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四章 地獄新郎和痴愚童女
抵達巴黎時,蘭波處於一種狂熱的精神振奮之中,他對性的好奇心被喚醒,感官被刺激,但尚未獲得滿足。他毫無經驗,但願意甚至渴望學習,但這種好奇心中混雜著痛苦和不安——在他思考或描寫愛時,這種痛苦和不安就會顯現出來。近幾年發現的一首寫於他剛到巴黎不久時的詩《紀念一個老愚人》(Les Remembrances du Veillard Idiot)[245]中也體現了這種煎熬。即便在其未完成的狀態中,這也稱得上是一首傑作,但比起《靈光集》,這首詩更接近「痞子」時期的風格。
哦!沒有人
像被恐嚇一樣,如此時常地陷入苦惱!
現在,請賜予我寬恕:
因為我深受被感染的感官所害,
我肆意犯下青春的罪行!
然後!——允許我對主直言!——
為什麼青春期姍姍來遲,為什麼
陰莖總是堅硬、又太經常為我做決定!為什麼
小腹下的樹叢生長得那麼緩慢?而那數不清的恐懼
總像黑色的碎石一樣阻礙我的歡愉?
我被寬恕了嗎?
天父,
哦,這童年!……
除此之外,還有《愛的沙漠》[246],這是一篇十分有趣的散文詩作品,大部分人都認為創作於1871年,但這篇作品的風格和本章中討論的時期更加相似,並且和夏爾·克羅於1872年9月21日發表在《文學藝術復興》上的一篇散文詩有些相似。這種相似主要在風格層面上,因為兩首詩的精神內涵是截然不同的。自從蘭波來到巴黎,他便與克羅過從甚密,因此他很可能在這首詩發表前就已經讀過了。布揚·德·拉科斯特認為,《愛的沙漠》的手稿是蘭波1872年所寫的作品,而不是1871年。[247]此外,蘭波也是在那一年把這首詩交到福蘭手中的。
致讀者[248]
這裡的文字系出自一位青年,年輕「人」的手筆,他生長於何處不知,不論何處都行;沒有生身之母,也沒有家鄉故土,人所知的一切他全無所計慮,任何道德力量他都遠避,就像許多可悲的青年人曾經做過的那樣。不過,他,他是這般煩惱苦悶,這樣困擾惑亂,以致只有走向死亡這一條路,正像陷入那種可怕的致命的羞恥心一樣。因為不曾愛過女人,——儘管血氣充溢!——他也畢竟有他的靈魂和他的心,他的全部力量,他是在奇異可悲的謬誤中成長起來的。夢幻於是接踵而至,——他的愛情!——來到他的眠床之上,來到街頭,而且接連不斷,又各有結局,甘美寧靜的宗教敬畏之情由此滋生——或許人們可能還記得傳說中伊斯蘭教信徒持續不斷的睡眠,——而他是勇敢的,還受過割禮!但是,這種奇異的痛苦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威力,因此應該竭誠祝願我們中間這個迷途的靈魂,這個一心求死的人,應該此時此刻就獲得應得的莊嚴慰藉!
