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五章 精神狩獵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據我們現在所知,在1872年3月離開夏爾維勒和同年9月抵達英格蘭之間,蘭波創作了最後一批韻詩。毫無疑問,他當時正處於一個創作力極強的時期,《精神狩獵》(La Chasse Spirituelle)也被認為是這一時期的作品。魏爾倫認為《精神狩獵》是蘭波最偉大的作品,其理念和表達之美超越了所有他之前的作品,充滿了「陌生的神秘和最奇怪的心理洞見」。[272]基於應該是在同一時期所作的《靈光集》中的神秘詩歌,我們只能惋惜現在無法閱讀這一傑作,那是一部宛如《天國的獵犬》[273]一般的作品——也許會是他迄今為止僅僅被偶爾表達的才華最完美的結晶。 蘭波的許多作品都是在過去的二十到三十年間被發現的。全世界的蘭波研究者最希望能重見天日的就是《精神狩獵》。因此,1949年,當一篇有相同標題的文字在《法蘭西水星》雜誌上發表時,人們感到非常欣慰。然而,希望轉瞬而逝,因為這篇文章只是一個噱頭,實際上由兩名學生偽造:阿喀基亞·維亞拉(Akakia Viala)和尼古拉·巴塔耶(Nicolas Bataillet)。[274] 蘭波在這一時期創作的許多詩歌作品都註明日期,但不幸的是,並不是所有作品都如此。其中,《回憶》的日期信息尤為珍貴,因為這是他在形式上最具原創性的作品之一;儘管它是以法語詩歌最傳統的格律亞歷山大體寫成的,但這依然是在技術上最超前的蘭波作品。詩中的兒時回憶更像一種聯想,而不是對事實準確的羅列;這首詩的美感在於意象,而非押韻的和聲,因為獨立的「e」不發音,這讓整個韻律變得有些蹩腳;但詩中的視覺衝擊力會讓人聯想到印象派的繪畫作品。 回憶 一 晶亮的水;如孩子鹹鹹的眼淚, 陽光下突然衝進女人的白體; 在少女們蔽身的牆腳 成團的絲綢,潔白的百合,焰形小旗; 天使們的嬉鬧;——不……流動的金水, 搖晃著草臂,漆黑,沉重,尤為清涼。 陰森的草,在把藍天叫做床頂之前, 就已把山岡和橋拱的陰影稱作床簾。 二 啊!潮濕的方磚吐出透明的水泡! 河水用蒼白無盡的金光裝飾備好的床鋪。 女孩草綠的裙子已經褪色 變成楊柳,自由的飛鳥從那兒紛紛跳出。 溫暖的黃眼皮,純過金路易 驢蹄草——你的夫妻誓約,哦,妻子!—— 短暫的正午,在灰色的暖天 可愛的紅日嫉妒暗淡的鏡子。 三 夫人筆直地站在附近的草地上, 幹活的小孩們在那飄落;她手執 女用陽傘;踩著小花,得意洋洋; 孩子們在鮮花盛開的綠草地 讀著紅皮書!唉,他,就像是 在路上分道的千百個白衣天使, 從那遠離高山!人走了以後, 河水又冷又黑,鬱郁地流! 四 惋惜淨草茂密鮮嫩的手臂! 惋惜神聖的河床中春天的月亮! 歡喜河邊荒蕪的小道,當八月的夜 萌發了這些穢物,那又該多悲傷! 現在,就讓小河在牆腳哭泣吧! 那上面楊樹的呼吸是唯一的和風。 然後是灰色的一片,沒有反光和源泉: 一個漁翁在忙著,船兒一動不動。 五 這愁水中的玩物,我無法抓到, 哦,靜止的小船!哦!胳膊太短! 糾纏我的黃花,灰水親近的藍花, 這花那花,我一朵都摘不到。 啊!翅膀從柳樹上抖下的灰! 久遭折磨的蘆葦上的玫瑰! 我的小船,總是不動;它的鐵鏈 落在這無邊的水底,——哪塊泥上?[275](飛白 譯) 充滿了精神信仰和神秘色彩的《靈光集》很可能也創作於這一時期。但這個問題留待下一章再討論。 離開巴黎時,蘭波充滿了沮喪和悲傷。他知道自己沒能在首都的文學界大獲成功,他也意識到幾個月前離家時懷抱的遠大理想現在只是一團破碎在他腳下的廢品。他並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衣錦還鄉,而是像個失去信用、被放逐的先知。