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三章 鍊金術和魔法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眾所周知,蘭波在研究神秘主義哲學時,對鍊金術和魔法的書籍也十分感興趣。他自己就曾宣稱,他通過使用魔法而達到了無上喜樂的狀態——「無人能避開的幸福,我作過神奇的研究」——魔法也是他用於達成「打亂所有感官」的手段,這也是他美學理論中重要的目標。 但夏爾維勒市立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認為這些書不適合他的年齡,也不允許他讀這些書;他還認為,對這類文字的興趣只是出於下流、色情的壞品質。 但在十九世紀,對那些為有進步思想和精神自由而自豪的人們來說,巫師、魔法師和女巫已經不再被看作邪惡的化身。蘭波是米舍萊的讀者和擁躉,應該已經從他的《法國史》中描寫中世紀的部分和《女巫》里了解到,女巫和巫師在解放人類思想和精神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米舍萊宣稱,正是他們率先對科學和數學進行了研究,教會才對他們進行迫害,因為教會認為這種知識十分危險,可能會導致溫馴的羊群開始反叛、尋找自由。他認為,教會才是拖延基督和撒旦之間和解的元兇。他認為,撒旦代表著知性上的好奇心,並進一步宣稱,化學、物理和數學都是撒旦的發明。撒旦也是最偉大的魔法師——他在此處用的詞本意就是指東方三博士,也就是來自東方的智者的繼承者——正是他用知識和探索的火炬,在混亂的黑暗中點亮了生命之火。他也是偉大的老師、偉大的治癒者,正是他發明了——除了化學、物理和數學以外——醫學。魔法師和女巫們是第一批醫者,他們因探索和發現而被教會迫害,因為疾病、無知和骯髒被教會視為上帝給人類的考驗。米舍萊認為,文藝復興的先驅並不是像亞伯拉(Abelard)這樣的教會偉人,而應該是那些被蔑視、鄙夷的巫師和女巫,因為只有他們為人類思想的解放做出了真正的貢獻。 因此,當蘭波開始研究魔法和鍊金術時,他並不覺得自己在作惡,而是感到自己身上負有崇高的目標。他旨在幫助和解放他人。他在《地獄一季》中說道:「我必須幫助其他的人。」 鍊金術師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其他人,為了讓珍貴的存在變得更完美,才接受了來自永恆之樹的果實。他的目的不只是讓自己獲得道德上的完美,也是為了獲得神秘的精華,創造出無法被腐蝕的東西。因此,就算他的肉體和精神被毀滅,就算他要遭受折磨,也不算什麼——他一定會像那些在他之前的先知一樣被迫害——而他必須準備好好接受他指派給自身的殉道之路。鍊金術師說,沒有黑暗就沒有光明,沒有不完美就沒有通靈的完整。罪孽和折磨都是必須的——沒有折磨帶來的不完美,也就沒有向上的前進。 魔法的真實目的——如埃利法斯·萊維所說[216]——是對「中心點」的征服。到達這一點的人們是科學的「神通」,他們掌握了來自這個世界和所有其他世界的寶藏。大自然也聽從他們,因為他們所願即自然的法則,他們就是自然本身,他們已經到達了真正的神之王國,那是卡巴拉的聖所。他們依靠自身,通過某種方法,獲得了上帝般的全知全能。蘭波相信,他也能夠有幸到達這一層次,他也可以撕破掩蓋神秘的面紗,然後就可以將生命化作「自然之光的金色火花」。[217]自然遵從他的命令,他可以發明新的花朵、新的世界和新的色彩。他想像自己將被賦予讓基督和撒旦和解的力量,並砍倒善惡之樹,從而帶來普惠眾生的愛和兄弟之誼。在《靈光集》中,他說道:「我們得允諾要把善惡樹埋葬在陰影里……以便讓我們獲得純粹的愛。」[218] 沒有證據能夠證明蘭波對魔法的使用究竟指的是什麼。他似乎並沒有嘗試過邪惡的黑魔法——惡魔學、暗物質、女巫的午夜狂歡,或是任何其他下流的儀式。也沒證據證明他對這些感興趣,受到吸引。他應該也沒有在試驗鍊金術方面十分活躍,也並不信仰文學中的煉金;他只是閱讀過鍊金術相關的文字,並受到其精神意義的影響。他似乎對魔法的哲學關照更感興趣,而不是受到其色情或褻瀆內容的吸引;正是鍊金術的宗教性和其中的神秘符號學,讓蘭波獲得了靈感和啟發,他從中提取出了意象和暗示,極大地提升了詩作中令人回味無窮的力量。