第一部分
這一次,是在城裡見到的「女人」,我和她說了話,她和我也說了話。
我這是在一處不見光的房間。有人告訴我說她來到我這裡:我在我的床上見到她,完全屬於我,不見一線光!我非常震動,大為激動,因為這是在我家族的家宅里:焦急兼痛苦!我穿得破破爛爛,我,可是她,上等社會衣裝,她自願委身;她該給我滾!無名的痛苦,我把她抱住,她跌下床去,幾乎身裸體露;無法說的軟弱無能,我也跌落在她身上,黑暗中我拖帶她在地毯上滾。家裡的燈在隔壁房間一間間變得紅光閃閃。女人這時消隱不見。我哭出的淚水上帝要我流的也沒有這麼多。
我走出家門去城裡,沒有目的。疲憊啊!我湮沒在沉沉無聲的夜和幸福遺失之中。這就像冬夜,一場大雪必定悶死了世界。朋友我向你們呼救:她在哪裡,朋友的回答都是虛假。我來到她每天夜晚都要來的玻璃門前;我在沉陷地下的花園中匆匆奔走。人家把我斥退,把我趕走。對這一切,我只有號啕大哭。最後,我還是往下走,走到一個充滿灰塵的去處,我坐在木架上,我讓我身體裡所有的淚水連同這一夜傾瀉一盡。——我的衰竭由此永遠滯留不去。
我明知她有她每天的生活;我理解善意的周期將比一顆恆星行程遙遠。她沒有再臨,將永遠不會再來臨,我崇拜的女人,她畢竟曾經來過,——這我自始就不曾料到。——真是,這一次,我哭得比全世界所有小孩哭泣還要多。
第二部分
一點也不錯,是那裡的鄉野。是我家父母鄉村的居舍:是那個客堂間,大門的上方是焦黃的羊角,還掛著兵器和雄獅盾牌。晚餐,專有沙龍一間,裡面點著蠟燭,擺著酒,還有鄉下細木護壁板。餐桌非常之大。還有女僕!有那許多,我記也記不清。——還有我的一位舊友,是教士,一身教士穿著,現在:那是為了好更加自由一些。我還記得他那間紫紅色的居室,窗上糊著黃紙;還有他的書籍,深藏密斂不使人知,早已拋到大洋里泡爛了。
我麼,我是被遺棄的沒人理,這鄉野無邊無際,就關在這房屋裡:在廚房裡看書,在家主面前弄乾我衣上的泥,坐在客廳里閒談漫語:上個世紀一早一晚擠牛奶喃喃低語讓我感到激動,激動得要死。
我這是在一間很暗很暗的房間:我在幹什麼?一個女僕走近身邊:我可以說這是一隻小狗[249]:她雖說生得嬌美,還有一種我說也說不清的母親那樣的高貴:純潔、知心,多麼迷人!她緊緊攥住我一個手臂。
她的面貌我甚至全都忘記:那不是讓我記住她那令人難忘的手臂,我兩個手指捏著她臂上肌膚揉來搓去:也不是她的嘴,好比我的嘴噙住一次小小的朦朧的模模糊糊的失望,是有一件什麼東西不停地在被毀去。我把她推倒在靠墊和船上帆布堆成的籮筐里,在牆角暗處。只記得她帶白花邊的襯褲,其他都已忘記,記也記不起。——後來,絕望啊,隔板模模糊糊變成了樹下陰影,我沉陷在黑夜情愛的悲哀之下銷毀不繼。[以下殘缺]
從蘭波潛意識自我的深處升騰出了這些他已經一半忘卻或全部忘卻了的兒時回憶,其中包含了這首詩中那些描述性的細節;這些回憶此時出現在了他心靈世界的表面上,並與他當時的痛苦融為一體。
在他的美學理論中,女性擁有高貴尊崇的地位;然而,現實中的他似乎懷抱著這樣一種信念:他認知中的女性是可惡、醜陋的,而愛和其他一切一樣,需要得到修正。這不一定是說唯一剩下的選擇就是同性之愛,需要修正的其實是性別之間的關係。對他造成冒犯的是女性身上的物質至上主義。在《地獄一季》中的《譫妄(一)》里,他寫道:[250]
我不愛女人。愛情還有待於重新發明,你知道。女人什麼也不行,一心只想取得一個可靠的位置。位置到手,心和美就都拋開不顧:只剩下冷冰冰的蔑視,婚姻的養料,當今就是如此。