沒有人理解他所傳達的信息,他受到了迫害,但這也是所有偉大先知和魔法師的命運。這也是聖女貞德的命運。在《地獄一季》中,他寫道:「我看到我面前站著激怒的人群,行刑隊也站在我的面前,因為我為他們所不理解的災禍痛哭,而且我還要寬恕!——像貞德那樣。」(王道乾 譯)他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讓青春被奴役,他的生命也因利他主義而被浪費: 青春雖不羈 卻受盡牽制, 細微又輕巧 失卻我生命。[276](何家煒 譯) 他被悲傷和無力感所籠罩,開始對世界上的善和他所鑽研的鍊金術的價值產生懷疑。 這千百個問題 又分條條細枝 最終只能導致, 狂醉瘋癲不已。 世界是邪惡的; 是否嚇你一跳! 活下去,於烈火中 投進晦暗的不幸。[277](何家煒 譯) 在賞心悅目的《淚》中也有這種悲傷和喪氣的體現。在詩中,他看到飲下「可飲之金」,即賢者的黃金,獲得永生的可能,但他卻不覺得渴。[278] 遠離了飛鳥,畜群,村女, 榛林圍著一片石楠叢沃土, 午後柔綠的薄霧中我屈膝俯身, 有什麼可以供我掬飲? 在青青的瓦茲河我喝到了什麼? ——無聲的小榆樹,無花的草地,蔭蔽的天空! 我離開親切的茅屋舉起黃葫蘆瓢暢飲, 是黃金水喝得人熱汗涔涔。 我打制一塊古怪的旅店招牌。 ——一陣風暴從天空隆隆馳過。 黃昏,林中溪水消失在純潔的沙地上, 上帝之風向著池水吹拂冰雹。 我哭,我看見黃金——竟不能一飲。(王道乾 譯) 同樣的悲傷情緒在《加西河》中也有體現。[279] 陌生的山谷里,加西河 默默無聞地流淌: 烏鴉聲聲把它伴陪, 天使悅耳的真嗓: 冷杉劇烈地搖擺 當陣陣風兒吹過。 舊日的戰爭,里赫的花園, 已訪問過的城堡, 全部都與它們討厭的神秘一起流走: 就在河邊人們聽到 流浪的騎士熄滅的愛情: 但願風兒宜人清新! 讓行人看看這些柵欄: 他會走得更勇敢。 令人愉快、親愛的烏鴉,那是 上天派來的森林衛士! 把狡猾的農民從這兒趕走, 他缺肢斷腿真夠受。(飛白 譯) 蘭波被切斷了和意氣相投的伴侶的聯繫;在沉悶的家鄉,他開始思考愛和孤單的問題。沒有人會再來愛他,沒有女人可以給他安慰。「狂歡縱慾,與女人交好,對我是禁止的。」他在《地獄一季》里說道,「我一個同伴也沒有。」(王道乾 譯)面對女性時,他總是感到某種壁壘或限制。在《地獄一季》中《言語鍊金術》的初稿里,他寫道:「讓所有童貞睡去!我遠離了碰觸!奇異的童貞!」 根據魔法的學說[280],當一個男子由於自發的守貞或其他原因而拒絕或被拒絕和女性發生關係,那麼他就是一個鰥居的靈魂。蘭波同樣認為自己也是這樣一個靈魂。在《最高塔之歌》中,他寫道:「啊!千百次鰥居/如此可憐的靈魂」(何家煒 譯)——這首詩在《地獄一季》中被再次引用,接在一段對童貞的精彩討論之後——詩中也提到,他生命中唯一的女性就只有聖女馬利亞。 大部分我們已知寫於這一時期的詩歌都體現了痛苦和孤獨的情緒,以及蘭波對自己註定孤單的命運的接受。 《米歇爾與克里斯蒂娜》就是這樣的一首詩。這是一首需要深思熟慮地審視的作品,因為標題中的兩個人名僅在詩的最後一行中出現。 這首詩的前三段描寫了一場暴風雨和它所帶來的破壞。山頂的羊群、牧羊犬和羊倌都自發地從風暴肆虐的高處逃跑,到下方的山谷中尋找「更安全的蔽身之處」。 如果太陽想離開這河岸就讓它滾! 快逃,閃亮的洪水!這裡有路蔭。 暴風雨豆大的雨滴首先痛擊 搖曳的柳樹和古老的宮院, 成百的羔羊啊,牧歌中黃色的士兵, 快從水渠和瘦弱的歐石南里 逃跑!平原,沙漠,遠天和草地 都成了暴風雨紅色的梳妝檯! 黑色的狗,外套被淹的棕膚羊倌, 快逃離閃電密集的時辰, 金色的羊群啊,當黑影與硫磺來此暢遊, 設法逃入更安全的蔽身之處。