蘭波的個人利益而寫。但持公正態度的讀者還是能從心中感受到蘭波的真誠和痛苦,還能看出他為過分激怒好友而感到的悔恨。對於這樣的讀者而言,這封信同時也是一份有意義的心理學文件,讓我們能夠更好地理解這對密友之間的情感聯繫。
回來吧!回來吧!最親愛的朋友![蘭波寫道][398]我唯一的朋友,回來吧!我發誓從此以後都會以善意待你!如果我從前對你不好,那都是在開玩笑,我曾經執迷不悟地開這種玩笑。我的歉意難以言表!回來吧,忘掉這一切!你把這個玩笑當真了,這是多麼地不幸!整整兩天我除了哭泣什麼也做不了!勇敢些!什麼都沒有失去!你只需要重新跨海歸來,我們就又能勇敢而耐心地一起生活。我懇求你!這也是為了你好!回來吧,你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我希望你能意識到,我們的那些爭吵毫無意義!那可怕的時刻!但你,當我向你招手、讓你下船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來?你現在該怎麼辦?如果你不想回到這裡,你是否希望我去找你,無論你在哪裡?
是!我知道我錯了!哦!告訴我,你永遠都不會忘記我!不!你不可以忘記我!
我呢,你永遠在我心裡!立刻回答我!我們不能再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嗎?勇敢些,快回答我!我不能在這裡久留。你只能聽從自己心中的感受。快!告訴我,我是否要來找你。
一生都屬於你的
蘭波
另:如果我不能再見到你,我就去入伍,參加陸軍或者海軍。哦!回來吧!一天中所有的時間我都在哭!叫我來找你吧,我立刻就來!你說啊!立刻給我打電報。
這封信的筆跡中透露寫信人強烈的緊張和激動情緒,並處於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之下。[399]紙張之上也有應該是淚水留下的痕跡。
與此同時,魏爾倫那歡欣鼓舞的狀態也已經褪去,他開始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在載他前往安特衛普的船上,他給蘭波寫了一封信,信中體現了他慣有的誇張自我處境的習慣和他那自我欺騙的能力。
在這封信抵達時,我不知道你是否還在倫敦。但我想告訴你,你必須完全地理解我離開的原因,我絕對無法再他媽的忍受最近我們過的這種暴虐的生活,它充滿了鬧劇和爭吵,除了你那變態的脾氣,再也沒有其他的原因了。但是,因為我是如此地愛你(心懷邪念者蒙羞!),我想要告訴你,如果三天內我不能和我的妻子團聚,並盡享家庭和睦的話,我就會開槍打穿自己的腦袋。這就向你解釋了我今天下午的無情。你必須原諒我!如果(很可能就會這樣)我不得不做出這最後的、可憐的行動,那我至少要勇敢地赴死。我最後的思念是屬於你的,因為你今天下午從河岸邊向我招了手,但我不能回頭,因為我必須赴死。無論如何!我在死之前擁抱你。
你那可憐的魏爾倫
蘭波的自責和悔恨在收到這封信時全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他認為這又是魏爾倫慣用的把戲,對這個人,什麼都不值得期待,他身上沒有一點牢靠、穩定的品質。他那傷春悲秋的情感泥沼又一次泛起了漣漪,這讓蘭波感到噁心。魏爾倫無法下定決心去做任何事,而這一次,他又變得軟弱、畏縮,那種軟弱令人不齒。此外,他還誇張地描述這麼一樁普通的事,他不過是在惺惺作態、自怨自艾罷了。
蘭波感的自責和悔恨轉瞬即逝,在他第二天回信時,他的態度和想法已經截然不同。他不再懇求好友回到自己的身邊;他給他寄去了一封最後通牒,並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視。
我剛收到了你在船上寫的信。這一次,你錯了,大錯特錯。首先,你在信中所說的事沒有一件靠得住。你的妻子要麼根本就不會來,要麼要等上三個月、三年後才會來,我怎麼知道她會怎麼做!