他以超越罪孽和譴責為目標去體驗一切;他的感官當時還未浮出水面,一切僅限於頭腦中的想像——但欲望的強烈程度不容置疑——但他已經準備好開始這一切,準備好進行「那最後一次神聖的遺忘」。他在自我發展遭遇危機時遇到魏爾倫純屬偶然,儘管這很可能是他一生中最為激烈的情感體驗——可能也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被激情所擾——他似乎並非生來就是同性戀者,並且他一直都無法在這段關係中擺脫負罪感和自卑的折磨。毫無疑問,和魏爾倫在一起時,蘭波在一段時間裡體驗了完整的肉體和精神層面的狂喜,也得到了從一切限制中解放出來的自由。這種深層次的體驗一開始對他而言是一種刺激,在他感到幻滅、把這種體驗看作一種負擔之前,他嘆道:「怎樣的惱恨,『愛軀』和『甜心』的時分!」[251]正是在他對魏爾倫的激情最為豐沛的時期,他創作了文學生涯中絕大部分的作品,同時,在這一時期,他對自身和自己的藝術理論都深具信心。另外一個毫無疑問的點是,當時他也受到了魏爾倫深刻的影響。從筆跡學的角度來說,他在那時的筆跡和早期手稿相比,顯得更遊刃有餘、充滿自信,這一點也是他從和魏爾倫的交往中獲得的;同時,他的筆跡也變得與那位親密友人的筆跡一模一樣。[252]伊莎貝爾曾經錯把魏爾倫的筆跡當成自己哥哥的筆跡,後世的評論家也犯過相同的錯誤。現在,巴爾圖(Barthou)館藏中大部分據稱是蘭波的手稿都被公認為其實是魏爾倫所作。
魏爾倫生性懦弱而又狂暴,他熱衷有悖常理的癖好,肆意嘗試各種形式的自我放縱。他就是奧斯卡·王爾德口中所謂的「雙性迷戀者」(bi-metallist)——男女都會讓他動情——也有一些關於他早年間進行各種「歷險」的流言蜚語。在他和蘭波初次相見時,由於妻子脆弱的身體狀況,他的肉體欲望十分饑渴;此外,他對一夫一妻的婚姻感到疲倦,在這位新朋友的身上,他找到了心靈的伴侶。和其他同齡人不同,蘭波當時已經準備好嘗試所有形式的性滿足,毫不畏懼縱慾的報應——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他也不被偏見所束縛。初識魏爾倫時,他完全沒有相關的經驗,但願意嘗試、善於學習,因為他一心一意想要達成賦予自身的任務——他的殉道之路——這位學生很快就超過了他的老師,並最終帶著優勢對後者產生了無限的影響。
蘭波是通過魏爾倫才開始了放蕩墮落的生活,但很快他就開始引領老師,帶老師走入了自己不會探索的境地;他也和他一起墮入惡習的深淵,這也是魏爾倫自己不會去做的事。魏爾倫很快就被說服,認為和蘭波一起的生活值得他犧牲至今所珍惜的一切,他無法想像沒有蘭波的生活。和這位新朋友一起,他覺得自己逃離了一切限制和阻礙,尤其是他常常感受到並任其擺布的強大的罪惡感。有一次他說道:「我詛咒我自己!」如今的情形卻恰恰相反,他可以用最冠冕堂皇的立場來捍衛自己的過失;過去的他只認為過失是自己的弱點。如今,他被一個比他更強大的人所說服,他所有的欲望都是合理的,放蕩縱慾的人生是詩人最強的動力,因此他可以為所有最下流的行為找到藉口。對他來說,蘭波首先是一個天使,為他打開了束縛自己的監獄的大門;但後來,蘭波又成了誘惑他吞下智慧樹禁果的惡魔。
在他們關係的初期,兩個人在彼此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幸福和成就感,仿佛這段關係是對他們過去在其他地方所受折磨的補償。對蘭波而言,和魏爾倫在一起時體驗到的歡愉和在文學創作中獲得的喜悅,是對他選擇踏上可怕的殉道之路的獎勵和自然的結果,因此,他也準備好並願意為這些快樂付出。
