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二章 巴黎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巴黎讓蘭波很失望,因為他沒能如願在文學界獲得肯定。即便是魏爾倫那些覺得自己像波希米亞人一樣放蕩不羈的好友們,也絕不會接受蘭波自願沉淪其中的那種墮落。此外,在第二帝國末期、第三共和國初期和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波希米亞人彼此之間也多有不同。隨著時間的推移,骯髒和貧困的生活方式被看作天才的標誌,因此有許多「世家子弟」開始不洗澡、自甘墮落,希望能以此為刺激,追求他們自身所不具備的天才。波德萊爾卻恰恰相反,無論他的處境有多麼窘困,他都一直為自己每天要在梳洗間待上至少兩個小時而感到自豪。有一回,他對母親大發雷霆,因為她提出貧窮的生活可能導致了他人格上的劣化。如果波德萊爾活到九十年代,他一定會以自己的貧窮為傲,認為這是一種光榮。1871年,文學依然受人尊重,享有很高的地位。作家們認真地對待自己的職業,認為自己是掌握真理的人,並且有義務協助在普法戰爭和巴黎公社運動中遭受重創的法國「重塑道德觀」。幾年之後,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1875年,僅僅出於對作者道德品質的考量,魏爾倫的詩被拒絕收錄於《當代帕爾納斯》第三輯。1875年,當他還在英格蘭時就聽說詩集會再出一卷,因此提交了一部分他所作的詩歌以求被收錄,其中的一些漂亮的詩收錄於後來出版的《智慧集》。但是,在《當代帕爾納斯》第二輯已經出版、第三輯尚未出版的時間裡,魏爾倫與蘭波產生了關聯,又發生了布魯塞爾事件的審判和後續判他入獄的判決。因此,編委會拒絕收錄他的詩。[201]編委會的成員是三個他之前的好友:邦維爾、科佩和阿納托爾·法朗士。邦維爾和科佩投了棄權票,他們為此感動自豪,認為這一舉動是他們寬宏大量的證明;但事實上他們僅僅把所有的決定權都留給阿納托爾·法朗士一個人罷了。他卻完全沒有顧忌,對朋友的感情、寬容和惻隱之心統統沒有影響到他,他在投票的紙條上寫道:「這位作家不配被收錄,他的詩也是我們讀過最差的。」[202] 阿納托爾·法朗士的這種做法證明,他既不是一個忠誠的朋友,也缺乏欣賞魏爾倫詩作中最傑出的作品所需的敏感。因此,《當代帕爾納斯》第三輯中沒有包括任何出自魏爾倫筆下的作品。 蘭波在巴黎結識的文人都持有和阿納托爾·法朗士相似的觀點,也遵循相似的原則,因此,他們不可能認可他那缺乏道德標準的觀念、骯髒的外表和沒有責任心的行事方法。此外,他們也不可能忍受他的傲慢,因為他們認為他沒有傲慢的資本。蘭波本人也沒有努力去掩飾對他結識的所有人的不屑,他也沒有粉飾太平,而是直接地擺出事實:他認為他們的藝術理論早就老掉牙了。和他們相處時,他永遠帶著一臉的譏笑和蔑視。 戰爭和巴黎公社運動並沒有對當時巴黎的文學界及其美學理想做出太大的改變。帕爾納斯派的藝術觀依然盛行,就像在第二帝國時期一樣。作家和藝術家言必稱對美的崇拜,而美對他們來說意味著和諧和寧靜。他們尤其崇拜人體之美,特別是女性的肉體;不是庫爾貝和馬奈畫中那種現實主義的美,而是一種無性徵的脫俗之美,不會喚起任何低級的欲望。他們稱之為「和諧的裸體」。可以想見,蘭波的《另一種形式的維納斯》中的「美麗,醜陋,都緣於肛門潰爛」並不是寫來取悅這些人的。儘管波德萊爾在1867年去世,除了少數幾個像魏爾倫這樣的詩人做出不完美的解讀外,他的作品當時依然沒有得到人們的理解和欣賞。其他詩人的目光聚焦在過去,他們認為真正的美源於過去,因此不能接受波德萊爾關於美的新觀念:城市化的美,讓城市裡的男女取代男神和女神;用狹窄的貧民窟街道取代嫩綠色的林中空地;用公寓房取代古典風格的宮殿。他們和波德萊爾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尊崇完美的作品。勒孔特·德·李勒是當時巴黎詩人的領袖,但完美無缺、俊美的埃雷迪亞和冷酷、單音調的詩句才是最有代表性的。從埃雷迪亞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詩歌通過浪漫主義革命而獲得的自由已經幾乎喪失殆盡。