至於死亡!我太了解你了!你會因此興致勃勃、激動不已,你會四處遊蕩、騷擾他人而讓很多人感到厭煩。什麼!你還沒意識到這種憤怒無論對你我來說都是錯誤的嗎?但是,最後該被指責的人還是你,因為即便我對你招手,你還是堅持這種錯誤的行為。你以為和別人在一起會比和我在一起更快樂嗎?好好想想吧!當然不可能!和我在一起時,你是自由的。因為我已經發誓今後會以善意待你,並且承認了我後悔自己所犯的錯!我非常喜歡你,如果你不願意回到我的身邊,或是讓我去找你的話,那就是你做錯了,而你會因此長年悔恨,因為你失去了自由,你會痛苦不安,也許那會比你現在已經在承受的更加可怕。想一想你認識我之前是什麼樣子!
至於我,我不會回家去找我的母親。我要去巴黎,我打算星期一晚上就走。你逼著我不得不賣掉你所有的衣服。我沒有別的選擇。現在衣服還沒被賣掉,但星期一早上就會賣光的。
當然了,如果你的妻子回到你的身邊,那我就不會再給你寫信、對你妥協了。我再也不會給你寫信。唯一的真話就是——回來!如果你聽了這句話,那你就會展現勇氣和真心。否則我只會可憐你!但我愛你。我擁抱你,我們會再見的。
蘭波
魏爾倫在布魯塞爾給他的母親寫了一封信,把他的地址告訴了她,並告知她,如果他的妻子在三天內不回到他的身邊,他就會開槍自殺。他為這封信署名:「非常愛你的,你可憐的兒子」。
這封信當然造成了魏爾倫想要的效果,他的母親老魏爾倫夫人急忙趕到布魯塞爾去阻止自己唯一的孩子自殺。魏爾倫為充分滿足自己的不良品性,給所有的朋友都寫了信,用誠懇的口吻叫他們保密,告訴他們自己將要為悲慘的人生畫上句點的計劃。他對每一個朋友都說,希望他是唯一在他完成決心前知道這件事的人。他對和自己交往時間最長的朋友勒佩勒捷這樣說道:[400]
我要自殺!只是我不希望在事情解決之前讓任何人知道。此外,我的妻子,我會等她到明天下午,我已經用電報和信件通知了她三次,所以是她的頑固不化導致了這一切。
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出於對訴訟的恐懼,這個官司在十個月之內都不會開打,而是因為這樣一個人在濫用我的感情……照看好我那本小書。[401]別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我的母親知道我的情況,她正在試著說服我放棄下定的決心,但我不認為她會成功。我在等我的妻子。
在給自己母親寫信的同一天,他也給蘭波夫人寫了信,並收到了一封極其感人的回信;信中體現的情感超越了我們對她這樣一個出了名的嚴厲的人的預期,令人不禁好奇:評論家們是否對這個不通人情的保守女人做出了不公正的評價?他們認為她缺乏除了貪婪以外的所有感情。她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女性,甚至幾乎是個文盲,但她在這封信里表達自己感情的手法並不遜於一個嫻熟的作者。[402]
先生!我正在給您寫這封信,我希望您的頭腦能夠重歸冷靜。什麼!自殺!多麼不幸的人啊!在被不幸壓垮時選擇自殺是一種懦弱的行為,但您擁有一個溫柔、充滿愛、隨時願為您獻出生命並會因您的死亡而死的母親,您也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他正向您伸出雙臂,然後還會對您微笑,有一天,他會需要您的幫助和建議;如果這樣您還選擇自殺的話,您就是在做出一項令人不齒的行為。