我們無法確切地證明魏爾倫和蘭波之間有雞姦的行為,或者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僅僅是情感和浪漫友情的一種暴烈的形式,在肉體行為上並沒有那麼極端。魏爾倫與蘭波反目,開槍打傷他後在布魯塞爾被捕,當時的醫學報告說,他的身體上有近期進行主動和被動雞姦行為的痕跡。他也確實應該被判處嚴格的刑罰——他獲得了意圖傷害罪的最高刑罰——這一報告中列出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但現在有一些醫學人士稱,這種所謂的檢查得出的事實結論並不可靠。[253]然而,這種懷疑的態度似乎並不夠嚴謹。除此之外,如果我們把魏爾倫所寫的詩歌當作進一步的證據來看,那麼任何有正常判斷能力的讀者都不會懷疑他們確實有過雞姦的行為。
毫無疑問,二人都很享受他們所體驗到的肉體的極致歡愉,而魏爾倫生性單純,他並沒有嘗試在寫作中掩飾這一點;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並分享他的喜悅。但這種渴望也伴隨著對後果的恐懼——這是婚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他總是在詩中添加一筆轉折,讓他的意圖看起來不再那麼明顯;他能夠駕輕就熟地看似展示了一切,卻又讓讀者懷疑是否準確地理解了他想表達的意思。然而,對於任何不適特別頑固、不願承認事實的人來說,他想表達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但也有一些評論家——如方丹納斯[254]——成功地對那些讀來頗具色情意味的詩歌做出了天真無邪的解讀。
在《洛蒂和艾拉邦迪》(Laeti et Errabundi)中,[255]魏爾倫描寫了他們那「用超過最野性的方法滿足的激情」、遠離女性和「最後的偏見」的自由,他將蘭波稱作「我那光彩奪目的罪!」,他也提到了在康帕尼—普雷米爾街的那間見證了他們多次尋歡作樂的房間:
哦,單獨的臥室,逃離沮喪的圓錐,
單獨一個,你知道!但毫無疑問,多少個新婚之夜
將在此開墾處女的夜晚,從此。[256]
還有《虔誠的信徒》(Le Bon Disciple)這首詩,是在魏爾倫在布魯塞爾被捕後從蘭波的隨身記事本里找到的,毫無疑問,這首詩中所寫的正是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最後一段如下:
你,嫉妒的你給我信號,
[啊!]我在這兒,我的全部都在這兒!
我爬向你,儘管那並不值得!
——爬上我的背,騎我吧![257]
方丹納斯卻從這首詩中讀出了象徵的品質,認為詩中描寫的其實是大天使米迦勒和撒旦的戰鬥,以後者最終的失敗告終。[258]
除了用淫穢的意義來揣測和解讀《這些激情》(Ces Passions)這首詩之外,任何的解讀最終都被證明是愚蠢的天真和徒勞的詭辯。[259]
當瑪蒂爾德·魏爾倫通過法律手段要求和丈夫保羅·魏爾倫離婚時,她提出的主要理由之一,就是他被指與一個年輕的男子,阿蒂爾·蘭波,有不道德的行為。她的律師斷言,原告已經獲知這兩人之間有禽獸不如的不道德行為。[260]據說,律師看到了蘭波寫給魏爾倫的信,信里的內容足以提供證據證明這一指控。但這些信並沒有被用作對魏爾倫不利的證據,因為最後僅是肉體傷害的指控就已經足夠給他定罪了。不幸的是,這些書信後來被瑪蒂爾德·魏爾倫銷毀了,因為她不希望它們有一天會落入自己年幼的兒子手中。[261]「這些信里很多的內容,」她寫道,「我甚至不願意在此重複!」
沒有文學愛好者會不為這些珍貴書信被銷毀而感到惋惜。除了信中可能有能夠證實魏爾倫和蘭波之間關係的內容外,這些書信也許可以展現蘭波的精神狀態,以及他在自己文學生涯最重要的階段所懷抱的藝術觀點,當時他的詩歌創作正在顛覆時期。他不可能沒有和他的朋友談到那些他剛創作完成的詩歌,而這些詩正是他所有作品中最出色的。瑪蒂爾德·魏爾倫坦承,自己銷毀了三十到四十封蘭波寫給魏爾倫的書信。[262]現在,這一時期的書信只剩下蘭波在1872年6月寫給德拉艾的信,下一章中會引用其中的內容。這封信的文筆之美讓人不禁更加惋惜那些被銷毀的無價的書信。