(飛白 譯) 但詩人並不想和羊群、牧羊犬和羊倌一起躲在蔽身之處中,因為他正沉浸於對暴風雨的想像中。 可我,上天啊!我的魂已出竅, 紅色的冰天之後, 我仰望頭頂的雲層 像鐵路在遼闊的索洛涅上空飛奔。(飛白 譯) 索洛涅是羅亞爾河谷沿岸的沼澤平原。蘭波從來沒有去過這個地區,卻用了這樣一個意象,這一點似乎有些奇怪。但在這裡,他指的可能是他家鄉羅什河流沿岸的田野,當地人也把那條河稱作「羅亞爾河」(La Loire)或「阿羅亞爾」(L』Alloire)。[281]這與他常用的藝術創作手法一致:用不加解釋的典故為詩歌平添神秘的色彩。 之後,詩中的圖景開始變化;自然風暴的意象被拓展到戰爭的場景中,並與之融合。暴風雨——戰爭——帶來了宛如「幾千顆野生種子」的狼群,讓他們在古代歐洲遊民會聚的陸地上肆虐。 古老的歐洲是遊民會聚的底盤, 這暴風雨施威的莊嚴之午 帶來了幾千頭狼,千顆 野生種子,也沒忘掉草藤。(飛白 譯) 「草藤」象徵著這種植物——旋花(convolvulus)——對莊稼帶來的毀滅性影響。暴風雨——抑或是戰爭——讓野草摧毀莊稼的情況變得更為有利。 暴風雨最終消逝,月亮開始照耀光輝。出征的戰士們驕傲地騎在馬上,冷靜地離開戰場。一切都歸於平靜。 然後是,月亮!到處都是陸地, 紅紅的臉膛,頭朝黑天,士兵們 慢慢地騎著他們蒼白的戰馬! 石塊在這群傲者的腳下卡卡作響!(飛白 譯) 詩人化身為騎馬離去的士兵之一,詩也在此結束。 ——我將看到黃色的森林,明亮的山谷, 藍眼的妻子,紅顏的男人,啊,高盧, 復活節潔白的羊羔[282],在他們可愛的腳旁,——米歇爾與克里斯蒂娜,——基督! 田園詩的結束。(飛白 譯) 此處是全詩唯一一次提到米歇爾與克里斯蒂娜。在最後一節中,很明顯,年輕的男子正在好奇,自己是否會再次見到法蘭西秋日的森林和美麗的山谷,那在逾越節被猶太人吃掉、用來慶祝族人成功逃離奴役的羔羊,是否會為慶祝他的安全歸來而被宰殺。「逾越節的小羊」這一意象和女子的名字一起暗指耶穌基督:「上帝的羔羊,免於罪孽。」也許蘭波甚至還想到了那句彌撒中會用到的禱文:「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憐憫我們,賜我們寧靜!」在創作這首詩時,他很可能感受到了自身對憐憫和寧靜的渴望。這些典故和暗示的意義似乎很明確,但是「藍眼的妻子」和「紅顏的男人」是誰?米歇爾和克里斯蒂娜又是誰?他們的名字正是詩的標題,這說明他們對這首詩的整體而言一定具有一些意義。 斯克里布(Scribe)有一部輕歌舞劇的名字就是《米歇爾與克里斯蒂娜》,也許這就是這首詩創作的起點。後來,蘭波在《地獄一季》的《譫妄(二)》里是這樣解釋他的創作方法的: 我已經習慣於單純的幻覺:那分明是一座工廠,我卻看到一座清真寺……還有妖鬼魔怪,還有種種神秘;一出歌舞劇的標題在我眼前展示出種種令人恐怖的景象。 然後,我用詞語的幻覺解釋我各種具有魔力的詭辯。(王道乾 譯) 輕歌舞劇《米歇爾和克里斯蒂娜》在第二帝國時期非常流行——尤其是在外省,輕喜劇歌劇演唱家奧當斯·施耐德(Hortense Schneider)因出演這一作品而開始受到關注,她也是奧芬巴赫(Offenbach)、梅爾哈克(Meilhac)和阿萊維(Halévy)作品最著名的演繹者——蘭波不可能不知道這部歌劇。《米歇爾和克里斯蒂娜》是一出情感豐富的小型歌劇,並沒有什麼偉大的內涵,它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波蘭士兵斯坦尼斯拉斯從戰場上歸來,下山來到山谷中尋找他在上戰場時路遇並愛上的克里斯蒂娜。他找到了她——當時她已經成了自己過去做女僕的酒館的老闆——她答應會嫁給他,於是他開始計劃與她一起過田園生活。