根據帕爾納斯派對詩歌的標準,就算是毫無內容的詩歌也可以被譜寫成最高級的作品,這也不可避免地導致了詩歌的破滅,因為真正的詩歌只需要由「純語言和流動的韻律」構成。帕爾納斯派的詩歌也被稱作高明、巧妙地陳列的小擺設。對於這些作家而言,蘭波那充滿生命力、個人化的藝術形式是沒有吸引力的。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堅決否定他的觀點,認為他的理論混亂不堪,語法和句法也錯漏百出。他們的態度不僅是出於對蘭波的討厭和否定,也是人類固有的直覺中對改變的恐懼。所有年長、聲名顯赫的詩人都排斥他,包括勒孔特·德·李勒和邦維爾;即便是科佩、埃雷迪亞和卡蒂爾·孟戴斯(Catulle Mendès)這樣把自己看作進步派的年輕一代詩人也不接受他。魏爾倫是唯一仍然對他這位朋友的能力有信心的人,但他的看法並沒有什麼影響力,因為人們相信蘭波用惡魔之眼對他下了咒、迷惑了他的心智。 然而,也有奇妙的巧合:前一年的11月,一位和蘭波多有相似、同樣充滿個人主義和革命性的詩人在巴黎去世。伊西多爾·迪卡斯(Isidore Ducasse),他的筆名是洛特雷阿蒙(Lautréamont)。他去世時年僅二十四歲,沒有名氣,也無人發掘。但時至今日,他所作的《馬爾多羅之歌》為超現實主義作家和畫家提供了一片尋找靈感的沃土。洛特雷阿蒙的想像力豐富多彩又奇詭無比,很多地方與蘭波相似,但他的視覺缺乏連貫性,他自身的藝術家氣質也不如蘭波。也就是說,儘管他的想像力絕不遜於蘭波,他在賦予想像中所見事物實體的形態、與讀者溝通和剔除非必要、冗餘的元素方面的能力卻不如蘭波。他不知道該如何從向自己湧來的眾多幻象中做選擇,他也從未學會如何從殘渣中淘洗出黃金。從同一首詩不同的草稿中可以明確地看到蘭波那準確無誤的藝術感受力,這些詩通常都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如果把《地獄一季》未經加工的草稿——流傳至今的只有兩份殘本——和他拿給出版社的終稿相比較的話,可以從他的修改中窺見他的創作方法。在第二版中,他精簡、刪改了自己的作品,把那些只有充沛的情感但一無是處的空談刪除,只留下得到完整表達的內容。 可惜的是,蘭波沒能和與他持有相同文學理論的洛特雷阿蒙會面。洛特雷阿蒙在1869年感受到的藝術需求和抱負與1871年的蘭波如出一轍,他寫道:「在我寫作時,知性的空氣中流過令人激動的感覺;唯一的問題就是我能不能鼓起勇氣,面對面地看著它。」他在《詩》中描述的美學理論和蘭波在「通靈人書信」中闡述的理論也有一些相似之處。但是,蘭波在構建自己理論之前不可能已經知道洛特雷阿蒙的作品。《馬爾多羅之歌》的第一篇由私人印刷於1868年,當時沒有引起關注;完整作品於1869年由拉克魯瓦(Lacroix)出版,但由於洛特雷阿蒙拒絕根據出版社臨出版前提出應該考慮政治環境的意見而做出修改,最終一本都沒有賣出去。之後,普法戰爭爆發,詩人也在戰爭結束前去世。 蘭波從未迎合與他相識的文人們;相反,他覺得自己反正也沒能成功,於是盡全力讓自己變得更加惹人厭煩。面對那些善意對待他的人,他不出一句感激之語,生怕他們只是出於憐憫才這樣做;憐憫對於自尊心極強的蘭波來說是最不能接受的。由於缺乏善意和同情,他對所有人都毫不留情,肆意地傷害每個人最脆弱的感情。在魏爾倫的好友勒佩勒捷失去他摯愛的母親時,蘭波深深地傷害了他;他看到勒佩勒捷對路過的葬禮脫帽致意,就說他「在向死神致敬」。每一個見過蘭波的人都認為他的行為以他的年齡來說實在是太過具有攻擊性了。他們覺得這不能因為他是一個來自外省的笨拙鄉巴佬就有了藉口,他的傲慢無禮對比他年長的、更值得尊敬的人來說實在是難以忍受。在詩人們碰頭的地點克呂尼咖啡館,如果別人朗誦的詩句不能取悅他,他就會伸開四肢躺在座位上裝睡,或是發出厭惡、譏諷的哼哼聲。[203]只要他張開嘴,那一定是要說出一連串革命性的看法,讓他的聽眾感到不適,如鯁在喉。當時巴黎公社運動剛過去六個月,那幾個星期里可怕的回憶在每一個巴黎人的心中都灼燒出了深深的印記。 他成了害群之馬,對像阿爾貝·梅拉(Albert Mérat)這樣善良、溫柔的詩人來說更是如此。