他在鍊金術的文字和詞典中發現了取之不竭的符號和神話傳說,這些為他的作品添加了神秘的色彩和不易被發掘的深度。 在醞釀「通靈人書信」時,他的目標是創造出一種新的詩歌形式,並成為一種新的詩人。於是,藝術方面的關照變得更為重要。此時他對——象徵性的——「點金石」的尋找於他而言比作為藝術的詩歌更為重要。此時,詩歌於他而言,相比於一門藝術,更是一種魔法的實踐,它將幫助他抵達超越現實世界的區域。因此,對他來說,他的理念變得比任何東西都還要重要;對智慧和一種哲學觀的尋找,比僅僅追求美來得更為重要。這也揭示了為什麼他在後來放棄了詩歌;當時他認為,要達到他的目標,還有比詩歌更快的其他方法。 鍊金術的科學目標是製造出點金石或是賢者的黃金,為了這一目的需要而使用一些特定的材料。對大部分人來說,鍊金術僅限於將劣質的金屬變成黃金。為達到這一目標,作為原材料的金屬需要被分解為它的組成部分,並經過火燒、提純、混合和在恰當的階段進行固定,才能提煉成黃金。鍊金術師宣稱他們的做法和自然神秘的運作是一致的,使用的也是相同的材料。赫爾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是第一位鍊金術師——因此,鍊金術又叫神通術或赫爾墨斯秘義,也是以他而命名。 煉金有七個階段或步驟:煅燒、腐化、溶解、蒸餾、升華、組合和最終的固定。這些步驟在過程中通過正確的進行,產出不同的色彩,這些色彩可以證明試驗會正在令人滿意地開展中:其中有三種主要的顏色。首先是黑色——代表蒸餾和腐化——黑色的出現說明試驗狀況良好,煅燒已經成功地分解了各種物質。接下來是白色,代表著淨化;第三個顏色是紅色,代表完全成功。其中也有一些過渡色,包括了彩虹中所有的顏色。灰色是從黑過渡到白時的顏色;黃色是從白過渡到紅時的顏色。有時,即便有紅色出現,也不一定能提煉出黃金,這種情況下,據菲拉勒蒂(Philalèthe)所說,[219]紅色會繼續變成綠色,保持一段時間後再變成藍色。此時必須注意不讓它變回黑色,否則整個過程都要從頭再來一次。如果成功的話,藍色之後就會出現黃金,那是賢者的黃金的顆粒。有時黃金會以顆粒狀出現,有時則是液體,又叫「可飲之金」,是讓人長生不老的靈藥。整個過程有時也會被描述為有四個時期,或四個季節。 這些色彩本身就是鍊金術師們可以閱讀和理解的語言和縮寫;其中還有很多意象、隱喻和寓言來進行表達或識別。十八世紀的本篤會修道士名杜姆·伯尼蒂(Dom Pernety)認為所有的古埃及和古希臘傳說其實都是通過寓言的形式在描述鍊金術的試驗。[220]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人宣稱鍊金術的試驗並沒有超越象徵性的目的;對點金石和賢者的黃金的追求,僅僅象徵著靈魂對完美的追求和對獲得全知全能的視野的追求;人類對純真和救贖的嚮往蘊含於所有鍊金術相關的作品中。杜姆·伯尼蒂編纂了一本鍊金術符號的辭典,題為《煉金秘術辭典》,也是詩歌意象的寶庫。 這裡就要提到蘭波那首著名而又引起爭議的詩《元音》,因為它很可能寫於他來巴黎之前,或是在抵達巴黎不久後,當時他正開始研究魔法和鍊金術。在象徵主義運動中,這首詩被賦予了超越他所有其他作品的超群地位,也是勒內·吉爾(René Ghil)細緻嚴謹的「言詞演奏法」(Instrumentation Verbale)的出發點。 現今很流行的一種觀點認為,這首詩是蘭波的一個惡作劇,他只是在讀者面前故弄玄虛罷了。很多人,包括他的朋友伊藏巴爾,都從未相信這首詩確是他誠實的創作。伊藏巴爾之前就曾錯誤地把《受刑的心》看作一個品位低劣的笑話。但對蘭波的研究越多,我們就越能夠相信他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常常誤導公眾,其實他的詩歌——尤其是這首十四行詩——都是認真創作的結果。在《地獄一季》這一真誠性毋庸置疑的作品中,他批評了當時被他看作自身最大的錯誤和妄想的想法,他宣稱:「我發明了元音字母的色彩!」[221] 關於色彩與聲音相連的這一看法,並不是什麼驚人的新發現;巴朗什、霍夫曼(Hoffmann)、戈蒂耶和波德萊爾——甚至包括巴爾扎克——都描寫過色彩和聲音的相同之處,並指出有可能通過刺激一個特定的感官來對另一個感官產生影響。