巴黎文學界所有人都堅信魏爾倫和蘭波之間的關係不會長久,即便是那些和他們關係很好的朋友也是如此;關於這個問題,人們從來不作他想。一天晚上,在科佩的一齣戲劇的首演之後,巴黎的文人們齊聚一堂,這兩位親密的朋友在幕間休息時走進了劇場的休息室。他們的手臂環繞著對方的肩膀,讓其他觀眾感到又驚恐又厭惡。魏爾倫的密友勒佩勒捷在為一份日報撰稿的關於那次首演之夜的文章中寫道:
科佩戲劇的首演之夜,在一群文人中間,我們看到詩人保羅·魏爾倫向一個充滿魅力的年輕詩人張開懷抱,那就是蘭波小姐。[263]
蘭波和魏爾倫都激烈地否認了這些流言蜚語,雖然這很可能只是出於謹慎和自我保護的考慮。魏爾倫常常重複這句話:「我們不是這麼想的。」而蘭波曾說過,他絕不會為了這種不入流的指控而點頭哈腰地否認。
無論他們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最初,他們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快樂和成就感,以及文學上的啟發;但最終,這段關係讓他們感到痛苦、悲傷和噬心的嫉妒,這一切也是這種關係必然會造成的結果。在關係出現裂痕時,只有同樣性別的兩個人才能對彼此造成如此深刻的傷害,並正中對方最脆弱、最無法忍受痛苦的地方。《地獄一季》中題為《地獄新郎和痴愚童女》的章節清晰地描述了這種劍拔弩張的情況所導致的痛苦與折磨。很多人都認為這一章是對魏爾倫和蘭波關係的描繪。但有一些評論家認為這種解讀是不正確的,地獄新郎和痴愚童女正是蘭波性格中互相矛盾的兩面,它們在共同掙扎;根據他們的觀點,這一章是詩人與自己靈魂的對話。可以列舉出很多令人信服的理由來支持這一觀點,但是,要接受它就是真相還是很困難的;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相信蘭波和魏爾倫之間有著不道德的關係,而這一章又恰恰題為《地獄新郎和痴愚童女》,而是因為,上述此觀點如果成立的話,那麼《地獄一季》的章節規劃就變得毫無意義,這一章節本身與整部作品的一致性和關聯也就蕩然無存。蘭波把章節用數字分為《譫妄(一)》和《譫妄(二)》,又把第一部分的標題擬為《地獄新郎和痴愚童女》,第二部分題為《言語鍊金術》,他這麼做必然別有用心。很可能他希望能夠通過第一部分來證明肉體的譫妄是多麼的虛無,再用第二章來證明文學譫妄的徒勞。在其他方面,《地獄一季》有著條理清晰的嚴謹規劃。關於《譫妄(一)》的另一種解釋,也就是認為那是蘭波和自己靈魂的對話的觀點,會帶來一種新的認識,卻在整部作品現存的結構中格格不入。如果這兩章的結構互不相同,並且這兩章毫無關係的話,也許這種解讀就更能站得住腳了。無論如何,這一章節描繪了一幅兩個詩人之間關係的暗示性圖景,大大幫助我們理解當時二人的心理狀態。它也展示了蘭波因其強大、暴烈的性格和超群的智慧,而最後在與魏爾倫的關係中占據了多大的優勢。蘭波巧妙地通過魏爾倫的雙眼來描繪他自己的形象和他那震驚自己這位密友的行為,他也描寫了這種關係必然會導致的困惑和痛苦。在這一章中,他證明了自己不僅有強大的自我分析能力,還——非常罕見地——能夠明確了解自身的能力;他了解自己的品質和缺陷,和他人眼中的自己一致。無限傷懷的、愚蠢的童貞女是對當時的魏爾倫精確的刻畫,她為失去之前的純潔而悲泣,請求上帝的寬恕,但又不願意嘗試結束這一她認為是一種羞辱和罪行的狀態。這正是魏爾倫本人的悲泣和哀嚎;他總是告解自己的罪,總是為自己的懦弱而傷懷,最終,這些都超過了蘭波所能忍耐的極限。