然而,他發現她真正愛著的人是米歇爾,一個常常臉紅的、單純的鄉下青年——也許這就是蘭波為什麼稱他為「紅顏的男人」——他們也是相愛的,於是他大方地解除了婚約,還她自由。他重新回到了軍團,在路過村子時,他相信自己一定會在隨後的戰爭中死去,但他還是懇求主人們為他在爐邊留一個位置,萬一他能活著回來呢?歌劇的結尾呈現了米歇爾和克里斯蒂娜快樂的田園生活。這一對愛人象徵著相愛的人之間完美、簡單的幸福。 在詩歌的最後,蘭波表達了悲傷、憧憬的情緒;出於某種原因,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與普通人的幸福無緣。他的悲傷和波蘭士兵回到暴風雨和戰爭的壓迫中時如出一轍,他們都感到孤獨,並徹底拋下了簡單的幸福。 於是,在孤獨中,對所有讓生命變得值得珍惜的東西關上心門的蘭波表達了他的憧憬,他希望能回到過去的時光,那時的他有能力去愛和享受愛。 最可珍愛的時間, 快來,快快到來。(王道乾 譯) 他憧憬著能夠作為蔽身之所的高塔,和梅林之塔一樣,那是一座在公正之上建起的高塔。梅林曾說:「我住在魔法師之王的華麗高塔中。在塔里,我無需懼怕任何來自黑暗之人的背叛。我的高塔建在公正之石上,誰能將它撼動?」[283] 最高塔之歌 青春雖不羈 卻受盡牽制, 細微又輕巧 失卻我生命 啊!願時光重來 好心心相印。 我自思量:放下, 便無人見你身影: 也不要去許諾 那無上的歡情。 什麼也不能阻擋, 你莊嚴的退隱。 我曾如此耐心 而今徹底忘卻; 憂慮和痛苦 飛去雲霄外。 而污穢的渴意 染黑我的血脈。 有如那草場 交付給遺忘, 延伸,開花 有乳香和黑麥草 兇殘的嗡鳴聲 是成百的髒蒼蠅。 啊!千百次鰥居 如此可憐的靈魂, 它只存一個形象 是我們的聖母! 可有人祈福 向聖女馬利亞? 青春雖不羈 卻受盡牽制, 細微又輕巧 失卻我生命。 啊!願時光重來 好心心相印。(何家煒 譯) 與此同時,儘管魏爾倫對妻子作出了承諾,但他還是常常和蘭波通信。這些書信就是後來瑪蒂爾德·魏爾倫銷毀的蘭波書信。魏爾倫當時正在計劃瞞著妻子和她的家人,把他的朋友帶回巴黎。他哀求蘭波為他做主,讓他不再受任何其他人的支使。「給我寫信,打聽打聽我的責任,你知道的,我們曾經一起過的那種生活;快樂、痛苦、虛偽、憤世嫉俗,這一切都是應該的。我是你的,全都是你的——你明白嗎?你回來以後,就得立刻抓住我不放手,緊緊地抓住我,沒有一絲顫抖猶豫——你最擅長這麼做了。」[284] 後來,魏爾倫給蘭波寄了買車票的錢,懇求他立刻回來;他為他描繪他們在一起放縱、墮落的未來,說蘭波可以從他家族的憤怒中拯救他。 蘭波在1872年5月回到了巴黎,魏爾倫幫他租了一間房,一開始在王子先生街,後來搬去了維克多—庫贊街上的克呂尼旅館,離索邦大學不遠。於是,他們重新開始了酗酒、流連酒館、討論文學的生活。 蘭波在巴黎再次得到了鼓勵和啟發,他從沮喪和憂鬱中解脫,重新獲得了對力量和狂喜的感覺。他又創作了一批詩歌,包括《她是舞女》《永恆》和《哦,季節,哦,城堡》。這些詩的主題都是憂鬱,和不久前他在夏爾維勒的創作一樣,卻表達了喜悅和成功,因為那是他相信自己已經獲得了完美的狂喜,掌握了「幸福之理」,並已經抵達了魔法王國的聖所,在這裡,他可以驅使一切力量。在《地獄一季》的《譫妄(二)》中,他寫道: 最後,啊,幸福,啊,理性,我把藍色,那實際是烏黑的藍色,從天空分出,於是,我的生命化作了自然之光的金色火花。我採用儘量滑稽迷狂的手法表達我的狂喜。(王道乾 譯) 波德萊爾在《人造天堂》里描寫了吸食海吸希的歡愉所引起的表達的狂歡。在創作《永恆》時,蘭波的狂喜也達到了相似的表達層次。 找到了! 什麼?永恆。 那是融有 太陽的大海。 我不朽的魂靈, 察看你的意願, 縱然只有黑夜, 白晝也如火熾。 所以你脫棄 人類的讚許, 共同地奮起! 