據觀察,感官的混亂對那些出於幻覺狀態或因某些毒品產生幻覺的人來說更突出。此外,自那時起已經有科學證據證明在這種狀態下,人對光的感官中心可以通過接受形象來進行刺激,這種形象並不需要通過視網膜,而是通過聽覺器官來接收。病人能夠確實地看見沒有實體存在的東西。這種感官的混亂可能是由藥物中毒或性病引起的。通過想像自己看見的東西,人可以真實地聽見它的存在;蘭波對絕對存在抱有激情,對他來說,只差一步就能夠相信,這種視覺和聽覺之間的緊密聯繫可以被塑造成一種公式。在他創作這首詩時,他不太可能已經驗證過自己的理論,或是準確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樣的嘗試。很明顯,這首十四行詩中並沒有嚴密的邏輯應用。只有非常簡單、固執的人才可能像勒內·吉爾在他的《論作品之方法》中那樣全力以赴。 有一種理論認為,蘭波在創作這首詩時採用了他小時候用的一張字母表。提出這一主張的文章包含了——在其他的方面——許多不值得在此進一步討論的錯誤觀點,[222]但這一理論有可能是正確的,因為在第二帝國時期確實存在著一張在法國兒童中極為流行的單詞表。[223]它可能是蘭波創作這首十四行詩的起點。字母表的前六頁都獻給了元音——每頁一個元音——每個元音都有不同的色彩。元音中只有一個與蘭波筆下的元音不相符——字母E。蘭波認為它是白色的,但在字母表中,它是黃色的。可能在蘭波小時候所用的字母表中,這個字母褪色過於嚴重,因此在蘭波的記憶中它是乳白色、舊象牙色那樣的白色。如果這張字母表確實是蘭波創作這首詩的起點的話,那麼關於它的記憶很可能存在於詩人自己並未察覺的潛意識中。 然而,還有另一種可能性更高的解釋。這首詩作於他學習魔法的時期,因此其中的一些意象可能來自鍊金術的理論。 詩中所用的顏色符合正確的煉金步驟,可以用於製作長生不老的靈藥、賢者的黃金。在蘭波的詩句中,第一個出現的顏色是黑色。它象徵著溶解和腐化——根據鍊金術師們的說法——把化學物質分解為它們各自的組成部分,從而在無雜質的狀態下提取煉金所必須的元素。在腐化、溶解或是只剩遺骸——這一階段的名稱還有很多——的狀態下,黃金已經隱藏於其中,但還無法被看見。下一個階段,顏色會逐漸變淺,直到變成白色,進入純淨的狀態,任何外部摻雜的元素都已經被消除。接下來出現的是紅色,此時,如果鍊金術師的運氣夠好,那麼黃金也會隨之出現。但是,根據菲拉勒蒂的說法,煉金試驗並不總能快速地獲得成功,紅色會變成綠色,然後保持這個狀態好幾天的時間,然後再變成藍色。這是最後的顏色、最後的奧美加[224],在它之後黑色會重新出現,我們必須小心避免這一情況的發生,否則整個步驟又要從頭再來一次。如果在過程中能夠保持正確的溫度和濕度,那麼在風信子藍出現後,黃金就會開始現身;那是最純粹的黃金的顆粒,和普通的金屬黃金截然不同,那是賢者的黃金、完美的黃金,是延年益壽的萬能靈藥。 A黑、E白、I紅、U綠、O藍:元音們, 有一天我要泄露你們隱秘的起源: A,蒼蠅身上的毛茸茸的黑背心, 圍著惡臭嗡嗡旋轉,陰暗的海灣; E,霧氣和帳幕的純真,冰川的傲峰, 白的帝王,繁星似的小白花在微顫; I,殷紅的吐出的血,美麗的朱唇邊 在怒火中或懺悔的醉態中的笑容; U,碧海的周期和神秘的振幅, 布滿牲畜的牧場的和平,那鍊金術 刻在勤奮的額上皺紋中的和平; O,至上的號角,充滿奇異刺耳的音波, 天體和天使們穿越其間的靜默: 噢,奧美加,她明亮的紫色的眼睛![225](飛白 譯) 在這首詩中可以看出,蘭波在暗示詩人其實是鍊金術的使用者,而「A」是黑色,召喚出溶解和腐蝕的意象。對應鍊金術中白色象徵的是字母「E」和「霧氣」一詞;和元音「I」連在一起的意象來自杜姆·伯尼蒂的《煉金秘術辭典》,專屬於到達紅色階段的煉金試驗。綠色是維納斯的顏色,而她也誕生於大海之中——因此,詩中也有碧海「神秘的振幅」一句。最後終於出現了藍色,那是在黃金現身前最後的懸念,它吹響了勝利的號角。在鍊金術中,成功煉出的黃金常常被看作獲得上帝視野的一個標誌。蘭波筆下的「眼睛」仿佛也指向神性。在收錄於《靈光集》中的《繁花》一詩中,藍色的眼睛也暗示上帝的視野:「一位藍色巨眼、雪般形體的神靈。」