「不錯,我從前是很規矩很嚴肅的,我生來不是為了變成骷髏白骨!……他那個時候,差不多還是一個孩子……他那種種神秘的溫柔體貼誘惑了我。順從了他,我就把我為人的責任忘在腦後。這是什麼生活喲!真正的人生根本不存在。我們也沒有真正在人世活過。他去哪裡,我也跟去,應該這樣。他常常對我發怒生氣,我啊,可憐的靈魂。魔鬼!——是一個魔鬼,你知道,那不是一個人。」
但魏爾倫越發地依賴蘭波;他渴求著他的愛,如果不能得到愛就會感到又飢又渴,無法饜足。「他的吻和擁抱讓我不再嚮往天堂!」他說道,「但如果我想要天堂,那也是一個黑暗的天堂,否則我寧願永遠承受貧窮、耳聾、啞巴和盲目。他的關懷已經成了我的必需!」
一開始,蘭波對他和魏爾倫之間的關係抱有巨大的期待。他希望他們之間能達成完整的和諧和理解,兩人能夠完美地融為一體。他對魏爾倫的愛和魏爾倫對他的愛都應該成為對萬物最完美的解釋。他會用感人、美妙的話語告訴他,自己曾夢見將他變回「太陽之子」的原始狀態。只要他對自己對密友的愛有信心,對他來說就一切都好,他也會對自身和自己的力量感到自信。
但魏爾倫並不能一直理解他、跟隨他的腳步,也無法和他一起進入他的世界。有的時候他無法入睡,就會在半夜站起身來,困惑地看著熟睡中的蘭波,好奇他為什麼那麼想逃離現實,就好像他們一同經歷的那些歡愉對他而言還不足夠一樣。「也許他是對的,」他有時也這樣想過,「他說他掌握著能夠改變世界[264]的秘密。」但他並不能真正地相信這一點,因此他又加上了一句:「哦!不,他只是認為自己掌握了這些秘密,但他其實還在尋找它們的路上!」
有時他會試著想像,如果蘭波真的改變了世界,那將會是一幅怎樣的景象。他會對自己說:「也許他真的在和上帝對話。」後來一段時間,他會試著去跟上蘭波對幻象的描述,絕望之下,他說道:「我懂了!是的,我懂了!」但蘭波很清楚這不是真的,只不過是說出來取悅他的話而已。他也不做回應,只是聳聳肩。魏爾倫怎麼可能真的理解他所見到的東西呢?魏爾倫只會哭泣,為自己從神的恩典中被放逐、為自己犯下的罪而哀嘆。他怎麼可能理解作為神的快樂和超越罪孽的體驗呢?
狂喜逐漸燃燒殆盡,蘭波開始感到幻滅,最終產生了厭惡,這段關係只剩下味同嚼蠟的部分。他對自己和魏爾倫的關係走向失敗的自覺、對這段經驗的虛無的自覺,都是他精神層面上失敗的一部分,也部分導致了他最終的崩潰。
隨著愛情逐漸消失,他的性情也受到了影響。蘭波個性中虐待狂的特徵也開始顯現。於是,他以傷害魏爾倫為樂,他會對一切他那單純的朋友天性不喜的東西表達愛慕,假裝自己比現實中更憤世嫉俗、玩世不恭。他會嘲弄一切魏爾倫喜愛、珍視的東西;於是後者常常會因絕望而落淚,此時他便會用憤怒和厭惡來對待他,並對他進行辱罵。
這種施虐獲得的真實的快樂讓他樂於通過向美德施加殘酷、讓光榮背上罵名的方法來恐嚇魏爾倫。「我是斯堪的納維亞人的後代,」他曾大聲喊道,「我的先祖們曾在自己四肢上穿孔,並飲下自己的血。我會割傷自己的全身,我會在全身都文上文身,因為我想像蒙古人一樣醜陋。你等著瞧吧!我要在街上嚎叫,因為我想要因憤怒而變得瘋狂!」
有的時候,當他處於一種狂野的情緒中時,他會和魏爾倫打架,並傷害他的身體。有一次,在「死老鼠」咖啡館,他當著許多朋友的面對魏爾倫說道:「把手平放在桌上,我要做個試驗。」當他的朋友遵從他的要求時,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把小刀,戳傷了那雙因對他充滿信賴而平放在他面前的手。魏爾倫立刻起身離開了咖啡館,但蘭波追著他來到了街上,再一次用小刀戳傷了他身體上多個地方。[265]