全世界都會鄙夷這樣赴死的人,他們的態度是正確的;上帝也不會寬恕這樣的罪行,他將把這個罪人攆出他的胸懷之外。我不明白您和阿蒂爾之間的爭吵,但我一直都知道,您和他的關係會有災難性的結局。為什麼?您問我?好吧!再簡單不過,因為不被善良、誠實的父母允許的事是無法給孩子帶來幸福的。您這樣的年輕人總是嘲笑、愚弄一切,我們父母卻是實實在在地充滿了經驗,只要您不聽從我們的建議,您就不會快樂。您看,我沒有在恭維您;我從來不恭維我喜歡的人。您抱怨著不幸福的生活,可憐的孩子!但您又如何會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拿出希望來吧!您太過理性,因此無法想像,其實幸福並不能僅僅通過執行計劃或滿足一時的念頭來獲取。確實不能這樣!一切欲望都得到滿足的人是不會幸福的,因為只要他的心中沒有理想,他就不可能感受到情感,因此也不會感到幸福。因此,人心必須被善意、被人的善舉或是希望能做出的善舉所打動。我也曾感到絕望和不幸福。我深受折磨、總是哭泣,但我成功地把不幸變成了我的財富。上帝賜予了我一顆堅強的心,它充滿了勇氣和能量。我曾在困難前苦苦掙扎,我也曾深思熟慮。我曾看向周遭,並確信,是的,完全確信,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傷口,都是差不多的深度。我自己的傷口似乎比其他人的更深,這種想法是很自然的。我可以感受到我自己的傷口,但我無法感受別人的。於是我對自己說——每一天我都能確信我是對的——真正的幸福只在於完成自己的責任,無論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像我這樣做吧,變得堅強、勇敢起來,去對抗痛苦。把所有邪惡的念頭都從您的心中驅趕出去。戰鬥!用您所有的力量與所謂命運的不公戰鬥,您將會看到,不幸會在對您的追逐中變得疲倦,而您會再次變得幸福。您必須做出諸多努力,並為人生找到目標。當然,您面前還有許多難挨的日子要過。但無論有多難,您會發現,人從來不會讓上帝感到絕望。他是唯一知道如何給予安慰和治療的那個,相信我。
如果您的母親能時常給我寫信的話,那會給我帶來極大的快慰。我向您告別,但這不是永別,因為我希望有一天能再次見到您。
V.蘭波
與此同時,魏爾倫已經改變了他的計劃,他把自殺的念頭拋諸腦後。
他為自己設置的、等待妻子的時限已經過去,但她並沒有回覆。7月8日,他給蘭波打了電報,要求他來布魯塞爾告別,因為他現在的計劃是去西班牙,以志願兵的身份參加卡洛斯的軍隊。蘭波於同一天抵達了布魯塞爾,發現魏爾倫出於極度興奮的醉酒狀態之中。他的計劃又一次改變了;他不會去西班牙了,但他想和蘭波一起回倫敦。但這一次,後者不想和他一起回去,因為他決定要堅持自己的計劃,回到巴黎去。在看到他面前軟弱又抽泣著的醉酒者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厭惡,感到自己無法忍受再一次進入這段關係之中。他希望能夠不計任何代價,獨自回去,他想要甩開這個糾纏著他的八爪魚,他必須消滅它,否則就會因此窒息。然而,他又和往常一樣為看見好友受苦而感到憐憫,因此,他無法讓自己走到無法挽回的那一步:離開。整個星期二的晚上和整個星期三,他都在和魏爾倫爭吵,希望能說服他,允許他根據自己的意願離開。爭吵中,他變得越發緊張和氣惱。星期三的晚上,魏爾倫喝得太多了,最終,他因醉酒而變得神志不清。星期四的早上,他一早就起床出門,直到午餐時間才回到旅店。