這一神秘的形象在收錄於同一詩集中的《美之存在》里再次出現。 上述兩個靈感來源可能共同啟發蘭波創作了這首十四行詩。從對字母表的記憶中,他得到了給每個元音字母配上不同色彩的想法;從鍊金術理論中,他借用了色彩出現的順序和內涵。 在他的作品中,蘭波使用了許多鍊金術的符號和隱喻——其中有許多都包括在《煉金秘術辭典》中。但他並沒有像很多古代鍊金術師那樣用這些符號和隱喻來偽裝鍊金術試驗,而是把它們用於營造一種印象:神秘無所不在,但又隱藏自己的身影;他還把它們用於喚起一種心靈狀態。他用鍊金術中的術語來指代情緒:從第一階段黑色代表的憂鬱轉化到第二階段的白色,再到代表極致的歡樂和狂喜的紅色。這些鍊金術的階段可以被賦予許許多多的意象——其中大部分都是詩歌意象——對它們進行感性的使用——無論是單個意象還是組合的意象——就能讓他寫出一句令人回味的詩行,或是短短一段的「靈光」,成就他作品中最偉大之美。 中國墨汁迷人的味道在加劇,黑色粉末輕輕落在我的長夜。——我調弱吊燈的火光,跳到床上,而當我從陰影一角轉過身來,我看見了你們,我的姑娘!我的女王![226](何家煒 譯) 這一段落呈現了一種意象與和諧之美,它並不依賴於意義;如果我們加入鍊金術的解讀,這一段落中的美感也會變得更加強烈。「墨汁」一詞象徵著黑色,也是煉金的第一階段:溶解;這是一段憂鬱與希望摻雜在一起的時間,因為黑色的出現證明試驗正有效地開展,煉出黃金——上帝的視野,也就成為可能。蘭波用了「中國墨汁」這個詞,因為中國墨汁是所有黑墨水中黑色最深的一種。於是,他調弱了燈光,跳到床上,讓自己徹底沉浸在新的視覺中。最後,在黑暗中,「姑娘」和「女王」出現了,這也是鍊金術對正在向最終完成的靈藥轉變的顏色的稱呼,而最終的靈藥也代表完整的上帝之視野。 在另一首詩中有這樣的意象:「我久久看著落日浸洗於憂鬱的金色中。」「浸洗」一詞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洗」,單獨看來並不包含任何美感,但這一整個詩句卻充滿了和諧和令人回味的力量。如果我們知道「浸洗」(lessive)一詞同時也指鍊金術師所掌握的、用於淨化和洗滌金屬的神秘物質的話,詩的美感又會得到進一步的提升。這種神秘的物質又被稱為金丹(Azoth),這個詞對鍊金術師而言有著重大的意義,因為它由希伯來語、希臘語和拉丁語中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字母組成:希伯來語中的aleph和thau、希臘語中的alpha和omega、拉丁語中的a和z。它也是鍊金術真理的字母組合,是代表絕對存在的完美標識。只需要在「浸洗」中加入黃金——也就是火的力量——鍊金術師就可以開始向「大成」(Grand Oeuvre)進發了。這一切為這一美妙的詩句帶來了一絲弦外之音。 《淚》[227]這首詩在美感上和前述詩作不相上下,但又包含著一種新的意味,需要我們了解,這首詩可能指向鍊金術師的「可飲之金」,那是液體的黃金、萬能的靈藥、讓人長生不老的飲料,這種藥水只有在讓人大汗淋漓的情況下才能完全生效。 在青青的瓦茲河我喝到了什麼? ——無聲的小榆樹,無花的草地,蔭蔽的天空! 我離開親切的茅屋舉起黃葫蘆瓢暢飲, 是黃金水喝得人熱汗涔涔。 但這首詩創作的時間是在詩人感到灰心和悲傷、無心開懷暢飲、更無意於在人世間享受長生不老的時期。 我哭,我看見黃金——竟不能一飲。(王道乾 譯) 鍊金術中的意象還被用於暗指一種精神體驗,在《最高塔之歌》和《哦,季節,哦,城堡》中便是如此;在《靈光集》的《醉之晨》中也是如此,這些詩歌會在後續的章節中討論。 在《蠻子》《神秘》《繁花》和《美之存在》中,意象來自魔法和鍊金術的書籍,儘管我們不能確定它們所象徵的真正意義,但很可能連詩人自己都不甚清楚,也並不在意,因為這些詩歌——就像音樂一樣——自身就有發人深省的意義,與詞語的邏輯意義並不相關。它們具有暗示的力量,卻並不指明其意義。《繁花》的標題可能會讓人吃驚,因為詩中提及的花朵只有毛地黃和玫瑰兩種,但對於鍊金術師來說,「花」指的是金屬中純淨的物質,是事物的精神內核。 從金的階台,——在綢帶,灰紗,綠絨以及像陽光下的青銅一樣泛黑的水晶圓盤之間,——我看到毛地黃在銀絲、眼睛和頭髮織就的地毯上開放。 