但沒有什麼能讓魏爾倫改變並離開他那心愛的朋友。
有時在蘭波喝醉後,他會躲在他們住的房子入口處附近黑暗的角落裡,等魏爾倫回家時就跳出來嚇他,他的雙腳從來就不怎麼安分。他會對他訴說自己想做的犯罪行為,還會詳細地描述自己最後會怎樣讓對方血流成河。
有的時候,在對魏爾倫的厭惡讓他性格中的殘忍到達極限時,相反地,他會為自己的鐵石心腸而感到悔恨,於是他們和好如初,其中飽含的激情和他們吵架時如出一轍。他會在一段時間裡用令人難以承受的善意說出溫柔、簡單卻極有感染力的話語。當他看著他們所在的下流酒吧里周圍的人時,他的雙眼會飽含淚水。「悲哀的蠢牛!」他會這樣稱呼他們。他會帶著最大的溫柔,小心翼翼地扶起那些失去意識、躺在溝渠里的醉漢,他對他們抱有一種母親對孩子的溫柔憐憫。
蘭波在對待魏爾倫時喜怒無常,間或對他施虐;他在善良和殘忍之間反覆變化,這種關係似乎註定會喚醒創作的動力,這種喜怒無常也在《地獄新郎和痴愚童女》的獨白中有清晰的體現。
隨著魏爾倫和蘭波之間關係的發展,魏爾倫和妻子之間也變得矛盾重重。她指責蘭波教唆和腐蝕她的丈夫,讓他變得不道德;因為自從他開始和蘭波交往,他就變得不修邊幅;他每天都一直戴著一條骯髒的舊圍巾和一頂軟氈帽,而不是她心中一個莫泰·德·弗勒維爾家的女婿應該戴的絲綢帽。他常常一整個星期都不換衣服,也不擦鞋。[266]她記得有一天晚上特別可怕,那是科佩的戲劇作品《被棄的女人》首演的晚上,當時保羅穿著前一天晚上入睡時穿的衣服出現,讓他們所有人都蒙羞。當時在場的文人都戴著白色領帶和看歌劇專用的帽子,他和他們都很熟悉,在場的女士都優雅地閃閃發光,她們用羽毛、珠寶和低胸晚禮服裝飾自己。他卻穿著骯髒、起皺的西裝,頭上戴著那頂軟帽,脖子上圍著那條骯髒的圍巾,腳上蹬著沒擦乾淨的鞋,就這樣走進了休息室。比他更聲名狼藉的蘭波則是招搖地依偎在他的肩頭,當時他沒有別的衣服,只能穿著破破爛爛的淺灰色大衣(因為比他的身形大了好幾碼,所以晃蕩在他身上),戴著一頂不成型、泛著油光、褪色的帽子。無論怎麼看,這一對好友當時展現的形象都是極其惡劣的。
在蘭波的陪伴下,魏爾倫開始酗酒,喝的比他身體所能承受的還多,因此他很少有清醒的時候。苦艾酒是他們最主要的飲品,對魏爾倫來說,苦艾酒就是毒藥,總能引出他心中潛在的殘忍性情,讓他對身邊最近的、手無寸鐵的人發泄,而這個人就是他的妻子。她會在床上無眠地躺著,恐懼地等待他回家;只要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她就能判斷出他回來時是醉著還是清醒的狀態。[267]那些他醉酒回家的晚上,他固執地認為自己必須一把火燒了她父親存放武器的柜子;這個柜子就在她隔壁的房間,那面牆正靠著她的床。她會充滿恐懼地躺在床上——畢竟她當時只有十八歲——聽著喝醉的丈夫踉踉蹌蹌地上樓的腳步聲。
沒有什麼能夠為魏爾倫對待妻子的行為辯護。然而,對於魏爾倫這樣脾氣的人來說,她也是最讓他氣惱的那種妻子。她為自己的自制力感到自豪,在被打一邊臉時會溫和地把另一邊臉也轉過來,任他打罵。她曾經這樣說過:「我從不開口回嘴。」但這只會給她丈夫那無名的憤怒火上澆油,讓他成為完完全全過錯的一方。但凡她做出任何報復的行為,和他共擔一些不能控制自己壞脾氣的罵名,那麼他最終還是會對她更好一些的。但她總是默默地承受一切;和默默忍受、被打了一邊臉再把另一邊轉過來的行為相比,沒有什麼更能激起一個人心中最惡毒的一面。
「每當他喝醉後回來,」她寫道,[268]「他都會低聲辱罵我,但我從來沒有回過嘴。有的時候他會打我,我也從來沒有反抗過。我從來都沒有覺得憤怒或不甘,我只是感到徹骨的悲傷。」