回來時,他又一次處於醉酒的狀態;他向蘭波展示了自己剛買的左輪手槍,還說他想要用它來射死所有人。於是,蘭波告訴他,自己下午就要回巴黎去。魏爾倫完全被憤怒所蒙蔽,他鎖上了房間門,還坐在一把椅子上,堵著門。「你現在可以試著離開,」他喊道,「看會發生什麼!」他把左輪手槍從口袋裡抽出來,向他的好友開了三槍。他距離他只有三碼遠,第一槍命中了蘭波的手腕,第二槍和第三槍都失了準頭,射進了牆壁。然後,魏爾倫突然之間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完全崩潰了。他打開大門,衝進母親的房間,告訴她自己開槍打了蘭波;他跳到床上,開始號啕大哭。然後,他看到蘭波出現在他面前,於是他把左輪手槍遞給了他,並懇求他對自己開槍。魏爾倫夫人和蘭波最終一起讓魏爾倫冷靜了下來,蘭波的槍傷也被暫時包紮了起來。但奇怪的是,兩個人都沒有想到要把左輪手槍奪過來並放在安全的地方保管。
那天下午,魏爾倫和他的母親陪同蘭波一起去了醫院,但當天無法把子彈取出來。魏爾倫夫人希望蘭波在子彈被取出來、傷口完全癒合前和他們一起繼續留在布魯塞爾,但他更希望能回到羅什母親的家中。他從他們那裡拿了二十法郎作為旅費。然而,在他即將啟程時,魏爾倫再次展現出了情緒激動的跡象,用盡全力說服好友改變計劃,但蘭波十分固執。最終,在他們一起前往火車站時,魏爾倫再一次失控,並威脅要對蘭波開槍,還說這一次他一定不會失了準頭;他說話的同時,手放在藏著左輪手槍的口袋裡。蘭波當時感到十分不安,於是他逃走了,並請求一位警察保護他。這位警察當時正好沒有其他的工作,因此他逮捕了魏爾倫。魏爾倫夫人作證時說她的兒子並沒有威脅蘭波,但毫無疑問的是,後者一定認為自己的生命再次遇到了危險。魏爾倫於1873年7月10日被逮捕。當天晚上,蘭波在警察局做了第一次陳述,魏爾倫因此被帶去了拉米哥(L』Amigo)監獄,後來被轉去了小卡姆監獄(Prison des Petits Carmes)。他最初被指控為殺人未遂。
做完陳述後,蘭波住進了醫院,因為他有發燒的情況,子彈無法被立刻取出,因此他在醫院待了一個星期的時間。7月12日,由於醫生認為他的情況不適合出庭,因此他在醫院作證。醫生在傳票上註明:「這位年輕人正在發燒,需要靜養,因此不適合出庭。」[403]蘭波堅持當天晚上的說法,說魏爾倫第一次襲擊了他,且他害怕會有第二次襲擊發生;但在7月18日的第二次問訊中,他補充說道,魏爾倫當時處於嚴重醉酒的狀態,因此完全喪失了理智。
7月17日,子彈被取出;兩天後,蘭波被允許出院。當時,他有充足的時間考慮魏爾倫被捕會帶來的所有後果,也了解了殺人未遂的指控代表著什麼。7月19日出院後,他去了法庭,聲稱自己不希望對魏爾倫做出任何指控。當時魏爾倫已經在監獄裡待了一個星期的時間。蘭波還說道,他確信這一切都是無心之失,是一場意外,並且魏爾倫並不是以對他造成人身傷害為目的而購買了那把左輪手槍,魏爾倫當時所處的狀態不足以讓他對自己的行為負責。[404]但此時,所有的法律機器都已經開始啟動,想要制止它是不可能的。瑪蒂爾德的律師也來到了布魯塞爾,希望能採集更多的證據,進一步確定她能夠和他離婚,而律師的出現對魏爾倫也十分不利。案件繼續審理,但指控被降級為故意傷害罪,而不再是殺人未遂。8月8日,在十分不公正的情況下,魏爾倫和蘭波之間的關係、魏爾倫身體狀況的醫學檢查報告都被提了出來,儘管這些和案件毫無關係,這份報告還是被當庭朗讀了出來。這份報告讓法官和陪審團毫無憐憫、不準備寬大處理,並且他們完全忽略了蘭波的作證,尤其不相信他的上一份證詞。魏爾倫被判處最高刑罰:兩年苦役和200法郎的罰款。第二年,1874年4月,瑪蒂爾德·魏爾倫基於暴力傷害和習慣縱慾的指控,成功獲得了和丈夫分居的許可;這一判決的第二原因是,魏爾倫據稱和一個年輕男子之間保持著不道德的關係。