撒滿黃金碎片的瑪瑙,支撐著綠寶石拱頂的桃花芯木柱,一束束白緞和紅寶石細杆,簇擁著這朵水之玫瑰。 如同一位藍色巨眼、雪般形體的神靈,大海和天空將一簇簇嬌嫩茁壯的玫瑰吸引到大理石露台上。[228](何家煒 譯) 這首詩中包含了大量來自鍊金術的意象;色彩和珍稀的寶石象徵著煉金的各個階段:鍊金術書籍的綠絨色、提純過程中的白色、煉金大獲成功的紅寶石色。詩中還提到了玫瑰——維納斯的象徵。在詩的最後,升起了一個在《靈光集》中反覆出現的形象:代表自然中所有元素完美結合的神,純白無瑕,他的純淨被鍊金術師稱為「神聖的完美淨化」。這一形象在《美之存在》(Being Beauteous)中又一次出現。詩的標題似乎是對詩中第一句里「Etre de Beauté」——雖然並不精準——的翻譯;這一不完美的標題卻包含著一種神秘、奇妙的暗示力量,作者本人應該也是無意為之。這首詩中鍊金術的主題比《繁花》更加明顯。「美之存在」應該被看作煉金試驗完成的標誌,象徵著被成功製造出的點金石。「猩紅髮黑的傷口」也是鍊金術中的意象。杜姆·伯尼蒂認為,奧維德在使用從「黑色的傷口」流出毒液的意象時,他其實是在描寫鍊金術在腐化階段中出現的黑色。蘭波在詩中提到的「生命的三原色」應該也是指黑色、白色和紅色這三種在鍊金術中尤為重要的顏色。這首詩讓我們留下這樣一種印象:正在發生的事件轉瞬即逝,但其中的意義又過於深刻,詩人也無法完美表達。 雪色前一個身材高挑的美的造物。死亡的呼哨,低沉的音樂漣漪,使這具可人的身軀鬼魂般升起,擴展,顫動;鮮麗的肌膚里爆裂出猩紅髮黑的傷口。生命自身的顏色在加深、起舞,在台上圍繞著幻象漸漸消散。而震顫加升,並低低嗥叫,帶來狂怒的滋味,承受著死亡的呼哨和嘶啞的樂音,被我們身後遠遠的塵世拋在我們的美之母身上,——她在後退,她站起來了。哦!我們的骨頭又披上了一具情愛的新肉身。[229](何家煒 譯) 這樣的「美之存在」呼應著愛倫·坡筆下亞瑟·戈登·皮姆的所見:在他就要被瀑布吞噬時,一個純白色、像雪一樣的超自然生物出現在他的眼前;這本書由波德萊爾翻譯成法文。在亞瑟·戈登·皮姆和他的同伴們靠近瀑布時,他們被不詳的黑暗所籠罩;但此時一道明亮的強光從乳白色海洋的深處升起,迅速地沿著船的舷側滑動。他們幾乎無法忍受那陣雨般凝在他們身上和木筏子上的白色粉末,但這道光降落下去,融化進了水中。此時,瀑布的頂端已經隱入高空中,變得模糊不清。可見水簾上裂開一道道寬大但轉瞬即逝的豁口,其中可見許多朦朦朧朧、飄忽不定的幻影。一陣陣非常猛烈但卻無聲無息的狂風從豁口刮出,撕裂海面。然後在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披著裹屍布的人影,其身材遠比任何人都要高大。人影皮膚的顏色像雪一樣純白。人影從世界最遠的極限處升起,來自永恆的邊緣;那是一個萬能的、母親一樣的存在,是一位女神,這和蘭波筆下只要看一眼就能讓「我們的骨頭又披上了一具情愛的新肉身」的「美之母」非常相似。 蘭波的試驗是為了尋找精神層面的黃金,而不是現實存在的真金白銀。我發現,他表達全能神之體驗時的措辭和神秘主義哲學家如出一轍。埃利法斯·萊維認為,至高之力的「邏各斯」——這是他對邏輯和理的稱呼——即是上帝![230]無法被觸及的理性用光明照亮一切黑暗和懷疑。它通過智者的嘴被訴說,也會化身成生靈,被稱為肉身之邏各斯,「偉大理之化身」。因此,「一理式」(Une Raison)即是上帝。蘭波也以此為題寫出了下面這首詩: 致一理式 你的手指一擊,鼓就發射出所有的音,於是開始了新的和諧。 你的腳步一開,即是新人類的崛起和他們前進的步音。 你的頭顱轉動:新的愛!你的頭顱迴轉:——新的愛! 「改變我們的命數,祛除災禍,現在就開始」,那些孩子向你唱道。「無論身處何地,機運和祈願,培育其實質」,人們向你要求。 你已永久地到來,並將無所不往。[231](何家煒 譯) 此時的蘭波可能已經將自身看成魔法師梅林,他的靈感來自基內所寫的《魔法師梅林》。[232]影響他的並不是這本書中的理念或是它那枯燥單調的偽浪漫情節,而僅僅是其中記錄的魔法師生平。基內筆下的象徵主義缺乏想像力、過於寫實,他本人也沒有什麼宗教情感;很明顯,他並不相信自己所說的故事,僅僅是在用一種傳統的寓言形式來表達他想像中法國的命運而已。