你任自飛去…… ——從來沒有希望, 也沒有orietur。 科學和堅忍, 苦刑准有份。 沒有明天, 炭火如錦緞, 你的熱忱 便是你的義務。 已經找到! ——什麼?——永恆。 那是融有 太陽的大海。(王道乾 譯) 帕斯卡爾在經過了許多漫長的夜晚與自己的靈魂纏鬥之後,終於獲得了確證和喜悅,於是他把這些經歷記錄下來,在他死後,人們發現他把這些記錄藏在身上距離心臟不遠的地方。蘭波似乎也是如此,在許多漫長的夜晚的凝視後,他終於也抵達了相同的狂喜狀態。他會在自己位於王子先生街的小房間裡整夜寫作和閱讀——《靈光集》中有一首題為《長夜》的詩篇——在他於1872年6月寫給德拉艾的信中有一個優美的段落,對他守夜的習慣也有記錄。這一段落的寫作水平堪比波德萊爾的《巴黎的憂鬱》。[285] 現在我都在夜裡工作。從午夜開始,一直到凌晨五點。過去的一個月都是如此,就在我那王子先生街的房間裡。我的房間俯瞰著聖路易學校的花園,窄小的窗下有巨大的樹木。凌晨三點,蠟燭柔光搖曳:樹上所有的鳥兒都在齊聲叫喚;做完了!工作結束!我看著樹和天空,沉浸在清晨第一個不可言喻的小時裡。我看到學校的宿舍,那裡鴉雀無聲。但街上已經斷斷續續地傳來板車悅耳的旋律。——我抽著菸斗,往地磚上吐痰,我的房間在高處的閣樓上。凌晨五點,我下樓去買麵包。對我來說,這是一天中最適合去酒商那兒喝醉的時間。我返回家裡吃一些東西,然後在早上七點陽光開始處理地磚下藏著的跳蚤時,我就上床睡覺。無論是夏天的第一個清晨,還是十二月的冬夜,這一切總讓我在這裡感到快樂。但現在我有一間漂亮的房間,還有一個無邊無際的院落,不過其實只有三平方米那麼大。——在那裡,我整夜裡只喝水。我看不見破曉,我也不睡覺,我快要窒息了。就這樣! 如果想對這封信的意義有完整的理解,我們必須配合另兩首詩一起閱讀:《哦,季節,哦,城堡》和《靈光集》中的《醉之晨》。以這封信中的內容為背景,可以從這兩首詩中讀出更為豐富的內涵。我們不能確定《靈光集》的寫作時間,但《醉之晨》寫於1872年5月;而在這封日期為1872年6月的書信里,蘭波描述了前一個月里發生的事件。《醉之晨》應該就是寫於這些帕斯卡爾式的夜晚的工作和冥想之後,詩中描寫的是一種對超人的狂喜近乎歇斯底里的表達。在不連貫的詞語中找到宣洩的出口是一種喜悅,但與邏輯分析相比,這種臨時起意的不連貫更生動地體現了詩性和精神性體驗。這首詩只可能寫於對蘭波來說詩中一切即現實生活的時間: 哦,我的善!哦,我的美!殘暴的號角吹響,我可不會踉踉蹌蹌!美妙的拷刑架!為聞所未聞的作品歡呼,為美妙絕倫的肉身歡呼,為這第一次歡呼!它始於孩童的笑聲,並以此終。這毒藥將留在我們全身的血脈里,儘管號角轉向,我們重返原先的不諧。哦,眼下,這可真是我們應得的苦刑!我們虔誠地匯集起它向我們的靈與肉所做的超凡承諾:這承諾,這痴狂!優雅,科學,殘暴。我們得允諾要把善惡樹埋葬在陰影里,放逐暴虐的誠實,以便帶給我們極其純粹的愛。這由幾陣噁心開始,隨即結束,——因它未能用這永恆把我們就地擒獲,——香銷之時,它亦結束。 孩童之笑聲,奴隸之謹慎,貞女之嚴厲,神色之恐懼,還有此間種種,今宵的回憶好為你們祝聖。這始於粗野不堪,而今終以冰與火的天使。 神聖的迷醉,短短一宵!而這只是為了你賜予我們的面具。我們肯定你,這方法!我們不會忘記昨天你榮耀了我們每個人的年歲。我們信仰毒藥。我們知道每天都奉上我們整整一生。 現在到了刺客的時辰。(何家煒 譯) 在法語中,鍊金術師稱他們所用的金屬為「肉身」(corps),根據煉金的純度,金屬也被分為「完美的肉身」和「不完美的肉身」。在詩的開頭,當蘭波以鍊金術師的口吻提起「美妙絕倫的肉身」,他指的可能就是金屬的完美;而「聞所未聞的作品」可能就是鍊金術中指已完成的煉金試驗的「大成」。[286]詩中,他第一次達到了「大成」,於是希望他的自尊、敬畏和喜悅不會讓他被沖昏了頭腦。