梅拉本來也會被畫進方丹—拉圖爾的《桌角》[204],但他在最後一刻拒絕被畫,並表示他不願意讓後世看到自己和這個年輕的小痞子阿蒂爾·蘭波為伍。據瑪蒂爾德·魏爾倫說,最後是一瓶花代替了他的位置。後世的人們並沒有覺得這是很大的一樁損失,因為現在還有誰能記得溫柔的梅拉呢?事實上,這幅畫裡至今還為人所知的名字只有兩個:保羅·魏爾倫和他那不受人待見的朋友。[205] 此時的梅拉剛出版了他的詩,題為《偶像》,是一首讚美女性肉體美的十四行詩。魏爾倫和蘭波為它寫了一篇毫無敬意的戲仿之作,收錄於《痞子詩集》(Album Zutique)中,題為「屁眼的十四行詩」。這首詩極盡下流色情,很可能是導致梅拉對蘭波抱有敵意的主要原因。[206] 據說,蘭波之所以與阿爾貝·梅拉為敵,是因為他是少數幾個在他來巴黎之前欣賞的詩人之一。他曾說過,現代文學只有兩位「通靈人」:保羅·魏爾倫和阿爾貝·梅拉。[207] 一天,在文人聚會的「粗人」晚餐會上,蘭波大肆玷污了自己的名譽,這使得他再也不被邀請參加這一活動。晚餐會定期在波比諾劇院的咖啡館舉行;參加者都是當時的重要作家,包括邦維爾、埃雷迪亞、科佩和魏爾倫,蘭波則是作為魏爾倫邀請的客人參加過幾次。但那天晚上,在晚宴即將結束時,讓·艾卡德(Jean Aicard)正在朗誦一些自己的詩作,當時已經酩酊大醉的蘭波在每一句詩的最後都接上一句「他媽的」,他的聲音很響亮,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見。一開始,賓客們認為他總會感到厭倦,會停止他的行為,於是便假裝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很快,他們再也無法忍受,尤其是因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其他詩人的聲音。攝影師卡雅(Carjat)開口讓這個肆無忌憚的男孩保持安靜。蘭波傲慢地回答,沒有任何人能讓他閉嘴;卡雅粗暴地搖晃了他,告訴他必須保持安靜,否則就要揪他的耳朵。蘭波此時已經完全脫離了控制,他抓住了魏爾倫的劍杖,朝卡雅刺去,如果在場的人沒有制住他並從他手裡奪走劍杖的話,他一定會對卡雅造成人身傷害。鬧劇之後,賓客中的一個人把他送回家,讓他好好睡一覺解酒。[208] 那一晚的鬧劇之後,人們決定再也不允許他參加任何與社團相關的晚餐會。 蘭波於是越發變得自我孤立,他把自己關在自己那快速成長的心靈世界中,那裡悶熱異常;在這樣一個密閉、不透氣的空間裡,他的自尊和傲慢得到了快速的膨脹,比他內心中其他東西更快、更大。他總是獨自一人發獃,沉浸在永不停歇的靜思默想中,這讓他比從前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原創力,意識到自己超越他人,也意識到他理念中最精華的說服力。他成長得很快,惹惱了身邊所有的人和事。如果他能做一個趨炎附勢的人,那麼他就會隱藏自己對別人的厭惡,轉而奉承那些他認為不如自己的人,但他從不掩飾自己的輕蔑;很快,所有的文人都離他而去。除了魏爾倫外,還有一個人也認可他的原創性和潛力:萊昂·瓦拉德(Léon Valade)。在寫給他的朋友、評論家埃米爾·布雷蒙(Emile Blémont)的信中,他描述了蘭波對初到巴黎的他的影響。[209] 你沒能來上一次的粗人晚餐會,實在是錯過了一個大好的機會。那天出現了一個神奇的詩人,還沒滿十八歲,他是魏爾倫一手發掘的,魏爾倫就是他的施洗者約翰。他的手很大,腳也很大,面孔特別孩子氣,就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一樣,還有深藍色的眼睛!他的性情中野性多於羞澀。這樣一個男孩,他的想像力兼具巨大的力量和你做夢都想不到的腐蝕力,他讓所有的朋友都對他既著迷又恐懼。戴爾維利(D』Hervilly)說:「看呀,他就像耶穌來到聖師之間。」大師卻答道:「他更像是撒旦!」我很快就找到了更精妙的說法:「那就是撒旦來到聖師之間。」我無法向你訴說這位詩人的生平,但你只要知道他剛從夏爾維勒來,並且決心再也不回家,這就夠了。來吧,這樣你就可以讀他的詩,並作出你自己的評價了。 如果不是命運的里程碑總是懸在我們的脖頸上,我就會宣布,我們在此見證了一位天才的誕生。