但這部由兩卷構成的田園詩中包括了許多傳說中的情形和瑣碎的細節,它們對蘭波來說非常有用處;他認為自己正在從事的事業和梅林是一樣的。 梅林是一個有德行的基督徒女人和撒旦所生的兒子——我們在蘭波的第一本傳記中所看到的關於他出生的記載,和梅林很是相似。蘭波夫人一直以來都讓她的孩子們認為自己身上不好的品行都來自父親。在一個孩童的想像中,父親可能就代表了撒旦,而母親則是那個有德行的基督徒女人。梅林通過母親感受到天堂的召喚,通過父親則感受到了地獄。上帝還是撒旦,究竟誰會獲得最終的勝利呢?他的身體裡有兩種性格在交戰。有一天,他聽見父親和母親在討論他的未來。他的母親希望他能夠成為一個善良的基督徒,但他的父親卻希望他能夠吃下善惡樹,也就是智慧樹上的禁果。聽到這一切的梅林於是打斷了他們,並說道:「我要做魔法師!」 於是,梅林成了一個擁有眾多才能的魔法師。他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來發明新的花朵、動物和昆蟲。蘭波追隨著他的這種才能,認為自己也獲得了一樣的力量。這些力量通過梅林的魔法之戒附身於他。有一次,在旅途中——蘭波後來也模仿了這些旅行——他來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正是今天威尼斯所在的地方,但當時那裡只有一大片海邊沼澤地。他愛上了一個漁家女,因為魔法之戒的力量,他可以實現她的願望。他為她建造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那裡有怡人的廣場、運河和最華麗的基督教堂,聖馬可大教堂。但她並不滿足,她說自己想要一艘大到能夠裝下整個國家的船。為了實現她的願望,他造出了威尼斯旗艦(Buccentaure),「用黃金、白銀和絲綢裝飾」,和蘭波在向人生的魔法階段告別時在天堂中所見到的船很相似。 但這些禮物依然無法讓漁家女滿足。當他問她什麼能讓她快樂時,她回答說想要他的魔法之戒。他把戒指從手指上褪下來拿給了她。拿到戒指後,她把它扔進了大海里。此時的魔術師「孤身一人、赤身裸體,在被遺棄的海岸邊哭泣」。蘭波在收錄於《靈光集》的《童年》中寫道:「我也將是那個被棄在大海高處的防波堤上的孩子,那個沿著小徑走去、額頭觸天的仆童。」[233]後來,在他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犯下了罪行、確信自己的力量正在衰退時,他想起了那沉沒于海底的戒指;也許他能找回那枚戒指,重新獲得他曾掌握的力量。在《地獄一季》的《言語鍊金術》的初稿里,他寫道:「大海,魔法之戒在閃光的水面下」(la mer, anneau magique sous l』eau lumineuse),他把這些詞加了斜體,來說明它們對他而言的重要性。在《地獄之夜》中,他說道:「我什麼本領都有!……要我也消失隱去,潛入水中去尋找那個指環[234]嗎?要嗎?我可以變出黃金,拿出療救百病的藥石。」[235]這段話讓人不免認為他確實有進行過鍊金術的試驗。 梅林的妻子,也是他永恆的伴侶,是一個名叫薇薇安的妖精,他們在一起研究了許多魔法的書籍——這是他們最主要的工作——並一起習得了魔法的咒語。在這之後,他們會吟唱一些短歌,這並不是什麼高雅、複雜的音樂,而是像民謠那樣的短歌,和蘭波筆下的短歌有一定程度的相似。[236] 愛之初! 萬物皆有神! 結局突然來到, 痛不欲生, 要麼死,要麼全忘掉! 不幸的是,蘭波和梅林不同,他沒有找到自己的薇薇安,最終,他依舊是一個「鰥居的靈魂」。 作為撒旦之子的梅林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將永遠是黑暗和邪惡之王。他曾得到許諾,有一天他將能改變自己的父親。他的願望最終得到了實現,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幽默的畫面——這種幽默是無意識的——撒旦來到修道院懺悔自己的罪孽,並和已經成為天主教修道士的潘[237]一起在那裡了卻殘生。蘭波在其精神層面的自尊最強的時候,也曾想像過自己能有一天解決善惡之間永恆的紛爭。 蘭波初到巴黎,開始對自己的魔法之力感到自信時,他的身上出現了巨大的變化。