「殘暴的號角吹響,我可不會踉踉蹌蹌!」上「拷刑架」是一種中世紀的刑罰,在此處,它是詩人自身所受折磨的象徵;這是一種經由魔法的折磨,因此也是「美妙的拷刑架」。極致的痛苦是蘭波美學理論中的一部分;這是為獲得最終的勝利而必須付出的代價,是一個人被選中接受凱旋的證明。蘭波為自己被這種折磨所選中而感到快樂和自豪,為被看作有價值而感到高興。他所擁有的快樂將永遠屬於他,即便有一天魔法會消逝,他也要回到過去不和諧的狀態中,「重返原先的不諧」。但他曾因受折磨而體現出價值,因此他將繼續享受被賦予他的超人的允諾,那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允諾:要將善惡樹砍倒,永遠深埋在黑暗中。此時的他可以讚美、祝福每一個不眠之夜,因為它們將他引向了這一崇高的體驗。「今宵的回憶好為你們祝聖。」他的方法終於得到了肯定,他所有的時代都被榮光籠罩。鍊金術師們相信,製造點金石或黃金——或者說是它們所象徵的完整幻象——包括四個時代,每個時代都有在煉金過程後出現的代表性的顏色。第一個時代是土星,它的顏色是黑色;第二個是木星,它的顏色是白色;第三個是金星,它的顏色是黃色;第四個是火星,它的顏色是紅色。「時代」一詞的使用尤其象徵意義,和「季節」一詞一樣,這一點會在後續和《哦,季節,哦,城堡》一詩一起討論。他對毒藥的信心是正確的。現在,他可以獻祭自己的日常生活了。「刺客」的時辰業已來到。蘭波在此處對「刺客」一詞的使用有著特別的內涵。他很可能指的是1020年在開羅創立的法蒂瑪教派,米舍萊在《法國史》中對此有過記載。[287]教派的創始人是哈桑·本·薩巴哈,其誓約為絕對、無條件的服從。教派的成員是占星師和醫生,他們同時也是職業殺手。他們不可以拒絕履行義務,也曾經參與過複雜的政治暗殺任務。如果一個成員無法完成任務的話,其他的成員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前去,直到任務完成——無論會招致怎樣的後果。在出任務之前,殺手們會被賜予海吸希——根據波德萊爾的說法,「hachichin」和「assassin」[288]兩個詞也由此而來——出於吸毒後迷幻狀態的殺手們就會漠視痛苦和死亡——無論是他們自身或是別人的。米舍萊進一步告訴我們,教派的領袖宣稱自己即是伊瑪目,是人們所期盼的彌賽亞,是阿里精神的化身。蘭波在使用這個詞的時候,他的用意包含了以上所有內容。 《醉之晨》是蘭波第一次也是最完整的一次對精神性體驗的表達;其精髓以一種更簡化的形式在《哦,季節,哦,城堡》中被再次提煉。[289] 四季的概念在鍊金術的教條中十分重要。它指的並不是日曆上尋常的四季。四季在「哲學容器」中更替,而季節正是讓靈藥變得完美所必經的階段,如此才能製造賢者的黃金。每個季節都是必經的階段——每個季節都有自身的特點——鍊金術的一年無法用時間的更迭來測量。每一次黃金被製造出來,就代表度過了一年,然後整個流程就要重新開始。四季中有些階段比其他的更長。冬天是鍊金術年的第一個季節,也是黑色代表的時代;它也被稱作黃金時代、土星時代,這一點在前一章中已經有所涉及。這也是溶解的階段,並且——據鍊金術師所說——也需要腐化——這樣元素才能夠被分解,從而可以最終提煉出完美的黃金。從黑轉灰、再從灰轉白的季節就是春天。而完整的白色通過黃色變成粉色的季節則是完整的夏季;之後,當顏色變成紅色時,鍊金術的秋天就到了,這也是一年中至高的頂點,此時,魔法的果實、賢者的黃金被收穫儲藏。這就是完美的靈藥。 蘭波在詩中常常使用「城堡」一詞,這也是一個對他很重要的意象。亞登省內有許多著名的城堡,其中有一座就在夏爾維勒附近,名為「仙女城堡」(Le Château de la Fée)。