根據帕泰爾納·貝里雄的說法,蘭波也因魏爾倫的案件被比利時驅逐出境,在不被允許從槍傷中完全恢復的情況下,他在警察的陪同下前往邊境。[405]可以確定的是,警察和法官的問訊徹底擊敗了他,因為所有的問題都明確帶著他們對他的偏見。
「你在倫敦靠什麼生活?」他們問他,而他必須回答:「主要靠魏爾倫夫人給她的兒子寄的錢。」接下來,他們問他是不是導致瑪蒂爾德·魏爾倫與她丈夫的關係陷入悲慘境地的主要原因。「是的!」他回答道,「他指責我們之間有不道德的關係,但我甚至都不願意去澄清這種低賤的誹謗!」
突然之間,他必須與自己面對面,並以一種嶄新的清晰視角看待自己。他只有十八歲,他的性格還遠遠算不上自信和堅定。住院的一個星期里,修女們穿著不發出一點聲響的鞋子,在一片純白的病房裡忙碌;她們在病床之間穿梭,在他那發燒的頭腦里,她們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使,而對他那困惑、被藥物麻醉的頭腦來說,消毒水的氣味讓他想起童年時參加教堂禮拜時聞到的香燭氣味。蘭波覺得自己再一次變回了孩童,認為放下武器、放棄一切、相信上帝將會讓一切都變好。[406]在他脆弱的時候,他並不需要自由,他需要的是安慰和幫助;幫助他逃離過去的生活,逃離那種生活帶來的、內心世界的荒蕪。
7月19日,蘭波出院,但魏爾倫夫人給他的二十法郎人間蒸發了,因此他不得不步行回家。他的家人當時都在羅什。他抵達農場的時候,他的母親、弗雷德里克和兩個妹妹正圍坐在餐桌前吃午餐。他的手臂上纏著繃帶,雙頰消瘦,還帶著被苦難折磨的痕跡;當家人對他表示同情時,他立刻把頭埋到桌子上,流下了眼淚。突然之間他發現母親對他抱有同情和他始料未及的溫柔,而他一向都只認為母親性格嚴厲;那是他那曾用善意的話語給痛苦中的魏爾倫寫信的母親。於是他向母親坦誠了自己的不快樂,以及完成他現在已經開始寫作的書的計劃,那也是他最後的希望。他希望能夠消除過去和他口中瀰漫著的苦澀味道。他的母親此時同意給他金錢上的幫助,讓他能夠出版這本書,並且在他完成寫作之前不打擾他。
那一天,還有之後的許多天裡,當阿蒂爾來到餐桌前時,他總是看起來十分悲傷和疲倦,比平時更加沉默。但當家人靠近他把自己關起來寫作的穀倉時,他們可以聽見裡面傳出抽泣和呻吟的聲音,他似乎正處於痛苦之中,他的喊叫和詛咒聽來就好像他正在與敵人搏鬥。[407]
維塔莉對哥哥的這次人生危機保持了沉默,和她對待他其他人生危機時的態度一樣。在日記中,她只有一次提起這一時期的蘭波。在描述完當季艱苦的農活之後,她寫道:「我的哥哥阿蒂爾沒有我們對農業的熱情。他拿起鋼筆就夠忙的了,足夠讓他不用參加農場裡的工作。」但她也給出了家裡正出現不正常情況的暗示:「現在是七月,這個月對我來說與眾不同,因為我有許多感受,也下了很多決心。」
接下來的一個月,經歷了許多個星期痛苦的精神折磨,蘭波完成了《地獄一季》。他的母親帶著困惑和訝異讀完了這本書後,問他其中到底包含著怎樣的深意。他回答道:「這本書的意思和我說的完全一致,在所有方面,字面上已經給出了完整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