他的自信突然之間增加了,同時他的傲慢、自滿也開始突然萌芽。在孩童和青少年時期,沒有人覺得他的存在舉足輕重;他完全生活在母親的掌控之下;她會推搡他、扇他巴掌,甚至會把他鎖起來。從幼年開始他就一直被告知:他完全不重要,只是一個必須按別人說的話去做的孩子;別人比他更知道什麼才是對他好。他從來都沒被允許擁有過任何零花錢;他也從未有過任何機會去陶冶,甚至只是簡單地去培養一點點個人情操;他只剩下用非法的手段從書攤「借書」這一種方法來滿足對閱讀的渴望。他沒有真的擁有過任何東西,連隱私都沒有——只有他偷偷跑出去藏在郊外的樹林裡時,才能有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私密時光。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忽然之間,這種窘迫的境地——對於青少年蘭波的自尊心來說是極大的羞辱——終於成了過去。現在的他擁有許多別人無法奪走的東西;他是被選中的人,與眾不同,天國所有的區域都為他敞開了大門。他會成為全能的神的喉舌。由於周遭的人不認可他的重要性,他的自尊心變得更強;他會想像自己是那在曠野中迴響的神聖之音,但那些未開化的畜群什麼都聽不見,他就像聖女貞德那樣遭人們迫害。他和浮士德一樣,不再把自己看作一個平常無奇的魔法師;他認為自己是和上帝並肩的神。「我自信已經取得超自然的法力」[238],他在《地獄一季》中這樣說道。和浮士德一樣,他認為自己已經成了神性的象徵,他的力量已經超越了智天使,他正享受著上帝的生活。當時的蘭波是如此傲慢、自豪,儘管後來的他認為這種狀態源於毒癮導致的妄想和狂妄。魏爾倫清楚他的傲慢,並在《愛之罪》(Crimen amoris)一詩中描寫了一個說他會把自己變成上帝的年輕男子——他比孩童大不了幾歲;他還描寫了這種妄自尊大帶來的報應。很明顯,詩中的青年就是在1871年秋天與魏爾倫初識的蘭波,當時他只有十六歲。 魏爾倫在《獄中記》中寫道[239],《愛之罪》寫於他在布魯塞爾被拘留的期間,當時他正在接受因為打傷蘭波而被判處的第一段刑罰。這首詩寫於1873年7月或8月,距離審判只有僅僅幾周的時間。幾個月後,他在11月給他在獄中時的文學代理執行人勒佩勒捷寫信,告知他自己都寫出了什麼——有幾首詩,其中就有《愛之罪》,據他說,這首詩在蘭波手裡。[240]蘭波很可能深受這首與他關係緊密的詩感動;他小心翼翼地做了一份副本給自己留著,這也是這首詩唯一流傳下來的版本。[241]十年後的1884年,魏爾倫出版了這首詩經過大量修改的版本,收錄於《今與昔》中。蘭波保留的版本在很久之後才得見天日,於1926年1月9日發表在《費加羅報》上。儒勒·穆凱在《魏爾倫講述的蘭波》中把這首詩的兩個版本印在同一頁上。荷蘭的蘭波研究者丹尼爾·德·格拉芙(Daniel de Graaf)對兩個版本進行了比較,得出結論認為蘭波不僅僅是抄錄了魏爾倫的詩,他也是第一個版本的作者,之後,魏爾倫對他的作品進了修改。這一研究的結果包括在他所作的題為《〈愛之罪〉的真實作者》的文章中,[242]但他的觀點並不是十分有說服力。確實,和第二個版本相比,第一個版本和蘭波的風格更為相似,但造成這一點的原因有很多,不僅限於蘭波是原作者這一種可能性。1873年7月距離布魯塞爾悲劇並不是很久,在那之前,魏爾倫和蘭波過從甚密,比起蘭波不在他身邊、影響也漸漸趨弱的十年後,他那時受到蘭波的影響更多。如果這首詩確實不是他自己所作的話,那魏爾倫也不太可能做出把詩寄給蘭波、給自己的母親做一份副本、再讓勒佩勒捷去讀這首詩這樣的行為。我們並沒有充分的理由把魏爾倫的名字從他最出色的作品中抹去。亞瑟·西蒙斯的說法可能更接近真相,他認為[243]如果魏爾倫沒有讀過蘭波的《醉舟》的話,就不會有《愛之罪》這首詩。同時,他補充了一個不那麼戴有色眼鏡的觀點:正是蘭波的偉大作品啟發了魏爾倫;由於他已經成功地幫助魏爾倫成了偉大的詩人,現在他可以離開了。 在埃克巴坦(Ecbatane)——詩中的場景所在地——的一座金光閃閃、垂掛著絲綢的宮殿中,七宗罪正在歡宴。寬敞的大廳中迴響著輕柔無比的音樂聲,俊美的年輕惡魔、青少年時期的撒旦是宴會的主人,他們高舉著七宗死罪。