據說這座城堡最初是為了傳說中會使用魔法的羅馬皇帝「叛教者」尤利安而建。[290]但在這首詩中,這一意象比在其他的作品中有更完整、深刻的內涵。蘭波似乎是想把它用作一個進一步的象徵,來表達他獲得精神上的黃金的完美體驗。這一內心中建起的城堡和聖特蕾莎筆下內心幻境中的殿宇很相似。能有幸進入聖所、享有完整和完美的狂喜的人都是如此。在靈魂幻境中的城堡里的聖特蕾莎描述了神聖婚姻那不可言喻的狀態,以及隨之而來的新生命的降臨。上帝存在於靈魂之中,靈魂也與上帝合二為一。內心的城堡中有天國般的喜悅,為遭受巨大精神折磨和苦難的人提供慰藉。聖特蕾莎的作品於1859年被翻譯成法語,蘭波很可能也讀過。他比她更快抵達了內心世界的城堡,因為他使用了魔法的咒語而不僅僅依賴祈禱的力量。 然而,在不知道這些外部細節的情況下,讀者也可以欣賞這首詩。 哦,季節,哦,城堡 哪個靈魂無過錯? 哦,季節,哦,城堡, 無人能避開的幸福 我作過神奇的研究。 哦,幸福萬歲,每當 高盧公雞啼唱的時候。 可是!我再無欲望, 我的生命充滿了幸福。 這魅力!攉取了靈與肉, 並把一切精力驅逐。 從我的話里弄懂了什麼? 從這話飛逃隱沒! 哦,季節,哦,城堡!(飛白 譯) 蘭波通過魔法獲得了這種幸福——「無人能避開的幸福,我作過神奇的研究」——他在公雞啼唱的破曉時分為它吟唱讚美,因為他守過了漫漫長夜才得以獲得這完整的幻象。此時正是1872年的夏天,通過魔法獲得的幸福似乎是值得為之感激,並為之吟唱讚美的。後來,當他後悔自己的做法時,他相信通過魔法追求到的幸福成了他的詛咒,它誘惑他,最終令他死亡。他把幸福看作一條大蟒,「它的利齒,對死來說是溫柔的」——他在《地獄一季》中引用這首詩時如此說道——於是,每天清晨聽到公雞的鳴叫對他而言是一種警示——正如聖彼得接受自己要求的死刑一樣——因此,他在詩的結尾加上了兩行在第一個版本中不存在的對句。 可嘆可嘆,它匆匆逝去, 死亡的時刻跟著來臨!(王道乾 譯) 幸福和寧靜只有在死亡之後才會到來。這一階段的問題將在後續章節中討論。 毫無疑問,此時的蘭波正處於一種神秘、崇高的精神狀態中,他確信自己將獲得上帝的幻象。很可能他就是在這時創作了《精神狩獵》,據我們所知,他在1872年7月將這一作品交給了魏爾倫。這一定發生在7月7日這對友人離開巴黎去往比利時之前。《精神狩獵》被發現於魏爾倫留在岳父家中的一系列手稿中,這似乎說明蘭波並沒有時間謄寫副本,或是向其他人展示這一作品。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從未找到過《精神狩獵》存在的其他痕跡。 蘭波在這一時期的崇高體驗讓他在大部分時間裡都不自覺地忽視、遺忘了生活中貧窮、骯髒的那一面。可以確定的是,《靈光集》中的大部分詩歌都寫於這一時期,這包括那些表達他對理論自信的作品,充滿動感和希望的作品,以及有超驗色彩的作品。他在之後創作的其他作品則展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真實視野,是對物質真實世界的凝視;這些作品表達的是疑惑和因此而產生的對自己正在過的生活的厭惡之情。它們體現了通靈幻象的消逝和從崇高之處重重摔下的墜落。 目前我們已知創作於1872年3月到8月之間的那些韻詩作品,都展現了蘭波在技術自由和原創性上的進步,這很可能源自魏爾倫的影響和鼓勵。在他抵達巴黎前寫的那些詩中,他在詩學方面的大膽往往更多集中在觀念和詞彙上,而不是通過韻律來體現。此前,即便是《醉舟》和《元音》這樣的作品,他都堅持用傳統的形式來創作。在他離開夏爾維勒前曾讀過魏爾倫的《華宴集》(Fêtes Galantes),在他看到作者在亞歷山大體的詩作中插入六個音節,使得讀詩時無法出現停頓時,他似乎被徹底震撼了,並將其稱為「強大的自由」(fortes licences)。