這是我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我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來思考這件事,這絕不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念頭。[210] 然而,蘭波逐漸脫離了巴黎文學圈,只和魏爾倫、外號為伽弗羅什(Gavroche)[211]的藝術家福蘭(Forain)和里什潘(Richepin)為伍,這些人都和他一樣野性和反社會。他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和這些人一起坐在布爾米西咖啡館裡喝苦艾酒,他的生活幾乎處於永無止境的醉酒狀態中。也是在這段時間裡,魏爾倫把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資產揮霍殆盡,其中大部分都用於和蘭波一起尋歡作樂。被咖啡館關門打斷的縱酒狂歡會在蘭波位於康帕尼—普雷米爾街的房間裡繼續,在那裡,他們會繼續大喝大鬧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 毫無疑問,此時的魏爾倫和蘭波終於成功達成了「打亂所有感官」的目標。「這兒有一個喝酒的地方我很喜歡。」他在給德拉艾的信中寫道[212],「苦艾酒學院萬歲!雖然服務員的態度很差。那是最精美、最容易輕顫著的衣衫——由冰川上的艾草,苦艾酒誘發的醉意。」 但他並非沒有意識到酗酒對他的身體造成的損害——儘管他認為劣化是必要的——因為他還加上了一句:「但這是為了之後能在一團糟里入睡!」 蘭波和魏爾倫在對待酗酒和縱慾的態度上有很大的不同。魏爾倫只要有感官上暫時的滿足就足夠,他也從來不問這是為了什麼。但在成長中受到清教徒極大影響的蘭波,卻認為縱慾是一種必要的美學和精神原則,因此這對他來說並不僅僅是自我放縱而已。相反地,在他倒置的禁欲主義中,它成了一種自我修行、自我鞭撻的形式。這就是他永遠穿著的剛毛襯衣[213],也是他永遠背負著的鞭子,沾滿了他流下的鮮血。僅僅是感官的滿足並不能讓他感到愉悅,這一點是單純、不愛自省、無憂無慮的魏爾倫所不能理解的。在《渴之喜劇》中,蘭波這樣描寫醉酒的狀態: 我多想,我寧願 在水塘里腐爛, 在可怕的油脂下, 近旁有樹木搖盪。[214](何家煒 譯) 對他而言,縱慾的人生是一次漫長的殉道,但這也給他帶來了如同宗教殉道者一樣的狂喜;為了達到崇高的狀態,他願意犧牲自己的尊嚴、健康和純潔。在研究他這一時期的詩歌時,我們可以看出,這種犧牲、殉道的狀態也伴隨著一種勝利、飛升的狀態,後者當然依賴於前者的實現。後來,當他意識到這種殉道形式的徒勞時,他對肉體的嚴厲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甚至不允許自己享受最為正當和必需的安逸。此時的他成了一個遭受折磨的受害者,這也解釋了他為何在最墮落、邪惡的時期里卻依然有著一張純淨無比的臉龐,從卡雅當時為他拍攝的照片裡也能看出這一點;他的眼睛和眉毛中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精神性的美感。「他的雙眼,」德拉艾說,「是我見過最美的,在他認真時,它們傳達出勇氣和無畏,似乎時刻準備好做出任何犧牲;在他微笑時,它們又傳達出孩童般的溫和;並且總是深不見底,帶著叫人訝異的溫柔。」[215] 蘭波的天真無邪和純淨中有一種鉑金般的品質,任何墮落放縱都無法腐蝕他。「所有的惡都在他的生命中經過,」里維埃(Rivière)說道,「但對他而言,這只是一種淨化。」於他而言,縱慾是一種教條,是一項宗教般的目標,就像通往德行的路一樣崎嶇。我們難免會猜測他是否時有後悔,並懷念自己曾經那潔白無瑕的純真,懷念當初在空曠的亞登省度過的無邪時光。那時他不知惡為何物;那時他總在高山和河流之間漫遊;那時他還沒有接受如此沉重的負擔。我們能感覺到,他也渴望休息;在他強加於自身的殉道之路上,他的精神如此疲勞,他希望有人從他的唇邊拿走那苦澀的酒杯。但只要他相信自己的理想,他狂熱的信仰就不會允許自己變得脆弱。