在他們周圍,僕從們獻上食物和酒,在遠處,合唱的混合之聲——這些聲音有男有女——像海浪一樣響起。這些邪惡天使中最美麗的那個只有十六歲,獨自站在一旁,正雙目含淚地做著夢。穿著絲綢華服的他獨自站著,是那樣的俊美,眉頭上是一頂花冠。人們在他周圍大肆舞蹈,卻沒有用處;他的兄弟姐妹們、所有的撒旦都想要讓他高興起來,向他張開雙臂歡迎,想從那壓垮他的悲傷中喚醒他,但也毫無用處。他拒絕了所有的懇求,只會皺著他那愁雲密布的眉頭,回答道:「哦!就讓我一個人靜靜吧!」然後,他溫柔地親吻他們,快步逃離;他們看見他爬上最高的城堡的尖頂,他站在那裡,手中拿著一支燃燒的火炬。他高高地揮舞著火炬——天空看起來仿佛黎明突然而至——他們聽到他深沉、溫柔的嗓音,混合著火焰的噼啪作響,他高升喊道:「我將成為創造上帝的那個!」 然後,他開始解釋自己將如何終結善惡之間悲劇的矛盾。「我們已經受苦太久了,」他喊道,「天使和人類,都因為善與惡之間永恆的衝突。哦!你們這些所有的罪人和聖人啊,為什麼固執地掙扎?我們為什麼沒有像技藝超群的藝術家那樣,讓我們的作品成為唯一的品德?夠了——太多了——這過於平衡的掙扎!你們心知肚明,你們稱為善與惡的兩者之間並無分別,在它們之中除了苦難別無他物。我將打破這不正常的爭鬥!再也不會有地獄,再也不會有天堂。只有愛應該存在。讓上帝和惡魔消逝!我告訴你們,只有快樂應該存在!耶穌認為自己把這兩者的平衡把握得那麼好,我對他的回答,就是我將為全能的愛犧牲地獄。」 在他說出這些話時,他將手中的火炬扔了出去;火焰向前方噴涌,開始吞噬宮殿。熔化的黃金像溪水一樣流走,大理石柱裂開,整座建築變成了壯麗的火焰熔爐。所有的年輕撒旦都開始在吞噬一切的火焰中歌唱;他們明白一切、聽之任之,他們合唱的聲音在暴風雨和肆虐的火焰中升騰。但那個男孩驕傲地站立著,他的雙臂抱在胸前,正對著自己喃喃地說出某種祈禱,他的聲音消失在歌聲的聲浪中。他的雙眼緊盯著天堂,這所有的毀滅都是他為終結善惡而獻上的祭品。 了解當時蘭波心中的想法和計劃的人,一定明確地知道魏爾倫肯定常常聽蘭波這樣說話。這些理念也包括在《醉之晨》中。魏爾倫也知道這位年輕的詩人在自己的使命中投注了多少愛與慈悲,因此,他將詩命名為Crimen Amoris——愛之罪。詩的結尾,傲慢、年輕的撒旦被毀滅。突然之間,被黑暗遮蔽的天堂射出一道閃電,歌者和歌聲於是戛然而止。[244] 雙臂伸向天空,仿佛朝著自己的兄弟, 唇邊綻放著笑容,他高高地站著, 直到一陣可怕的雷鳴聲響起…… 獻祭不被接受, 某種強大而公正的力量, 代表被冒犯的天堂,必須 作出公正的裁決,施加他應得的懲罰。 那高高的宮殿,曾有一百座高塔, 在這浩劫中不剩一絲痕跡, 卻因一場偉大的神跡 只留空夢一場。 然後,暴風雨褪去,夜的靜謐像柔軟的衾被一般降臨大地。深藍色的夜空中有一千顆星星,寧靜如天國般的鄉村在天空下延伸,樹枝在風中搖曳,宛如天使在揮舞翅膀。溪流在石子鋪成的床上流淌,唱著溫柔的歌曲,貓頭鷹在平靜的空氣中翱翔,充滿了神秘,仿佛在祈禱著什麼。輕柔的霧靄像祝福一樣圍繞著這一片寧靜,一切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之前的災禍和痛苦早已被忘懷。 夜鶯在悲傷地低語, 應和著溪水的輕響; 這鄉村是如此聖潔的一片國度, 令人忍不住在蘆葦叢中跪倒, 在鵝卵石上,在道路的砂石中, 在不朽的天空下一切都如此溫柔, 只為讚美他所有的造物,所有, 仁慈的上帝會從邪惡中拯救我們。 這首詩清晰地呈現了魏爾倫眼中巴黎時期的蘭波。在他眼中,那時的蘭波就像路西法一樣希望能夠成為與上帝等同的神,也承受了路西法所承受的失敗與懲罰。同時,通過其他的記錄,我們也可以明確地看出,當時其他在巴黎的作家對蘭波也有相同的印象,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每當他們談起蘭波時都很難分辨他究竟是基督還是惡魔。其中一個作家有一天這樣說道:「看呀,他就像耶穌來到聖師之間!」另一個則答道:「他更像是撒旦!」 後來,蘭波像浮士德一樣,堅信當時狂妄自大的自己盜取了並不屬於他的力量,因此被推向了瘋狂和毀滅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