[291]儘管魏爾倫並不欣賞蘭波大膽的措辭形式,但他還是鼓勵他在韻律上更加自由,使用超越那些他迄今為止一直追隨著的傳統大師所用的格律。魏爾倫自己就非常喜愛「損壞詩」(vers impair)[292]——即包含奇數個音節的詩句,自馬萊伯(Malherbe)的出現帶來七星詩社的盛行後就很少有人使用——「馬萊伯最後還是來了」;但是,正如諾迪埃(Nordier)在十九世紀時所指出的那樣,馬萊伯「本可以沒有什麼不便,在來的路上就消失殆盡」——馬萊伯出現後對詩歌進行了調整,他否定了上一代前輩們的功績,並規定正確的韻律僅限於包含偶數音節的詩句。七星詩社的仰慕者和追隨者聖伯夫(Sainte-Beuve)於1828年在他的作品《約瑟夫·德洛爾姆的詩歌》中再次引入了「損壞詩」,但直到魏爾倫將其發揚光大,這一概念都沒有受到重視。魏爾倫在他的《詩藝》中宣稱,比起普通的詩句,他更喜歡「損壞的」那種,因為後者更能夠賦予詩歌朦朧和神秘感。 蘭波晚期作品中的大部分都是以「損壞詩」的形式寫成的;《米歇爾與克里斯蒂娜》《最高塔之歌》《永恆》《黃金時代》《淚》《恥辱》等都是如此。他在「損壞詩」中使用多種不同的格律,可能單獨使用,也可能和其他格律混使用,在同一首詩中常常混用不同種類的格律,穿插於普通的詩句之中。《加西河》和《渴之喜劇》都是很好的例子。他也常常利用十音節句——儘管法國的民族詩史和保羅·瓦萊里的《海濱墓園》中用的都是這一格律,但它在一般法國詩人中並不受歡迎——這樣的例子包括《新婚夫婦》和《布魯塞爾》。和魏爾倫一樣,他也將自己從押韻的統治中解放了出來,有時也會使用「假韻」(rimes fausses),如《淚》;或是使用類韻,在《淚》和《新婚夫婦》中都是如此。有時他會完全忽略押韻。這也很常見,因為他對韻律本身就很不耐煩,也不願意循規蹈矩——在《黃金時代》和《恥辱》中,他在每一個詩句中都加入了一個多餘的音節,我們並不清楚這是自發的反叛行為,還是不經意犯下的錯誤。帕泰爾納·貝里雄在1912年版的蘭波詩集中將《恥辱》中的「Qu』à sa mort pourtant,ô mon Dieu」(可當他死的時候,哦,我的上帝)一句修改為「Qu』à sa mort pourtant, mon Dieu」(可當他死的時候,我的上帝),但在近期的版本中,這首詩已經被改回了蘭波的原句。[293]在《永恆》中,我們並不清楚他是否有意將「science」(科學)一詞作為一個單音節,還是他並不在乎在詩句中加入一個多餘的音節: Science avec patience(科學和堅忍)[294] 在當時那個被視為帕爾納斯派運動巔峰期的時期,在還沒有出現比魏爾倫的《憂鬱詩篇》更大膽的作品前,蘭波晚期的詩歌作品因不受傳統韻律原則的束縛而顯得十分大膽;當時,馬拉美還沒有發表任何除早期作品——這些也僅發表在期刊上——之外的詩歌,而夏爾·克羅的《檀香木匣》和特里斯坦·科比埃爾(Tristan Corbière)的《黃色的愛》也尚未問世——考慮到蘭波只有十七歲,他的作品的確堪稱突破。 他對傳統韻律的厭棄,或者說是忽視,讓他自然地轉向了散文詩,我們認為主要創作於這一時期的《靈光集》中許多作品都是以這樣的形式寫成的。和往常一樣,他遵循的是米舍萊在《宇宙史導言》中所說的:「無論如何,散文對詩歌的無所不在的勝利,宣告著邁向成熟、朝著人類陽剛時代的進步,相信在那裡會看到死亡的標誌。」[295]在同一篇《導言》中,他又寫道: 散文是思維最終的形態,它離模糊、不活躍的白日夢最遠,又離行動最近。從詩歌向散文的轉變是靈光的公平性的體現,是智力的調和。[2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