一天晚上,他對她說:「我要燒了你的頭髮!」然後他點燃了一根火柴,把它放在離她的頭很近的地方,據她說,她沒有做出任何阻止他的行為。幸運的是,火柴在燒了她散落下來的發梢後就滅了。又有一次,他一拳把她的嘴唇打到開裂;還有一次,他用一把尖刀抵住了她的喉嚨,然後又割傷了她的手和手腕。
蘭波慫恿魏爾倫繼續酗酒和縱慾,他說服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最滑稽可笑的就是顧家的男人,而且這種循規蹈矩的做法只能讓一個男人的精神受到腐蝕。為了讓他和妻子對立、仇恨她,他使出了渾身解數,因為他無法原諒自己來到巴黎那晚她對他的羞辱。蘭波和他的母親一樣,沒有原諒他人的能力。
與此同時,蘭波搬出了莫泰·德·弗勒維爾家。正如我們所知道的,直到1871年12月底魏爾倫為他在康帕尼—普雷米爾街租下一間房之前,他輾轉了許多住處。聖誕節期間,魏爾倫離開巴黎去拜訪親戚,直到1月13日才回來。之後就發生了他和妻子之間最惡毒的一次爭吵,這也導致了兩人的分居。他到家時,她正躺在床上,因為她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晚餐結束後,他立刻上樓進了她的房間。他憤怒地說了些話,然後開始抱怨咖啡難喝,還說他要和朋友們一起去咖啡館喝上一杯給人喝的咖啡。由於他當時距離清醒的狀態遠得不是一點點,她非常害怕,並沒有回答他,但這種長久的忍受、耐心的寬容讓他感到羞恥,讓處於醉酒狀態的他陷入了狂暴的狀態,他對她喊道:「是你的冷靜讓我變得這麼瘋狂,現在我要一次性永遠地結束它。」[269]
於是他抓起還在襁褓中的兒子,把他扔向牆上;他能夠活命完全是因為身上的襁褓足夠厚實。接著,他抓住了妻子,用指甲抓傷她的雙手;然後,他把她扔到床上,開始掐她的脖子。她的父母聽到她呼救的聲音,衝進房間裡,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兩人分開。
第二天,他沒有回家吃晚餐,但還是在午夜時分回到了家中。他又一次造成了混亂,離開家時,他說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他揚言說自己會和他母親住在一起,但實際上他去了康帕尼—普雷米爾街,和蘭波住在一起,那裡也是《詩人和繆斯》中描寫的尋歡作樂的場景所在,這首詩收錄於魏爾倫的詩集《今與昔》。
她的父親此時堅持要求她申請分居,並寫信給魏爾倫向他告知此事。魏爾倫則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恐慌,他的態度變得溫和馴服。他雙眼含淚,乞求瑪蒂爾德的原諒,並承諾一定會做出改變。她答應在康復之後會回到他的身邊,但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蘭波必須被送回夏爾維勒,並且她的丈夫不能再與他有任何聯繫。魏爾倫爽快地答應了她所有的條件,並成功地說服了蘭波離開巴黎一段時間。[270]但是,在他走後,魏爾倫並沒有遵守對妻子的承諾,而在夏爾維勒的蘭波為自己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一時之念的犧牲品而感到怒火中燒,他給瑪蒂爾德寫了一封信,但後來被銷毀了。然而,他並不是純粹自發地寫了這封信,這封信是在魏爾倫的鼓勵下寄出的;他給了蘭波可以確保書信寄達的住址,還乞求他保持一段時間的耐心、對自己保持信心,他還承諾說,分居幾個星期他就能修補好自己的婚姻,然後他們就能再次在一起、永不分離了。[2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